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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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辯也沒用,因此便隨對方下山。

洞口是巖石間的裂隙,被一棵士卒松隱約遮掩,僅容匹馬通過。它朝北開,因此即便剛巧今晚長城上有巡邏隊經過,也看不到裏面的火光,只能看見山巒與松林,冰冷的星光照耀在半冰的湖面上。曼斯·雷德將一切都策劃周全。

進入巖縫,走下約二十尺的通道,便有一片如臨冬城大廳般寬敞的空地。篝火在石柱間燃燒,煙霧熏黑了洞頂。馬匹沿巖壁系著,靠在淺水池邊。空地中央有一個孔,通往下面的洞穴,它也許比上面的空間更大,黑漆漆的說不準。瓊恩能聽見地下河輕微的水聲。

賈爾跟馬格拿在一起,曼斯讓他們共同指揮。瓊恩註意到,斯迪對此不太高興。曼斯·雷德把那皮膚黝黑的青年稱為瓦邇的“寵物”,而瓦邇是曼斯的王後妲娜之妹,所以按身份論,賈爾等於是塞外之王的兄弟,馬格拿不情願又不能不與他分享權力。但他帶來一百個瑟恩人,是賈爾手下的五倍,而且通常單獨行動。不管怎麽說,瓊恩知道,領他們翻越冰墻的將是那年輕人,賈爾盡管不滿二十歲,但參加掠襲已有八年之久,不僅隨獵鴉阿夫因、哭泣者等人越過長城十幾次,最近又有了自己的小隊。

馬格拿直入要害,“賈爾警告我,會有烏鴉在上面巡邏,關於巡邏隊,把你知道的情況都告訴我。”

告訴我,瓊恩註意到,並非告訴我們,盡管賈爾就站在旁邊。他很想拒絕這粗暴無禮的提問,但只要稍有不忠表現,就會被斯迪處死,還連累耶哥蕊特遭殃。“每支巡邏隊有四人,兩名游騎兵,兩名工匠。”他說,“工匠負責修補沿途的裂縫,註意融化的跡象,游騎兵則偵察敵人的動靜。他們騎騾子。”

“騾子?”無耳人皺起眉頭,“騾子很慢。”

“慢是慢,但在冰上步子穩健。巡邏隊通常在長城上騎行,而除了黑城堡周圍,冰墻上的路已很多年沒鋪碎石了。騾子在東海望撫養長大,是專為這一任務而訓練的。”

“通常在長城上騎行?不是每次?”

“不是。每四次巡邏中有一次沿基部走,以尋找裂縫或挖掘的跡象。”

馬格拿點點頭,“即使在遙遠的瑟恩,我們也知道冰斧亞森的甬道。”

瓊恩聽過這故事。冰斧亞森挖穿了一半的冰墻,卻在這時被長夜堡的游騎兵發現,他們沒費神阻撓,而用冰雪和巖石封住了亞森的後路。憂郁的艾迪曾說,假如把耳朵貼住長城,至今還能聽見裏面的挖鑿聲呢。

“巡邏隊什麽時候出發?多久一次?”

瓊恩聳聳肩。“一直在變。據說從前的科格爾總司令每三天派一隊人由黑城堡去海邊的東海望,每兩天派一隊人從黑城堡到影子塔,然而那時守夜人軍團的人數較多,到莫爾蒙總司令的時代,巡邏次數和出發日期一直在變,教人難以捉摸。有時熊老甚至會派大部隊去廢棄的城堡居住兩周到一個月。”這是叔叔的主意,瓊恩知道,為了迷惑敵人。

“石門寨有人駐守嗎?”賈爾問,“灰衛堡呢?”

我們就在這兩者之間,對不對?瓊恩盡力不露聲色。“我離開長城時,只有東海望、黑城堡和影子塔有守軍。我說不準此後波文·馬爾錫和丹尼斯爵士有何舉動。”

“城堡裏剩下多少烏鴉?”斯迪道。

“黑城堡五百,影子塔兩百,東海望也許三百。”瓊恩將總數加了三百。真有這麽多就好了……

賈爾沒上當。“他在撒謊。”他告訴斯迪,“要不就是把死在先民拳峰上的烏鴉也算了進去。”

“烏鴉。”馬格拿警告,“不要把我當曼斯·雷德,敢對我撒謊,就割了你舌頭。”

“我不是烏鴉,也沒有撒謊。”瓊恩用劍的手開開合合。

瑟恩的馬格拿用冰冷的灰色眼眸打量著瓊恩。“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確切數目。”過了一會兒,他說,“去吧。如果還有問題,我會派人叫你。”

瓊恩僵硬地一低頭,轉身離開。若野人都像斯迪這樣,那就好辦了。瑟恩族跟其他自由民不同,他們自稱為先民末裔,由馬格拿實行鐵腕統治。斯迪的領地狹窄,只是高山中的峽谷,隱於霜雪之牙極北處,周圍有穴居人、硬足民、巨人及大冰川的食人部落。據耶哥蕊特說,瑟恩人是兇猛的戰士,而馬格拿對他們而言就等於神——這點瓊恩毫不懷疑,與賈爾、哈瑪或叮當衫的小隊不同,斯迪的部下對他絕對服從,無疑這種鋼鐵紀律正是曼斯選擇讓他突擊長城的原因。

他走過瑟恩人群,他們圍在篝火旁,坐在各人的青銅圓盔上。耶哥蕊特跑哪兒去了?他發現她的行李跟自己的放在一起,但女孩本人不見蹤影。“她拿支火炬往那邊去了。”山羊格裏格邊說,邊指了指山洞後方。

瓊恩順著所指的方向行去,穿過如迷宮一般的石柱石筍,來到一個暗淡無光的洞穴。她不可能在這兒,他正想著,就聽到了她的笑聲。於是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但十步之外是個死胡同,面前為一堵玫瑰色與白色的流石墻。他困惑地轉身,沿路折回,走到中途才發現在一塊突起而潮濕的石頭底下有個黑洞。他跪下聆聽,聽到微弱的水聲,“耶哥蕊特?”

“我在這兒。”她答應道,山洞裏有微微的回音。

瓊恩不得不爬了十幾步,方才到達開闊的空間。等到再次站起,眼睛過了好一陣才適應。洞裏只有耶哥蕊特帶來的火炬,沒有其他光源。她站在一個小瀑布邊,水從巖石間的隙流下來,註入寬闊的黑池子。橙色與黃色的火光在淡綠的水面上跳躍。

“你在這兒幹嗎?”他問她。

“我聽到水聲,就想看看山洞到底有多深。”她用火炬指指,“瞧,那兒有通道繼續往下。我沿它走了一百步,然後折回來。”

“走到底了?”

“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它一直往下延伸,延伸。這片山裏有千百個洞穴,並且在底下全部連通,甚至通往你們的長城。你知道戈尼通道吧?”

“戈尼。”瓊恩說,“戈尼曾是塞外之王。”

“是啊。”耶哥蕊特道,“三千年前,他跟兄弟詹德爾一起,率自由民穿過這些山洞,而守夜人對此一無所知。可惜出來的時候,卻被臨冬城的狼群襲擊。”

“那是一場大戰。”瓊恩記起來,“戈尼殺了北境之王,但他兒子撿起父親的旗幟,戴上父親的王冠,反過來砍倒了戈尼。”

“刀劍聲驚醒城堡裏的烏鴉,他們披著黑衣騎馬出發,夾攻自由民。”

“對,南有北境之王,東有安柏家的部隊,北面是守夜人,詹德爾也戰死了。”

“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詹德爾並沒有死,他從烏鴉群中殺了出去,率領人馬折回北方,狼群嚎叫著緊跟在後,卻沒有追上。可惜詹德爾不像戈尼那樣熟悉山洞,他轉錯了一個彎。”她前後晃動火炬,陰影也跟著躍動遷移。“結果越走越深,越走越深,想原路返回,眼前卻始終是石頭,看不到天空。很快火炬開始熄滅,一支接著一支,直到最後只剩黑暗。沒人再見過詹德爾和他的部下,但在寂靜的夜晚裏,你可以聽到他們的子孫後代在山底哭泣。他們仍在尋找回家的路。你聽?聽到了嗎?”

瓊恩只聽到嘩嘩水聲和火焰輕微的劈啪響聲。“通往長城的那條通道也從此找不到了?”

“有些人去搜索過,走得太深的遇到了詹德爾的子孫。他們總是很餓。”她微笑著將火炬插進石縫中,朝他走來。“黑暗中除了血肉,還有什麽好吃的呢?”她低聲說,一邊咬他的脖子。

瓊恩拱她的頭發,鼻子裏全是她的氣味。“你聽起來好像老奶媽,她給布蘭講怪獸故事時就是這樣子。”

耶哥蕊特捶他肩膀,“你說我是老太婆?”

“你比我大。”

“對,而且更聰明。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她推開他,脫下兔皮背心。

“你幹嗎?”

“讓你看看我究竟有多老。”她解開鹿皮襯衫,扔到旁邊,然後一下子脫出三層羊毛汗衫。“我要你好好看著我。”

“我們不能——”

“我們可以!”她單腿站立,扯下一只靴子,任憑乳房彈跳著,然後又換到另一條腿,脫另一只靴子。她乳頭周圍是粉色的大圓圈。“楞著幹嗎?脫啊。”耶哥蕊特拉下羊皮褲子時說,“你要看我,我也要看你。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

“我懂,我要你。”他聽見自己說,所有的誓詞,所有的榮譽都被遺忘。她赤裸地站在他面前,就和出生時一樣,而他那話兒像周圍的巖石般堅硬。他和她做過好幾十次,但都在毛皮底下,因為周圍有人。他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她。她的腿很瘦,但有肌肉,而兩腿間紅色的恥毛比頭發的顏色更明亮。會更幸運嗎?他將她拉近。“我愛你的味道。”他說,“愛你的紅發,我愛你的嘴和你吻我的方式。我愛你的微笑,愛你的乳頭。”他親吻它們,一個,另一個。“我愛你纖細的腿和它們中間的東西。”他跪下去吻她私處,起初只輕輕吻那隆起部分,接著耶哥蕊特將腿分得更開,讓他看到了粉紅的內側,他也親吻那裏,嘗到她的滋味。她發出一聲輕呼。“如果你那麽愛我,為何還穿著衣服?”她輕聲問,“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什麽——呃,噢,噢噢噢——”

事後,耶哥蕊特幾乎有點害羞,或者這對她而言算是害羞。“你幹的那個。”一起躺在衣服堆裏時,她道,“用你的……嘴。”她猶豫半晌。“那個……南方的老爺跟夫人之間是那樣的嗎?”

“我覺得不是。”沒人告訴過瓊恩,老爺和他們的夫人之間幹些什麽。“我只是……想親你那裏,僅此而已。你似乎很喜歡。”

“是啊。我……我有點喜歡。沒人教過你?”

“沒人。”他承認,“我只有你。”

“處子。”她嘲笑,“你是個處子。”

他嬉戲般地輕捏離他近的那邊乳頭。“我原本是守夜人的漢子。”原本,他聽見自己說。現在呢?現在是什麽人?他不願細想。“你是處女嗎?”

耶哥蕊特單肘撐起來。“我十九歲了,是個火吻而生的矛婦。怎可能還是處女?”

“他是誰?”

“五年前宴會上遇到的男孩。他跟他的兄弟們過來做買賣,有著跟我一樣火吻而生的紅發,我認為這人會很幸運,不料卻是個軟蛋。他回來偷我時,被長矛弄斷了胳膊,便再沒有嘗試過,一次也沒有!”

“不是長矛就好。”瓊恩松了口氣。他喜歡長矛,裏克相貌樸實,待他友善。

她捶了他一拳,“下流!你會不會跟自己姐妹上床?”

“長矛不是你哥哥。”

“他是我村裏的人。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真正的男子漢從遠方偷女人,以增強部落的力量。跟兄弟、父親或族親上床的女人會受詛咒,生出體弱多病的孩子,甚至怪物。”

“卡斯特就娶自己的女兒。”瓊恩指出。

她又打了他一拳。“卡斯特不像我們,更像你們。他父親是只烏鴉,從白樹村偷了個女人,但占有她之後又飛回了長城。她去黑城堡找過他一次,給那烏鴉看他的兒子,但黑衣弟兄們吹起號角,把她趕跑了。卡斯特身上流著黑血,背負著沈重的詛咒。”她的手指輕輕劃過他肚皮。“我好怕你也會那樣,飛回長城去,再也不回頭。當初你偷了我之後,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麽辦。”

瓊恩坐起來。“耶哥蕊特,我沒有偷你。”

“你當然偷了我。你從山上跳下來,殺死歐瑞爾,我還沒來得及拿起長柄斧,就被短刀抵在咽喉。我以為你會要我,或者殺我,或者兩樣都幹,但你什麽也沒做。我告訴你吟游詩人貝爾的故事,告訴你他怎樣從臨冬城摘走冬雪玫瑰,以為你一定會懂,一定會來摘走我,但你沒有。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她朝他靦腆地微笑。“但你也許正在學。”

良久,光線在她周圍游移不定。瓊恩四下環顧。“我們最好上去,火炬快燃盡了。”

“烏鴉這麽害怕詹德爾的子孫嗎?”她咧嘴笑道,“上去的路很短,而我跟你還沒完呢,瓊恩·雪諾。”她又將他推倒在衣服堆裏,跨騎上去。“你能不能……”她猶豫地說。

“什麽?”他問,火炬開始飄搖。

“再來一遍。”耶哥蕊特脫口而出。“用你的嘴……貴族老爺的吻,我……我知道,你也喜歡。”

火炬燃盡時,瓊恩·雪諾已不再擔憂。

但他的負罪感又回來了,雖然比以前弱得多。如果這是個錯誤,他疑惑地想,為何諸神讓它如此美好?

完事之後,洞內漆黑一片。只有通往上面大山洞的通道傳來一點暗淡的光,大山洞裏有二十來堆火在燃燒。他們試圖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衣服,結果馬上互相磕碰起來。耶哥蕊特跌進池子裏,冰冷的水令她尖聲喊叫。當瓊恩哈哈大笑,她將他也拉了下來。他們在黑暗中扭打,濺起水花,然後她又到他的雙臂之中,原來他們還沒有結束。

“瓊恩·雪諾。”他將種子撒在她體內時,她告訴他,“別動,親愛的。我喜歡你在我裏面,我喜歡這種感覺。我們不要回斯迪和賈爾那兒去了吧。我們繼續往裏走,去找詹德爾的子孫。不要離開這山洞,瓊恩·雪諾,永遠不離開。”

丹妮莉絲

“全買下?”奴隸女孩難以置信地反問,“陛下,小人沒聽錯吧?”

清爽的綠光濾過鑲嵌在斜墻的鉆石形玻璃彩窗照射而下,陣陣微風自外面的平臺輕柔地吹拂進來,攜入庭園的花果香味。“你沒聽錯。”丹妮道,“我要把他們全買下。方便的話,請你轉告善主大人們。”

今天她穿著魁爾斯長袍,深紫羅蘭色的綢緞映襯紫色的眼睛,左邊酥胸裸露出來。阿斯塔波的善主大人們在低聲交談,丹妮舉起一只銀色細高腳杯,啜飲酸柿酒。她聽不清所有的話,但聽得出其中的貪婪。

八名商人各由兩三名貼身奴隸服侍……其中最老的格拉茲旦帶了六人。為不被看做乞丐,丹妮也帶來自己的仆人:穿沙絲長褲和彩繪背心的伊麗與姬琪、老人白胡子和壯漢貝沃斯,還有血盟衛。喬拉爵士站在她身後,穿著繡有人立黑熊的綠外套,散發出樸實的汗臭,與阿斯塔波人渾身浸透的香水味形成鮮明對比。

“全部!?”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低吼道,他今天聞上去是桃子的味道。奴隸女孩用維斯特洛通用語把這個詞重覆了一遍。“若以千為單位,就是八千。她全部都要?此外還有六百,等湊齊一千就是九千。這些她也要?”

“全部都要。”問題被翻譯後,丹妮說,“八千,加六百……還有仍在訓練中、沒掙得尖刺盔的,全部都要。”

克拉茲尼又轉向同伴們,再次商討。翻譯已把他們的名字告訴了丹妮,但她還記不精準。好像有四個格拉茲旦,想必是取自創世之初建立古吉斯帝國的“偉人”格拉茲旦。他們八個的長相都差不多:粗壯肥胖、琥珀色皮膚、寬鼻子、黑眼睛。直立的頭發要麽黑,要麽暗紅,要麽就是紅黑混雜——這是吉斯人的血統標志。他們都裹著托卡長袍,在阿斯塔波只有自由人才準穿這種服裝。

據格羅萊船長所言,托卡長袍上的流蘇代表各自的地位。來到這間位於金字塔頂的陰涼休憩廳的奴隸商人中,有兩個穿的托卡長袍帶銀流蘇,五個帶金流蘇,最老的格拉茲旦的流蘇則是大顆白珍珠。當他在椅子上挪移或擺動手臂,它們便互相撞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我們不能出售未完成訓練的男孩。”一位銀流蘇的格拉茲旦對其他人說。

“當然可以賣,只要她出得起錢。”一位更胖的人說,他帶著金流蘇。

“他們沒殺過嬰兒,還不是無垢者,若將來在戰場上表現不佳,必定損壞我們的名聲。再說,即便我們明天就閹割五千男童,等他們適合出售還需要十年時間,怎麽對下一位買家交代呢?”

“我們就告訴他必須等。”胖子道,“口袋裏的金錢勝過將來的收入。”

丹妮任憑他們爭論,自己啜飲酸柿酒,裝作茫然無知。不管價錢多高,我都要全買下來,她告訴自己。這座城市有上百個奴隸商人,但此刻在她面前的八位最有影響力。售賣床上奴隸、農奴、文書、工匠或教師的時候,這些人是競爭對手,但在制造和出售無垢者方面,他們世世代代結成聯盟。磚與血造就阿斯塔波,磚與血造就她的子民。

最後宣布決定的是克拉茲尼:“告訴她,只要有足夠的錢,可以帶走八千,外加那六百,如果她想要的話。告訴她,一年後回來,我們再賣給她兩千。”

“一年後我就在維斯特洛了。”丹妮聽完翻譯後說,“我現在就要,全部都要。無垢者固然訓練有素,即使如此,戰鬥仍會有傷亡。我需要那些男孩作為替補,隨時準備取代他們的位置。”她把酒放到一邊,俯身靠近奴隸女孩。“告訴善主大人們,我連那些還養著小狗的小家夥們也要;告訴他們,我為一個昨天才閹割的男孩付的價跟一個戴尖刺盔的無垢者相同。”

女孩把話轉述。回答仍然是不。

丹妮惱怒地皺眉:“很好,告訴他們我付雙倍價錢,只要能買下全部。”

“雙倍?”帶金流蘇的胖商人差點流下口水。

“這小婊子是個傻瓜,真的。”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說,“照我看,就要三倍價錢,她拼死也會付的。對,每個奴隸要十倍的價。”

留尖胡子的高個格拉茲旦用通用語講話了,盡管不如奴隸女孩說得好。“陛下。”他甕聲甕氣地道,“維斯特洛是個富裕的國度,這點我們很清楚,但您現在並不是女王,或許永遠也不會成為女王,而即使無垢者也可能在戰鬥中輸給七大王國野蠻的鋼鐵騎士。容我提醒您一句,阿斯塔波的善主大人們不會拿奴隸來交換空口承諾。您想要所有太監,請問有沒有足夠的金錢或貨物呢?”

“你比我更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善主大人。”丹妮回答,“你們的人已經仔細查過我的船,記下每一顆瑪瑙、每一罐藏紅花。告訴我,我有多少?”

“足夠買一千個。”善主大人輕蔑地微笑,“然而您說要付雙倍價錢,那麽能買到五百。”

“你那頂漂亮的王冠可以再多換一百。”胖子用瓦雷利亞語說,“那頂三頭龍的王冠。”

丹妮等他的話被翻譯過來。“我的王冠決不出售。”韋賽裏斯賣掉母親的寶冠,從此便沒有歡樂,只餘憤恨與暴戾,“我也決不會奴役我的子民,連他們的貨物和馬匹也不賣。但你們可以擁有我的船,包括大商船貝勒裏恩號、劃槳船瓦格哈爾號和米拉西斯號。”她預先通告過格羅萊和其他船長,也許事情會演變至此,不顧他們激烈地抗議。“三艘好船應該抵得上不少卑微的太監。”

肥胖的格拉茲旦轉向其他人。他們再次輕聲討論。“兩千。”尖胡子的家夥回頭道,“這已經太多了,但善主大人們很慷慨,願意考慮您急迫的需求。”

兩千人不能實行她的計劃。我必須全買下來。此刻,丹妮明白自己該怎樣做,但那滋味苦澀得連酸柿酒也無法將其沖刷幹凈。她曾努力思考了很久,卻找不到其他辦法。這是我唯一的選擇。“全部都要。”她說,“我給你們一條龍。”

身邊的姬琪倒抽一口氣。克拉茲尼朝同伴們微笑:“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嗎?她拼死也會付的。”

白胡子因震驚而瞪大了眼睛,抓拐杖的手在顫抖。“不!”他沖她單膝跪道,“陛下,我請求您,用巨龍來贏得王座,而不是靠奴隸。您不能這麽做——”

“你不該冒昧地教訓我。喬拉爵士,把白胡子帶走。”

莫爾蒙粗暴地抓住老人的胳膊,將他拉起來,押送到外面的平臺上。

“告訴善主大人們,我為這個插曲表示歉意。”丹妮對奴隸女孩說,“告訴他們,我等待著回答。”

然而她知道答案,她可以從他們爍爍放光的眼睛和竭力隱藏的笑容中看出來。阿斯塔波有數千名太監,還有更多等待閹割的奴隸男孩,但偌大的世界就只有三條活龍。而且吉斯人渴望著龍。他們怎會不渴望呢?創世之初,古吉斯帝國曾與瓦雷利亞五次大戰,五次都以慘敗告終。因為自由堡壘有龍,而吉斯帝國沒有。

最年長的格拉茲旦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動,珠穗互相碰撞,發出輕輕的嗒嗒聲。“任由我們選一條龍。”他用尖細而冷淡的聲音說,“黑的那條最大、最健康。”

“他叫卓耿。”她點點頭。

“我們準許你保留王冠和符合女王身份的服飾,除此之外,所有貨物、三艘船和卓耿都歸我們。”

“成交。”她用通用語說。

“成交。”老格拉茲旦用那含混的瓦雷利亞語回應。

其他人重覆著珍珠流蘇老頭的話。“成交。”奴隸女孩翻譯著,“成交,成交……八個成交。”

“無垢者很快就能學會你們原始的語言。”一切商定後,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補充,“但需要你派奴隸去教。收下這一個作為我們的禮物吧,象征交易順利。”

“很好。”丹妮說。

奴隸女孩替他們翻譯彼此的話。假如對於被當做成交的信物送出去有什麽感受的話,她也很謹慎地沒有表露出來。

丹妮在平臺上經過白胡子阿斯坦身邊時,他沒有做聲,而是默默地隨丹妮下階梯,邊走邊用硬木拐杖“嗒嗒”地敲擊紅磚。她沒有責怪他的憤憤不平,因為她所做的事確實可悲。龍之母賣掉了她最強壯的孩子。只要想到這一點,她就很難過。

到得下面的驕傲廣場,站在奴隸商人的金字塔與無垢者的軍營之間灼熱的紅磚地上時,丹妮對老人發話了。“白胡子。”她說,“我需要你的諫言,你不必害怕真誠相諫……但只能在我們獨處時說,在陌生人面前絕不要和我爭執,明白嗎?”

“是,陛下。”他怏怏不快地道。

“記住,我不是孩子。”她告訴他,“我是你的女王。”

“女王也會犯錯。阿斯塔波人騙了您,陛下,一條龍比千軍萬馬更有價值。三百年前,伊耿在‘怒火燎原’之役中便證明了這點。”

“我知道伊耿證明了什麽,與之相對,我也打算證明些什麽。”丹妮轉身面對溫順地站在轎邊的奴隸女孩,“你有名字嗎,還是也得每天從木桶裏抽一個新的?”

“只有無垢者才那樣。”女孩說,隨即意識到問題是用古瓦雷利亞語提的,她瞪大了眼睛,“噢。”

“你叫‘噢’?”

“不……陛下,請原諒小人的失禮。您的奴隸名叫彌桑黛,可……”

“彌桑黛不是奴隸了,從此刻起,我將你解放。過來一起坐轎吧,我有話說。”拉卡洛扶她們上轎,丹妮放下簾子,隔開灰塵與熱氣。“若你肯留下,可以作為我的女仆之一。”她邊說,轎子邊走,“像為克拉茲尼服務一樣為我傳話。但若你思念父母,盼回家照料雙親,隨時可以離開,不再為我效力。”

“小人願意留下。”女孩道,“小人……我……無處可去。小……我很樂意為您效力。”

“我可以給你自由,但不能給你安全。”丹妮警告,“我必須橫穿世界,去進行一場前途未知的戰爭。跟著我,你也許會挨餓、會得病,甚至被殺。”

“Valar hulis。”彌桑黛用古瓦雷利亞語說。

“凡人皆有一死。”丹妮讚同,“但我們可以努力拼搏,改變生活。”她往後斜靠在墊子上,執起女孩的手,“無垢者真的全無恐懼?”

“是的,陛下。”

“你現在為我效力了,別害怕,對我說實話。他們真的感覺不到痛苦?”

“勇氣之酒消除了感覺。殺死嬰兒之前,他們已經喝了許多年。”

“他們真的很順從?”

“他們只知道順從。若您不準他們呼吸,他們會覺得那比違背命令更容易。”

丹妮點點頭,“等用不著的時候,我該拿他們怎麽辦呢?”

“陛下?”

“等我贏得戰爭的勝利,奪回父親的王座,我的騎士們將收起武器,回到城堡裏,回到妻兒和母親身邊……回到生活中去。但這些太監沒有生活,到了無仗可打的時候,我該拿這八千個太監怎麽辦呢?”

“無垢者是優秀的衛兵和看守,陛下。”彌桑黛道,“再說,如此精良又經驗豐富的部隊,不難找買家。”

“他們說,在維斯特洛不能買賣人口。”

“不管以哪方面而論,陛下,無垢者都不是人。”

“若我真把他們賣掉,怎麽知道他們不會被用來反對我呢?”丹妮尖銳地問,“他們會那麽做嗎?跟我作對,甚至傷害我?”

“只要主人下令,他們就不會問問題,陛下。任何懷疑都早已從他們身上剔除,他們只知道順從。”她有點不安,“當您……您用不著他們的時候……陛下可以命令他們自刎。”

“即使如此,他們也會照辦?”

“是的。”彌桑黛的聲音輕下去,“陛下。”

丹妮捏捏她的手。“但你不希望我讓他們這麽做,對嗎?這是為什麽?你為什麽如此在意?”

“小人不……我……陛下……”

“告訴我。”

女孩垂下眼睛。“他們中有三個是我的兄弟,陛下。”

希望你的兄弟像你一樣聰明而堅強。丹妮往後靠回枕墊上,讓轎子載她繼續前進,最後一次回到貝勒裏恩號,把一切安排妥當。也許是最後一次回到卓耿身邊了,她陰郁地抿緊嘴唇。

當晚是個狂風呼嘯的黑暗長夜。丹妮一如往常地餵她的龍,卻發現自己沒有胃口。她獨坐在船長室裏哭了一會兒,花了很長時間才擦幹眼淚,準備好跟格羅萊再爭論一番。“伊利裏歐總督不在這裏。”最後她不得不告訴他,“即使他在,也無法動搖我的決心。比起船只,我更需要無垢者,退下,不要再說了。”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怒火焚毀了恐懼與悲哀,帶給她片刻的堅強。她連忙召來血盟衛和喬拉爵士。他們是她唯一真正信任的人。

完事之後,她本打算睡覺,好好休息,為明天做準備,但在狹小窒悶的艙室內翻來覆去一個小時,卻始終不能如願。她走出門,發現阿戈正就著一盞搖晃的油燈為弓安上新弦,拉卡洛盤腿坐在他身邊,用油石打磨亞拉克彎刀。丹妮讓他倆繼續,自己走到上層甲板去體味夜晚清涼的空氣。船員們各自來回奔忙,沒有理會她,但喬拉爵士須臾便出現在欄桿邊。他從來都離得不遠,丹妮心想,他太了解我的心情。

“卡麗熙,您該睡會兒。明天會很炎熱,很辛苦,我向您保證,您需要體力。”

“記得埃蘿葉嗎?”她問他。

“那拉劄林女孩?”

“他們要強暴她,是我阻止了他們,並把她置於我的保護之下。可當我的日和星死後,馬戈又把她奪了回去,將她大騎特騎,最後割了喉嚨。阿戈說那是她的命。”

“我記得。”喬拉說。

“我曾經十分孤獨,無比寂寞,喬拉,除了哥哥就只有自己。我是如此一個擔驚受怕的小東西,本該保護我的韋賽裏斯,反而變本加厲地傷害我、恐嚇我,甚至售賣我。他不該那麽做。他不僅是我哥哥,還是我的國王。若非為保護弱者,諸神又怎麽會指派國王和女王呢?”

“有些國王自己指派自己,比如勞勃。”

“他並非真正的君王,只是個篡奪者。”丹妮輕蔑地說,“毫無正義可言。正義……才是君王的追求。”

喬拉爵士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著撫摸她的頭發,如此輕柔。這已足夠。

那天晚上,她夢見自己就是雷加,正統率大軍前往三叉戟河。但她騎的是龍,不是馬。她看到長河對面篡奪者的叛軍穿著玄冰的盔甲,而她用龍焰沐浴他們,讓他們像露水一樣融化,使得三叉戟河如洪流般迸發。她內心的一小部分知道自己在做夢,其餘的部分則歡欣雀躍。事情正該如此。現實乃是場噩夢,而我這才剛剛醒來。

她果然在黑暗的艙室中醒來,仍然帶著勝利的激情。貝勒裏恩號似乎跟她一起蘇醒,她聽見木頭微弱的吱嘎聲,流水擊打船殼,頭頂的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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