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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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們片刻之前附著的地方,墻面上有個瘢痕,內層的冰平滑潔白,像拋光的大理石般在陽光下閃耀。下方很遠處,有攤淡淡的紅色汙漬,那是被摔碎的人。

長城會保護自己,瓊恩一邊想,一邊將耶哥蕊特拉起來。

他們在一棵樹上發現了賈爾,他被斷裂的樹枝刺穿,身上的繩索仍連著其他三人——皆渾身骨頭碎裂,躺在他下方。其中一個仍活著,但腿、脊椎和大部分肋骨都不能用了。“慈悲。”看見他們,他說。一個瑟恩人用大石錘砸扁了他的腦袋。馬格拿發號施令,他的人開始搭建柴堆。

山羊格裏格到達墻頂時,死者已開始焚燒。等埃洛克四人跟他們會合,賈爾和他的組員只剩骨頭和灰燼。

此時太陽已開始下降,攀登者們沒有浪費時間。他們解開纏繞在胸前的長麻繩,將其系到一起,把末端扔下。想到要沿繩子爬上五百尺,瓊恩滿心恐懼,好在曼斯計劃周全。賈爾留下的掠襲者們取出一個巨型梯子,作橫擋的麻繩有人胳膊那麽粗,他們把梯子系在攀登者扔下的繩子上,埃洛克、格裏格和他們的部下悶哼著使勁將它拉上去,固定在墻頂,然後再次放下繩索,拉起第二個梯子。一共有五個。

等梯子全部就位,馬格拿操起古語粗暴地一聲喝令,五個瑟恩人便同時出發。即使有梯子,攀爬也不容易。耶哥蕊特看他們掙紮了好長一陣。“我恨長城。”她用生氣的語調輕聲說,“你能感覺到它有多冷嗎?”

“它是冰做的嘛。”瓊恩指出。

“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這墻是血築的。”

它沒有喝夠。日落時分,兩個瑟恩人從梯子上摔下去死了,這是今天最後一批犧牲品。瓊恩到達墻頂時,已近午夜,群星又出來了,耶哥蕊特渾身顫抖。“我差點掉下去。”她眼含淚水,“兩三次……冰墻想把我甩下去,我感覺得到。”一顆淚滴湧出來,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流淌。

“沒事了,沒事了。”瓊恩裝出確信的樣子,“別怕。”他伸出一條胳膊摟她。

耶哥蕊特用掌根使勁打他胸口,隔著鎖甲、熟皮革和層層羊毛衣,他仍感到疼。“我不怕!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

“那你為什麽哭?”

“不是因為恐懼!”她蠻橫地踢腿,撬出一塊冰來,“我哭是因為我們沒有找到冬之號角。我們打開好幾十座墳墓,將無數陰影釋放到陽間,卻沒有找到喬曼那只能讓這冷東西倒塌的號角!”

詹姆

斷肢火辣辣地痛。

痛,痛,即便他們用火炬燒封了傷口,但日日夜夜,他仍感到焰苗舔噬手臂,感到指頭在烈火中枯萎,那些不再屬於他的指頭。

他經常受傷,但從未體驗過如此的屈辱,從未品嘗過這般的疼痛。這些天來,他的嘴唇經常無法抑制地背誦起幼稚的禱詞,那些他孩童時代學習過卻從不在意的禱詞,那些他和瑟曦並肩跪在凱巖城聖堂裏念誦的禱詞。他哭了又哭,直到聽見血戲子們的笑聲,便不再悲傷。他風幹眼睛,鐵石心腸,希望高燒能蒸發眼淚。我終於明白了提利昂的感受,一輩子都有人嘲笑他。

自打他第二次落馬後,他們便把他緊緊捆在塔斯的布蕾妮身上,讓兩人再度共騎。有一天,血戲子們不再將他倆背靠背地綁,而是臉對臉地捆。“一對甜蜜的情人。”夏格維大聲讚嘆,“多偉大的愛情,怎能將英勇的騎士和高貴的夫人分開呀?”他爆發出他特有的尖聲大笑:“噢,可到底誰是騎士,誰又是夫人呢?”

如果我的右手還在,你馬上就會知道答案,詹姆心想。因為長期捆綁,四肢全部麻木,但一切都沒關系了,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只幻影手傳來的疼痛,以及布蕾妮壓在身上的重量。至少她很溫暖,他寬慰自己,雖然妞兒的呼吸和我的一樣撲鼻難聞。

他的手還在,就在兩人中間。烏斯威克將它套著繩子,掛在他脖子上,馬兒行進,詹姆恍恍惚惚,手便在胸前搖擺,時不時抓撓布蕾妮的乳房。他的右眼腫得睜不開,先前打鬥中布蕾妮傷他的地方發了炎,但痛得最厲害的還是斷肢。斷肢不斷滲出血液和膿汁,馬兒踏一步,幻影手便抽搐一下。

咽喉幹燥,無法進食,他只喝他們給的酒和清水。曾有一回,“勇士們”給他一杯水,他戰抖著一飲而盡,引來周圍哄堂大笑,笑聲格外刺耳。“你喝的是馬尿,弒君者。”羅爾傑告訴他。詹姆太口渴,因此沒註意,但事後倔犟地吐了出來。於是他們讓布蕾妮替他清理胡須,平時他在馬鞍上流屎流尿他們也總逼她清理。

某個陰冷的清晨,他感覺有點力氣了,頓時被一股瘋狂所攫住。他用左手抓住多恩人的劍柄,笨拙地拔出來。讓他們殺了我,他心想,我要手執武器,死在戰鬥中。沒用。夏格維單腳跳來跳去,詹姆就是砍不中,最後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向前猛撲。小醜繞了幾圈,躲閃開來,血戲子們哄笑著觀看騎士與小醜的表演。他絆住石頭,跪倒在地,小醜跳過來,在他額頭印上一個潮濕的吻。

羅爾傑最後上前教訓他,並從他虛弱的指頭中踢走長劍。“狠有趣,四君者。”瓦格·赫特說,“但下不為裏,否責我再砍你一只手,或責一只腳。”

詹姆躺下,仰望夜晚的晴空,試圖不去在意右臂無時不在的疼痛。夜,奇特地美,優雅的新月,前所未見的滿天繁星。王冠座在天頂,旁邊有駿馬座和天鵝座,松樹枝頭,羞答答的月女座半遮半掩。夜,怎可如此的美?他捫心自問,星星竟舍得為我灑下光輝?

“詹姆。”布蕾妮低語呼喚,輕得讓詹姆以為在做夢,“詹姆,你在做什麽?”

“等死。”他輕聲回答。

“不。”她說,“不,你必須活下去。”

他想放聲大笑:“行了,別再指揮我了,妞兒,我想死就讓我死吧。”

“你是懦夫?”

這個詞讓他震驚。他是詹姆·蘭尼斯特,他是禦林鐵衛的騎士,他是弒君者。沒人可以叫他懦夫,其他的稱號——背誓者、騙子、殺人犯、屠夫、叛徒、莽漢等等都無所謂,但從來沒有懦夫。“我除了死,還能做什麽呢?”

“活下去。”妞兒道,“活著,戰鬥,覆仇。”她說得太大聲,正巧給羅爾傑聽見,盡管他沒聽清楚,但還是過來踢她,要她閉上臭嘴,否則就割下她舌頭。

懦夫,詹姆一邊聽著布蕾妮的悶哼,心裏一邊想。我成了懦夫?就因為他們砍了我用劍的手?莫非我的生命就只是一只用劍的手?諸神在上,難道是這樣的麽?

妞兒說得沒錯,我不能死,瑟曦在等我,她需要我,還有提利昂,我的小弟弟,那個為了謊言而愛我的弟弟。敵人們也等著我,在囈語森林屠殺我部下的少狼主,將我鎖上鐐銬、關在黑牢中的艾德慕·徒利,以及勇士團。

第二天黎明,他強迫自己吃東西,他們給他些許麥糊,馬的食物,但他一匙一匙咽下去。傍晚時又吃了,第二天早上也吃。活下去,每當麥糊哽在喉頭,他便嚴厲地告誡自己,為了瑟曦,為了提利昂,為了覆仇,活下去。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幻影手抽搐、灼痛和發臭。等我回到君臨,會打造一只新手,一只金手,總有一天,要用它撕開山羊的喉嚨。

在無邊的疼痛中,日夜模糊不清。白天昏睡在馬鞍上,靠住布蕾妮的身子,聞著手掌腐爛的惡臭;晚上清醒地躺在硬泥地裏,因噩夢而難以入眠。他雖虛弱,但血戲子們仍不敢大意,始終將他綁在樹上。想到敵人如此怕他,他不由得感到一絲冰冷的慰藉。

布蕾妮通常被捆在他旁邊。她躺在那裏,五花大綁好似一頭死去的大母牛,一點動靜也沒有。妞兒的心中有一座城堡,他想,他們或許能強暴她,但永遠別想翻越她為自己構築的深墻。可惜詹姆的城郭已然垮塌,他們砍了他的手,砍了他用劍的手,沒有這個,他什麽也不是。剩下一只無用的手。從他會走路的那天開始,左手就只配執盾,除此之外,一無是處。是右手讓他當上騎士,成為男人。

後來有一天,他無意中聽烏斯威克提到赫倫堡,心知這是目的地,不由哈哈大笑,惹得提蒙用細長鞭抽他的臉。血流如註,但與手上的疼痛相比,無足輕重。“你笑什麽?”當晚,妞兒輕聲問。

“我是在赫倫堡得到白袍的。”他輕聲回答,“在河安大人舉辦的比武大會上。他想向全國貴族炫耀他的城池和子孫,我也想向他們炫耀我的武藝。當年我才十五歲,卻無人能敵,可惜伊裏斯不給我炫耀的機會。”他又笑了,“我趕到的當天便被他遣走,直到如今才終於回來。”

笑聲被他們聽到,於是當晚換詹姆承受拳打腳踢。他毫無反應,直到羅爾傑一腳踢在斷肢上。他暈死過去。

第二天夜裏,他們終於來了,三個最大的惡棍:夏格維、沒鼻子的羅爾傑和多斯拉克胖子佐羅——正是他砍了他的手。佐羅和羅爾傑邊走邊爭論誰先上,夏格維似乎自甘最後。小醜見他倆爭執不下,便提議兩人一起,一人上前面,一人上後面。佐羅和羅爾傑表示同意,隨後又開始爭執誰上前面而誰上後面。

他們會毀了她心中的城堡,把她變成和我一樣的殘廢。“妞兒。”趁佐羅和羅爾傑互相喝罵的當口,他低聲說,“讓他們做,什麽也別想。心思走得遠遠的,他們享受不到樂趣,很快就停了。”

“他們別想從我這裏得到一丁點樂趣。”她堅定地低聲回答。

你這愚蠢、頑固、勇敢的婊子,會被殺的,他心想,唉,我窮擔心什麽?若非她這豬腦袋,我的手還在。他聽見自己低語道:“讓他們做,躲進內心,別去想它。”他就是這麽做的,當目睹史塔克父子慘死在眼前,全副盔甲的瑞卡德公爵遭燒烤、他兒子布蘭登為救父被生生扼死的時候。“想想藍禮,如果你真的愛他;想想塔斯,山巒和大海,泉池與瀑布,藍寶石之島;想想……”

這時羅爾傑贏得了爭論。“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醜的女人。”他告訴布蕾妮,“但別以為我不能讓你變得更醜。我的鼻子如何?你敢動一根指頭,我就讓你學我的樣。還有,兩只眼睛對你而言太奢侈了,敢叫一聲,我就摳一顆出來,餵你吃下去,然後把你操他媽的牙齒一顆顆拔出來。”

“噢,幹吧,羅爾傑。”夏格維讚嘆,“拔了牙齒,她就跟我親愛的老媽媽沒兩樣了。”他咯咯笑道,“我以前常想操媽媽的屁股呢。”

詹姆跟著笑。“哎喲,多可愛的小醜。我也給你猜個謎語,夏格維,他為什麽擔心她叫喚呢?噢,等等,我知道。”他提高聲量,竭盡所有力氣喊道,“藍寶石!”

羅爾傑罵了一句,又一腳踢到他的斷肢上。詹姆厲聲嚎叫。世上竟有這般的疼痛,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想法。不知昏迷了多久,但當他回到疼痛中時,烏斯威克來了,瓦格·赫特也在。“不準捧她。”山羊叫道,噴了佐羅一臉口水,“必須保住她的真操,你們幾個殺瓜!我要用她換一口袋懶寶石!”從此,山羊每晚都加派守衛,以防自己的手下作怪。

之後兩晚上,妞兒都沒說話,到第三夜方才鼓起勇氣:“詹姆?你幹嗎那麽叫喚?”

“啊,你問我為何叫喚‘藍寶石’?動下腦子嘛,難道我叫‘強奸’這些雜種會來管麽?”

“你不該出聲的。”

“那可不,你有鼻子時已經夠醜了,再說,我想聽山羊念‘懶寶石’。”他輕笑道,“你說得對,我只會撒謊,一個重榮譽的人決不會隱瞞藍寶石之島的真相。”

“不管怎樣。”她說,“謝謝你,爵士先生。”

幻影手抽搐起來,他咬緊牙關:“蘭尼斯特有債必還,這是為了河上的戰鬥,為了你倒在羅賓·萊格頭上的石頭。”

山羊想對全城人炫耀戰利品,所以詹姆被迫在赫倫堡城門一裏之外下馬。他們將一根繩子套在他腰間,另一根捆住布蕾妮的手腕,兩者末端都系於瓦格·赫特的坐騎前鞍。他倆一左一右、跌跌撞撞地走在科霍爾人的黑白斑紋馬後面。

詹姆用憤怒驅使自己前進。包裹斷肢的亞麻布因膿汁而發灰變臭,每走一步,幻影手便痛一次。我比你們想象的更強大,他告訴自己,我仍然是個蘭尼斯特,我仍然是禦林鐵衛的騎士,我能到達赫倫堡,我能到達君臨城,我能活下去。然後,我要你們還債。

黑心赫倫的巨城如山崖般陡峭的墻壘逐漸變大,布蕾妮擠擠他胳膊:“城堡掌握在波頓大人手裏,他是史塔克家的封臣。”

“嗯,據說波頓家族喜歡剝人皮。”這是詹姆對這個北境望族唯一的印象。提利昂肯定了解恐怖堡伯爵的方方面面,但他遠在千裏之外,和瑟曦在一起。對,瑟曦還活著,我不能死,他反覆強調,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城外小鎮被燒成灰燼和焦石,湖岸邊有大隊人馬駐紮過的痕跡,這就是“錯誤的春天”那一年,河安大人召開比武大會的地方。詹姆走過飽受蹂躪的土地,一絲苦澀的微笑爬上嘴唇,有人於他當年跪在國王面前宣誓的地方挖了一道便池。我沒想到喜樂會這麽快化為苦味,當初伊裏斯連一晚也不讓我停留。他為了侮辱而賜予我榮譽。

“你看那旗幟。”布蕾妮急切地說,“剝皮人和雙塔,看到了麽?他們是羅柏國王的屬下。在那兒,城門樓上,你看,白底灰色,冰原狼旗。”

詹姆扭頭朝上看。“沒錯,是你家的嗜血冰原狼。”他讚同,“瞧,左右都有人頭嘛。”

士兵、仆人和營妓都出來圍觀。有只斑點母狗一路尾隨,吠叫不休,最後被血戲班的裏斯人用他的長槍一槍刺穿。他跑到隊伍前面,將死狗放在詹姆頭上搖晃,一邊大喊大叫:“我是弒君者的掌旗官!”

赫倫堡的城墻如此之厚,穿越它,竟像穿越巖石隧道。先前瓦格·赫特派兩個多斯拉克人當先通報波頓伯爵,所以外庭擠滿了好事者。詹姆蹣跚走過,人們緩緩讓路,而只要他稍微停留,腰間的繩子就被狠狠拉扯。“我捉住了四君者。”瓦格·赫特口齒不清地宣布。一支長矛猛戳他的背。要他爬。

摔倒時,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斷肢與地面相觸,痛得麻木。但他不知打哪兒生出一股力量,單膝跪了起來。前方,一段寬闊的石階梯通向赫倫堡的某座巨型圓塔,五個騎士與一個北方人正在臺階上看他。淡白眼珠的人穿裘皮鬥篷和皮衣,五個面目不善的騎士則全身盔甲,外套上有雙塔紋章。“佛雷家的弟兄們。”詹姆叫喊,“丹威爾爵士,伊尼斯爵士,霍斯丁爵士。”他認得幾個瓦德侯爵的子孫,再怎麽說,畢竟自己姑媽嫁到了他們家,“向你們致以我的哀悼。”

“怎麽回事,爵士?”丹威爾·佛雷爵士問。

“你侄兒,克裏奧爵士出事了。”詹姆道,“他與我們結伴同行,途中不幸被土匪射殺。烏斯威克和他那幫手下偷了他的東西,把人留給野狼吃了。”

“大人們!”布蕾妮擺脫群眾,奔上前去,“我看到了您的旗幟,以你們發下的誓言之名,請聽聽我的話!”

“你是誰?”伊尼斯·佛雷爵士問。

“她是爛尼斯特的奶媽。”

“我是塔斯的布蕾妮,‘暮之星’塞爾溫伯爵的女兒,和您一樣,效忠於史塔克家族。”

伊尼斯爵士“呸”地一口吐在她腳邊。“去你媽的狗屁,我們信賴這個羅柏·史塔克,他回報我們的卻是背叛!”

有趣極了。詹姆扭過頭去,想看看布蕾妮怎麽反應,可惜這妞兒像上了嚼子的騾一般頑固。“背叛什麽的我不清楚。”她摩擦著手腕上的繩索,“但我受凱特琳夫人的差遣,將蘭尼斯特送往君臨城他弟弟——”

“被我們發現時,她正要淹死他。”虔誠的烏斯威克道。

她臉一紅:“我一時生氣,做出越軌的事,但並非真的要殺。如果他死了,夫人的女兒會遭殃。”

伊尼斯爵士不為所動:“這和我們有何關系?”

“我看,就拿他跟奔流城討筆贖金。”丹威爾爵士建議。

“凱巖城金子更多。”他的一位兄弟反對。

“殺了他!”他另一位兄弟說,“為奈德·史塔克報仇!”

小醜夏格維今天穿灰粉色小醜裝,他在臺階底部邊翻筋鬥邊唱:“從前有只獅子和黑熊跳舞,噢耶,噢耶——”

“比嘴,笑醜。”瓦格·赫特制止他,“四君者不能餵熊,他是我底。”

“他死了就沒用了。”盧斯·波頓平靜地說,聲音輕得讓大家都停下來傾聽,“還有,瓦格大人,請你記住,我北上之前,這裏還是我當家。”

高燒讓詹姆頭昏眼花,也讓他膽子壯起來。“您就是恐怖堡伯爵?聽說您前次被我父親打得夾著尾巴逃竄,是也不是?大人您總算不逃了?”

波頓的沈默比瓦格·赫特唾沫橫飛的威脅可怕一百倍,他的眼珠淡白如同晨霧,隱藏了所有思緒。詹姆不喜歡那對眼珠,它們讓他想起當年奈德·史塔克看他坐在王位上時的神情。恐怖堡伯爵最後輕啟嘴唇:“你少了一只手。”

“錯。”詹姆說,“它在我脖子上。”

盧斯·波頓伸手下來,兜起他頸上的繩子,將爛手扔給山羊。“快拿開,這東西有損於我的健康。”

“我要把它送給他的浮親大人,索要十萬金聾幣,否責,就把四君者砍成碎片還回去。等手到他的錢,我再把詹姆爵士交給卡史他克大人,多賺一個沒女!”“勇士們”齊聲歡呼讚同。

“好打算。”盧斯·波頓道,那語調好似在餐桌上輕描淡寫地讚一句,“好酒,只可惜卡史塔克伯爵給不了女兒了,羅柏國王以謀殺和叛亂的罪名砍了他的頭。至於泰溫公爵,他人還在君臨,新年之前都不會離開,那是他孫子和高庭之女成婚的大喜日子。”

“不對,是臨冬城之女。”布蕾妮說,“大人,您弄錯了吧,與喬佛裏國王訂婚的是珊莎·史塔克。”

“他們的婚約已經廢除。黑水河一戰,玫瑰與獅子聯合,大敗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燒光了他的艦隊。”

我不是警告過你麽,烏斯威克,詹姆心想,還有你,山羊。與獅子作對,沒好果子吃!“有我老姐的消息嗎?”他問。

“她很好,你的……外甥也很好。”波頓頓了一下。看來他知道。“你弟弟在戰鬥中受了重傷,但性命無憂。”他朝身邊一位穿鑲釘鎧甲、面色陰沈的北方人招招手,“送詹姆爵士去見科本學士,並替這位女士松綁。”待布蕾妮手腕間的繩索砍成兩截後,他續道:“請原諒,小姐,眼下兵荒馬亂,倉促之間難免誤傷。”

她揉著被麻繩磨破的血肉:“大人,這些人想強暴我。”

“是嗎?”波頓伯爵淡白的眼睛望向瓦格·赫特,“這可不行,這事兒和詹姆爵士手的事兒,都做得不對。”

院子裏的北方人是勇士團的五倍,還有同等數目的佛雷家丁。山羊再笨,也知道閉嘴。

“他們拿走了我的劍。”布蕾妮道,“還有我的盔甲……”

“小姐,在我的城堡做客您無需盔甲。”波頓伯爵告訴她,“您受我的保護。埃瑪貝爾太太,替布蕾妮小姐準備一間舒適客房。沃頓,詹姆爵士交給你了。”他不待回答,徑自轉身上階梯,裘皮鬥篷在身後卷動。與布蕾妮分開之前,詹姆只來得及和她交換一個短促的眼神。

學士的房間在鴉巢下。這位一頭灰發、面目慈祥的人名叫科本,他打開包裹斷肢的亞麻布,倒抽了一口涼氣。

“有這麽糟糕?我會死嗎?”

科本伸出一個指頭撥撥傷口,湧出的膿血讓他皺起鼻子。“不會,只是過不多久……”他切開詹姆的衣袖,“……腐瘡會擴散,您發現了嗎?附近的血肉都已變質,必須切除。最周全的辦法是把手臂整個截掉。”

“我看你活得不耐煩了。”詹姆承諾,“清洗傷口,把手縫回去,讓我碰碰運氣。”

科本皺緊眉頭:“我可以保住您的上臂,從肘部開始截,但……”

“你敢截掉一點,就最好把另一只手也截了,否則我掐死你。”

科本註視著他的眼睛,不管看到了什麽,總之令他躊躇。“那好吧,爵士,我只把腐瘡挖掉,別的都不動。先用沸酒處理,然後敷蕁麻膏、芥菜子和面包黴,或許管用,但其間利弊您可要考慮清楚。我這就去拿罌粟花奶——”

“不要。”詹姆不敢睡,生怕一覺醒來自己的手就真沒了。

科本堅持:“這會很痛。”

“我會尖叫。”

“這會非常非常地痛。”

“我會大聲大聲尖叫。”

“您至少喝點葡萄酒行麽?”

“總主教真的每天禱告嗎?”

“這我不清楚。我拿酒去,爵士,您先躺下,得把手綁上。”

科本準備好一把利刃和一個碗,動手清洗。他邊做,詹姆邊大口喝酒,酒漿灑了一身。左手真沒用,連嘴巴都找不著,但這也有點好處:葡萄酒浸濕胡須,掩蓋了膿汁的惡臭。

當真的動刀挖掘腐瘡時,酒精完全不管用,詹姆大聲尖叫,用完好的手拼命捶桌子,一次,一次,又一次。科本將沸酒倒在挖剩的斷肢上,他再度尖叫。不管如何賭咒發誓,不管心中多麽恐懼,他仍舊暈厥過去。醒來時,學士正用針和羊腸線縫手掌:“我留了一點皮膚,剛好連接腕關節。”

“這活兒,你挺熟的嘛。”詹姆虛弱地嘀咕。他咬到舌頭,嘴裏全是血。

“在瓦格·赫特手下,處理斷肢是家常便飯,他走到哪裏,哪裏的人就缺胳膊斷腿。”

科本倒挺面善,詹姆心想,他身材高瘦,語氣柔和,一雙褐眼透著暖意。“你身為學士,幹嗎和勇士團混在一起?”

“學城剝奪了我的頸鏈。”科本放下針線,“您眼睛上方的傷也要處理,發炎得很厲害。”

詹姆閉上眼睛,任科本用酒進行治療。“把戰爭經過告訴我。”科本既管理赫倫堡的烏鴉,自對消息一清二楚。

“史坦尼斯大人遭遇火攻和您父親的偷襲,一敗塗地。據說小惡魔讓整條大江都燒了起來。”

詹姆仿佛親眼目睹綠焰爬上晴空,高過最雄偉的塔樓,街市上著火的人群在慘叫。我從前不是差點見到這番場景麽?真有趣,但他笑不出來。

“請試著睜眼。”科本用溫水浸濕麻布,輕揩眼瞼上幹結的血塊,腫沒有消,但詹姆發現右眼總算能支開一半了。學士湊過來。“這傷怎麽來的?”他問。

“某位妞兒的禮物。”

“一次失敗的求愛,大人?”

“這位妞兒身材比我壯,長得比你醜。你快幫她治治,她腿上還有打鬥中我刺的傷。”

“我會照料她,她是您什麽人?”

“我的保護人。”詹姆荒誕得想笑。

“我留給您一些草藥,混進酒裏,以止住高燒。明天再用水蛭吸幹眼瞼上的淤血。”

“水蛭,可愛的動物。”

“波頓大人最喜歡水蛭。”科本謹慎地說。

“對。”詹姆道,“看得出來。”

提利昂

國王門外一片荒蕪,唯有爛泥、灰燼和燒焦骨骸,但無家可歸的人們已在城墻的陰影下重新搭起帳篷,還有人用桶子和推車販賣漁獲。提利昂騎過人群,覺察到無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憤怒,乃至憎惡。但沒人開口,也沒人敢擋他的道——全賴一身油亮黑甲的波隆隨侍左右。若我孤身出巡,只怕早就被他們拖下馬來,用鵝卵石砸個稀爛了,就像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那樣。

“這幫家夥簡直比老鼠還討厭。”他抱怨,“他們的狗窩被你燒過,居然半點也不接受教訓。”

“哼,給我幾十個金袍子,我把他們統統殺光。”波隆道,“死人就不會回來了。”

“沒用,殺是殺不完的,就讓他們去吧……但無論如何,只要城墻邊出現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立刻給我拉倒,不管這幫蠢貨怎麽想,戰爭畢竟沒有結束。”他朝爛泥門騎去,“今天的視察就到這兒,明日召集各工會,帶師傅一起來,商議重建計劃。”他嘆口氣,好吧,燒成這樣多半要歸功於我,總得做點什麽補救。

工作本該由他堅定、可靠、不知疲倦的叔叔凱馮·蘭尼斯特負責,可惜這位爵士在接到奔流城的烏鴉傳來的消息,得知兒子威廉遭遇謀殺後就完全垮了。眼下,威廉的孿生兄弟馬丁也是羅柏·史塔克的俘虜,而他們的長兄藍賽爾依然臥病在床,傷口潰爛,難以康覆。凱馮爵士只有這三個兒子,眼看一個也保不住,便徹底為悲傷和憂懼所淹沒。泰溫向來倚重弟弟,而今別無他法,只能將理事的擔子托付給侏儒兒子。

重建費用聳人聽聞,卻又不能不辦,因為君臨乃全國第二大港口,規模僅次於舊鎮,得盡快疏通河道,重開貿易。媽的,錢從哪裏來?他甚至開始想念半月之前揚帆遠去的小指頭了。他倒好,跑去迎娶萊莎·艾林,統治谷地,我則為他收拾爛攤子。欣慰的是,這回父親總算肯把重任交付給他。見鬼,他永遠也不會提名我為凱巖城的繼承人,卻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我,上次不還任命我為代理首相麽?金袍衛士的小隊長在爛泥門前為他開道,提利昂靜靜地思考。

君臨三妓依舊統治著門內的市集廣場,但如今已然荒廢,石頭和瀝青桶散居四處。嬉戲的小孩們爬上長長的木制投擲臂,像群猴子似的在上面晃蕩,互相追逐。

“待會兒記得提醒我,要亞當爵士分配金袍子在此看守。”騎過投石機之間時,提利昂吩咐波隆,“傻小子們非得摔下來,折了脖子不可。”這時上方傳來一聲吶喊,一堆馬糞擲在財政大臣前方不遠處。提利昂的坐騎人立起來,幾乎把他掀翻。“仔細想想。”他一邊努力勒馬一邊說,“還是別管了,就讓這幫乳臭未幹的小屁孩落下來像熟南瓜似的砸個稀爛。”

他的心情本就不好,而今這群頑童竟然當眾羞辱他,更讓他怒火萬丈。日覆一日,婚姻成了他最大的苦惱。珊莎·史塔克至今仍是處女,而大半個城堡的人似乎都知道!今早上馬時,他就聽見兩名馬童在背後嘰嘰咕咕,偷笑出聲。他覺得連馬兒都在嘲弄他。一直以來,提利昂每晚耐著性子假裝履行義務,寄希望於婚姻的實情不致洩露,可惜一切都歸無用。不知是不是珊莎蠢到向她的侍女傾訴呢?——毫無疑問,她們都是瑟曦的人——還是瓦裏斯的小小鳥在作怪?

有何區別?反正結果是他受人輕賤。整個紅堡,不拿這當笑柄的似乎只有他的“夫人”。

珊莎過得也很淒慘。提利昂每每想打破她用禮貌編織的盔甲,給予她男人的慰藉,但他知道沒用。不管嘴上說得多動聽,在她眼底,他其實是個醜陋不堪的怪物。況且還是個蘭尼斯特。這就是他們給他的妻子,這就是要與他共度一生的女人。她恨他。

同床的夜晚是痛苦之源。提利昂習慣裸睡,而今卻無法忍受。他的夫人被訓練得很賢淑,從不說半句頂撞的話,但每當她看到他的身體,那種目光簡直讓人無地自容。於是他囑咐她穿上睡袍。我想要她,他心想,是的,我也想要臨冬城,但最想要的還是她,管她是孩子還是女人。我想給她安慰,我想聽她歡笑,我想她開開心心地和我在一起,我想她把歡樂、痛苦、悲傷和欲望與我分享。想到這裏,他苦澀地笑了。是啊,我好希望自己如詹姆一般高大,像魔山一樣強壯。諸神慈悲!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雪伊。結婚的消息,提利昂不願瞞她,在成婚的前一天,他吩咐瓦裏斯將她帶來相見。他們在太監的臥室同床,當雪伊為他寬衣解帶時,他扣住她手腕,將她推開。“等等。”他說,“我有件事必須跟你講。明天……我就要和……”

“……珊莎·史塔克結婚。我知道。”

他半晌說不出話來。這事連珊莎本人都不知道,她怎麽……?“你怎麽知道?瓦裏斯講的?”

“我送洛麗絲去聖堂禱告時,聽見某個侍酒跟塔拉德爵士閑話,而他又是從一位恰好聽見凱馮爵士和你父親談話的女仆那裏聽說的。”她掙脫抓握,將衣服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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