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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嘍,我瞧你還沒康覆吧,發燒把腦子也燒壞了。好啦,好啦,到床上多休息一段時間,等身子好些了再說。”

等決心削弱了再說?戴佛斯站起身來,的確有些發燒和暈眩,但沒關系。“你是個反覆無常的老滑頭,薩拉多·桑恩,但另一方面,你也是我的好朋友。”

裏斯人摸摸銀白的尖胡子,“也就是說,你會陪著好朋友,對嗎?”

“不,我要走。”他邊咳邊道。

“走?上哪兒去?你給我好好瞧瞧自己!又是咳嗽,又是發抖,弱不禁風的樣子,上哪兒去啊?”

“回城堡。回我自己的房間。去見我兒子。”

“去見紅袍女的吧?”薩拉多·桑恩滿腹狐疑地說,“她也在城堡裏。”

“對,還有她。”戴佛斯將匕首收回鞘中。

“你這個賣洋蔥的走私販,倒幹起刺客來啦?生病,你在生病,連匕首都握不住,還逞什麽強!知道被抓的話,會有什麽後果嗎?我告訴你,你們在河上被敵人燒,叛徒在島上被王後燒。她稱他們為‘暗之仆’,真可憐哪,火刑架前,紅袍女卻高唱讚歌。”

戴佛斯並不驚奇。我知道,他心想,他不說我也知道。“桑格拉斯大人。”他說,“赫柏·藍布頓爵士的兩個兒子。”

“就是這樣,他們都被燒死了,你也會被燒死。你殺得了她,將遭後黨的人報覆而燒死;殺不了她,則會被她親自燒死。她會一邊高聲歌詠,一邊看著你慘叫而亡。醒醒吧,你才剛死裏逃生咧!”

“這正是我一刻也不能逗留的原因。”戴佛斯說,“我要立即終結亞夏的梅麗珊卓和她的一切作為。大海為何把我吐出來?薩拉,你跟我一樣了解黑水灣,任何有理智的船長都不會冒著沈船的危險,來穿越人魚王之矛的暗礁。‘莎亞拉之舞’號本不該在那裏。”

“是風的關系。”薩拉多·桑恩大聲堅持,“一陣逆風,僅此而已。一陣逆風把她吹到了南面。”

“那是誰刮的風?薩拉,咳……母在對我說話。”

裏斯老海盜眨眨眼,“你母親已經死了……”

“是聖母!她給了我七個兒子,我卻任她被他們焚燒,什麽也沒做。她在對我說話,她說:‘是我們招來火焰。’不,我還召來了影子。在那個漆黑的夜晚,是我替梅麗珊卓劃船,載她潛進風息堡,放出陰影。”它依舊時時在他的噩夢中出現,用枯瘦的黑手攫住血流不止的大腿,扭動著爬出鼓脹的肚子。“她殺死克禮森師傅和藍禮大人,殺死勇敢的科塔奈·龐洛斯爵士,還有我的兒子們。該有人去找她算賬了。”

“有人會去。”薩拉多·桑恩說,“是的,就是這樣,有人會去,但不是你。你虛弱得跟孩子似的,怎能打鬥?留下來吧,我求求你了,來,咱哥倆聊幾句家常,多吃點東西嘍,然後咧,然後或許我們航向布拉佛斯,雇一個無面者來幹,怎麽樣?但憑你呀,不行,不行,你必須坐下來吃東西。”

他怎麽能這樣?他讓我好難辦,戴佛斯疲憊地想,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難辦了。“我的腹中盛滿覆仇的欲望,薩拉,無法再容納別的東西。讓我走吧,為了我們的友情,祝我好運,讓我走。”

薩拉多·桑恩霍地起身,“依我之見,你不是我真正的朋友。你想想,當你死後,誰會把骨灰帶給你老婆,並告訴她,她失去了老公和四個兒子?只有傷心的老薩拉多·桑恩!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勇敢的騎士先生,沖向你的墳墓去吧!讓我來收集你的遺骨,交給你剩下的孩子,好讓他們放進小口袋,系在脖子上!”他氣鼓鼓地揮舞著戴滿戒指的手。“走,走,走,走,走。”

戴佛斯不想就這樣離開。“薩拉——”

“走。或者留下。留下更好,但你想走就走吧,走。”

他走了。

從豐收號通往城堡大門的路漫長而孤獨。碼頭邊的街道以前擠滿士兵、水手和平民,如今一片空曠蕭索;以前能從嗷嗷叫的豬群和赤裸身體的孩子們中間穿過,如今只有竄來竄去的老鼠。腿像布丁一樣綿軟,咳嗽第三次把他折磨得彎腰,不得不停下來歇息。沒人伸出援手,甚至沒人在窗戶後窺視。所有門窗統統緊閉,超過一半的屋子在致哀。啊,十人出征一人回,戴佛斯心想,犧牲的不止我兒子。願聖母憐憫所有人。

城堡大門也緊緊關閉。戴佛斯用拳頭敲打鑲鐵釘的木門。無人作答。他改用腳踢,一次又一次。終於,一個十字弓手出現在上方的堡樓,從兩個高大的石像鬼間望下來,“誰?”

他把手攏在嘴邊,仰頭喊道:“戴佛斯·席渥斯爵士求見國王陛下。”

“喝醉了嗎?走開,別煩了。”

薩拉多·桑恩警告過他。於是戴佛斯改變策略,“那麽,請讓我兒子出來。他名叫戴馮,是國王的侍從。”

守衛皺了皺眉。“你剛才說你是誰?”

“戴佛斯。”他喊道,“洋蔥騎士。”

那個腦袋消失了一會兒,然後又回來。“走開。洋蔥騎士在河上陣亡,他的船被燒了。”

“他的船被燒了。”戴佛斯確認,“但他人沒死,就站在這裏。城門守衛隊長是傑特嗎?”

“誰?”

“傑特·布萊伯利。我跟他很熟。”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很可能他已經沒命了。”

“那麽,齊特林大人呢?”

“這我倒知道,他在黑水河上給燒死了。”

“鉤疤臉威爾呢?公豬哈爾呢?”

“死了,都死了。”十字弓手說,臉上突然浮現出懷疑。“等在這裏。”說完他又一次消失。

戴佛斯耐心等待。死了,都死了,他郁悶地想,還記得哈爾油膩的上衣下白胖胖的肚皮,記得魚鉤在威爾臉上留下的長長疤痕,記得傑特向女士脫帽的姿勢——不管面對五位還是五十位女人,不管對方出身高貴或者低賤,他都那樣彬彬有禮地致敬。他們有的被淹死,有的被燒死,跟我的兒子們和成千上萬其他人一起,到地獄裏去守護國王了。

他正出神,十字弓手突然回來,“繞到突擊口去,我們放你進來。”

戴佛斯依令而行。領他的衛兵他都不認識,只見他們扛著長矛,胸前繡有佛羅倫家族的鮮花狐貍紋章。出乎意料的是,他們沒送他到石鼓樓,卻經由拱形的龍尾門,下到伊耿花園。“等在這兒。”他們的頭目告訴他。

“陛下知道我回來的消息嗎?”戴佛斯問。

“我怎知道?我講了,等著。”說罷,那人帶著他的長矛兵離開。

伊耿花園裏充溢著愉悅的松木清香,高大的黑樹從四周拔地而起。這裏還有野玫瑰和聳立的刺棘叢,淤泥地中生長蔓越橘。

他們為何帶我來這兒?戴佛斯不明白。

附近傳來鈴鐺輕響和孩子的歡笑,弄臣補丁臉從灌木叢中跳將出來,搖搖晃晃,古怪橫行,希琳公主則風風火火地緊跟在後。“站住。”她對他大喊,“阿丁,你給我站住。”

弄臣看見戴佛斯,竟真的猛然站住。他單腳跳來跳去,錫桶鹿角盔上的鈴鐺響個不停,叮,叮,他唱道:“傻子血,國王血,處女大腿也流血,鏈子拴賓客啊,大人,鏈子拴新郎啊,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希琳差點就趕上他了,但他唱完卻立刻跳過蕨叢,消失在樹林裏,公主拔腿就追。此情此景,讓戴佛斯不由得笑了。

他用手套遮住嘴咳嗽,不料另一個小形體也從灌木叢中沖出來,正好撞在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男孩也同時跌倒,但立刻翻身而起。“你在這兒幹嗎?”他邊拍塵土邊問,這孩子漆黑的頭發墜至領口,眼睛藍得令人吃驚,“我跑的時候,你不該擋道。”

“沒錯。”戴佛斯表示同意,“我不該擋道。”他掙紮著起身,不料又爆發出一陣咳嗽。

“不舒服?”男孩扶住他的手,將他拉起來,“要叫學士嗎?”

戴佛斯搖搖頭,“咳嗽而已,一會就好。”

男孩信了。“我們在玩美女與怪獸。”他解釋,“我當怪獸。這是個幼稚的游戲,但我表妹喜歡。你叫什麽名字?”

“戴佛斯·席渥斯爵士。”

男孩懷疑地上下打量,“沒騙人吧?你看上去可不像騎士。”

“我是洋蔥騎士呢,大人。”

藍眼睛眨了眨,“駕駛黑船的?”

“你知道這個故事?”

“在我出生以前,你把魚和洋蔥送到風息堡給我史坦尼斯叔叔,緩解了提利爾公爵的圍困。是的,我知道。”男孩挺直身子。“我是艾德瑞克·風暴。”他宣布,“勞勃國王之子。”

“是的,您當然是。”戴佛斯料到了。這孩子雖有佛羅倫家族著名的招風耳,但頭發、眼睛、下顎和頰骨無一不打著拜拉席恩的印記。

“你認得我父親?”艾德瑞克·風暴問。

“我入宮拜訪您叔叔時見過他許多次,但沒有對話。”

“父親教我打仗。”男孩驕傲地說,“差不多每年都來看我,跟我一起比武。去年命名日,他送的禮物是一把戰錘,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樣哦!只是小一號。可惜他們不讓我把它從風息堡帶來。我史坦尼斯叔叔真的砍斷了你的手指?”

“只有最後一個指節。手指還在,短一點罷了。”

“給我看。”

戴佛斯摘下手套,男孩仔細端詳。“他沒削掉你的大拇指?”

“沒有。”戴佛斯邊咳邊說,“沒有,他把大拇指留給了我。”

“他不該削掉你任何一根手指。”男孩評判,“這是很糟糕的行為。”

“我是個走私者。”

“是的,但沒有你為他走私魚和洋蔥,他活不下來。”

“史坦尼斯大人為了洋蔥而授予我騎士稱號,為了走私而削掉我的手指。”他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父親不會削掉你的手指。”

“您說得沒錯,王子殿下。”是的,勞勃跟史坦尼斯不同,這孩子像他,也像藍禮。想到這裏,他焦慮起來。

男孩剛要開口,突然傳來腳步聲。戴佛斯轉身,只見亞賽爾·佛羅倫爵士帶著十來個衛兵,沿花園小徑走來。衛兵們穿著加墊上衣,胸口繡有光之王的烈焰紅心。後黨,戴佛斯心想,突然又開始咳嗽。

亞賽爾爵士矮胖結實,酒桶一樣的胸膛,雙臂粗壯,腿腳彎曲,耳毛密集,身為王後的伯伯,擔任龍石島代理城主已有十年之久。他知戴佛斯深受史坦尼斯信賴,故而對他頗為禮遇,但這回開口時,語調卻冰冷無禮,“戴佛斯爵士,你竟沒淹死,真是奇跡。”

“洋蔥會浮起來,爵士先生,請問您是來帶我覲見國王的嗎?”

“我是來帶你去黑牢的。”亞賽爾爵士揮手示意他的人上前。“抓住他,取走匕首,他想刺殺我們尊貴的女士。”

詹姆

詹姆最先發現客棧。主建築坐落在彎道南岸,又長又低的廂房伸展到河面上,好似要擁抱過往旅客。客棧底層由灰石砌成,上層用了石灰粉刷的木材,頂棚則鋪上石板。它帶有馬廄,還有座爬滿藤蔓的涼亭。“煙囪沒煙。”接近後他提示,“窗戶也沒亮光。”

“上回經過時,客棧還開著。”克裏奧·佛雷爵士道,“這地方的麥酒不錯,或許我們可以去酒窖裏找找。”

“不行,裏面恐怕有人。”布蕾妮說,“要麽躲起來,要麽是死了。”

“幾具屍體就嚇著你了,妞兒?”詹姆道。

她朝他怒目而視。“我的名字是——”

“——布蕾妮。好啦,你就不想在床上睡一宿,布蕾妮?不管怎麽說,這總比待在開闊的河面上安全吧?依我之見,咱們先瞧瞧究竟怎麽回事,再做打算不遲。”

她沒回話,但不一會兒,卻轉舵朝老朽的木碼頭駛去。克裏奧爵士趕緊手忙腳亂地收帆,待船輕輕地靠在墩子上,他又爬出去系繩子。詹姆跟隨他行動,動作因鐵鐐的關系而顯得笨拙。

碼頭遠端,一根鐵柱上搖晃著一面脆弱的招牌,依稀看得出畫了一位下跪的國王,雙手合攏,以示臣服。詹姆一眼瞧去,不由得笑出聲來,“妙,這客棧太妙了。”

“有何特別之處?”妞兒疑惑地問。

克裏奧爵士作答:“小姐,這裏便是‘屈膝之棧’,建在最後一位北境之王向征服者伊耿屈膝臣服的地方。我想,招牌上畫的應該就是他。”

“當托倫帶領大軍南下時,河灣王和凱巖王已在怒火燎原之役中一敗塗地。”詹姆道,“他親眼目睹伊耿的巨龍和軍隊後,便作出了明智的選擇,彎下自己結冰的膝蓋。”突然傳來一匹馬的嘶鳴。“哎,馬廄裏居然還有一匹馬,真不簡單。”一匹便足以讓我遠走高飛。“哈哈,讓我們瞧瞧這是誰的家?”不等回答,詹姆便拖著叮當作響的鐐銬沖下碼頭,肩膀靠在客棧門上,用力一推……

……正對著一把上好彈藥的十字弓,一個約莫十五、又矮又胖的男孩端著它。“獅子,魚,還是狼?”這小子盤問。

“我想要閹雞呢。”同伴們走到詹姆身後。“我說,十字弓是懦夫的武器。”

“別動,否則我射死你!”

“來啊,你裝不上第二發就得被我表弟捅個透心涼。”

“小心,別亂嚇唬孩子啊。”克裏奧爵士忙喊。

“我們不會傷害你。”妞兒說,“吃的喝的都會付錢。”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銀幣。

男孩懷疑地瞧著硬幣,又打量詹姆的鐐銬。“他幹嗎帶著鐵家夥?”

“這還用問?宰了幾個放冷箭的唄。”詹姆道,“有麥酒嗎?”

“有。”男孩把弓放低一寸。“把劍帶解開,讓它們自己掉下來,或許能為你們弄點吃的。”他小心翼翼地轉圈,來到鉆石形狀的玻璃厚窗前窺探,大概想確認外面的狀況。“船帆是徒利家的。”

“我們從奔流城來。”布蕾妮松開劍帶的系扣,“嘩啦”一聲,它落在地上。克裏奧爵士也照辦。

一位形容憔悴、滿臉麻子的男人從地窖裏走出,手握一柄屠夫切肉用的大刀。“你們一夥就三個?三個還好,馬肉夠了,老馬倔脾氣,肉還算新鮮。”

“有面包嗎?”布蕾妮問。

“有硬面包和放陳的燕麥餅。”

詹姆咧嘴笑道:“難得難得,今個居然碰上一位誠實店家。你瞧,上哪兒都給端些變質面包和生硬老肉,卻從沒聽他們親口承認過喲。”

“我不是店家。我在房子後面埋了他,連著他的女人。”

“這麽說,他倆都是被你殺的啰?”

“媽的,殺了我會承認嗎?”男人吐口唾沫。“算了,狼仔幹的好事,又或是獅子幹的,有什麽區別?反正我和我老婆發現兩具屍體,這地方就順理成章歸咱們嘍。”

“你老婆在哪兒?”克裏奧爵士問。

男人懷疑地瞅著他,“問這麽清楚幹嗎?她不在這兒……你們仨也不該在這兒,除非銀錢的滋味能討我喜歡。”

布蕾妮把硬幣擲過去。他伸手接住,咬了咬,塞進兜裏。

“她那兒還有。”端十字弓的小男孩宣布。

“她那兒是有。孩子,去,到下面拿些洋蔥。”

這小子把十字弓放到肩膀上,又慍怒地瞧了瞧他們,方才跑去地窖。

“你兒子?”克裏奧爵士問。

“我和我老婆撿的小子。我們有過兩個兒子,一個讓獅子殺掉,一個死於天花。這小子他娘被血戲班抓去了,這年月呀,睡覺時得有人照看才安心。”他舞動砍刀指指桌子,“你們先坐。”

壁爐已冷,詹姆挑了最靠近灰燼的位子坐下,把長腿伸展開,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鐵鐐的響聲。真煩人。等事情完結,我要把這堆東西絞到妞兒的喉嚨上,瞧她會不會喜歡。

不是店家的男人烤好三大塊馬肉,並用培根油炸洋蔥,算是彌補那難吃的燕麥餅。詹姆和克裏奧喝麥酒,布蕾妮則要了一杯果酒。小男孩坐在果酒桶子上,跟他們繼續保持距離,蓄勢待發的十字弓放於膝蓋。他的養父倒是端著一大杯麥酒過來談話。“奔流城那邊有什麽新聞?”他問克裏奧爵士——很明顯,他把佛雷當成了頭。

克裏奧爵士瞥了布蕾妮一眼方才回話。“霍斯特公爵不行了,但他兒子堅守紅叉河的渡口,對抗蘭尼斯特。兩軍多次交戰。”

“嗨,到處都在交戰。打算上哪兒去啊,爵士?”

“去君臨。”克裏奧爵士邊說邊揩嘴角的油脂。

他們的主人嗤之以鼻。“你們仨都是傻瓜不成。上次聽人說,史坦尼斯國王已經兵臨城下啦,帶著十萬大軍,手持一把魔劍。”

詹姆握緊手銬,暗暗擰了擰,希望把它弄斷。媽的,讓我來試試史坦尼斯的魔劍。

“如果我是你,會避開國王大道。”男人續道,“聽說路上糟透了,不僅有成群的狼仔和獅子,還有無數游蕩的‘殘人’,照誰都搶。”

“都是些寄生蟲而已。”克裏奧爵士蔑視地宣稱,“不敢來打攪全副武裝的正派人。”

“請原諒,爵士,可我只看見一位有武裝的正派人,雙拳難敵四手,況且他還要照顧女人和戴鐵鐐的囚犯。”

布蕾妮陰沈地望著對方。妞兒害怕被人提醒是個妞兒,詹姆心想,一邊再擰了擰手銬。鐵環又冷又硬,毫不動搖,反倒把他手腕磨破了皮。

“我打算沿三叉戟河直到海邊。”妞兒告訴他們的主人,“在女泉城買馬,然後沿暮谷城、羅斯比一路南下,應該不會卷入戰火。”

他們的主人搖搖頭。“你到不了女泉城,離這兒不到三十裏,有兩條船被燒掉後沈在水裏,堵住了河道,有群強盜守在那兒打劫。再說,即便你過得了這關,下游的跳石灘和紅鹿島也是相同狀況。還有閃電大王,他到處出沒,隨意穿越河流,一會兒這頭一會兒那邊,從不停止。”

“誰是閃電大王?”克裏奧爵士詢問。

“您不知道,爵士?就是貝裏伯爵啊。他打起仗來迅雷不及掩耳,猶如晴空中的閃電,所以得了這個外號。人人都說他是不死之身。”

一劍下去,誰都會完蛋,詹姆心想。“密爾的索羅斯還跟著他?”

“是啊,紅袍巫師本領高強著呢。”

沒錯,能跟勞勃·拜拉席恩來個一醉方休這本領確實高強。詹姆曾聽索羅斯向國王誇口,當初之所以選擇當紅袍僧全因這身袍子能隱藏葡萄酒的痕跡,勞勃聽了轟然大笑,喝下去的麥酒全噴在瑟曦的銀絲披風上。“或許我沒資格反對。”他說,“但依我之見,走三叉戟河似乎不妥。”

“正是如此。”他們的主人附和,“就算過了紅鹿島,中間也沒碰上貝裏伯爵和紅袍巫師,前面可還有紅寶石灘呢。聽人說,那裏由水蛭大人的狼仔把守,但那是很久以前的消息了。也許現在換成了獅子,或是貝裏伯爵,或是其他人,誰知道呢。”

“或許沒有人。”布蕾妮堅持。

“我不會把寶壓在這上面,小姐……如果我是您,就從這裏離開河流,穿越陸地,如果遠離大道,躲在不見天日的樹林中,小心隱藏……啊,我可不想跟你們一起走,但這樣至少還有機會。”

肥妞兒露出懷疑的神色。“這麽做,也得有馬才行。”

“這裏有馬。”詹姆指出,“我聽見馬廄裏的聲音。”

“沒錯,這裏有馬。”不是店家的店家說,“正好有三匹,但它們是不賣的。”

詹姆沒法忍住笑,“那當然嘍,但瞧瞧總可以吧。”

布蕾妮皺起眉頭,而那位不是店家的男人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過了一會兒,她勉強道,“去瞧瞧吧。”於是人們一起離開飯桌。

馬廄很久未經清理,空氣中全是糞便的味道,黑色的大蒼蠅群聚在稻草堆邊,嗡嗡響著飛來飛去,停靠在隨處可見的馬屎堆上。目光所及確實只有三匹馬,它們組成一個不太協調的三重唱;一匹遲鈍的棕毛犁馬,一匹半瞎的老白馬,還有一匹騎士的坐騎,深灰色斑紋,挺有精神頭。“無論多高的價都不賣。”所謂的業主宣布。

“你打哪兒弄的?”布蕾妮想弄清楚。

“我和我老婆來客棧時那匹拉犁的就在這了。”男人說,“和你們剛才吃的那匹待在一起。白馬是晚上自己游蕩過來的,那匹快的則是被男孩逮到,上面的鞍子和韁繩都好好的呢。在這兒,我給你瞧。”

取出的鞍具上裝飾著銀釘,褥子的顏色原本是粉紅與墨黑相間的方格,現在幾乎成了褐黃。詹姆認不出是誰家花色,但能輕易發現褥子上的血跡,“好啊,總之不會有人來認領了。”他檢查犁馬的腿,然後掰開白馬的嘴巴計算。“灰馬給一塊金幣,若他肯附送馬鞍的話。”他勸告布蕾妮,“犁馬算一塊銀幣。如果我們把那白畜生帶走,他還該倒找錢咧。”

“別這麽評論自己的坐騎,爵士。”妞兒從凱特琳夫人給的錢包裏拿出三枚金幣。“每匹一枚金龍。”

男人眨眨眼,伸手去夠金幣,手到半空又猶豫起來,縮了回去。“我不知道……想走的時候,不能騎金幣,餓的時候也不能吃。”

“我們的船也是你的。”她說,“走上游還是往下游,隨你挑。”

“讓我嘗嘗金子。”男人從她掌心攫過一塊金幣,咬了咬。“嗯,不錯不錯,十足真金。那麽,三枚金龍加上小船?”

“他敲你竹杠呢,妞兒。”詹姆親切地說。

“我還要足夠的食物。”布蕾妮不理詹姆,繼續和主人攀談,“有什麽要什麽。”

“我有燕麥餅。”男人把剩下的兩枚金幣一把撈過,捏在手中揉搓,陶醉在它們發出的聲響裏,“呃,還有熏腌魚——這個得用銀幣付賬,床位也一樣。你們該要住一宿吧?”

“不用。”布蕾妮毫不含糊。

男人皺起眉頭,“女人,你該不會想騎著一匹陌生的馬,深夜在荒山野地游蕩吧?那才傻咧,剛買的馬要麽陷進泥潭,要麽就是摔斷腿。”

“今晚月光足夠。”布蕾妮說,“我們找得到路。”

主人仔細衡量她的話,“沒銀幣的話,多給幾個銅板也可以提供床鋪,外加一兩條毛毯暖身子。呃,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趕客人走。”

“這還差不多。”克裏奧爵士道。

“真的,毛毯剛洗過,我老婆離開前專門弄的。絕對一只跳蚤都沒有,我向您保證。”他又笑著揉揉錢幣。

克裏奧爵士動了心。“在床上睡一覺對我們有好處,小姐。”他勸告布蕾妮,“精力充沛,方能好好趕路。”他望向表哥,懇求幫助。

“不,老表,妞兒說得對。我們有諾言必須遵守,而路還長著呢,不應多做逗留。”

“可是。”克裏奧張口結舌地道,“你自己剛才不是說——”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剛才我以為這是間廢棄的客棧。“填飽肚皮之後,正需要騎行散步幫助消化。”他沖妞兒一笑。“看來,小姐你打算把我當袋面粉扔給犁馬馱嘍?腳踝連在一起,我還真不知該怎麽騎。”

布蕾妮皺緊眉頭,打量著鐵鏈。不是店家的男人則摸摸下巴,“馬廄後頭有個鐵匠鋪。”

“帶我去。”布蕾妮道。

“快去吧。”詹姆說,“越快越好。這裏馬屎太多,不是人待的地兒。”他銳利地看了妞兒一眼,不知她明白不明白他的暗示。

他希望雙手也能獲得自由,但布蕾妮終究放心不下。她拿來鐵匠的錘子和鑿子,朝腳鐐中央用力幾敲,將其弄斷。當他建議把手銬也照此辦理時,她沒理他。

“往下游六裏,您會看見一個被燒毀的村莊。”主人一邊幫他們整理鞍具、裝載包裹,一邊說話。這回他直接向布蕾妮提建議。“道路在那兒分岔。往南走會經過沃倫爵士的石塔樓,但爵士他出去打仗死掉了,所以我不知現今誰占住那兒,你們最好避開它。依我之見,應該跟著小道進森林,往東南方向走。”

“好的。”她回答,“我們感激你的幫助。”

感激個鬼,詹姆心想,我們被他大敲了一筆。但他沒把話說出口,因為他厭倦了被這頭醜陋的肥母牛不搭不理。

她自騎犁馬,把好馬讓給克裏奧爵士,而正如她之前威脅的,詹姆只得牽走一只眼的畜牲,盤算了半天的狠命一踢、絕塵而去的念頭統統落了空。

男人和孩子目送他們離去。男人祝他們好運,也祝好日子早早降臨,到時候歡迎他們再來做客。孩子則一言不發,胳膊夾著十字弓。“找根長矛或者棒槌。”詹姆告訴他,“對你來說更好。”男孩露出懷疑的神色。不識好人心,他聳聳肩,調轉坐騎,再也沒有回頭。

克裏奧爵士一路抱怨,不停哀嘆錯過的床鋪。他們順著月光照耀的流水,朝東南行去。紅叉河在此已非常寬闊,不過很淺,岸邊汙泥中長滿蘆葦。詹姆的馬沈重而平緩地前行,這可憐的老東西,行不了直線,走著走著就往好眼睛的那邊偏。雖然如此,但重回馬背的感覺實在不錯,自從在囈語森林,被羅柏·史塔克的弓箭手射掉坐騎後,他就再沒騎過。

經過焚毀的村莊,兩條陌生的小道路擺在眼前,它們都很窄,不過是和平時期農民運收獲到河邊的途徑,路面上印著深深的車轍。其中一條向東南方延伸,消失在遠處的樹叢裏,另一條狀況比較好的路筆直朝南。布蕾妮稍作考慮,便策馬向南而去。詹姆有些驚喜,這妞兒還不算太傻。

“店家明明警告過我們別走這條路。”克裏奧爵士反對。

“他不是店家。”她騎馬的姿勢毫不優雅,卻很穩健,“他對於我們選擇道路的事上過於熱心。森林裏……到處有強盜出沒。我認為,他可能想騙我們踏進陷阱。”

“聰明妞兒。”詹姆沖表弟一笑,“我敢打賭,那條道上有我們主人的朋友,正是他們的馬給馬廄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芳香。”

“關於河上的狀況,他可能也在撒謊,為了讓我們買馬。”小妞道,“但我不敢冒險,紅寶石灘和十字路口一定有士兵把守。”

很好,很好,她醜是醜,但沒蠢透頂。詹姆不由自主地朝她笑笑。

石塔樓頂層的窗戶發出朦朧的紅光,警惕著他們遠離此地。布蕾妮領大家穿越田野,直到碉堡在身後消失無蹤,方才拐回來,回到道路上。

他們馬不停蹄地走了半夜,妞兒終於認定可以稍作歇息,這時三人早在馬背上累散了架。他們在淺溪邊找到一處橡樹和芩樹的小叢林,妞兒不許生火,所以夜宵只好吃硬燕麥餅和熏腌魚。夜晚出奇地寧靜,群星環繞著半個月亮,高掛在漆黑的天幕中。遠方,隱約傳來陣陣狼嗥,引得一匹馬緊張踢打。除此之外,一點聲音也無。戰火沒有觸及這片土地,詹姆心想,待在這裏是一種幸福,活下來是一種幸福,我馬上就可以回到瑟曦身邊。

“我值頭班。”布蕾妮告訴克裏奧爵士。不一會兒,佛雷便打起了鼾。

詹姆靠住一棵橡樹,想著瑟曦與提利昂。“你有兄弟姐妹嗎,小姐?”他問。

布蕾妮疑惑地掃視他,“沒有。我是我父親唯一的……孩子。”

詹姆吃吃笑道,“你想說‘兒子’,對吧?告訴我實話,他拿你當兒子看待?哎,女人做到你這份上真是絕了。”

她一言不發地別過頭,指節摳緊劍柄。好可憐的家夥,一時間他竟莫名其妙地聯想到了提利昂,盡管乍看上去他倆有天差地別,卻又有說不出的相似。或許正是對弟弟的思念使他又開了口,“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布蕾妮,請你原諒。”

“你的罪惡不可原諒,弒君者!”

“又來了。”詹姆懶散地擰著鐵鐐,“你究竟哪裏不對勁?假如我沒健忘的話,我可不曾傷害過你呢。”

“你傷害過很多人,很多你誓言守護的人。弱者,無辜之人……”

“……以及國王?”沒錯,什麽都會扯上伊裏斯。“別對不了解的事妄下評判,妞兒。”

“我的名字是——”

“——布蕾妮,剛才說過,我不健忘。可你呢,就不肯好好審視?沒發現自個兒既醜又煩人嗎?”

“你別把我惹火了,弒君者!”

“噢,我當然會,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為何你要起誓?”她突然問,“為何你明明對白袍所代表的意義不屑一顧,卻還要穿上它?”

為何?我的遭遇,你這姑娘能懂嗎?“當時我還小,才十五歲,年紀輕輕就成為禦林鐵衛是一份莫大的榮耀。”

“這不是答案。”她輕蔑地說。

真相你是不會喜歡的。沒錯,他穿上白袍全是為了愛。

父親帶瑟曦進宮那年她才十二歲,他計劃讓她攀上一門王親,為此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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