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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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腳步聲,以及別的……

艙室內還有一個人。

“伊麗?姬琪?你們在哪兒?”女仆們沒有應答。太黑了看不見,但她能聽見她們的呼吸,“喬拉,是你嗎?”

“他們睡了。”一個女人說,“都睡了。”這聲音非常接近,“真龍也需要睡眠。”

她就站在我面前。“誰在那兒?”丹妮朝黑暗中望去,有一個影子,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你要幹什麽?”

“記住:要去北方,你必須南行。要達西境,你必須往東。若要前進,你必須後退。若要光明,你必須通過陰影。”

“魁晰?”丹妮從床上一躍而起,猛地打開門。昏黃的燈光瀉進船艙,伊麗和姬琪睡意蒙眬地坐起來。“卡麗熙?”姬琪揉著眼睛喃喃地說。韋賽利昂也醒過來,張嘴噴出一團火焰,照亮了黑暗的角落。沒有戴紅漆面具女人的蹤影。“卡麗熙,您不舒服?”姬琪問。

“一個夢。”丹妮搖搖頭,“我做了一個夢,僅此而已。繼續睡吧。我們都繼續睡。”然而她試了又試,卻再也沒睡著。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第二天早晨,丹妮經由港口城門進入阿斯塔波時,反覆提醒自己。她不敢思考自己的隨從是多麽地少,多麽地無足輕重,否則就會失去所有勇氣。今天她騎在銀馬上,穿著馬毛短褲和彩繪皮背心,一條青銅獎章帶系於腰間,另兩條交叉在胸前。伊麗和姬琪為她編好辮子,並掛上一個叮當作響的小銀鈴,代表在塵埃之殿中被她焚燒的魁爾斯不朽者。

今天早上,阿斯塔波的紅磚街市幾乎可算擁擠。奴隸和仆人排列在道路兩邊,奴隸商人和他們的女人則穿上托卡長袍,自階梯形金字塔上俯視。說到底,他們跟魁爾斯人也沒什麽不同,她心想,不過是急切地想看看真龍,好告訴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她不由得略帶悲哀地思及,不知其中多少人會有孩子。

阿戈握著巨大的雙弧龍骨長弓走在前面,壯漢貝沃斯在母馬右邊步行,女孩彌桑黛在左側,殿後的是身穿鎖甲和外套的喬拉·莫爾蒙爵士,他朝任何敢靠近的人怒目而視。拉卡洛和喬戈護著轎子,丹妮已下令移除頂蓋,把她的三頭龍綁在平臺上。伊麗和姬琪在轎旁騎行,努力讓他們保持平靜。此刻韋賽利昂的尾巴甩來甩去,煙霧從鼻孔裏憤怒地升起;雷哥也覺得不大對勁,三次試圖起飛,卻被姬琪手裏沈重的鎖鏈牽制。卓耿則蜷成一團,翅膀和尾巴緊緊縮攏,唯眼睛沒有沈睡。

後面跟著她的子民:格羅萊和另外兩個船長、他們的船員及八十三名多斯拉克人——卓戈的卡拉薩曾有十萬人馳騁,而今留在她身邊的只有這些。她將老弱婦孺置於隊列內側,其中還包括哺乳或懷孕的女人、小女孩與頭發尚不能編辮子的小男孩。其餘的——她所謂的戰士們——騎在外側,趕著那可憐的小馬群,這一百多憔悴的馬匹是經歷紅色荒原和黑色鹹海碩果僅存的牲畜。

我應該縫上一面旗幟,她邊想邊領著襤褸的隊伍沿阿斯塔波蜿蜒的河流向上游前進。她合上眼睛,想象著它的樣子:一塊平滑的黑色絲綢,上繡坦格利安家族的紅色三頭巨龍,噴出金色的火焰。這是雷加的旗幟。岸邊出奇的寧靜。阿斯塔波人稱這條河為蠕蟲河。它彎曲寬廣,流速緩慢,點綴著許多林木繁茂的小島。她瞥到其中一座島上有孩童玩耍,在精致的大理石雕像間穿梭。另一座島上有兩個戀人在高大綠樹的陰影下接吻,絲毫不覺害羞,就跟多斯拉克人在婚禮上的表現一樣。他們沒穿衣服,不知是自由人還是奴隸。

裝飾著巨大青銅鷹身女妖像的驕傲廣場太小,無法容納所有無垢者,因此集合地點改在懲罰廣場,正對著阿斯塔波的主城門。一旦丹妮莉絲完成交易,便可直接帶他們離開城市。這裏沒有青銅雕像,只有一個木制平臺,反叛的奴隸就是在此被折磨、被剝皮、被絞殺。“善主大人們將它放在這兒,好讓它成為新奴隸進城後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來到廣場時,彌桑黛告訴她。

乍看一眼,丹妮以為那上面的奴隸有跟鳩格斯奈的斑紋馬一樣的皮膚,隨著銀馬騎近,才發現蠕動的黑斑紋下是鮮紅的生肉。蒼蠅。蒼蠅和蛆蟲。如削蘋果似的,反叛奴隸的皮膚被長長卷曲、一縷縷地剝下。有個人一條胳膊從手指到肘部爬滿黑色的蒼蠅,底下則是紅色與白色。丹妮在他下方勒住韁繩:“這人幹了什麽?”

“他擡起這只手反抗主人。”

丹妮的胃陣陣翻攪,連忙圈轉銀馬,朝廣場中央那支昂貴的軍隊奔去。他們一排一排又一排地站立著,個個都是沒有人性的石頭,是她的磚頭太監。總共八千六百個經過完整訓練、贏得尖刺盔的無垢者,外加五千多光著腦袋,裝備長矛和短劍的受訓者。她看到遠方最後面的那些不過是孩子,但跟其他人一樣站得筆直,紋絲不動。

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和他的同伴們在此恭候。其他出身高貴的阿斯塔波人也一簇簇站在大奴隸商人們身後,從銀色細高腳杯裏啜飲紅酒,奴隸在他們中間穿梭,捧著盤盤橄欖、櫻桃和無花果。年長的格拉茲旦坐在轎子裏,由四名古銅色皮膚的高大奴隸擡著。六個槍騎兵沿廣場邊緣巡邏,擋住圍觀的人群。他們的黃絲披風上縫有許多閃亮銅盤,反射出明亮炫目的陽光,但她註意到他們胯下馬匹的緊張。他們怕龍。真龍不怕他們。

克拉茲尼讓一名奴隸扶她下馬,因為他自己一手固定住托卡長袍,另一只手抓著一根華麗的長鞭。“他們都在這兒。”他看著彌桑黛,“告訴她,他們屬於她了……只要她能付賬。”

“她能。”女孩道。

喬拉爵士一聲令下,貨物帶上前來:六捆虎皮,三百匹精紡絲綢,無數罐藏紅花、沒藥、胡椒粉、咖喱和豆蔻,一張瑪瑙面具,十二只翡翠猴子,若幹桶紅色、黑色和綠色的墨水,一箱珍貴的黑紫晶,一箱珍珠,一桶填有蠕蟲的去核橄欖,十二桶腌穴魚,一面大銅鑼及其錘子,十七只象牙眼睛,一個巨箱子,裏面裝滿用丹妮讀不懂的語言書寫的書籍。此外,還有許多許多別的東西。她的人將它們在奴隸商人面前排成一堆。

交付過程中,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最後一次囑咐她如何約束部隊。“他們還很嫩。”他通過彌桑黛說,“告訴維斯特洛婊子,聰明的話就先讓他們獲得一些作戰經驗。此去西方,路上有許多小城市,很適合洗劫,不管取得什麽戰利品,都可以全部收歸己有,因為無垢者對金錢和珠寶沒有欲望。抓獲的俘虜,靠一隊護衛就能押回阿斯塔波。我們會買下其中健康的,價格從優。誰知道呢?也許十年之後,她給我們送來的男孩會繼而成為無垢者,形成良性循環。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

最後,沒有更多東西加到貨物堆上了。等她的多斯拉克人再次上馬後,丹妮道:“這是我們可以搬來的全部東西。其餘的在船上,包括大批琥珀、紅酒和黑米。船也是你們的。那麽剩下的只有……”

“……龍。”尖胡子的格拉茲旦用含混的通用語替她說完。

“他就在這兒。”喬拉爵士和貝沃斯隨她走向轎子,卓耿和他的弟弟們正躺著曬太陽。姬琪松開鎖鏈一端,遞給她。她拉動鏈條,黑龍擡頭,嘶叫起來,展開那如黑夜又猩紅的翅膀。影子落在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身上,他貪婪地微笑。

丹妮將鎖鏈遞給奴隸商人,他交給她鞭子作為回應。鞭柄是精雕細刻的黑龍骨,鑲嵌黃金,連著九根細長皮條,每根頂端都有一個鍍金爪子。手柄後的黃金球是個女人的頭,口中有象牙做的利齒。克拉茲尼稱這鞭為“鷹身女妖之指”。

丹妮將鞭子握在手中轉動。輕若雞犬的一件事物,卻承受著比聖母山還大的重量。“成交了嗎?他們屬於我了嗎?”

“成交了。”對方確認,同時猛地一拽鎖鏈,想把卓耿從轎子上拽下來。

丹妮跨上銀馬。她的心在胸腔裏怦怦直跳,她恐懼得要命。哥哥會這樣嗎?她不知雷加王子看到篡奪者的軍團於三叉戟河對岸集結,旗幟盡在風中飄揚時,是否也如此不安。

她站在馬鐙上,把“鷹身女妖之指”舉過頭頂,讓所有無垢者都看見。“成交了!”她提足中氣大喊,“你們是我的了!”她用腳踵一踢母馬,沿著第一排飛奔,高舉著長鞭。“你們是真龍的子民!你們被買下了,賬已付清!成交了!成交了!”

她瞥見老格拉茲旦突然轉過灰色的腦袋。他聽到我講瓦雷利亞語了。其他奴隸商人沒有在意,他們擁在克拉茲尼和龍的周圍,彼此大聲叫囂。而盡管阿斯塔波人又拖又拽,卓耿就是不肯從轎子上移開。灰煙從張開的龍口中騰騰升起,他的長脖子一伸一縮,咬向奴隸商人的臉。

跨過三叉戟河的時刻到了,丹妮心想,她圈轉銀馬,騎了回來,血盟衛們緊緊聚攏到身邊。“你們有困難。”她評論。

“他不肯過來。”克拉茲尼說。

“那當然。真龍不是奴隸。”丹妮使盡全力用鞭抽向奴隸商人的臉。克拉茲尼尖叫著蹣跚著往後退去,鮮紅的血從臉頰淌下,滲進灑了香水的胡子裏。“鷹身女妖之指”將他的面目一下子撕成碎片,但她沒有駐足細看。“卓耿。”她親切地大喊,忘記了所有恐懼,“dracarys!”

黑龍展翅咆哮。

一道黑色的火焰旋轉著直撲向克拉茲尼的面門,熔化了眼睛,果凍般的一團滑下面龐,頭發和胡子裏的油猛烈燃燒,剎那間,奴隸商人好似戴上了一頂燃燒的冠冕,足有他腦袋兩倍之高。焦臭肉味蓋過香氣,而他的嚎叫淹沒了所有聲響。

懲罰廣場立刻陷入血腥與混亂之中。善主大人們一邊尖叫,一邊跌跌撞撞地互相推擠,匆忙中被托卡長袍的流蘇絆倒。卓耿懶洋洋地拍打著黑翼朝克拉茲尼飛去,讓那奴隸商人再度嘗到火焰的滋味,同時,伊麗和姬琪解開韋賽利昂和雷哥的鎖鏈,三頭龍同時出現在空中。丹妮回頭看去,那些梳著惡魔般犄角、驕傲的阿斯塔波貴族戰士中有三分之一正竭力安撫受驚的坐騎,另外三分之一則開始四散逃竄,明晃晃的銅盤披風在身後閃耀著光輝。有個人穩住馬兒,拔出劍來,卻被喬戈的鞭子纏住頸項,截斷了呼喊。另一個被拉卡洛的亞拉克彎刀砍掉一只手,鮮血飛濺,騎在馬上搖搖晃晃地逃了。阿戈鎮定地搭箭上弦,朝穿托卡長袍的商人發射。銀的、金的、普通的,不管什麽流蘇,逮到就射。壯漢貝沃斯也拔出亞拉克彎刀,揮舞著發起沖鋒。

“拿起長矛!”丹妮聽見一個阿斯塔波人在喊。那是格拉茲旦,托卡長袍上有沈重白珠穗的老格拉茲旦。“無垢者!保護我們,阻止他們,保護你們的主人!拿起長矛!拿起短劍!”

拉卡洛一箭射入他嘴裏,擡轎子的奴隸們便一哄而散,將他隨便扔在地上。老頭爬到第一排太監跟前,他的血在磚地上積成一攤,但無垢者們甚至沒有低頭。他們一排一排又一排地站立著……

……紋絲不動。諸神聽見了我的祈禱。

“無垢者!”丹妮在他們面前奔馳,銀金色的發辮於身後飛揚,每跑一步都伴著銀鈴輕響。“殺死善主,殺死士兵,殺死每一個穿托卡長袍或拿鞭子的人,但不要傷害十二歲以下的兒童,並砍斷每一位奴隸的鎖鏈。”她將“鷹身女妖之指”舉在空中……狠狠丟掉。“自由!”她高呼,“dracarys!dracarys!”

“dracarys!”他們高聲呼應,那是她所聽過最為動聽的詞語。“dracarys!dracarys!”奴隸商人們在他們四周逃竄、哭泣、乞求和死亡,滿是塵埃的空氣中充斥著長矛與火焰。

珊莎

今天早上,她的新裙服終於完工,女仆們用冒著蒸汽的熱水註滿浴盆,為她全身上下努力刷洗,直到皮膚變紅。瑟曦派出自己的貼身侍女替她修剪指甲,理發梳洗,將她棗紅的秀發做成輕柔的小卷兒搭在背上。這位侍女還帶來太後最喜歡的十來種香精,珊莎從中選出一瓶甜膩濃烈的花露水,混合著一絲檸檬的味道。侍女把香水倒在指尖,在她雙耳、下巴和乳頭上各一輕觸。

隨後瑟曦帶著女裁縫親自到場,品評珊莎著裝。內衣全是絲綢,裙服本身則由象牙色錦繡和銀線編織,銀色緞子鑲邊。當她放下胳膊,長袖快觸到地板。這是成年女人的衣服,不是小姑娘家的,對此她很確定。緊身胸衣的V形開頭幾乎露到小腹,它由裝飾繁覆的密爾蕾絲織成,顏色是鴿子灰。裙子本身則又長又大,腰圍極細,珊莎不得不屏住呼吸以便他們為她系緊縛帶。她的新鞋子是淺灰色鹿皮拖鞋,纏在腳上,好似愛侶。“您真是太美了,小姐。”裁縫評論。

“是嗎?是嗎?”珊莎咯咯嬌笑,一邊旋身雀躍,裙裾飛舞婆娑。“噢,噢!”她簡直等不及要讓維拉斯看到了!他會愛上我的,會的,一定會的……他一定會忘了臨冬城,愛上我這個人。噢!

瑟曦太後用批判的眼光仔細審視她。“我想,再加戴珠寶比較合適。就用喬佛裏送的月長石發網吧。”

“是,陛下。”太後的侍女回答。

看著發網掛在珊莎耳際,覆到脖子上,太後滿意地點點頭。“好,很好。諸神眷顧你呀,珊莎,將你造得這般美麗。把這麽一位甜美純真的女孩送給那個怪物,真叫人難以心安。”

“怪物?什麽怪物?”珊莎不懂。她指維拉斯?她怎麽知道?除了她自己、瑪格麗和荊棘女王,沒人知道呀……噢,還有唐托斯知道,可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醜啊!

瑟曦·蘭尼斯特沒有回答。“把鬥篷拿來。”她下令,女仆們便遵命行事——這是一件裝飾著無數珍珠的白天鵝絨長鬥篷,上面用銀線繡有一只兇猛的冰原狼。珊莎只消看它一眼,便突然恐懼起來。“這是你家族的顏色。”瑟曦道,女仆們則用一根纖細的銀鏈在她脖子上系緊鬥篷。

新娘鬥篷。珊莎不由自主地伸手到喉嚨,只想把這東西扯下來扔掉。

“閉上嘴巴,你會更漂亮,珊莎。”瑟曦告訴她,“現在出發吧,修士正等著你呢,還有無數的婚禮嘉賓。”

“不。”珊莎沖口而出,“不!”

“為什麽不?你寄養於王家,國王就是你的監護人。既然你哥哥犯上作亂,已被剝奪一切權利,陛下就有義務為你安排婚姻。你的丈夫是我弟弟提利昂。”

他們盤算的是你的繼承權,她滿心作嘔地想。我的弄臣騎士到底不是傻瓜,他沒有騙我。珊莎從太後身邊退開一步:“我不去。”我要嫁給維拉斯,我要成為高庭的夫人,求求你……

“這難為了你,我很明白。想哭就哭吧,如果是我的話,非扯頭發不可。他是個卑鄙、骯臟、惡心的小怪物,但你必須嫁給他。”

“您不能強迫我結婚!”

“我們當然能強迫你。你可以像個淑女一樣,安靜地去,念誦那些誓言;也可以掙紮、尖叫,成為馬房小弟們的笑柄——最後結果都沒差別,你必須結婚,然後上床。”太後打開門,馬林·特蘭爵士和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穿著禦林鐵衛的全身鱗甲,正等在外面。“護送珊莎小姐去聖堂。”她吩咐,“如果她反抗,就拖著走,但不準弄壞衣服,它花了不少錢。”

珊莎拔腿就跑,沒出一碼就被瑟曦的侍女抓住。馬林·特蘭爵士狠狠瞪了她一眼,讓她不禁畏縮,凱特布萊克則輕輕碰了碰她,道:“照陛下說的做,小可愛,一切沒那麽壞。冰原狼應該勇敢,不是嗎?”

勇敢。珊莎深吸一口氣。是的,我是史塔克家的人,應該勇敢起來。人們全看著她,他們的表情和那天她在場子上被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剝衣服時的觀眾沒兩樣。那天,正是小惡魔,正是這個她今天要嫁的男人救了她。至少,他沒這幫人壞,她告訴自己。“我會安靜地去。”

瑟曦微笑:“我就知道你會。”

她去了,但整個腦海模模糊糊,記不得如何離開房間,如何走下階梯,如何穿過庭院,唯一的想法就是強迫自己一步,又一步。馬林爵士和奧斯蒙爵士把她夾在中間,他們身上的披風和她的新娘鬥篷一般慘白,只是沒有珠寶和冰原狼家徽。喬佛裏在城堡聖堂外的階梯上等她,他戴著王冠,一身緋紅和金色的打扮,頗為耀眼。“今天,我就是你的父親。”他宣布。

“不可能。”她反擊,“你永遠也不是。”

他臉色一黑。“我當然是。作為你父親的替身,我有權將你嫁給任何人。任何人!只需一句話,你就得和豬倌小弟拜堂,同他睡在豬圈裏。”他的碧眼興奮地閃光,“我也可以把你賞給伊林·派恩爵士,你覺得呢?”

她的心一緊。“求求您,陛下。”她哀告,“如果……如果您曾經對我還有那麽一點點的愛意,請不要讓我嫁給您的——”

“——舅舅?”提利昂·蘭尼斯特穿過聖堂大門走出來。“陛下。”他對喬佛裏說,“可否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和珊莎小姐單獨談談?”

國王起初想拒絕,但他母親狠狠瞪了他一眼,於是他退開幾步。

提利昂穿一身裝飾金色渦旋花紋的黑天鵝絨上衣,長靴為他增加了三寸身高,脖子系一條紅寶石和獅子頭的項鏈。但他臉上那道傷疤又紅又可怕,鼻子更是醜陋不堪。“你真是太迷人了,珊莎。”他告訴她。

“謝謝您,大人。”她想不出別的話。我應該讚他英俊嗎?如果我這樣講,他會把我看成騙子還是傻瓜?她垂下頭,什麽也沒說。

“小姐,想到您被迫接受這次婚姻,如此突然,如此出乎意料,我感到非常遺憾。保守秘密是為了國家利益,這是我父親大人的意思,為此他還不準我親自前來迎接您,很抱歉。”他踱步過來,“我明白,這次婚姻不合你的意,我也不勉強。不願意的話,盡可以拒絕我,選擇我堂弟蘭賽爾爵士。這樣如何?他年紀與你相仿,長得也算不錯。如果你覺得這樣更好,只管開口,我決不阻攔。”

我不要嫁給任何蘭尼斯特家的人,她想對他說,我要維拉斯,我要高庭,我要我們的小狗和花船,我要我的艾德、布蘭登和瑞肯。但唐托斯的話又突然回蕩在耳際:提利爾家的人和蘭尼斯特完全是一丘之貉,毫無二致,他們盤算的是你的繼承權。“您真是太好心了,大人。”她說,內心充滿了絕望,“身為王家的被監護人,我的責任就是聽從國王陛下的指示。”

他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仔細審度她。“珊莎,我知道自己不是你們小姑娘家的夢中情人。”他輕柔地說,“但我也不是喬佛裏。”

“您不是。”她回答,“您一直對我很好,我記得的。”

提利昂伸出一只指頭短小的粗手。“那麽,來吧,讓我們履行我們的責任。”

於是他們雙手交握,由他把她領到婚禮祭壇前。修士站在天父和聖母之間,等著見證一對新人的結合。她看見唐托斯爵士穿著小醜的雜色服裝,用又圓又大的眼睛盯著她瞧。禦林鐵衛中,巴隆·史文爵士和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也在,但沒有洛拉斯爵士的身影。提利爾家的人統統缺席,她猛然間意識到。但婚禮的賓客和見證人倒是不缺:太監瓦裏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菲利普·福特爵士、波隆爵士、賈拉巴·梭爾,還有其他十來個顯貴齊聚一堂。她看見咳嗽的蓋爾斯伯爵,看見正在吸奶的艾彌珊德伯爵夫人,還看見坦妲伯爵夫人那個懷孕的女兒正在莫名其妙地哭泣。

她在哭啊,珊莎心想,等婚禮完畢,我就會和她一樣了。

對珊莎而言,整個儀式猶如在夢中進行。她溫順地完成了所有的一切。禱告、宣誓和歌頌,一百根長蠟燭在燃燒,一百道跳動的光線由她朦朧的淚眼看來,竟成千萬道花火飄搖。她裹著印有父親紋章的衣服,沒人註意到她在哭;又或者他們早看到了,只是假裝不在意。在一片麻木中,換鬥篷的時刻到了。

作為國王,喬佛裏代替了父親艾德·史塔克公爵的位置。當他的手摸到她的肩膀,朝鬥篷的鉤扣伸去時,她僵硬得像根長槍。一只手掃過乳房,在上面捏了一下,接著她的新娘鬥篷便解開了,喬佛裏將其優雅而誇張地掃下,露齒而笑。

他舅舅則沒他這份從容。提利昂穿的新郎鬥篷又厚又重,紅天鵝絨上繡著無數獅子,邊沿是金色緞子與紅寶石。沒人幫忙,沒人搬來一張凳子,而新郎比新娘整整矮了一尺半。他走到她身後,珊莎感到他用力拉她的裙子。他要我跪下,想到這,她不禁面頰通紅。事情不該這樣的。她上千次夢見自己的婚禮,夢見自己的未婚夫強壯而挺拔,高高地站在面前,將自己的鬥篷披在她肩膀,表示永遠的守護。隨後,他一邊靠過來為她系鉤扣,一邊輕輕吻她。

她感到第二次的拉扯,這次更急迫。我才不跪呢!反正沒人在乎我的感受。

侏儒第三次拉她。而她頑固地撅起嘴巴,假裝不去在意。身後,有人嗤嗤竊笑。是太後,她心想,不過是誰都沒關系。到最後,所有人都笑了,其中喬佛裏最為響亮。“唐托斯,你給我趴在地上。”國王命令,“我舅舅爬不到新娘子身上去呢。”

結果她的夫君大人得站在弄臣背上為她系好代表蘭尼斯特家族的緋紅鬥篷。

珊莎轉過身去,發現侏儒朝上瞪著她,嘴巴抿緊,臉龐就跟她身上的鬥篷一般紅。突然間,她為自己的頑固而羞愧,於是撫平裙子,跪在丈夫面前,讓兩人的頭顱處於同一高度。“經由這一吻,獻出我的愛,願你成為我的夫君和依靠。”

“經由這一吻,獻出我的愛。”侏儒嘶啞地念誦,“願你成為我的妻子和連理。”他傾身向前,四片嘴唇在空中輕輕一觸。

他好醜啊。當他靠近時,珊莎想。他簡直比獵狗還醜。

修士將水晶高高舉起,虹彩光芒照在他們臉上。“在此,在諸神和世人的見證下。”他朗聲道,“我莊嚴宣布,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與史塔克家族的珊莎結為夫妻,從今以後,他們就是一個軀體,一個心靈,一個魂魄,直到永遠。任何幹涉他們婚姻的人,將受到無情的詛咒。”

她咬緊嘴唇,才沒有哭出來。

婚宴在首相塔裏的小廳召開,參加者約有五十,其中除了婚禮的見證人,還有蘭尼斯特家族的封臣和盟友等。提利爾家的成員終於現身。瑪格麗憂傷地看了她一眼,荊棘女王由左手和右手扶持著進入,臉上的神情當她是具業已入土的死屍,而埃蘿、雅蘭和梅歌則裝做不認識她。這就是我的朋友,珊莎苦澀地想。

她的丈夫喝得多,吃得少。當有人上來送菜或恭賀時,他簡短地點點頭,此外大部分時間裏,陰沈得像巖石一樣。婚宴似乎沒個完,珊莎半點胃口都沒有。她只盼這一切早早結束,卻又害怕一切結束的時刻——因為那個時候,就要鬧新房了。男人們會把她背向婚床,沿途脫個精光,大聲喧嘩粗魯的玩笑,描述她今晚的遭遇;而女人們會對提利昂做同樣的事。人們玩夠後,就讓他倆赤身裸體地抱在一起,退到新房外看熱鬧,隔門叫囂各種淫穢的語言。這是維斯特洛的婚俗,從小她就覺得十分地好奇、興奮和期待,如今卻只感到恐懼。他們脫她衣服時她一定會哭的,一旦自己聽到第一聲淫蕩的調笑,眼淚必定會不爭氣地流出來。

聽到樂師開始演奏,她膽怯地將手放在提利昂的手上:“大人,我們是不是帶領大家跳舞呢?”

他嘴唇扭了扭:“我認為我們今天已經帶給大家足夠的娛樂了,你覺得呢?”

“遵命,大人。”她抽手回去。

於是,舞蹈改由喬佛裏和瑪格麗帶領。這個怪物,怎能跳得如此優雅?珊莎忍不住想。她經常做白日夢,幻想自己如何在婚宴上雀躍跳舞,每雙眼睛都註目她和她的白馬王子。在夢中,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歡樂;而如今,竟連自己的丈夫也沒有笑。

客人們紛紛加入國王和他的未婚妻的行列。埃蘿和她年輕的侍從未婚夫跳舞,梅歌與托曼王子跳舞。黑頭發、大黑眼睛的密爾美女瑪瑞魏斯夫人舞動得如此煽情,吸引了廳內每個男人的目光。提利爾公爵夫婦跳得有條不紊。凱馮·蘭尼斯特爵士邀請了提利爾公爵的妹妹,潔娜·佛索威夫人。梅內狄斯·克連恩和被流放的王子賈拉巴·梭爾一起下場,王子穿著一身誇張的羽毛服飾。瑟曦·蘭尼斯特太後先和雷德溫伯爵跳舞,隨後與羅宛伯爵,最後又找到自己的父親,首相大人跳得流暢沈穩、不茍言笑。

珊莎靜靜坐著,手放於膝,目睹太後又跳又笑,甩動金色的發卷。她好迷人,珊莎遲鈍地想,我好恨她。於是她別過頭,去看月童和唐托斯跳舞。

“珊莎夫人。”加蘭·提利爾爵士走到高臺下面,“能否有幸與您跳一曲?如果您夫君大人同意的話?”

小惡魔大小不一的眼睛往中間一擠:“我的夫人想和誰跳就和誰跳。”

或許應該留在丈夫身邊,可她實在太想跳……而且,而且加蘭爵士是瑪格麗、維拉斯和百花騎士的兄弟。“爵士先生,看到您的容顏相貌,我才明白人們為何稱您為‘勇武的’加蘭。”她執起他的手,一邊說。

“夫人過譽。其實,這外號是我哥維拉斯起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我。”

“保護您?”她不解地看著他。

加蘭爵士笑道:“當年我是個胖胖的小男孩,而我們有個叔叔就叫‘粗胖的’加爾斯。為避免我將來和他一樣,維拉斯替我取了這個外號。起初他還惡作劇地威脅我,要叫我‘貧血的’加蘭,‘苦惱的’加蘭和‘醜陋的’加蘭呢。”

想到這些甜美的玩笑,珊莎不由得微笑。她忽然荒謬地開心起來,感到未來畢竟還有希望——即便希望不大。她笑著,任由音樂引導自己,迷失在舞步中,迷失在笛子、豎琴和風笛的吹奏中,迷失在鼓點的節律中……舞蹈讓他們接近,她時而倒進加蘭爵士懷裏。“我夫人很關心您。”他悄悄地說。

“萊昂妮夫人真是太好心了。請告訴她,我一切都好。”

“一個出嫁的新娘應該不止是‘好’而已。”他語調溫柔,“您看起來都快哭了。”

“這是歡樂的眼淚,爵士先生。”

“您的眼睛洩露了一切。”加蘭爵士帶她轉了一圈,將她拉近,“夫人,我見過您看我弟弟的目光。洛拉斯既勇敢又英俊,是我們家裏的驕傲……但您的小惡魔才是丈夫的料,請相信我,他比看上去要高大得多。”

珊莎還來不及回答,音樂的變換便將兩人分開。這一次的舞伴是紅面孔、汗水淋漓的梅斯·提利爾,接著是瑪瑞魏斯夫人,再下來是托曼王子。“我也想結婚。”胖胖的九歲小王子叫道,“我比我舅舅高呢!”

“是啊,小家夥。”分開前珊莎告訴他。後來,凱馮爵士讚她美麗,賈拉巴·梭爾用她聽不懂的盛夏群島語言唧咕了半天,雷德溫伯爵則祝願她的婚姻快樂長久,並生出許多胖小子。再次換舞伴時,輪到她和喬佛裏面對面。

珊莎立時僵硬,但國王緊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不用這麽悲傷,我舅舅的確又矮又醜,但你可以來陪我。”

“你要和瑪格麗結婚的!”

“國王可以隨心所欲。我父親就和許多妓女睡過。從前有個伊耿國王也這麽做——似乎是伊耿三世,或者四世——他有許多妓女和許多私生子。”他們隨音樂旋轉,喬佛裏給了她濕濕的一吻,“只要我開口,我舅舅就會把你送到我床上。”

珊莎拼命搖頭:“不,他不會的。”

“他當然會,否則我要他腦袋。從前那個伊耿國王就是這樣,不管別人結沒結婚,想要誰就要誰。”

謝天謝地,換舞伴的時間又到了。可她的腳僵成了木頭,隨後的羅宛伯爵、塔拉德爵士和埃蘿的侍從未婚夫定然以為她是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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