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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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要挑開他的面甲,國王本人也鼓勵人們向他挑戰,他宣稱藏在頭盔後面的不會是他的朋友。但第二天早上,當傳令官吹響號角,國王就座之後,只有兩位挑戰者出現。笑面樹騎士竟消失了。國王異常憤怒,派他兒子龍太子去追,結果只找到一面掛在樹上的彩繪盾牌。長槍比武繼續進行,最後的贏家是龍太子。”

“哦。”布蘭思考了一會兒,“這是個好故事。不過傷害他的應該是那三個壞騎士,而不是他們的侍從,這樣小個子澤地人就可以把他們都殺死了。關於贖金那部分很無聊。神秘騎士應該贏得比武大會的勝利,擊敗每一位挑戰者,最後命名母狼為愛與美的皇後。”

“她的確成為了愛與美的皇後。”梅拉說,“那是一個更加悲傷的故事。”

“你肯定以前沒聽過這個故事,布蘭?”玖健問,“你父親大人沒告訴過你嗎?”

布蘭搖搖頭。這時天色已晚,長長的影子爬下山坡,如黑色的手指一般穿過松林。既然小個子澤地人可以造訪千面嶼,或許我也行。看來所有的故事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綠人確有神奇的魔力,他們也許能讓我再次行走,甚至成為騎士呢。他們把小個子澤地人變成了騎士,即使只有一天,他心想,對我來說,一天就夠了。

戴佛斯

這是一間暖和的黑牢。

沒錯,它很黑。雖然走廊墻壁上的壁臺裏插著火炬,微弱而搖曳的橙光透過古老的鐵欄桿照射進來,但牢房的後半部分仍沈浸在黑暗之中。它也很潮濕,龍石島這樣的地方,這是預料之中的事,畢竟大海近在咫尺。它裏面還有老鼠,和任何黑牢一樣,甚至還更多。

但戴佛斯無法抱怨寒冷。龍石島下平整的巖石通道裏通常很溫暖,戴佛斯常聽說,越往下就越熱。他估計自己正在城堡底下,手掌按住黑牢墻壁,能感覺到點點溫熱。也許那些古老的傳說是真的,龍石島乃是由地獄的巖石所構成。

他們將他帶來這裏時,他正在生病。戰爭失敗之後,咳嗽外加發燒就困擾著他,唇上都是破裂的血泡,黑牢的暖意也不能阻止顫抖。我將不久於人世,他記得自己曾這樣想,我將很快死在黑暗之中。

不久,戴佛斯發現,跟其他許多事情一樣,這次他又想錯了。他依稀記得一雙輕柔的手和一副堅定的嗓音,年輕的派洛斯學士俯視著他,餵他溫熱的大蒜湯和罌粟花奶,以消除疼痛與戰栗。罌粟讓他沈睡,這期間,他們用水蛭給他放血,吸掉毒素——或者說根據醒來時手臂上的咬痕,他這麽猜測。之後,咳嗽停止,血泡消失,他們提供魚肉湯,裏面還有胡蘿蔔和洋蔥。終有一天,他意識到自己比當初黑貝絲號在腳下爆炸,並將他拋進長河時更為強壯。

接著,他被交給兩名看守。一個又矮又壯,有寬闊的肩膀和強健的巨掌。他穿鑲釘皮甲,每天給戴佛斯帶來一碗燕麥粥,有時候會往裏面摻一些蜂蜜或牛奶。另一個看守年紀較大,彎腰駝背,臉色發黃,長著油膩骯臟的頭發和粗糙的皮膚。他穿一件白天鵝絨上衣,胸前用金線銹了一圈星星,但衣服很不合身,顯得又短又寬,而且骯臟破舊。他會給戴佛斯帶來一盤肉末或燉魚,有回甚至拿來半份鰻魚派。鰻魚太膩,難以下咽,即便如此,這已是黑牢囚犯鮮有的待遇。

黑牢厚厚的石墻上沒有窗戶,自然毫無日月之光,只能根據看守換班來分辨晝夜更替。他倆都不跟他說話,但他知道他們不是啞巴,有時候,他聽見換班時看守會粗略地交談幾句。他們甚至連名字也不告訴他,他只好替他們取外號,又矮又壯就叫“麥片粥”,而那駝背黃臉的叫“鰻魚”——因為那半份鰻魚派的關系。根據一日送來的兩餐,根據牢房外壁臺上火炬的更換,他簡單地推斷著日期。

在黑暗中,人會變得寂寞,渴望聽見聲音。因此每當看守們來到戴佛斯的牢房,不管送食物還是換便桶,他都試圖跟他們講話。他知道,申辯或懇求都不會有人理睬,因此他問問題,期望某天某位看守會開口。“戰爭有何進展?”他問,“國王還好嗎?”除此之外,他還詢問自己的兒子戴馮,詢問希琳公主,詢問薩拉多·桑恩。“天氣怎麽樣?”他問,“秋季風暴開始了嗎?狹海上仍有船只航行嗎?”

不管問什麽,結果都一樣,他們從不回答,盡管有時候“麥片粥”會看他一眼,讓戴佛斯產生些許希望。“鰻魚”則連這點也沒有。在他眼中,我不是人,戴佛斯心想,只是一塊會吃飯會說話會拉屎的石頭。他覺得自己比較喜歡“麥片粥”,他至少還當他是個人,而且懷有一種古怪的仁慈。戴佛斯懷疑這滿黑牢的老鼠正是他餵的。有一次,他聽見那看守在跟老鼠講話,仿佛當它們是孩子,又或許這只是又一個夢罷。

他們不要我死,他意識到,為某種目的,他們要我活下去。他不願去想那是什麽目的。桑格拉斯伯爵曾被關在龍石島下的黑牢裏,連同赫柏·藍布頓的兩個兒子——但他們最終都被活活燒死。我早該將自己交付給大海,戴佛斯邊想,邊凝視著欄桿外面的火炬,我早該任憑那艘船過去,死於礁石之上。餵螃蟹也好過葬身火焰。

然後有一天夜裏,當戴佛斯快吃完晚飯時,突然感到一陣詭異的紅暈朝他襲來。他擡起頭,透過欄桿,看到她站在鮮紅的光暈裏,大紅寶石戴在喉頭,她紅色的眼睛在火炬的光輝之中閃爍。“梅麗珊卓。”戴佛斯說,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

“洋蔥騎士。”她也同樣平靜地答道,仿佛他倆正在宮殿或庭院裏互致問候,“你還好嗎?”

“比以前好了。”

“你還缺什麽?”

“缺了我的國王。缺了我的兒子。”他推開碗,站起身來。“你是來燒死我的?”她奇異而血紅的眼睛透過欄桿打量他。“這是個糟糕的地方,對嗎?黑暗而骯臟,沒有艷陽普照,沒有皓月當空。”她擡手指向壁臺上的火炬。“在你和黑暗之間,洋蔥騎士,只有它,只有這小小的火焰,拉赫洛的禮物。假如我把它熄滅……”

“不。”他走向欄桿,“不要。”他知道自己無法忍受獨坐在純粹的黑暗之中,和老鼠為伴。

紅袍女的嘴唇向上一卷,露出微笑。“看來你開始喜歡火焰了。”

“我需要這火炬。”他的五指開開合合。我不會求她,絕不會。

“我就好比這火炬,戴佛斯爵士。我倆都是拉赫洛的工具。我倆存在的目的只有一個——阻擋黑暗。你明白嗎?”

“不明白。”也許該撒謊,也許該順著她說,但他戴佛斯不是那樣的人。“你就是黑暗的母親,我在風息堡下親眼見你制造黑暗。”

“英勇的洋蔥騎士竟然害怕一個過往的影子?擡起頭來吧,影子是光明的仆人、烈焰的子孫,然而國王的火焰燒得太過微弱,不敢再汲取半分,否則便會要了他的命。”梅麗珊卓靠近一步。“然而,如果有另一個人……一個火焰熾烈燃燒的人……如果你願意為你的國王效力,請在夜晚造訪我的房間。我會帶給你前所未有的歡悅,並用你的生命之火,制造出……”

“……一個恐怖的怪物。”戴佛斯退離開去。“我不想與你、與你的神有任何瓜葛,女人,願七神保護我。”

梅麗珊卓嘆了口氣,“他們沒有保護岡瑟·桑格拉斯,盡管他每天祈禱三次,還拿七芒星當紋章,但在真主拉赫洛面前,他的祈禱變成慘叫,他的身軀化為灰燼。你為什麽要敬拜這些虛偽的神?”

“我一生都敬拜他們。”

“一生?戴佛斯·席渥斯?那只是你悲哀的昨天啊。”她搖搖頭,“你從不怕對國王實言相告,又為什麽要騙自己呢?睜開你的眼睛吧,爵士先生。”

“你要我看什麽?”

“明睹世間本質,真理環汝四周,諸物一目了然。長夜黑暗,處處險惡,白晝光明,勃勃興旺。一黑,一白。一冰,一火。恨與愛,苦與甜,女與男,痛苦與歡樂,凜冬與盛夏,邪惡與正義。”她再跨近一步。“死或者生。對立從古到今,戰爭無處不在。”

“戰爭?”戴佛斯問。

“對,戰爭。”她確認。“兩位真神之間的戰爭,洋蔥騎士,非七,非一,非百,非千,唯有兩位!你以為我穿越半個世界是為把又一個自負的國王扶上空洞的寶座?你錯了,戰爭從世界之初開始,在審判到來之前,每個人都必須選擇立場。一邊乃真主拉赫洛,光之王,聖焰之心,影子與烈火的神;另一邊乃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暗之神,玄冰之魂,黑夜與恐懼的神。我們的選擇不是拜拉席恩或蘭尼斯特,葛雷喬伊或史塔克。我們的選擇是生與死,光明與黑暗。”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抓住牢房欄桿,喉頭的大紅寶石仿佛有節律地脈動著。“告訴我,戴佛斯·席渥斯爵士,請誠實地告訴我——你的心是否隨著拉赫洛的光明而燃燒?還是已經暗濁陰冷,蠕蟲長滿?”她的手越過欄桿,將三根手指放在他胸口,仿佛要透過血肉、羊毛和皮革感受他的思想。

“我的心中。”戴佛斯緩緩地說,“充滿疑慮。”

梅麗珊卓嘆了口氣。“啊啊啊……戴佛斯,善良的好騎士,即使迷失於黑暗與混亂之中,也不改其誠實正直。很好,你沒有騙我,沒有讓我失望。異神的仆人常將黑暗的心藏於華美的亮光之中,因此拉赫洛給予他的祭司們揭穿偽裝的能力。”她稍稍退開。“你為什麽想殺我?”

“我會說的。”戴佛斯道,“只要你告訴我是誰出賣了我。”只可能是薩拉多·桑恩,但他到此刻仍在祈禱並非如此。

紅袍女哈哈大笑,“沒人出賣你,洋蔥騎士,我在聖火中預見了你的動向。”

聖火。“既然你能通過火焰看到未來,為何我們還會在黑水河上被人焚燒?是你,是你把我的兒子們送進火裏……我的兒子,我的船,我的手下,全被燒毀了……”

梅麗珊卓搖搖頭。“你誤會了,洋蔥騎士,那不是我所造成。正相反,假如我跟你們在一起,戰鬥將會有不同的結局。可惜陛下身邊全是不信真主的人,而他的驕傲壓過了信仰。如今懲罰來得沈重而痛苦,他已得到了教訓。”

我兒子們的死就為給國王一個教訓?戴佛斯的嘴唇繃得緊緊的。

“黑夜正降臨在你們的七大王國。”紅袍女續道,“但太陽不久將再度升起。戰爭仍在繼續,戴佛斯·席渥斯,他們很快就會明白,即使灰塵中的餘燼也能重新燃起熊熊烈火,我都看見了!老學士望著史坦尼斯,看到的只是一個凡人,你看到的則是你的國王。你們都錯了。他是真主的選民,聖焰之子,光明的戰士。我在聖火中目睹他統帥千軍萬馬,抵抗恐怖的黑暗。聖火之中沒有謊話,否則你就不會在這裏了。亞夏古書預言,長夏之後,星辰泣血,亞梭爾·亞亥將在煙與鹽之地重生,並喚醒石頭中的魔龍。如今泣血之星已然出現,龍石島乃是煙與鹽之地,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是亞梭爾·亞亥轉世!”她的雙目如淺紅的燃燭一般炯炯發亮,仿佛望進他的靈魂。“你不相信我,你到現在仍懷疑拉赫洛的意旨……但你曾為他效過力,將來還會為他效力。請好好思考我的話。念著拉赫洛是一切善良之源,我給你留下火炬。”

她微笑了一下,旋起血紅的裙裾轉身離開,只有氣味仍舊滯留。她的氣味和火炬的氣味。戴佛斯在牢房地板上坐下,雙臂抱膝,搖曳的火光閃爍不定。梅麗珊卓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剩下老鼠窸窣摳爬的響動。冰與火,他心想,黑與白,邪惡與正義。戴佛斯無法否認她的神具有力量,因為他親眼見到影子從梅麗珊卓的子宮裏爬出,而這女祭司又確實知道一些本該無從知曉的事。她在聖火之中預見我的動向。知道薩拉沒出賣他,很不錯,但一想到紅袍女能通過火焰窺探秘密,他就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不安。你曾為他效過力,將來還會為他效力。這到底是什麽意思?這種感覺他很不喜歡。

他擡眼凝視火炬,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註視著它搖動變幻,試圖穿過去,看到火幕之後……不管有什麽……什麽都沒有,只有火,火,過了一會兒,眼睛開始流淚。

真主沒有對他顯靈,而他也確實疲倦,於是戴佛斯在稻草上蜷起身子,將自己托付給睡眠。

三天之後——其實“麥片粥”來過三次,“鰻魚”只來了兩次——戴佛斯聽見牢房外有說話聲。他立刻坐起來,背靠石頭墻,聆聽門外的掙紮。這是他一成不變的世界中天大的新聞。嘈雜聲來自於左,那裏的樓梯通往地面。他聽見一個男人時而厲聲叫囂時而絕望乞求。

“……你們瘋了嗎?”那人進入他視線範圍時正在說。他被兩個衛兵拖拽,衛兵胸口有烈焰紅心。“麥片粥”走在前,拿著一串叮當作響的鑰匙,亞賽爾·佛羅倫爵士跟在後。“亞賽爾。”囚犯聲嘶力竭地道,“為了你對我的愛,快放了我!你們不能這麽幹,我不是叛徒。”他是位老人,又高又瘦,銀灰色頭發,尖胡子,尊貴的長臉因恐懼而扭曲。“賽麗絲,賽麗絲,王後在哪兒?我要見她。願異鬼把你們通通抓走!快放了我!”

衛兵們對他的喊叫不予理睬。“這兒?”“麥片粥”站在戴佛斯的牢門前問。洋蔥騎士跟著起立,片刻之間,他打算趁機沖出去,但那太愚蠢。他們人多勢眾,又有武器,連“麥片粥”也壯得像頭牛,他很可能第一關都過不了。

亞賽爾爵士朝看守略一點頭。“讓叛徒們互相做伴去吧。”

“我不是叛徒!”囚犯嘶喊,但“麥片粥”渾不理會地開鎖。這名老人雖衣著樸素,只穿了灰羊毛上衣和黑馬褲,可說話的口吻明顯是個大貴族。在龍石島上,出身幫不了他,戴佛斯心想。

“麥片粥”將門拉開,亞賽爾爵士點點頭,衛兵們便把犯人猛推進去。老人跌跌撞撞眼看就要摔倒,幸虧被戴佛斯抓住。他立刻掙脫,往門口沖去,但門轟然關閉,砸在他蒼白富貴的臉上。“不。”他高喊,“不——”突然之間,所有的力量都屏棄了他,他滑到地上,手還抓著鐵欄桿。亞賽爾爵士,“麥片粥”和衛兵們轉身離開。“你們不能這麽幹。”囚犯朝著遠去的背影叫喊,“我是禦前首相啊!”

戴佛斯這才認出他來。“您是艾利斯特·佛羅倫。”

老人扭過頭。“你是……?”

“戴佛斯·席渥斯爵士。”

艾利斯特伯爵眨眨眼睛。“席渥斯……洋蔥騎士。你試圖謀害梅麗珊卓。”

戴佛斯沒有否認。“記得在風息堡,您穿著紅金甲胄,胸甲上鑲有天青石色的花。”他伸手扶老人站起。

艾利斯特伯爵拂去衣服上骯臟的稻草。“我……我必須為我的模樣道歉,爵士先生。當蘭尼斯特襲取我軍營地時,我的箱子都遺失了,只穿一身鎖甲,戴著手上的戒指逃出來。”

他還戴著這些戒指,缺手指的戴佛斯心想。

“無疑某個廚房小廝或者馬童此刻正穿著我的斜紋天鵝絨外衣和珠寶披風,在君臨城內神氣活現地跑來跑去。”艾利斯特伯爵自顧自地嘆氣。“大家都知道,戰爭有其可怖的一面,你也蒙受了沈重的損失。”

“我的船。”戴佛斯說,“我的手下,我的四個兒子,全沒了。”

“願……願光之王領他們穿越黑暗,到達幸福的彼岸。”他說。

願天父給予他們公正的裁判,願聖母賜予他們寬宏的慈悲,戴佛斯心想,但他把祈禱留在心裏。龍石島上沒有七神的位置。

“我兒子在亮水城沒事。”伯爵道,“但我侄兒卻在怒火號上死了,伊姆瑞爵士是我弟弟萊安所生。”

正是伊姆瑞·佛羅倫爵士要他們降帆下槳,盲目地闖入黑水河,毫不在意河口的兩座石塔。戴佛斯不會忘記他。“我兒馬利克是您侄子船上的槳官。”他記得自己看見怒火號被野火吞沒,“他們那艘船有無幸存者?”

“怒火號載著所有船員一起焚毀沈沒。”伯爵大人道,“你的兒子、我的侄兒連同其他壯士一起犧牲。徹頭徹尾的慘敗啊,爵士。”

此人意氣消沈,一蹶不振。梅麗珊卓怎麽說的?灰塵中的餘燼也能重新燃起熊熊烈火。難怪把他發配來這裏。“陛下絕不會投降,大人。”

“蠢,真蠢。”艾利斯特伯爵坐回地上,仿佛站著對他而言太費勁。“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永遠也坐不上鐵王座,事實擺在眼前,說出來就算背叛嗎?話雖不好聽,卻是千真萬確。除開裏斯船,他沒了艦隊,而薩拉多·桑恩是個見到蘭尼斯特的影子就會卷旗逃跑的老滑頭。支持史坦尼斯的諸侯泰半倒向喬佛裏,要麽就是死了……”

“狹海諸侯也一樣?連直屬龍石島的封臣都靠不住?”

艾利斯特伯爵無力地擺擺手。“賽提加伯爵被俘後屈膝投降,莫佛德·瓦列利安隨坐艦陣亡,桑格拉斯給紅袍女燒死,巴爾艾蒙伯爵只有十五歲,是個虛胖的毛頭小子——這些就是你口中的狹海諸侯。史坦尼斯只剩佛羅倫家的力量,卻要對抗高庭、陽戟城和凱巖城的聯盟,外加風息堡眾多直屬諸侯。我們只好期望通過談判來保住一些成果,諸神保佑,怎能稱這為‘背叛’呢?”

戴佛斯皺緊眉頭。“大人,您做了什麽?”

“我不是叛徒,絕對不是叛徒。我比任何人都更熱愛陛下。我的親侄女是他的王後,那些聰明人棄他於不顧,我卻依然忠心耿耿。我是他的首相,我是國王之手,絕對不是叛徒!我只想挽救我們的性命……和榮譽……是的。”他舔舔嘴唇。“我寫了一封信,薩拉多·桑恩發誓說可以運用關系把它帶到君臨,呈給泰溫公爵。公爵大人他是個……理智的人,而我的條件……很公平……對我們……很有利。”

“您提出了什麽條件,大人?”

“這裏真臟。”艾利斯特伯爵突然說,“味道……什麽味道?”

“便桶的味道。”戴佛斯邊說邊比畫,“這兒沒廁所。什麽條件?”

伯爵大人驚恐地瞪著便桶。“史坦尼斯大人放棄對鐵王座的要求,收回關於喬佛裏出身的言論;與之相對,國王不再討伐我們,並確認大人對龍石島和風息堡的權利。我個人會向國王宣誓效忠,然後收回亮水城及我家所有領地。我想……泰溫公爵會讚賞這個合情合理的建議,畢竟他還要對付史塔克家和鐵群島。為使條約鞏固,我還提議讓希琳嫁給喬佛裏的弟弟托曼。”他搖搖頭,“這些條件……我們最多只能保住這些,連你也看得出,對不對?”

“是的。”戴佛斯說,“連我也看得出。”除非史坦尼斯生個兒子,這樣的婚姻意味著龍石島和風息堡終有一天會落到托曼手上,無疑能讓泰溫公爵滿意;同時,希琳將成為蘭尼斯特家族的人質,以確保史坦尼斯不會再叛。“您向陛下提議時,他怎麽說?”

“他一直跟紅袍女在一起,恐怕……恐怕思維不大正常。關於石頭龍的說法……瘋了,我告訴你,完全是瘋了。‘明焰’伊利昂、九大法師和煉金術士們難道不是教訓嗎?盛夏廳難道不是教訓嗎?成天夢想著龍是沒有好結果的。我給亞賽爾分析過,應該穩妥地來,既然史坦尼斯把印章給了我,我就有統治的權力,身為首相,我可以代表國王。”

“這次不行。”戴佛斯並非廷臣,說話一貫直率。“以史坦尼斯的脾氣,認準了的事,就絕不會屈服。同樣,他也不可能收回對喬佛裏的揭發。至於婚約,既然托曼跟喬佛裏皆出於亂倫,那陛下寧願讓希琳去死也不會讓她嫁給他。”

佛羅倫前額青筋暴突,“可他沒有選擇!”

“您錯了,大人,他可以選擇身為國王而死。”

“我們呢?你也想死嗎,洋蔥騎士?”

“不想。但我是國王的人,沒有他的準許,不會自作主張。”

艾利斯特絕望地註視他良久,然後啜泣起來。

瓊恩

今晚一片漆黑,沒有月光,但天空難得的晴朗。“我要上山去找白靈。”他告訴洞口的瑟恩人,他們哼了哼,放他通過。

好多星星啊,他邊數,邊沿著山坡跋涉,穿過松樹、杉樹和岑樹。童年時代在臨冬城,魯溫學士教過他星象:他知道天空十二宮的名字和每宮的主星;他知道與七神相應的七大流浪星座——冰龍座、影子山貓座、月女座和拂曉神劍座是老朋友,並且可以和耶哥蕊特分享,有的卻不行。我們擡頭仰望同一片星空,看到的不盡相同。她把王冠座稱為“搖籃座”,駿馬座稱為“長角王座”,而修士們口中對應鐵匠的紅色流浪星則被稱為“盜賊星”。當盜賊星進入月女座,正是男人偷女人的吉時,耶哥蕊特如此堅持。“你偷我的那一夜,天上的盜賊星特別明亮。”

“我沒打算偷你。”他說,“刀鋒抵上喉嚨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女的。”

“不管想不想殺人,只要動了手,結果都沒差。”耶哥蕊特固執地說。瓊恩沒遇到過這麽固執的人,也許小妹艾莉亞除外。她還是我妹妹嗎?他疑惑地想,她曾是我妹妹嗎?他從不是真正的史塔克家人,作為艾德公爵的私生子,有父無母,在臨冬城裏跟席恩·葛雷喬伊一樣沒有位置。即使這些他也都失去了,發下守夜人誓言時,他就放棄了原來的家庭,加入到一個新家,而今瓊恩·雪諾又沒有了那些新弟兄們。

不出所料,他在山頂找到白靈。這頭白狼從來不叫,卻不知怎的非常喜歡高處。此刻他後腿蹲坐,騰騰呼吸化成升起的白霧,紅色雙眸吸入群星的光芒。

“你也在給它們取名字嗎?”瓊恩邊問,邊單膝跪在冰原狼身旁,撓撓他脖子上厚厚的白毛,“野兔座?母鹿座?狼女座?”白靈轉頭舔他的臉,粗糙的舌頭摩擦著瓊恩臉頰上被鷹爪抓裂的血痂。那只鳥給我倆都留下了傷疤,他心想。“白靈。”他平靜地說,“明天我們就要去了。那兒沒有樓梯,沒有起重機和鐵籠子,沒有方法可以讓你越過。所以我們不得不分開,你明白嗎?”

黑暗中,冰原狼的紅眼睛回望著他。他拱拱瓊恩的脖子,一如往常地安靜,呼吸化為熱氣。野人們把瓊恩稱為狼靈,假如真是的話,他也是個沒用的狼靈。他不懂如何進入狼的體內,像歐瑞爾和他的鷹。過去有一回,瓊恩夢到自己就是白靈,俯視著乳河河谷,發現曼斯·雷德正在那裏聚集人馬,而這個夢最後成為了現實。可從此以後他不再做夢,只能靠嘴巴說。

“你不能再跟著我。”瓊恩雙手捧著冰原狼的腦袋,深深註視進那對紅眼睛。“你得去黑城堡,明白嗎?黑城堡。能找到嗎?回家的路?只要順著冰墻,往東往東再往東,向著太陽的方向,你就會到的,到時候黑城堡的人也會認出你,並得到警告。”他曾想過寫信,讓白靈帶著,但他沒有墨水,沒有羊皮紙,甚至沒有鵝毛筆,而且被發現的危險太大。“我會在黑城堡跟你重逢,但你得自己先去。讓我們暫時單獨捕獵。單獨行動。”

冰原狼掙脫瓊恩的抓握,豎起耳朵,突然跳躍著跑開,大步穿越一叢雜亂的灌木,躍過一棵倒下的死樹,奔下山坡,仿佛林間一道白影。他是去黑城堡?瓊恩疑惑地想,還是去追野兔呢?他希望自己知道。恐怕到頭來我做狼靈就跟當守夜人和間諜一樣差勁。

寒風在樹林中嘆息,卷動著松針的氣味,拉扯他褪色的黑衣。黑糊糊的長城高聳在南,如一道巨大的陰影,遮擋星星。由此處起伏不平的地形來看,他判斷他們正在影子塔和黑城堡之間,可能更靠近前者。數日以來,隊伍一直在深湖之間南行,這些湖泊像手指般細長,沿狹窄的山谷底部延伸,兩側是巖石山脊和松樹覆蓋、競相攀比的山岡。這種地形會減慢行軍速度,但對於想悄悄接近長城的人而言,提供了最好的隱蔽。

是的,對野人掠襲隊而言,他心想。對他們。對我。

長城另一邊就是七大王國,就是一切他要守護的東西。他發下誓言,立志獻出生命與榮耀,理應在那邊站崗放哨,理當吹起號角,提醒兄弟們武裝起來。雖然他此刻沒有號角,但從野人那兒偷一個並不難,可這有什麽用呢?即使吹了,也沒人聽見,長城足有一百裏格之長,而守夜人軍團的規模小得令人悲哀。除了三座堡壘,其餘部分都疏於防備,沿途四十裏之內也許不會有一個弟兄。當然,有他瓊恩,假如他還算一個的話……

我在先民拳峰上就該殺掉曼斯·雷德,縱然因此丟掉性命也無妨。換作斷掌科林,定會當機立斷,可惜我卻猶豫不決,錯失良機。那之後第二天,他便跟斯迪馬格拿、賈爾及其他一百多名精選出的瑟恩人和掠襲者一起騎馬出發。他安慰自己:我只是在等待時機,等機會到來,便偷偷溜走,騎去黑城堡。但機會一直沒有到來。晚上,他們往往在野人廢棄的村莊裏歇息,斯迪總派出十來個他的瑟恩族人守衛馬匹。賈爾則懷疑地監視著他。而最糟糕的是,不論白天黑夜,耶哥蕊特都在身旁。

兩顆跳動如一的心,曼斯·雷德的話語在他腦海中苦澀地回響。瓊恩少有如此困惑之時。我沒有選擇,當他頭一次任她鉆進鋪蓋時,這麽告訴自己,如果拒絕,她也會當我是變色龍。不管要你做什麽,都不準違抗……我只是遵從斷掌的吩咐,扮演一個角色罷了。

他的身體當然不曾違抗,反而熱切地應和,嘴唇緊貼,手指滑進對方的鹿皮襯衣,找到乳房。當她擡起下體隔著衣服蹭他時,那話兒立刻硬起來。我的誓言,他企圖聚集心神,回想發下誓詞時的那個魚梁木小叢林,九株白色大樹環成一圈,九張臉向圓心凝視、聆聽。但她的手指在解他的衣帶,她的舌頭在他嘴裏,她的雙手滑進他的褲子,將它拉了出來。他再也看不到魚梁木,只能看見她。她咬他的脖子,他則拱她的脖子,將鼻子埋進濃密的紅發中。幸運,他心想,火吻而生,乃是幸運的象征。“感覺好嗎?”她一邊低語,一邊引導他進入。她下面濕透了,而且明顯不是處女,但瓊恩不在乎。他的誓言,她的貞操,都沒關系,唯有熱度,唯有她的嘴唇,唯有她夾著他乳頭的手指。“感覺甜美吧?”她又問,“別那麽快,哦,慢點,對,就這樣。就是那兒,就是那兒,對,親愛的,親愛的。你什麽都不懂,瓊恩·雪諾,但我可以教你。現在用力一點。對——”

一個角色,事後他提醒自己,我只是扮演一個角色。必須幹一次,以證明自己背棄了誓言,這樣她才會信任我。不會再有第二次。我仍是守夜人的漢子,仍是艾德·史塔克的兒子。我只是履行職責,遵從首長的托付。

然而這過程如此甜蜜,讓他難以釋懷。耶哥蕊特在身邊入睡,頭枕在他胸口。甜蜜,危險的甜蜜。他又想起魚梁木,以及在它們面前發下的誓言。一次而已,必須幹一次。連父親都犯過錯,忘記了婚姻,生下私生子。瓊恩向自己保證,絕不會再發生了。

但那晚又發生了兩次,早上當她醒來,發現他還硬著時,又發生了第四次。野人們已經起身準備,當然註意到了那堆毛皮底下的動靜。賈爾催他們快點,否則就朝他們潑水。我們好像一對發情的狗,事後瓊恩心想,我就成了這個樣子?我是守夜人的漢子,一個細小的聲音堅持說,但它每晚都變得更微弱,而當耶哥蕊特吻他耳朵或者咬他脖子時,他根本聽不見那聲音。父親也是這樣嗎?他疑惑地想,當他玷汙自己和母親的榮譽時,也跟我一樣軟弱嗎?

突然間,他意識到身後有東西上山,不可能是白靈,冰原狼不會這麽吵。瓊恩流利地拔出長爪,結果只是一個瑟恩人,身材魁梧,戴著青銅盔。“雪諾。”對方道,“來。馬格拿要。”瑟恩族使用古語,對通用語所知不多。

瓊恩不關心馬格拿要什麽,但跟一個幾乎聽不懂他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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