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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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另一名彩虹護衛。珊莎曾聽井邊的洗衣婦談起過,如今竟然忘了。“當時藍禮大人剛過世,對吧?對您可憐的妹妹而言,這多麽可怕啊。”

“對瑪格麗?”他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她倒沒關系。她人在苦橋,根本沒有目睹。”

“即便如此,當她聽到……”

洛拉斯爵士的手輕輕掠過劍柄,握把由白皮革制成,圓頭則是雪花石膏做的玫瑰。“藍禮死了。羅撥也死了。再說他們有什麽用!?”

他尖銳的聲調嚇得她踉蹌後退,“我……大人,我……我無意冒犯,爵士先生。”

“你的話也冒犯不了我,珊莎小姐。”洛拉斯回答。所有的善意煙消雲散,他也不再挽她的手了。

他們在深沈的靜默中攀登蜿蜒的螺旋梯。

唉,為什麽要提起羅撥爵士?珊莎心想,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在生我的氣。她竭力想說些什麽來賠罪,可能想到的一切話語都那麽蹩腳虛弱。閉嘴,你只會搞得更糟,她告訴自己。

梅斯·提利爾公爵和他的隊伍住在王家聖堂背後那座長長的板巖頂堡壘裏,此地名為“處女居”,前朝國王“受神祝福的”貝勒便於此幽禁他的姐妹們。因為他認為,看不見她們,就不會被引誘而陷入肉欲中。高大精雕的木門外,站著兩位戴鍍金半盔、披金線滾邊綠袍的衛士,胸前繡有高庭的金玫瑰,兩人均七尺身高,寬肩細腰,渾身肌肉。珊莎走近來觀察,發現自己無法將對方分辨開來。他倆有同樣強健的下顎,同樣深邃的藍眼睛,同樣稠密的紅胡須。“他們是誰呀?”她詢問洛拉斯爵士,不由得拋卻了剛才的不快。

“我祖母的私人護衛。”他告訴她,“雙胞胎,一個叫艾裏克,一個叫阿裏克,由於難以分辨,祖母幹脆稱他們為左手和右手。”

左手和右手打開大門,瑪格麗·提利爾親自奔下短短的階梯,前來迎接。“珊莎小姐。”她喊道,“你能前來我真是太高興了。歡迎你,歡迎你。”

珊莎在未來的王後陛下腳前跪下,“您給了我莫大的榮耀,陛下。”

“何不叫我瑪格麗?快,快起來。洛拉斯,快扶珊莎小姐。對了,能叫你珊莎嗎?”

“如果您高興的話。”洛拉斯爵士扶她起來。

瑪格麗用一個兄妹間的吻打發走騎士,挽起珊莎的手臂,“來吧,我的祖母在等你呢,她的耐性可不是太好唷。”

壁爐裏,爐火劈啪燃燒,甜美的香草撒在地板上。長長的擱板桌邊,坐了十來個貴婦人。

珊莎只認得提利爾公爵高大而威嚴的妻子,艾勒莉夫人,她長長的銀色發辮上綁著珠寶環。瑪格麗為她引見其他人:首先是她的三位表妹,梅歌、雅蘭和埃籮,年齡均與珊莎相仿;豐滿的潔娜夫人是提利爾公爵的妹妹,嫁到綠蘋果佛索威家中;面容秀麗、長著一對明亮眼珠的萊昂妮夫人也是佛索威家的人,她嫁給了加蘭爵士;娜絲特瑞卡修女有一張長滿痘子的、單調的臉,但她似乎興高采烈;白皙、優雅的格雷佛德夫人懷著孩子,而布爾威伯爵夫人自己都還是個小孩,尚不滿八歲;瑪格麗稱喧鬧肥胖的梅內狄斯·克連恩為“歡樂的瑪瑞”,她開始還以為這是瑪瑞魏斯夫人的昵稱呢,後者是一名性格開放的黑眼睛密爾美女。

最後,瑪格麗把她領到長桌首位那個白發的幹枯老婦人面前,“我很榮幸地向你介紹我的祖母奧蓮娜夫人,前任高庭公爵羅斯·提利爾大人的遺孀——他的音容笑貌是我們家人共同的慰藉。”

老婦人身上散發出玫瑰香水味。她看起來好小啊,怎可能有刺呢?“吻我,孩子。”奧蓮娜夫人邊說,邊用斑駁柔滑的手拉住珊莎的手腕,“你真好心,肯來和我及這群蠢母雞們共進晚餐。”

珊莎恭敬地吻了老婦人的面頰,“不,是我該感謝您的好意,夫人。”

“我認識你祖父,瑞卡德公爵,雖然彼此了解不深。”

“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是的,我想起來了,孩子。據說你的徒利外公也快死了,霍斯特公爵,他們告訴你了吧?他是個老頭,雖然沒我歲數大,但黑夜終究會降臨到每個人頭上,只是對某些人而言快一點。你比大多數人更能體會這點,可憐的孩子。我明白,你很悲傷,我們都為你逝去的親人們感到遺憾。”

珊莎瞟瞟瑪格麗,“當我聽說藍禮大人的死訊時,的確十分悲傷。陛下,他是多麽堂皇的人兒啊。”

“你真好心。”瑪格麗道。

她祖母則嗤之以鼻,“沒錯,他堂皇,有魅力,澡也洗得幹凈。他知道如何打扮、如何微笑、如何沐浴,從而得出結論自己該當國王!毫無疑問,拜拉席恩家的人總有些荒唐念頭,我覺得,這都是從他們的坦格利安血統中繼承的。”她擤擤鼻子。“他們曾想讓我嫁給坦格利安家的人,我可不依。”

“藍禮既勇敢又溫柔,祖母大人。”瑪格麗說,“父親很喜歡他,洛拉斯更是尤有過之。”

“洛拉斯還小。”奧蓮娜夫人直截了當地說,“善於用木棒把別人敲下馬來,但這種運動不能讓他變聰明。至於你父親,我有時候覺得自己要是個鄉下農婦就好了,才好拿大木勺敲他,把各種思量灌進那顆肥腦袋裏。”

“母親!”艾勒莉夫人申訴。

“閉嘴,艾勒莉,少來這種語氣。還有,別叫我母親,如果生過你,我會記得的。總而言之,我又沒說你,只是在責備我兒子,癡呆的高庭公爵。”

“祖母。”瑪格麗說,“註意一下言辭嘛,不然珊莎小姐會以為我們是一群怪人呢。”

“她會以為我們是一群風趣的人,不管怎麽說,至少我們中的一員是這樣。”老婦人轉回珊莎的方向,“那是叛逆,我警告過他,勞勃有兩個兒子,藍禮還有位兄長,他憑什麽要求那張醜陋的鐵椅子呢?嘖——嘖,我兒子告訴我,您就不想讓您的甜心當上王後嗎?你們史塔克家族曾經世代為王,艾林家族和蘭尼斯特家族也是,即便拜拉席恩家,從母系計算也是古代的王族,只有提利爾家在龍王伊耿於‘怒火燎原’一役中燒掉正統的河灣王以前不過是總管地位。如果照實說,正如討厭的佛羅倫家經常哀號那樣,我們家對高庭的權利確實有點站不住腳。‘這有什麽關系?’你問,無疑這沒關系,除非是碰上我兒子這樣的呆瓜。將來可能看見孫子坐上鐵王座的前景讓他自我膨脹,就像個……得,你們怎麽稱呼那個?瑪格麗,你最聰明,行行好,告訴你可憐、半聾的老祖母,那種產自盛夏群島、一戳就膨脹十倍的怪魚叫什麽名字?”

“他們叫它充氣魚,祖母。”

“它就叫這個,盛夏群島人真是缺乏想象力。如果照實說,我兒子該拿充氣魚當紋章,最好還弄頂王冠戴在魚頭上,就跟拜拉席恩家在他們的雄鹿頭上弄的一樣,這樣該心滿意足了。如果你問我,我得說我們本應和這樁該死的愚行保持距離,擠下的乳汁可不能註回乳房去。充氣魚大人給藍禮公爵戴上王冠以後,我們家就只好沒完沒了地下跪,還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你對此怎麽看,珊莎?”

珊莎的嘴張了又合,她覺得自己才像條充氣魚。“提利爾家的血統可以追溯到青手加爾斯。”這是倉促間她能找出的最佳答案。

荊棘女王不以為然,“有什麽用?佛羅倫家、羅宛家、奧克赫特家……一半的南方貴族都一樣。都說加爾斯善於播種,使萬物欣欣向榮,依我看,他用來播種的可不止手而已。”

“珊莎。”艾勒莉夫人打斷談話,“你一定餓壞了,就讓我們一起享用烤野豬和檸檬蛋糕吧?”

“我最喜歡檸檬蛋糕。”珊莎承認。

“行了,我們都知道。”奧蓮娜夫人宣布,她顯然不打算住嘴。“瓦裏斯那家夥似乎以為我們該為這點情報感謝他,如果照實說,我不太了解太監的思維模式,在我看來,他作為男人最有用的部位都給切掉了。艾勒莉,你叫上菜了嗎,還是想活活餓死我啊?這兒,珊莎,坐我旁邊,我可不像她們那麽討厭。你喜歡看小醜表演,對吧?”

珊莎撫平裙子,然後坐下,“呃……小醜,夫人?您的意思是……穿雜色衣服的那種?”

“今天他穿的是羽毛衣。你以為我在說誰?我兒子?這些可愛的女士?不,別臉紅,配上頭發你看起來活像個大石榴。如果照實說,所有人都是小醜,而穿雜色衣服的比戴王冠的更有趣。瑪格麗,好孩子,召‘黃油餅’進來,讓我們看看珊莎小姐的笑容。你們其他人都坐下,我先前沒交代嗎?瞧你們的樣子,珊莎一定以為我孫女身邊是群綿羊呢。”

黃油餅先於飯菜到來,此人穿著綠黃羽毛做的小醜套裝,頭插一根綿軟的雞冠花。他非常肥胖,圓滾身材,有三個月童那麽大。他翻滾著進入大廳,跳上桌子,把一顆碩大的雞蛋恰好放在珊莎面前。“請敲碎它,小姐。”他指示。於是她敲碎蛋殼,十來個黃色的小雞從裏面冒出來,四下亂跑。“抓住它們!”黃油餅呼喊。年幼的布爾威伯爵夫人攔住一只,並把它交給黃油餅,只見他昂頭便將小雞塞進自己肥腫的大嘴裏,一口吞下。當他打嗝時,細小的黃羽毛從鼻子裏飛出。布爾威伯爵夫人傷心得號啕大哭,可當她看見小雞從自己的裙服袖子裏蠕動而出、爬到手臂上時,眼淚又立刻化為喜悅的尖叫。

仆人們送上韭蔥和蘑菇燉的肉湯,黃油餅玩起雜耍,奧蓮娜夫人把身子向前蹭了蹭,手肘靠在桌子上。“你了解我兒子嗎,珊莎?你了解高庭的充氣魚大人嗎?”

“他是一個偉大的領主。”珊莎很有禮貌地回答。

“他是一個偉大的白癡。”荊棘女王糾正,“他父親同樣是個白癡。我指的是我丈夫,前任公爵羅斯。啊,千萬別誤會,我很愛他,他心地善良,在床上也不無能,可他腦筋就是轉不過彎!你知道嗎?他鷹狩時竟從懸崖上掉了下去。他們說,他一直盯著天空,根本沒註意馬。”

“而現在呢,我的白癡兒子也在幹同樣的蠢事,只是他騎的換成了獅子不是馬。騎獅容易下獅難啊,我警告過他,可他只會傻笑。如果你有了孩子,珊莎,記得要經常責打,他才會聽你的話。我只有這一個兒子而我舍不得,所以他現在對黃油餅的興趣都比對我的大。我告訴他,獅子可不是能隨便打發的貓咪,而他把我當做‘嘮叨的母親’。如果你問我,我得說在這個國家裏嘮叨的人的確很多,而所有這些國王若肯先放下劍,聽聽他們母親的話無疑會幹得出色許多。”

珊莎意識到自己又張大了嘴巴。一旁,艾勒莉夫人和其他貴婦正被黃油餅的表演——用頭、肘和寬大的臀部顛橘子——逗得大笑,她趕緊往嘴裏塞了一勺肉湯。

“關於那個小鬼國王,我希望你說實話。”奧蓮娜夫人突然道,“我指的是喬佛裏。”

珊莎握緊湯勺。實話?我不能。別問這個,求求你,我不能說出來。“我……我……我……”

“是的,我在問你,有誰比你更了解呢?我承認,那小子看起來確有王者風範。嗯,顯得有些傲慢自大,這也應當歸結於他的蘭尼斯特血統。然而,我們聽說了許多令人困擾的謠言。這些謠言有沒有真實的成分?那小子虐待過你嗎?”

珊莎神經質地四處張望。黃油餅把一整個橘子放進口中,咀嚼、吞咽,邊用手掌拍打臉頰,邊用鼻子將種子一顆顆吹出來。女人們咯咯發笑,仆人則進進出出,處女居中回蕩著盤子和湯勺的碰撞聲。一只小雞跳上桌子,走進格雷佛德夫人的肉湯裏面。看樣子,無人關註她,即便如此,她仍舊害怕。

奧蓮娜夫人不耐煩起來,“你傻盯著黃油餅作甚?我在問你問題,我等待你的回答。你的舌頭教蘭尼斯特家拔了嗎,孩子?”

唐托斯爵士警告過她,只有在神木林裏,才能放心說話。“小喬……喬佛裏國王,他……陛下他英俊又瀟灑,而且……而且像雄獅一樣勇敢。”

“是啊,蘭尼斯特家的人都是獅子,而提利爾放屁都有玫瑰的香味。”老婦人厲聲喝道,“我問的是他究竟怎麽樣!聰明嗎?有沒有顆好心腸?能不能關心人?具備國王必需的騎士風度嗎?他會鐘愛瑪格麗、深情地待她,並像保護自己的榮譽一樣保護她的榮譽嗎?”

“他會的。”珊莎撒謊,“他非常……非常帥氣。”

“見鬼,孩子,你可知道,別人都說你是個像黃油餅一樣的大傻瓜,從前我還不肯相信呢。帥氣?起碼我教導過瑪格麗‘帥氣’的價值,那東西全是狗屁!‘明焰’伊利昂夠帥氣,你瞧他是個什麽樣的怪物。我把問題再清楚地說一遍:喬佛裏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伸手抓住一名路過的仆人。“我不喜歡韭蔥,把肉湯端開,上幹酪。”

“蛋糕之後才上幹酪,夫人。”

“我想什麽時候上就什麽時候上,立刻把幹酪給我端來。”老婦人轉向珊莎。“你在害怕,孩子?別怕,在場的都是女人,只管說實話,沒人會傷害你。”

“我父親總是說實話。”珊莎靜靜地說,她發覺自己無法拋開疑慮。

“艾德公爵,是的,是的,他有那樣的好名聲,卻被他們當做叛徒,砍了腦袋。”老婦人直勾勾地瞪著她,目光鋒利明亮,猶如利劍的尖頭。

“喬佛裏。”珊莎說,“是喬佛裏幹的。他答應過我會手下留情,可依然砍了父親的頭。他說這就是手下留情,然後帶我到城墻上,強迫我看,看那頭顱。他想讓我哭,可是……”她忽然停下,遮住嘴巴。我怎麽回事?諸神在上啊,竟然在他們面前說這些,如今覆水難收,早晚會有人告訴小喬……

“繼續。”催促的人變成了瑪格麗。她是喬佛裏的未婚妻,珊莎不知她剛才聽到多少。

“我不能說。”如果她把我的話告訴他,如果她說出去?他一定會殺了我,或把我送給伊林爵士。“我……我父親是叛徒,我哥哥也是,我只是個叛徒之女,求求您,別再讓我說了。”

“鎮靜,鎮靜!孩子。”荊棘女王命令。

“她嚇壞了,祖母,你看看她。”

老婦人朝黃油餅大喊,“小醜!來,給我們唱個歌,唱個長點的,讓我想想……《狗熊和美少女》很合適。”

“好!”肥胖的小醜應道,“說唱就唱!我可以倒立著唱嗎,夫人?”

“這樣會唱得好些?”

“不會。”

“那就給我好好站著唱。我可不想你把帽子掉下來,就我所知,你從不洗頭!”

“如您所願。”黃油餅深深鞠躬,打了一個響嗝,然後立正站好,腹部吸氣,吼叫起來:“這只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奧蓮娜夫人向前蠕動,“我比你還小的時候就知道,紅堡裏的石墻都是長耳朵的。好,他們愛聽就聽,讓他們去欣賞歌謠,我們好好談談。”

“可是。”珊莎說,“瓦裏斯……他知道,他總是……”

“唱大聲點!”荊棘女王朝黃油餅叫嚷,“沒吃飯是吧?我這對老耳朵都快聾了,你還說什麽悄悄話?肥小醜,我付錢可不是來聽你說悄悄話的!給我唱!”

“……狗熊!”黃油餅大喝,宏偉的低音震動屋檐。“噢,人們都在說,快來見美人!美人?他懂,可我是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笑道:“高庭的花叢裏,同樣有不少蜘蛛。只要遵守規矩,我就放它們一馬;若敢礙事,立即踩死。”她拍拍珊莎的手背。“好啦,孩子,現在可以說實話了。喬佛裏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為何他冠著拜拉席恩的姓氏,做起事來卻包含了蘭尼斯特所有的劣根性?”

“沿著大路這頭到那弄。這頭!那弄!男孩,山羊,跳舞的熊!”

珊莎覺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荊棘女王靠得如此之近,她能聞到老婦人酸敗的呼吸,對方消瘦纖細的手指更捏痛了她的手腕;另一邊,瑪格麗也在關註。她不禁渾身顫抖。“他是個怪物。”她低聲說,聲調顫巍,以至於連自己都聽不清,“喬佛裏是個怪物。他在屠夫小弟的事情上撒謊,逼得我父親殺掉了我的小狼;當我惹他不高興時,他會叫禦林鐵衛打我。夫人,他既邪惡又殘忍,真的,太後也和他一樣。”

奧蓮娜夫人和她孫女交換了個眼神。“啊。”老婦人說,“這真遺憾。”

不妙,諸神在上,珊莎恐懼地想,如果瑪格麗不肯嫁給他了,小喬會怪罪我的。“求求您。”她脫口而出,“千萬別耽誤婚禮……”

“別害怕,充氣魚大人下定決心要讓瑪格麗當上王後,而提利爾的承諾比凱巖城所有金子加起來還值價,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是這樣。不管怎麽說,我們感激你的實話,孩子。”

“……邊跳邊轉,慢慢走向美人!美人!美人!”黃油餅跳著、吼著、跺著腳。

“珊莎,有興趣去高庭拜訪嗎?”瑪格麗·提利爾微笑時,像極了她哥哥洛拉斯,“秋天的花朵正在那邊到處盛開,果樹叢和噴泉,陰涼的庭院,大理石柱廊。我父親大人的城堡裏聘請了很多歌手,他們唱得可比這黃油餅好多了,除此之外,我們還請來笛手、提琴家和豎琴手。高庭有最好的駿馬,有可供你沿曼德河游玩的花船。對了,你會玩獵鷹嗎,珊莎?”

“會一點。”她承認。

“噢,她好甜,純潔,美容!蜂蜜在少女發叢!”

“你會像我一樣愛上高庭的,我就是知道。”瑪格麗拂過珊莎額頭一髻松開的頭發,“等你到了那兒,就不會想離開了。而且……你也不必離開。”

“發叢!發叢!蜂蜜在少女發叢!”

“噓,孩子。”荊棘女王尖刻地說,“珊莎還沒告訴我們,是否願意作此旅行呢。”

“啊,我當然願意。”珊莎道。高庭聽起來就像她夢中的殿堂,那個她衷心期盼過的,美麗動人、充滿魔力的君臨宮廷。

“……跟隨夏日裏的氣湧。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可是太後。”珊莎突然想到,“她不會準許我……”

“她會準許的。蘭尼斯特家靠高庭的支持才能保住喬佛裏的王位,只要我的白癡兒子提出要求,她除了答應別無選擇。”

“他會嗎?”珊莎問,“他會提出要求嗎?”

奧蓮娜夫人皺起眉,“這事包在我身上,當然,暫時不會把真正的打算告訴他。”

“他跟隨夏日裏的氣湧!”

珊莎跟著皺眉,“真正的打算,夫人?”

“笑著喊香味在這弄!蜂蜜在空中!”

“讓你平安地舉行婚禮,孩子。”黃油餅吼著那首非常古老的歌謠,老婦人輕聲說,“和我的孫子。”

和洛拉斯爵士結婚,噢……剎那間,珊莎幾乎無法呼吸。她想起洛拉斯爵士穿著閃亮的寶石鎧甲,扔給她那朵紅玫瑰;她想起洛拉斯爵士披上白袍,無瑕、純潔而迷人;她想起他歡喜時嘴角的小酒窩;她想起他悅耳的淺笑聲和手上的溫度。接下來,她無法抑制地想象如何脫掉他的外衣,如何愛撫他光滑的皮膚,如何踮著腳尖親吻,如何將手指深深埋進那稠密的棕色卷發裏,如何盯著他那雙深沈的棕色眼眸,神魂顛倒,如癡如醉。一陣紅暈爬上她的頸項。

“噢,我是女孩,純潔而美容!跳舞不跟毛狗熊!狗熊!狗熊!跳舞不跟毛狗熊!”

“這樣子你喜歡嗎,珊莎?”瑪格麗問,“我沒有姐妹,只有哥哥。噢,求求你同意吧,求求你答應嫁給我哥哥吧。”

她跌跌撞撞地擠出言語:“是的,我願意,比做什麽都樂意。我會嫁給洛拉斯爵士,好好愛他……”

“洛拉斯?”奧蓮娜夫人惱火起來,“別傻了,孩子,禦林鐵衛是不能結婚的。你在臨冬城沒有老師嗎?夠了,我們談論的是我孫子維拉斯。毫無疑問,他比你大一點,但非常可愛。怎麽說,在我們家裏,他是最不像白癡的一個,也是高庭的繼承人。”

珊莎頭暈目眩,前一刻腦袋裏還裝滿對洛拉斯的幻想,轉眼間就被她們奪走了。維拉斯?維拉斯?“我。”她遲鈍地說。禮貌是貴婦人的盔甲,註意言行,你不能冒犯她們。“我還沒那個榮幸認識維拉斯爵士呢,夫人。他是……他是個像他弟弟一樣偉大的騎士嗎?”

“……把她舉在空中!狗熊!狗熊!”

“不。”瑪格麗說,“他沒發過誓。”

她的祖母又皺起眉,“告訴這女孩實話。那可憐的小夥子跛了腿,這就是實情。”

“他是在侍從時代殘廢的,在他的第一次比武會上。”瑪格麗透露,“他的馬踩碎了他的腿。”

“冬恩的紅毒蛇應該對此負責,我指的是奧柏倫·馬泰爾和他手下的學士。”

“我呼喚騎士,可你是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維拉斯雖然斷了腿,可他心腸好。”瑪格麗說,“小時候,他常為我讀書,還給我畫星星的圖案。你會像我們大家一樣愛上他的,珊莎。”

“邊踢邊喊,少女驚恐,可他舔蜂蜜的發叢,發叢!發叢!他舔蜂蜜的發叢!”

“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他?”珊莎猶豫地問。

“很快。”瑪格麗承諾,“我和喬佛裏成婚以後,我祖母就帶你去高庭。”

“是的。”老婦人道,邊拍拍珊莎的手臂,邊給她一個柔和、起皺的笑容,“這是我的心願。”

“嘆息尖叫然後踢向空中!狗熊!她唱,美麗狗熊!我們一同,海角天空,狗熊,狗熊,少女美容。”黃油餅吼出最後一個音節,跳到半空,然後雙腳重重撞地,震得桌子上的酒杯亂晃。女人們笑著拍手。

“我還以為這恐怖的歌曲沒個完呢。”荊棘女王說,“看哪,我的幹酪終於來了。”

瓊恩

世界一片灰暗,松木和苔蘚的味道和著一絲寒意,飄蕩在風中。黑土地上升起蒼白的迷霧,騎手們在碎石和亂木中費力地穿行,直下河谷,朝如珍珠般散落的溫暖火堆奔去。火堆很多,多得讓瓊恩無法計算,數百數千的篝火組成一條搖曳的光帶,伴隨著冰凍的白色乳河,看起來就成了兩條河。此情此景,讓他右手五指不自禁地開開合合。

他們騎下山脊,沒有舉旗也沒有吹奏,一片死寂中,只聽遠方河水的潺潺流動,馬蹄的嘚嘚聲,以及叮當衫身上骨甲的碰撞。頭頂某處,老鷹展開灰藍的巨翅,俯瞰著下方的人、狗、馬和白色冰原狼。

馬蹄踢動碎石,石塊滾下斜坡,瓊恩看見白靈扭頭過去搜尋這突兀的聲響。他一整天都遠遠跟著他們,這是他的習慣,而當月亮在哨兵樹梢升起時,他就會睜大血紅的眼睛跑來了。一如既往,叮當衫的獵狗們朝他齊聲哮吼狂吠,但冰原狼漠不關心。六天前的晚上,他們紮營後,最大的那條獵狗試圖從後方偷襲他,不料白靈比它更快,打得那狗滿身傷痕、落荒而逃。從此以後,狗群始終和他保持距離。

瓊恩·雪諾的馬輕聲嘶鳴起來,但撫摩和軟語很快讓它恢覆了平靜。我自己的恐懼能這麽輕易平覆就好了。他一身漆黑,這是守夜人軍團的黑衣,可他卻騎行在敵人之中。我跟著他們,跟著這些野人。耶哥蕊特穿著“斷掌”科林的鬥篷,朗爾要了他的鎖甲,他的手套被大個子矛婦芮溫勒拿走,而某個弓箭手得到了他的靴子。相貌平庸的矮個子“長矛”裏克贏得了科林的頭盔,但這頭盔並不適合他那顆窄頭顱,所以他把它送給耶哥蕊特。叮當衫將科林的骨頭裝進口袋裏,放在伊本那顆血跡斑斑的頭旁邊,瓊恩正是跟隨這幾位游騎兵來到風聲峽的。死了,他們都死了,而全世界都知道我也完了。

耶哥蕊特騎行在他身後,他前面的是長矛裏克。骸骨之王讓這兩人看住他。“如果讓烏鴉飛走,我就把你們的骨頭給煮了。”出發時他告誡兩名守衛,透過用作頭盔的巨人頭骨,歪曲的牙齒下露出得意的笑。

耶哥蕊特斥罵他:“你想自己看住他麽?如果要我們來做,就少廢話,我們自己會做。”

他們是真正的自由民,瓊恩發現,叮當衫可以領導他們,卻無法淩駕於他們之上。

野人頭目轉而惡狠狠地瞪著他,“烏鴉,你騙得了其他人,騙不了曼斯。他一眼就能拆穿你的偽裝。然後呢,我會把你那只狼的皮拿來做鬥篷,接著劃開你柔軟的肚腹,縫只黃鼠狼進去。”

瓊恩用劍的手開開合合,手套下灼傷的指頭蠢蠢欲動。長矛裏克在一旁笑道:“這麽大的雪,你上哪兒去找黃鼠狼呀?”

頭天晚上,經過整日騎行,他們在一座無名的高山頂上找到一處碗狀淺石灘,就地紮營。雪花飄飛,人們蜷縮在火堆旁,瓊恩看著吹雪降落到篝火上空,迅速融化消解。盡管他穿著層層羊毛衣、毛皮和皮甲,仍舊感覺寒冷徹骨。用餐以後,耶哥蕊特一直坐在他身旁,她拉起風帽,手掌縮進袖子裏以求溫暖,“等曼斯聽到你對斷掌的所為後,他會立刻接受你的。”

“接受我?”

女孩輕笑道:“接受你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你以為自己是頭一只飛離長城的烏鴉?我知道,你打心底渴望自由飛翔。”

“我可以自由加入。”他緩緩地說,“也可以自由離開嗎?”

“當然可以。”她的笑很溫馨,唯獨牙齒有些歪斜,“而我們也有獵殺你的自由。自由是危險的事物,但人人都渴求它的滋味。”她把罩著袖子的手掌放在他膝蓋上。“你什麽都不懂。”

是的,我還不懂,瓊恩心想,但我會去看、去聽、去學,探明底細就奔回長城。野人們把他當做背誓者,可他在心底仍是守夜人的漢子,執行著斷掌科林交給他的最後使命。在我殺他之前,他的最後托付。

他們下到斜坡底部,面前是一條流下山巒註入乳河的小溪,看似紋絲不動,反射著光芒,但堅冰下傳來水流的響聲。叮當衫帶他們渡過溪流,踏碎水面的薄冰。

接近營地時,曼斯·雷德的斥候靠過來。瓊恩瞥了他們一眼:八個騎兵,有男有女,全穿著毛皮和皮衣,手執長矛或用火淬過的槍,但只裝備了幾頂頭盔和幾副破爛的盔甲。對方首領有些特別,胖乎乎的,水汪汪的眼睛,滿頭金發,提一柄鋒利的鋼鐵巨鐮刀。這是哭泣者,他立時反應過來。黑衣兄弟們經常談論他。和叮當衫、“狗頭”哈獁和“獵鴉”阿夫因一樣,他是出了名的掠襲者。

“骸骨之王。”哭泣者招呼道,一邊打量瓊恩和他的狼,“那是誰,就那個?”

“一只逃來的烏鴉。”叮當衫說,他喜歡被人稱為骸骨之王,那件叮當作響的骨甲是他的驕傲,“他怕我像趴斷掌的骨頭一樣趴了他。”他提起那袋戰利品,在野人斥候們面前搖晃。

“是這小子殺了斷掌科林。”長矛裏克說,“他和他的狼。”

“他把歐瑞爾幹掉了。”叮當衫說。

“這小子是個狼靈。”大個子矛婦芮溫勒插進來,“他的狼咬下斷掌一截小腿呢。”

哭泣者用那對紅潤潮濕的眼睛又瞄了瓊恩一眼,“是嗎?哦,他有狼的特質,我現在瞧見了。帶他到曼斯那兒去!由他發落。”他調轉馬頭,絕塵而去,他的手下緊跟著他。

他們排成單列,在乳河河谷的營地裏穿行,寒風又濕又重。白靈緊隨瓊恩,他的氣味如同傳令官,宣告了他們的到來。不一會兒,野人們的狗全部聚集而至,咆哮、吠叫。朗爾嚷著讓它們安靜,但不起作用。“他們不喜歡你的夥伴呢。”長矛裏克對瓊恩說。

“一邊是狗,一邊是狼。”瓊恩說,“它們不是同類。”就像我不是你們的同類。但我必須暫時拋開這些,去履行責任,履行最後一次和斷掌分享營火時科林交給他的責任——偽裝成背誓者,去找出野人們在陰冷荒蕪的霜雪之牙挖掘的秘密。“某種力量。”斷掌科林對熊老斷言,可他在找出真相之前就死了,甚至不知道曼斯·雷德是否挖到了“它”。

沿河都是篝火,點綴在板車、推車和雪橇旁。野人們用獸皮和羊氈匆匆搭起無數帳篷,也有些人就著大巖石建個窩,或睡在車子下面。瓊恩看見男人在火堆旁淬著長木矛的尖頭,一邊還擲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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