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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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想燒出一條路來?”這是丹妮最害怕的事。

“沒有,卡麗熙。卓耿噴過火,卻是對著空中噴的,奴隸販子們嚇得不敢走近。”

她吻了伊麗手上的傷痕。“很抱歉他咬了你,龍實在是不該鎖在小船艙裏的。”

“這一點,龍跟馬很像。”伊麗道,“騎馬民族也是。卡麗熙,您聽,馬兒在下面嘶喊,踢打著木頭墻,姬琪說你不在時老婦人和小家夥們也尖叫。他們不喜歡這輛水車,不喜歡這黑色鹹海。”

“我明白。”丹妮說,“我真的明白。”

“卡麗熙在傷心嗎?”

“是的。”丹妮承認。既傷心又迷惘。

“要我取悅您嗎?”

丹妮退開一步。“不。伊麗,你不必那麽做。那晚上的事,當你醒來時看到……你不是服侍人的床上奴隸了,我給過你自由,記得嗎?你……”

“我是龍之母的女仆。”女孩說,“取悅卡麗熙是我最大的榮耀。”

“我不要那個。”她堅持,“不要。”她猛一轉身。“退下。我要一個人好好想想。”

丹妮回到甲板上時,黃昏已降臨到奴隸灣的海面上。憑欄而立,眺望阿斯塔波,一眼望去,它的確十分美麗。天上繁星點點,而下方正如克拉茲尼的翻譯所言,磚頭金字塔上掛滿了絲綢燈籠,沐浴在光輝之中。但底層的街道、廣場和鬥技場卻是一片漆黑,而在那最最黑暗的兵營裏,有些小男孩正拿剩飯餵小狗,這是他們在被閹割那天得到的寵物。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卡麗熙。”是他。“我能否直言相告?”

丹妮沒有轉身。此時此刻,她沒法看著他。如果看了,很可能又扇他耳光。或者哭出來。或者吻他。最糟糕的是,她不知道哪樣是對,哪樣是錯,哪樣是瘋狂。“說吧,爵士。”

“龍王伊耿在維斯特洛登陸以後,山谷王國、凱巖王國和河灣王國的諸王們並不是自動投降的。若您想坐上他的鐵王座,就必須和他一樣,靠鋼鐵和龍焰去贏得——這意味著一切結束之前,您的手上將染滿鮮血。”

血火同源,丹妮心想,這是坦格利安家族的箴言,她打小就記得。“讓敵人流血我很樂意,讓無辜者流血則是另一回事。他們要賣給我的不止是八千名無垢者,還包括八千個死去的嬰兒,八千條被掐死的狗。”

“陛下。”喬拉·莫爾蒙說,“我去過遭蘭尼斯特軍洗劫之後的君臨城。嬰兒被殺害,老人和嬉戲的少年被殺害,遭強暴的婦女更是無法盡數。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頭狂暴的野獸,只要武器交到他手中,派他去打仗,那頭野獸便會蠢蠢欲動,隨時可能被喚醒。但是,我從沒聽說無垢者強暴婦女,屠殺百姓,他們甚至不會搶劫,除非指揮官明確下令。正如您所說,他們是磚頭做的太監,但一旦被您買下,從今往後,他們會殺的狗就只有您希望殺的狗。若我記得不差,您的確有狗要殺。”

篡位者的走狗。“是的。”丹妮註視著柔和的彩光,任涼爽腥澀的微風吹拂。“說到洗劫城市,回答我,爵士——多斯拉克人為何從沒洗劫過這座城市?”她向前一指。“看看那些墻,它們已經開始崩塌,那兒,還有那兒。你能看到塔樓裏的衛兵嗎?我沒看到。他們躲起來了嗎,爵士?我今天目睹所謂的鷹身女妖之子,全是些驕傲自大的貴族,穿著布裙,渾身上下只有發型嚇人。即便一個最普通的卡拉薩,也能把阿斯塔波像核桃一樣敲碎,挑出裏面腐爛的肉。告訴我,為何這只醜陋的鷹身女妖像沒有在多斯拉克海中的諸神大道邊,跟其他偷來的神像待在一起?”

“問得好,卡麗熙,您有龍的眼睛。”

“我需要答案,不要恭維。”

“原因有二。首先,您說得沒錯,阿斯塔波勇敢的守衛者們不過是些廢物。他們所剩的只有古老的名望和鼓鼓的錢包,卻要打扮成昔日的吉斯長鞭手,裝作自己仍舊統治著一個大帝國。每人都是軍官,每人的頭銜都極誇張。節慶日裏,他們在鬥技場中模擬戰爭,以顯示英勇,但死的卻是太監。然而任何想與阿斯塔波作對的人都知道,對手將是無垢者,一旦形勢危急,奴隸商人們會讓所有部隊傾巢出動。別的不說,多斯拉克人自從在科霍爾城門口留下辮子之後,就再沒跟無垢者打過。”

“第二個原因呢?”丹妮問。

“誰會攻擊阿斯塔波?”喬拉道,“彌林和淵凱是競爭對手,但不是敵人,末日浩劫摧毀了瓦雷利亞,而東方腹地全是同族的吉斯人,山的另一邊則是拉劄林人。您的多斯拉克人稱他們為‘羊人’,是個特別安分的民族。”

“是的。”她讚同,“但這些奴隸城邦的北面是多斯拉克海,那兒有二三十位強大的卡奧,他們最喜歡的莫過於攻城略地,並將城中人等賣為奴隸。”

“賣給誰?一旦把販賣奴隸的商人都殺了,奴隸還有什麽用呢?瓦雷利亞已然式微,魁爾斯位於紅色荒原的另一邊,而九大自由貿易城邦遠在千裏之外的西方。況且您可以想見,鷹身女妖之子肯定給予每位路過的卡奧豐厚的饋贈,就和潘托斯、諾佛斯與密爾的總督們所做的一樣。只需宴請馬王,贈予禮物,他們很快就會繼續上路。這比戰鬥的代價要小,也更可靠。”

比戰鬥的代價要小,丹妮心想,是啊。她要是也可以這麽簡單就好了,只需帶著龍航向君臨,付給那男孩喬佛裏一箱金子,就讓他走開,該有多好啊。

她沈默良久。“卡麗熙?”喬拉爵士催促,一邊輕觸她的肘部。

丹妮將他甩開。“若是韋賽裏斯,就會用所有的錢買盡可能多的無垢者。但你曾說我像雷加……”

“我記得,丹妮莉絲。”

“陛下。”她糾正,“雷加王子麾下都是自由人,而不是奴隸。白胡子說他親手授予自己的侍從騎士稱號,也冊封了許多其他的騎士。”

“由龍石島親王親手賜封,沒有比這更高的榮譽。”

“那麽告訴我——當他用劍觸碰一個人的肩膀時,說的是什麽?‘起來,去殺死弱者’?還是‘起來,去守護他們’?韋賽裏斯說過,那三叉戟河畔,無數勇士在真龍王旗下戰死——他們獻出生命,是因為相信雷加的信念,還是貪戀雷加的金錢?”丹妮轉向莫爾蒙,雙手抱胸,等待回答。

“女王陛下。”高大的男人緩緩道,“您說的一切都沒錯。但雷加在三叉戟河輸了。他輸了決鬥,輸了戰爭,輸了王國,還賠上性命。他的鮮血隨胸甲上的紅寶石一起順江東去,而篡奪者勞勃踩在他的屍體上竊取了鐵王座。雷加戰鬥得英勇,雷加戰鬥得高貴,雷加戰鬥得榮譽,雷加死得不明不白。”

布蘭

沿著蜿蜒的山谷行走,其中並沒有道路。平靜的湛藍湖泊躺在灰蒙蒙的石峰之間,狹長而深邃,環繞著無窮無盡的墨綠色針葉林。離開狼林之後,他們在古老的石丘中攀爬,黃褐與金色的秋葉愈發稀少,而當丘陵成為山脈,葉子就徹底消失了。現在,巨大的灰綠哨兵樹聳立在頭頂,還有雲杉、冷杉和士卒松,數量眾多,無窮無盡。下層植被卻稀稀落落,地面鋪著一層暗綠的針葉。

有那麽一兩次,當他們迷路時,只需等待晴朗的夜晚,擡頭尋找冰龍座。正如歐莎所言,緊跟騎手之眼那顆藍色的星,那就是北方。想到歐莎,布蘭不禁疑惑她此刻究竟身在何方。他猜想她跟瑞肯和毛毛狗一起安全地待在白港,與曼德勒大人同桌享用鰻鱺、鮮魚和熱騰騰的螃蟹餡餅;又或者他們去了最後壁爐城,正在大瓊恩的壁爐邊取暖。布蘭自己的生活成了阿多背上無窮無盡的寒冷歲月,坐在籃子裏,於群山之間上上下下。

“上上下下。”梅拉邊走邊嘆氣,“下下上上。上下上下,下上下上。我討厭你們家這些無聊的山,布蘭王子。”

“可昨天你還說喜歡呢。”

“噢,我是說過。從前,我只在父親大人的故事中見識過群山,現在才親眼目睹,簡直喜歡得無法形容。”

布蘭朝她做個鬼臉,“但你剛才又說討厭它們。”

“為何不可兩者皆有?”梅拉伸手捏他鼻子。

“因為它們是不同的。”他堅持,“就像黑夜和白天,玄冰與烈火。”

“然而玄冰可以燃燒。”玖健用慣有的嚴肅腔調說,“愛恨能夠結合。山脈和沼澤,大地是一個整體。”

“一個整體。”他姐姐讚同,“唉,這裏實在太起伏不平了。”

深谷很少南北走向,為旅人提供便利,他們常在錯誤的方向上走了許多裏,到頭來不得不原路折回。“如果走國王大道,很可能已經到了長城。”布蘭提醒黎德姐弟。我要去見烏鴉,我要飛。他會一連這麽說上幾十遍,直到梅拉笑著和他一起說。

“如果走國王大道,就不會忍饑挨餓了。”現在他開始這麽提。在丘陵地帶,他們並不缺食物。梅拉是個好獵手,更擅用三叉捕蛙矛抓魚。布蘭喜歡看她行動,暗暗羨慕她的敏捷。只見那矛閃電般出擊,抽回來時,尖頭上便會有一尾銀光閃閃的鮭魚翻騰扭動。他們也讓夏天為他們捕獵。冰原狼每天傍晚消失,黎明前回來,多半嘴裏叼著東西,一只松鼠或一只野兔。

但在群山之間,溪流不僅更細小,且往往覆冰,獵物也比較稀少。梅拉仍盡力打獵捕魚,卻效果不彰,有的晚上,甚至夏天也逮不到獵物。他們只好餓著肚子入睡。

玖健仍固執地遠離道路。“有路的地方就有行人。”他以一貫的口吻說,“有行人就有眼睛,有嘴巴,會傳播故事,他們會將一個殘廢男孩、一個巨人和一頭冰原狼的故事到處傳揚。”玖健是全天下最固執的人,因此他們繼續在荒郊野外費力跋涉,每天都爬得更高,也朝北邊挪動一點點。

有些日子下雨,有些日子刮風,有一次甚至遇上猛烈的冰雹,連阿多都驚慌地低吼起來。而若天氣晴朗,他們又仿佛成了全世界唯一的活物。“這裏沒有居民嗎?”繞過一塊跟臨冬城一樣大的突起花崗巖時,梅拉·黎德發問。

“當然有啊。”布蘭告訴她,“安柏家雖基本在國王大道以東活動,但夏季也會到高處的草地來放羊。山脈以西,沿寒冰灣住了渥爾家,我們後面的丘陵中有哈克萊家,而在這裏的高地上,有諾特家、裏德爾家、諾瑞家,甚至一些菲林特家的人。”他祖母的母親就是群山中的菲林特。老奶媽曾說,布蘭有她的血統,才喜歡像個傻瓜似的到處攀爬。然而在他出生之前許多許多年,她就已經死去,那時連他父親都沒出世呢。

“渥爾?”梅拉說,“玖健,當年打仗時是不是有個渥爾和父親在一起?”

“對,席奧·渥爾。”玖健邊爬邊喘氣,“外號‘木桶’。”

“哎,那其實是他們家族的紋章。”布蘭道,“藍底上三個棕色木桶,灰白相間的格子鑲邊。渥爾伯爵來過臨冬城一次,向父親輸誠效忠,並促膝長談,我就是在那時見過他的紋章的。他不是真正的領主……呃,也許是,但他的手下只叫他‘渥爾’,諾特家、諾瑞家和裏德爾家的領主也都這樣。在臨冬城我們尊稱他們為伯爵,但他們自己的人不這樣叫。”

玖健·黎德停下來喘口氣。“你認為這些山地人知道我們的行蹤嗎?”

“知道。”布蘭見過他們,不是通過自己的視覺,而是通過夏天更為敏銳的眼睛,那雙絕少錯過任何事物的眼睛。“但他們不會來打擾,只要我們別偷他們的山羊和馬匹。”

他們沒去偷,後來卻不期而遇地碰見了山地人。一陣突然而至的冰雨,迫使人們尋找遮蔽。夏天為大家找到一個,他在一株高大哨兵樹的灰綠枝杈後嗅出一個淺淺的山洞,但當阿多在石梁底下彎腰,布蘭卻看見洞內有橙色的火光,意識到裏面有人。“進來暖暖身子吧。”一個男人喊,“這兒的石頭足夠為我們大家擋雨。”

他與他們分享燕麥餅和血腸,還從隨身攜帶的酒袋子裏面倒出一點麥酒,但始終沒有報上姓名,也沒有打聽他們的。布蘭認為他是裏德爾家的人。因為他的松鼠皮鬥篷上的搭扣是黃金和青銅打制而成,呈松果形狀,而裏德爾家的徽章正是一半綠一半白,白的那半上有許多松果。

“這兒離長城遠嗎?”避雨期間,布蘭問他。

“對會飛的烏鴉來說不太遠。”裏德爾家的人道——如果他真是的話,“要是沒翅膀,就難走了。”

布蘭評論,“我敢打賭,如果……”

“……走國王大道,我們已經到了。”梅拉笑著替他說完。

裏德爾家的人取出匕首,削起一根棍子。“史塔克家在臨冬城的時候,北地的姑娘家滿可以穿著命名日的禮服沿國王大道旅行而不受騷擾,莊園與客棧,處處的壁爐、面包和鹽都對路人開放。現在不同啦,夜晚漸趨淒冷,門戶也都關閉。狼林由烏賊占據,剝皮人沿國王大道盤問陌生人的消息。”

黎德姐弟交換了一個眼神。“剝皮人?”玖健問。

“私生子的部下。對,他本來死了,現在又沒死。聽說他出大筆銀子換兩張狼皮,而為某個活死人的消息,會付金幣。”他邊說邊看布蘭,以及在旁邊伸懶腰的夏天。“至於長城。”那人續道,“我是不會往那邊走的。熊老帶著守夜人軍團深入鬼影森林,回來的卻只有烏鴉,而且是沒攜帶任何信件的烏鴉。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消息,我母親經常這樣說,現在它們什麽消息都沒帶來,我覺得更為黑暗。”他用棍子撥弄火堆。“史塔克家在臨冬城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但老狼死了,小狼又去南邊投身於權力的游戲,留給我們的只有鬼魂。”

“狼會回來的。”玖健嚴肅地說。

“你怎麽知道,孩子?”

“我夢見了它。”

“有些個晚上,我夢見九年前親手埋葬的母親。”那人說,“但當我醒轉,她並沒有回來。”

“夢和夢之間是不同的,大人。”

“阿多。”阿多說。

當晚他們一起度過,因為大雨片刻未停,直到深夜。只有夏天想離開山洞,等火堆燃至餘燼,布蘭便讓他走了。冰原狼不像人那樣害怕潮濕,而夜晚在呼喚著他。月光給濕漉漉的樹木灑上一片深淺不一的銀色,將灰蒙蒙的山峰染成潔白。貓頭鷹在黑夜中嘯叫,於松樹之間靜默飛翔,而蒼白的山羊沿著山坡走動。布蘭閉上眼睛,任憑自己墜入狼夢中,陷進午夜的氣息與音響。

第二天早晨醒來,火已熄滅,裏德爾家的人不見了,但他留下一根香腸和一打燕麥餅,整整齊齊地包裹在一塊綠白相間的布料裏。有的烤餅摻入了松子,有的摻入了黑莓。布蘭各吃一個,卻不能決定自己喜歡哪一種。有朝一日史塔克會回到臨冬城,他告訴自己,到時候要百倍地報答裏德爾家。

那天,他們走的小徑比較平坦,到得中午,太陽鉆出雲層,布蘭坐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裏,感到相當滿足,還差點睡著了呢。籃子隨著大個子馬童的步伐輕輕搖晃,而他邊走邊哼,這些都讓布蘭昏昏欲睡。後來梅拉輕觸他的手臂,將他喚醒。“看。”她用蛙矛指向天空,“一只鷹。”

布蘭擡頭看去,只見那鷹展開灰色的翅膀,一動不動地乘風滑翔。他盯著它盤旋升高,一邊疑惑地想:不知如此翺翔是怎樣的滋味。會比攀爬的感覺更棒嗎?他試圖進入那只鷹,離開這愚蠢的殘廢身體,升到空中與它結合,就像跟夏天結合那樣。綠先知能辦到。我也能辦到。他試了又試,直到那只鷹消失在下午金色的薄霧之中。“它不見了。”他失望地說。

“我們還會見到其他的鷹。”梅拉安慰他,“這裏是它們的地盤。”

“我想是的。”

“阿多。”阿多說。

“阿多。”布蘭讚同。

玖健踢開一顆松果,“我覺得阿多喜歡你叫他的名字。”

“阿多不是他的本名。”布蘭解釋,“而是他唯一會說的詞。老奶媽告訴我——她好像是他祖母的祖母——他本名瓦德。”提起老奶媽令他傷心。“你認為鐵民有沒有殺她?”他們在臨冬城沒見到她的屍體,回想起來,他不記得看到過任何女人的屍體。“她沒傷害過任何人,對席恩也很好。她只是講故事。席恩不會傷害她,對嗎?”

“有的人傷害別人只為了炫耀權力。”玖健道。

“臨冬城大屠殺的元兇不是席恩。”梅拉說,“因為許多死者正是他手下的鐵民。”她將蛙矛換到另一只手。“記住老奶媽的故事,布蘭,記住她講故事的方式,記住她的嗓音。只要你記得,她的一部分就一直活在你心裏。”

“我會的。”他承諾。然後他們繼續攀爬,沿著彎彎曲曲的狩獵小徑穿越兩座石峰之間高高的鞍部,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說話。細瘦的士卒松攀附在周圍山坡上,前方遠處,一條結了薄冰的河流順著山腰流淌而下。布蘭只聽見玖健的呼吸聲和松針在阿多腳下的吱嘎響聲。“你們知道什麽故事嗎?”他突然問黎德姐弟。

梅拉笑道,“哈,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她弟弟確認。

“阿多。”阿多哼哼著。

“講個故事嘛。”布蘭道,“邊走邊講。阿多喜歡聽騎士的故事。我也喜歡。”

“頸澤沒有騎士。”玖健說。

“沒有浮在水面上的騎士。”他姐姐糾正,“只有沼澤裏的死人。”

“沒錯。”玖健說,“安達爾人、鐵民、佛雷家族和其他傻瓜,所有妄圖征服灰水望的狂徒,沒一個找得到它。他們騎入頸澤,卻再也出不來,遲早會撞入沼澤,被沈重的鋼鐵拖著沈下去,淹死在盔甲之中。”

一想到水下淹死的騎士,布蘭不禁打了個冷戰。但他並不害怕,他喜歡冷戰的感覺。

“曾有一位騎士。”梅拉說,“他的故事發生在‘錯誤的春天’。人們稱他為‘笑面樹騎士’,他也許是個澤地人。”

“也許不是。”玖健臉上點綴著斑斑駁駁的綠影。“這故事布蘭王子肯定聽過一百遍了。”

“沒有。”布蘭說,“我沒聽過。就算聽過也沒關系。有時候老奶媽會反覆講以前說過的故事,如果那是個好故事,我們就不介意。她常說,老故事就像老朋友,得時不時拜訪。”

“沒錯。”梅拉背著盾牌行走,偶爾用蛙矛撥開擋路的樹枝。正當布蘭以為她終究不會講故事時,她開了口,“從前有個好奇的男孩,住在頸澤裏,他像所有的澤地人一樣矮小,也一樣勇敢聰明而強壯。他自小打獵、捕魚、爬樹,學習族人所有的魔法。”

布蘭差不多可以肯定自己沒聽過這個故事。“他做不做玖健那樣的綠色之夢呢?”

“不做。”梅拉說,“但他能在泥沼下呼吸,在樹葉上奔跑,只需低聲輕語,就可以把土地變成水,把水變成土地。他能跟樹木交談,能隔空傳話,能讓城堡出現或者消失。”

“希望我也會。”布蘭憂郁地說,“他什麽時候遇到樹騎士的?”

梅拉朝他扮個鬼臉。“如果某位王子肯安靜的話,很快就遇到了。”

“我只是問問而已。”

“這個男孩學會了澤地所有的魔法。”她續道,“但他還想學會更多。你知道,我們這個民族鮮少背井離鄉,因為身材的關系,有些人會覺得我們古怪,對我們不大友善。但這男孩比多數人都膽大,有一天,當他長大成人的時候,他決定離開澤地,去造訪千面嶼。”

“沒人去過千面嶼。”布蘭反駁,“那裏有綠人守護。”

“他正是要找綠人。於是他和我一樣,穿上縫青銅片的襯衫,帶上皮革盾牌和一支三叉捕蛙矛,劃一條小皮艇,順綠叉河而下。”

布蘭閉上眼睛,試圖想象那個人如何乘小皮艇前進。在他腦海中,那澤地人看上去就像玖健,不過年紀更大,更強壯,而且穿著梅拉的衣服。

“他趁夜穿過孿河城,以避開佛雷家,等到達三叉戟河,便爬上岸來,把小艇頂在頭上,開始步行。他走了好多天,才終於到達神眼湖,這時他又把小艇放進湖裏,朝千面嶼駛去。”

“他遇到綠人了嗎?”

“遇到了。”梅拉說,“但那是另一個故事,而且不該由我來講。王子要聽的是騎士嘛。”

“綠人也不錯啊。”

“是的。”她承認,但沒有再說他們的事。“整個冬天,那澤地人都留在島上,但當春天到來,他聽見廣闊的世界在呼喚,知道是該離開的時候了。皮艇仍在老地方,於是他跟島上的人們道別上路。他劃了又劃,直到看見遠處湖岸邊矗立的塔樓。越劃越近,塔樓也越來越高大,最後他意識到這一定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堡。”

“赫倫堡!”布蘭立刻反應過來,“那是赫倫堡!”

梅拉微微一笑,“是嗎?在它的城墻下面,他看到五彩繽紛的帳篷,鮮艷的旗幟在風中飛舞,全副武裝的騎士們騎在披掛鎧甲的馬上。他聞到烤肉的香味,聽到笑聲和傳令官嘹亮的喇叭。一場比武大會即將展開,全國各地的勇士們都來參與。國王帶著兒子龍太子親自蒞臨。白袍劍客們也都來了,以歡迎他們新加入的弟兄。風暴領主和玫瑰領主通通到場,統治巖山的大獅子跟國王起了爭執,沒有前往,但他的許多臣屬還是來了。澤地人沒見過如此華麗壯觀的場景,他知道自己或許永遠也不會再有這個機會。當時他一心只想成為這幅宏偉畫面中的一份子。”

布蘭很清楚這種感覺。他從小就夢想當騎士,直到墜樓失去了雙腿。

“比武開始時,由大城堡主人的女兒擔任愛與美的皇後。五位勇士發誓守護她的後冠,其中包括她的四個兄弟,還有她聲名在外的叔叔,他是一名白袍劍客。”

“她是位美少女嗎?”

“是的。”梅拉邊說,邊跳上一塊巖石,“但還有比她更美的人。其中一位乃龍太子的夫人,身邊有十幾位貴婦作陪。騎士們紛紛乞求她們賜予信物,系於長槍之上。”

“這不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吧?”布蘭懷疑地問,“阿多不太喜歡那種故事。”

“阿多。”阿多讚同。

“他喜歡騎士鬥怪獸的故事。”

“有時候騎士就是怪獸,布蘭。小個子澤地人在場地中穿行,享受著溫暖的春光,沒傷害任何人,不料卻來了三個侍從,都不超過十五歲,但都比他高大。他們三個認為,這是他們的世界,而他無權待在這裏,所以奪走他的矛,還把他推倒在地,咒罵他是吃青蛙的。”

“他們是瓦德嗎?”聽上去像是小瓦德·佛雷會幹的事。

“他們沒報上名字,但他牢牢記住了他們的臉,以後才能報仇。他每次想起立,都被他們推倒,在地上蜷起身,他們就來踢他。正在這時,突然傳來一聲怒吼,‘你們敢踢我父親的人!?’一頭母狼喝道。”

“四條腿的狼還是兩條腿的?”

“兩條腿的。”梅拉說,“母狼用比武的鈍劍攻擊侍從們,把他們趕跑了。澤地人渾身都是淤青與血痕,因此她將他帶回巢穴清洗傷口,並用麻布包紮。在那裏,他遇到了她族群中的兄弟們:狂野的頭狼,沈默的二狼,以及最年輕的幼狼。”

“當晚,大城堡裏有一場宴會,以此為比武大會揭幕。母狼堅持要那男孩出席,她說他是貴族出身,有權跟其他人一樣在長凳上占有一席之地。要拒絕這頭母狼並不容易,因此他穿上幼狼給找的衣服,走進了那巨大的城堡。”

“在赫倫堡的屋檐下,他與狼群一起用餐,同席還有許多向狼群宣誓效忠的部屬,包括駝鹿、黑熊和人魚,還有的來自荒冢地。龍太子唱了一首悲歌,令母狼抽泣,她的幼狼弟弟嘲笑她哭鼻子,被她反手將酒潑在腦袋上。一名黑衣人起立發言,要求騎士們加入黑夜的軍團。風暴領主鬥酒擊敗了頭骨與親吻騎士。澤地人看到一位少女,她有一雙會微笑的、紫羅蘭色的眼眸,她跟白袍劍客跳舞,跟紅色毒蛇跳舞,跟獅鷲大人跳舞,最後跟那沈默的狼……不過是在野狼替弟弟邀請之後,他弟弟太害羞,不曾離開座位。”

“在這一片歡愉中,小個子澤地人發現了那三個攻擊他的侍從。一個侍奉草叉騎士,一個侍奉豪豬騎士,還有一個侍奉雙塔騎士,這是所有澤地人最清楚的徽紋。”

“佛雷。”布蘭說,“河渡口佛雷家族的壞蛋。”

“他們過去現在都很壞。”她讚同,“當時母狼也看到了,並指點給她的兄弟們。‘我可以給你找匹馬,外加合適的盔甲,’幼狼提出。小個子澤地人向他道謝,但沒有答應。他的心都碎了。澤地人比別人矮,但有骨氣。那孩子不是騎士,他的族人沒一個是騎士,他們坐船而不是騎馬,他們劃槳而不會用槍。盡管他很想覆仇,但他知道這樣做只會讓自己出醜,給族人丟臉。那天晚上,沈默的狼邀他同住,入睡之前,他跪在湖岸邊,面對湖水,望向千面嶼所在的方向,向著北境和澤地的舊神祈禱……”

“你從沒聽父親說過這個故事?”玖健問。

“講故事的是老奶媽。梅拉,繼續講啊,你不能就這樣停下。”

阿多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覺。“阿多。”他不停地說,“阿多,阿多,阿多,阿多。”

“好吧。”梅拉說,“如果你想聽剩下的……”

“我當然要聽。快講啊。”

“馬上長槍比武計劃進行五天。”她道,“同時進行的還有一場聲勢浩大的七方團體比武,以及弓箭比賽、擲斧比賽、賽馬和歌手的競技……”

“那些都不用管。”布蘭焦急地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裏扭動,“就說長槍比武。”

“謹遵王子殿下命令。如前所述,大城堡主人的女兒是愛與美的皇後,由四個兄弟和一個叔叔守護,但在第一輪,她的兄弟就都被擊敗了。但勝利者也只是短暫地占據他們的位置,很快也紛紛落馬。到第一天結束,恰巧豪豬騎士贏得了挑戰者的地位,第二天早晨,草叉騎士和雙塔騎士也獲得勝利。就在這天下午黃昏,太陽西斜之時,一位神秘騎士出現在賽場上。”

布蘭未蔔先知地點點頭。神秘騎士經常出現在競技場上,用頭盔掩蓋面容,盾牌上要麽是空白,要麽就是大家都不認識的紋章。他們往往是由著名的勇士假扮的。龍騎士伊蒙曾以淚之騎士的身份贏得比武大會的勝利,以命名自己的妹妹為愛與美的皇後,取代國王的情婦。而無畏的巴利斯坦兩度穿上神秘騎士的盔甲,第一次時才十歲。“這就是那小個子澤地人,我敢打賭。”

“沒人知道。”梅拉說,“但那神秘騎士確實身材矮小,並且穿著七拼八湊的盔甲,一點也不合體。他盾牌上畫了一棵屬於舊神的心樹,那是一棵白色魚梁木,上面有一張紅色的笑臉。”

“也許他來自於千面嶼。”布蘭猜測,“他是綠色的嗎?”在老奶媽的故事中,這些守護者們個個有暗綠的皮膚,樹葉代替了頭發,甚至會長角,但布蘭不知道那神秘騎士如果有角的話,還怎麽戴頭盔。“我敢打賭他是舊神派來的。”

“也許是的。神秘騎士向國王行過禮,然後騎向比武場盡頭,五名挑戰者的帳篷就在那裏。你知道他要向哪三個叫陣。”

“豪豬騎士,草叉騎士,還有雙塔騎士。”布蘭聽過很多類似的情節,知道故事會如何發展。“他就是那小個子澤地人,我告訴過你的。”

“不管他是誰,舊神賜予他力量。豪豬騎士首先落馬,接著是草叉騎士,最後是雙塔騎士。他們都不受歡迎,因此當新的挑戰者誕生時,圍觀的老百姓為這笑面樹騎士熱烈歡呼。他的手下敗將們試圖贖回馬匹和盔甲,笑面樹騎士透過頭盔用洪亮的聲音斥道:‘教你們的侍從懂得榮譽,把這當贖金就夠了。’失敗的騎士嚴懲了他們的侍從,馬匹和盔甲便被交還。就這樣,小個子澤地人的祈禱得到了回應……回應他的或許是綠人,或許是舊神,又或許是森林之子,誰說得準呢?”

這是個好故事,布蘭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斷定。“後來呢?笑面樹騎士有沒有贏得比武的勝利,並娶到一位公主?”

“沒有。”梅拉說,“當晚在大城堡裏,風暴領主和頭骨與親吻騎士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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