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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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床上去。”

“我想要……”他的喉嚨又幹又緊。我想要什麽?比你打算給我的多,父親。“波德告訴我,小指頭當上了赫倫堡公爵。”

“不過是空頭銜。眼下盧斯·波頓為羅柏·史塔克守著赫倫堡,培提爾大人又極渴望光耀門楣。怎麽說,他畢竟在達成提利爾的婚約一事上為我們作了很大貢獻。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事實上,和提利爾的婚約是提利昂的主意,可現在說出來也太斤斤計較。“這頭銜並不像您想象的那麽空洞。”他警告,“除非有利可圖,否則小指頭決不出手。當然,事情已經公布,也只好暫時作罷。您提到還債的事?”

“而你想要自己的獎賞,對吧?很好,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麽?領地?城堡?官位?”

“一點該死的感激會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泰溫公爵目不轉睛瞪著他,“猴子和戲子才需要喝彩,還有伊裏斯。你很好地執行了命令,我承認這點,無人否定你所扮演的角色。”

“我所扮演的角色?”提利昂殘餘的鼻孔幾乎要噴出火來,“照我看,是我一人拯救了這個該死的城市。”

“不對,大家公認是我對史坦尼斯大人的突襲扭轉了局面。提利爾大人,羅宛、雷德溫和塔利,他們也打得很出色。別人還告訴我,摧毀拜拉席恩艦隊的野火是你姐姐瑟曦讓煉金術士們提供的。”

“而我做的只是修剪鼻毛,對嗎?”提利昂無法壓抑憤懣的聲調。

“攔江鐵索是個好主意,它替我們鎖定了勝局,你就想聽我說這個?當然,我還應當感謝你為我們達成與多恩領的聯盟。彌塞菈已安全抵達陽戢城,你該高興才是。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信中說,她喜歡上了亞蓮恩公主,而崔斯丹王子為她著迷。說到底,我厭惡送給馬泰爾家人質,但恐怕也別無良策。”

“我們也將得到人質。”提利昂說,“我允諾道朗親王禦前會議中的重臣席位,除非他帶著大軍前來,否則在這兒便會任我們擺布。”

“但願重臣席位是馬泰爾家要求的一切。”泰溫公爵說,“你還許諾為他覆仇。”

“我許諾還他正義。”

“隨你怎麽說。關鍵在於這事需要流血。”

“血,肯定不是件緊俏東西,對吧?打仗的時候,我就在血泊中奔波呢。”提利昂不想兜圈子,“莫非您喜歡上了格雷果·克裏岡,以至於無法放棄他?”

“和他弟弟一樣,格雷果爵士有他的用處。想要在權力的游戲中勝出的人,身邊都需要野獸……從波隆爵士和那些原住民看來,你已經學會了這一課。”

提利昂想起提魅燒爛的眼睛,夏嘎的戰斧,齊拉的人耳項鏈,還有波隆。尤其是波隆。“林子裏到處都找得到野獸。”他提醒父親,“小巷中也有。”

“不錯,也許可以換只狗,我會仔細考慮。那麽,如果沒別的事……”

“你有幾封重要信件要寫,是的。”提利昂用搖晃的腿撐起身子,眩暈的浪濤從頭到腳地掠過,他閉了會兒眼,穩定心神後,才顫動著向大門邁了一步。他以為自己會走第二步,接下來是第三步,但相反,他回過了頭。“您剛才問我想要什麽?那好,我就告訴你,我要的只是照權利屬於我的東西。我要凱巖城。”

父親的嘴閉得更緊,“那你哥哥怎麽辦?”

“禦林鐵衛的騎士不準結婚,不得生子,不能據地,你同我一樣對此心知肚明,別再自欺欺人了。詹姆從披上白袍那天起,就自動放棄了對凱巖城的繼承權,只是你從不肯承認。過去的事我們不提,現在我想要你當著全國諸侯的面宣布我是你的兒子和法定繼承人。現在是時候了。”

泰溫公爵淡綠眼睛裏的金黃瞳仁就像融化的黃金一般發出光芒,卻不帶絲毫情感。“凱巖城。”他用平板、冷淡、死寂的語氣念道,然後加上一句,“決不。”

這個詞懸在父子之間,龐然,鋒利,充滿毒素。

開口之前我就知道了答案,提利昂心想,詹姆加入禦林鐵衛已經十八年,我卻從不敢提出這個話題。我早就知道。我早就心知肚明。“為什麽?”他強迫自己問,明知自己不會喜歡父親的回答。

“你居然還問我這個?你,你這個害死母親而出世的人?你是個怪胎、畸形、不聽話的主;在你心中裝滿妒忌、充斥著惡意;你淫欲纏身,盡耍小聰明。世人的律法讓你冠我的姓氏、穿我的衣服,因為我無法證明你不是我的種。為了教導我謙遜之道,諸神迫使我目睹你佩著雄獅紋章四處蹣跚招搖,那可是我父親的紋章,我祖父的紋章,蘭尼斯特家族的紋章!但無論諸神還是世人都不能強迫我把凱巖城交給你,讓它變成你的妓院。”

“我的妓院?”雲散天開了,提利昂一下子明白他的怒氣從何而來。他咬緊牙關,“瑟曦拿愛拉雅雅的事向你告狀。”

“她叫這個名字?抱歉,我可記不住你那堆妓女。比如,你小時候娶的那個叫什麽?”

“泰莎。”他吐出這回答,擺好挑戰的姿勢。

“紅叉河畔那個營妓呢?”

“你為什麽關心?”他答道,他不願在父親面前提起雪伊的名字。

“我才不關心。她們死活都不幹我事。”

“原來是你下令鞭打雅雅的。”這不是提問。

“你姐姐把你對我孫子的威脅告訴了我。”泰溫公爵的聲調賽過寒冰,“她說謊了嗎?”

提利昂無法否認,“是的,我那樣說過,但只是為了保證愛拉雅雅的安全,讓凱特布萊克們不至於虐待她。”

“為一個妓女的安全,你居然威脅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親屬?這就是你的行事之道?”

“是你教導我,成功的威脅比直接的打擊更有效。我在君臨主政期間,若非如此施為,只怕喬佛裏早就把家給敗光了!你想鞭打人,應該從他開始。但托曼不一樣……我怎會傷害托曼?他不僅是個好孩子,還是我的血親。”

“就像你母親一樣?”泰溫公爵突然站起來,高高俯瞰著侏儒兒子。“回去,提利昂,再也休提凱巖城的繼承權。你會得到獎賞,但那將是適合你的服務和位置的那份。千萬別搞錯——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使蘭尼斯特家族蒙羞。再也不得跟妓女鬼混。下次教我在你床上發現,我就吊死她。”

戴佛斯

他久久凝視著那張越變越大的帆,不知自己究竟想死還是想活。

等死很容易。只需爬回洞穴,任憑船只駛過,死亡很快就會來到。高燒多日不退,幾乎蒸發了他,渾黃的毒水在肚腸裏翻滾,煩亂的睡眠中顫抖從未停止。每個清晨他都更加虛弱。很快我就不會再受折磨了,他告訴自己。

即使高燒不能奪走他的生命,他也會渴死。這裏沒有淡水,只有偶爾的降雨,積存在巖石縫隙中。三天以前(還是四天?躺在這塊礁石上,要分清天日是不可能的。)他的小水池就幹掉了,幹得像塊老骨頭,而四周卻是無邊無際、起著漣漪的灰綠汪洋,讓他無法承受。飲用海水就意味著末日的來臨,他對此十分明白,可當時實在忍受不住,喉嚨燒得像火。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雨拯救了他,當時他好虛弱,以至於只能躺在雨中,閉上眼睛,張開嘴巴,一任雨點打在幹裂的嘴唇和腫脹的舌頭上。不管怎樣,他接下來總算有了點力氣,而礁石上的水池、小溝和裂縫都暫時註滿生氣。

但這是三天(或四天?)前的事了,而今水已消失殆盡。有些被蒸發,剩下的他吮了個幹凈,等到明天,又得吮吸汙泥以及從窪穴底部挖到的潮濕冷硬的石頭。

退一萬步講,就算沒有高燒和幹渴,饑餓同樣會要命。他所在之地不過是遼闊的黑水灣中一塊突出的荒石。潮落之時,會有細小的螃蟹吸附在石灘上——他在戰鬥過後也是被沖刷到那裏的。他在巖石上撞碎它們,吮吸爪子裏的肉和殼裏的內臟。螃蟹們總把他的手夾得生痛。

潮起之時,石灘會消失,戴佛斯不得不慌忙爬上巖石,以免再次被沖進海灣。滿潮時分,巖石頂端比海平面高出十五尺,但海灣裏的浪很高,因而無法保持身上幹燥,就算躲進洞裏也沒用(說真的,所謂的洞不過是巖石中的大窟窿)。礁石上除了青苔之外什麽也不長,海鷗也不來這兒。時而有些幼鳥會停在尖頂上,戴佛斯不斷嘗試抓它們的方法,可每當他靠攏,它們便飛快地離開。他扔石子,卻虛弱得發不上力,即便擊中目標,也只能惹得海鳥對他惱怒尖叫,接著拍拍翅膀遠走高飛。

從他的避難所,可以望見其他礁石,有的似乎比他這塊要高。別的不說,雖然目測可能出現誤差,但他認為最近那塊至少比海平面高出四十尺。更誘人的是,那兒常盤旋著一大群海鷗。戴佛斯幻想游過去侵奪它們的巢穴,可海水冰涼,潮流洶湧無常,自己又沒力氣。游過去和喝海水無異,同樣會要命。

多年的海上生涯使他明白狹海的秋季總是潮濕多雨。因為日照轉弱,白天倒不太難過,可夜裏卻越來越冷。海風不時刮過海灣,卷起道道白色的浪濤,濕透了戴佛斯,讓他渾身顫抖。在高燒和寒冷的輪番攻擊下,很快他便開始持續而痛苦的咳嗽。

洞穴是他唯一的遮蔽所,卻遠遠不夠。退潮之際,漂流的木頭和燒焦的殘骸不時被沖刷到石灘上來,可它們無法打出火花。曾有一次,在絕望中,他試著摩擦兩片浮木,但木頭業已徹底腐朽,他的努力只換回手上幾大塊水皰。他的衣服沒有幹過,而來此之前一只鞋就已在海灣中遺失。

口渴、饑餓、暴露,三個夥計,陪伴他度過每一天的每個時辰,最終成為了他的朋友。但願不久之後,他的某個朋友會憐憫他,為他解脫無盡的折磨。也許應當直接走進海裏,奮力向北游,他知道海岸就在北方某處,雖然眼睛看不見。距離太遠,身體虛弱,游不過去,這都沒關系。戴佛斯打小便是名水手,他希望死在海裏。水下的神靈在等著我,他告訴自己,是我去見他們的時候了。

偏偏這時,遠方卻出現了那只帆,起初只是地平線上一個斑點,而今卻越變越大。這裏不該有船的。他知道礁石的位置,此乃黑水灣中一系列海底山脈突出的地方,稱為美人魚礁。最高的礁石比海面高出一百尺,還有十來個高出三十至六十尺的小型尖頂,水手們統一呼作“人魚王之矛”。他們深知,每一塊破浪而出的尖頂下面,都隱藏著一打暗礁。總而言之,任何有理智的船長都會遠遠避開。

戴佛斯用蒼白紅腫的雙眼打量著漸漸鼓起的船帆,試圖分辨海風吹刮帆布的聲響。她正對著我駛來,除非立刻改變航向,否則很快就近得能聽到我從這小小避難所發出的呼喊了。我活了。如果我想活的話。對此,他卻不能確定。

我該怎麽活?他心想,一任淚水模糊了視線。諸神在上,我該怎麽活?我的孩子們死了,戴爾和阿拉德,馬利克和馬索斯,也許連戴馮也……做父親的怎有臉在失去如此多的強壯孩兒之後茍活下去?我該怎麽活下去?我是一具空殼,一只死去的螃蟹,內裏什麽都沒有。他們為什麽還要來救我,難道他們不明白嗎?

想當初陣容強盛地進軍黑水河,艦隊上空飄揚著光之王的烈焰紅心。戴佛斯和他的黑貝絲號位於第二戰列,兩邊是戴爾的海靈號和阿拉德的瑪瑞亞夫人號。他的三子馬利克是怒火號的槳官,位於第一戰列正中,馬索斯則是父親船上的大副。在紅堡的高墻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戰船與小鬼國王喬佛裏的“玩具”展開交鋒。霎時間,河面布滿漫天的弩箭,鋼鐵的撞錘不斷擊碎船槳和木殼。

然後那頭巨獸開始咆哮,四周全是綠的火焰——這是野火,煉金術士的屎尿,綠火惡魔。黑貝絲號一下子被掀離水面,當時馬索斯就站在父親身旁。戴佛斯墜入河中,絕望地拍打掙紮,急流圍住了他,迫使他不斷打旋、打旋。上游,煙火撕裂天空,火柱沖起五十尺高。黑貝絲號,怒火號,還有十幾艘其他船只同時燃燒,渾身是火的人跳入水中,卻再也沒有浮起。海靈號和瑪瑞亞夫人號遍尋不著,想必已在漫天野火中沈沒、粉碎或是消失,根本無從找尋兒子們,流水帶著他直往河口沖。橫亙在前的是蘭尼斯特的巨型鐵索,從北岸到南岸,河口處除了燃燒的野火和戰船之外什麽也沒有。看到這番景象,他幾乎停止了呼吸,但恐怖的聲響仍源源不斷地從耳朵裏灌進來:烈焰的劈啪聲、流水蒸發的嘶嘶聲、垂死士兵的尖叫,還有潮流帶他湧向地獄時那可怕的熱浪在臉上的拍擊。

他只需袖手旁觀,不消片刻,就能和孩子們團聚,沈睡在海灣底部清冷的綠色泥土裏,任憑小魚噬咬臉龐。

但不知為什麽,他卻深吸口氣,潛入水下,向著河底猛紮。唯一的希望是從鐵索、燃燒的戰船及水面四散漂流的野火底下穿過去,拼命地游,一直游到後方安全的海灣。戴佛斯是個游泳好手,而且那天沒穿盔甲,唯一戴著的圓盔也於墜海時丟失了。他在綠色的水簾裏穿梭,見到無數掙紮摸索的人,沈重的鎧甲和鎖甲正把他們慢慢拽進河底。戴佛斯游過他們,用盡腿上每一分氣力蹬開軀體,追隨潮流的方向。海水很快灌進他的眼睛。他越游越深,越游越深,越游越深,隨著每一次游動,逐漸難以屏住呼吸。記得自己望見了河底,透過嘴巴噴出的氣泡瞧去,這兒柔軟而昏暗。什麽東西碰到腿,一塊石頭?一只魚?一個淹死的士兵?他不知道。

他需要空氣,卻不敢上浮。越過鐵索了嗎?在海灣內了嗎?如果浮上去觸到船只,必定要憋死;倘若出現在飄浮的野火中,第一口呼吸就會將肺燒成灰燼。他在水中扭著身子往上瞧,除了暗綠的黑影,什麽也看不到,而他動作太劇烈,突然間便無從分辨河流的走向。恐慌攫住了他。他拼命拍打,手拂過河底,挖出團團汙泥,徹底遮蔽了視線。胸膛愈來愈緊,他四處亂抓、踢打、推搡、不斷翻動,肺部吶喊著要呼吸空氣。踢啊,踢啊,在漆黑的水底迷路了,踢啊,踢啊,踢到再也踢不動為止。他張口號叫,海水猛灌而進,味道像鹽巴,戴佛斯·席渥斯明白自己就快淹死了。

恢覆知覺時,太陽已然升起,他躺在一塊裸露礁石下方的灘頭,四面是空蕩蕩的海灣,身旁有一根破碎的桅桿、一面燒焦的帆布和一具腫脹的屍體。漲潮的時候,桅桿、帆布和屍體全都消失,只把戴佛斯孤零零地扔在“人魚王之矛”的巖石上。

經歷了漫長的走私者生涯,戴佛斯對君臨附近海域的了解比他擁有過的任何家園都要深。他很清楚他的避難所不過是海圖上的一個小點,況且這個小點正是誠實的水手應當回避,而不是靠近的地方……他自己倒來過美人魚礁幾次,只為躲避偵察。等有一天,我的屍體在這塊巖石上被人發現,他們或許會用我的名字為它命名,他心想,就叫“洋蔥之巖”吧,這就是我的墓志銘。他別無所求。父親保護孩子,修士們如此教誨,可他戴佛斯偏偏把自己的孩子們帶進烈火之中。戴爾再不可能使他的妻子懷上他們一直祈求的孩兒了;而阿拉德,他在舊鎮、在君臨、在布拉佛斯都有情人,她們很快便要陷入哀泣之中;馬索斯甚至來不及完成自己的夢想,沒能當上船長,擁有自己的船;而馬利克再也不能成為騎士。

他們都死了,我該怎麽活?無數英勇的騎士,偉大的領主,比我優秀的人,比我高貴的人,紛紛捐軀,只有我……爬進洞穴裏去,戴佛斯,爬進去,縮成一團,船就會離開,沒有人會再來打擾你。睡在石頭上,讓海鷗啄出你的眼珠,讓螃蟹享用你的血肉,你享用過它們,你欠它們的情。躲起來,走私者,躲起來,別出聲,然後死去。

風帆幾乎近在眼前。再過一會兒,船就會平靜地離開,他也將平靜地死去。

他的手伸向咽喉,摸索著一直戴在頸項上的小皮袋,裏面保留著他的國王冊封他為騎士當天,削下的四根指節。我的幸運符。短指在胸前拍打、摸索,什麽也沒找到。袋子不見了,連同裏面的指骨一起。史坦尼斯一直不理解他為何要留著這些骨頭。“提醒我謹記吾王的公正。”他用破裂的嘴唇低語。而今連它們也不見了,大火像帶走我的孩子們一樣帶走了我的幸運符。在夢中,河上的火焰從未熄滅,手持火鞭的魔鬼在水面舞蹈,活人在抽打下燃燒,化為焦炭。“聖母啊,發發慈悲吧。”戴佛斯祈求,“救救我,溫柔的聖母,救救我們大家。我的幸運符丟了,我的孩子們死了。”他無法抑制地號啕大哭,鹹鹹的淚水在面頰積成小溪。“火帶走了一切……火……”

也許只是一陣刮過巖石的海風,也許只是一陣拍打灘頭的浪潮,但在那一瞬間,戴佛斯·席渥斯聽到了她的回應。“是你招來火焰。”她低語道,聲音像隔著貝殼聽潮一般微弱輕柔,充滿憂傷,“是你燒了我們……燒了我們……燒了我們們們們們們們。”

“是她幹的!”戴佛斯哭喊,“聖母啊,請不要將我們拋棄。是她幹的,那紅袍女,梅麗珊卓,是她!”她仿佛出現在眼前:心形臉蛋、紅色的眼睛、紅銅色的長發。她穿著紅色的長禮服,由絲綢和緞子所制,走起路來有如火焰在移動。她來自東方的亞夏,在龍石島上,用異鄉的神靈俘獲了賽麗絲和王後門下的貴族,接著又俘獲了國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心。國王走得太遠,竟把烈焰紅心當成自己的旗幟,侍候光之王拉赫洛,聖焰之心,影子與烈火的真主。在梅麗珊卓的力促下,他把龍石島聖堂裏的七神神像全拖出來,在城門口焚燒;後來還燒毀了風息堡的神木林,甚至那棵刻著莊重面容的巨大白色魚梁木也難逃厄運。

“是她幹的。”戴佛斯重覆,只覺言語加倍的無力。是她幹的,可你是幫兇,洋蔥騎士。在那個漆黑的夜晚,是你載她潛進風息堡,放出陰影之子。你不無辜,你怎麽可能無辜?你在她的旗幟下騎行,在她的旗幟下航海,你眼睜睜看著七神在龍石島被焚燒,什麽也沒做。公正的天父、慈悲的聖母、睿智的老嫗,鐵匠和陌客,少女與戰士,統統被她奉獻給那殘酷的神靈,而你只是靜靜地站著,閉上嘴巴。即便她殺害了克禮森老師傅,即便目睹了如此暴行,你仍舊什麽也沒做。

風帆就在一百碼外,飛速穿越海灣。很快,它就會經過這裏,逐漸消失。

戴佛斯爵士開始往上爬。

他用發抖的手牽引自己,發燒的腦子裏思維模糊。傷殘的手指兩次在潮濕的巖石上打滑,他幾乎跌落下去,用盡全力方才抓緊。掉下去就死定了,而他必須活著。至少要再活一會兒,有使命必須完成。

頂端很窄,而他又那麽虛弱,根本無法安全站立,他只好蹲在上面,揮舞著骨瘦如柴的手臂。“船。”他在風中呼喊,“船,這裏!這裏!”從高處,他可以更清楚地打量她;細瘦的彩繪條紋船殼,青銅制的船首像,翻騰的風帆。船殼上有名字,可戴佛斯不識字。“船。”他再次叫道,“救救我,救救我!!!!!!”

艏樓上一名水手發現了他,指指點點。他看見其他船員奔向船舷,目瞪口呆地打量他。帆降下來,槳也收起,她開始朝他的避難所轉舵。來船很大,不可能靠近,於是在三十碼外,她放出一艘小艇。戴佛斯趴在巖石上,盯著小艇靠攏。四個人在劃,第五個人站在船首。“你。”當小艇離石礁只剩幾尺時,對方發話道,“巖石上的這個人。你是誰?”

一個飛黃騰達的走私者,戴佛斯心想,一個愚忠於君王,以致忘記神靈的蠢貨。他的喉嚨幹得要命,不知該如何吐詞,所以話說出來,連自己也覺得陌生。“我是黑水河一戰的幸存者。我是……一個船長,一個……一個騎士,我是一個騎士。”

“是嘛,爵士先生。”對方說,“那您為哪位國王效勞?”

來船很可能屬於喬佛裏,他突然意識到,假如說錯話,就會被遺棄,被扔在這裏聽天由命。不,不會,她有彩繪船殼。這是裏斯人的船,薩拉多·桑恩的船,聖母派來的船!聖母慈悲啊,她把使命托付給了我。史坦尼斯還活著,他明白了,我的國王還活著,我還有別的孩子,我還有一個忠誠而深情的妻子。我怎能忘記呢?聖母是真正慈悲的。

“史坦尼斯。”他朝裏斯人吼回去,“諸神在上,我為史坦尼斯國王效勞。”

“啊。”船上的男人說,“我們也一樣。”

珊莎

這份請柬看起來如此單純,可珊莎每讀一次就覺得肚子緊了幾分。她快當上王後了,又漂亮又富有,人人都喜歡,為何偏要急著與叛徒之女共進晚餐?不合情理,她心想,也許瑪格麗·提利爾想試探一下失勢的競爭者?她是不是恨我?認為我暗地裏詛咒她……

前幾天她帶著龐大的隊伍踏上伊耿高丘時,珊莎就在城堡長墻上觀看。為歡迎未婚妻前來都城完婚,喬佛裏親自去國王門迎接,兩人在歡呼的群眾中並駕齊驅。小喬穿著閃亮的金甲,提利爾家的女孩穿一件由秋天的花朵編織而成的鬥篷,鬥篷隨風飄揚,內裏則是綠衣,顯得格外迷人。她年方十六,棕頭發,棕眼睛,苗條美麗。當她經過時,人民高呼她的名字,舉著孩子讓她賜福,在她的馬蹄周圍撒下無數花瓣。她的母親和祖母跟在後面,坐在一座側面雕刻著一百朵糾結玫瑰的大輪宮裏,每朵玫瑰都鍍了金、閃閃發光。老百姓也向她們歡呼致敬。

他們把我從馬上拖下來,若非獵狗來救,肯定一命嗚呼。珊莎沒做過對不起平民們的事,與之相對,贏得他們愛戴的瑪格麗·提利爾連都城都沒來過。她希望我也喜歡上她嗎?珊莎註視著請帖,默默地想。似乎這確是瑪格麗親筆手書。她希望得到我的祝福嗎?不知喬佛裏是否知道這次晚宴的事。整件事的幕後黑手也許正是他,想到這裏,她便不寒而栗。如果喬佛裏是始作俑者,他一定備下不少殘酷的玩笑,用來在那年長的女孩面前羞辱她。他會再次命令禦林鐵衛脫她的衣服嗎?上回,他舅舅提利昂制止了他,現今小惡魔大傷初愈,顯然不可能來救她。

除了我的佛羅理安,沒人會來救我。唐托斯爵士許諾送她回家,但得等到喬佛裏的新婚之夜。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親愛的、忠誠的弄臣騎士保證,現在只需耐心等待,默默計算時日……

看來我不得不默默地參加晚宴……

或許我錯怪了瑪格麗·提利爾;或許這份請柬是禮貌的表示,一點單純的心意;或許這只是一頓普通的晚宴。可這裏是紅堡,這裏是君臨城,這裏是國王喬佛裏·拜拉席恩一世的宮廷,如果說珊莎在這裏還學會了什麽的話,那就是誰也不能信任。

但不管心裏怎麽想,她都必須接受。她沒有地位,只是一位遭到拋棄的叛徒之女,叛軍首領的妹妹。她無法拒絕喬佛裏的未婚妻。

真希望獵狗在我身旁。激戰正酣的那個晚上,桑鐸·克裏岡來到她的臥室,想帶她逃出城去,卻被珊莎拒絕。近來,她常在深夜裏醒來,思索自己的決定是否明智。她把他那身汙染的白袍藏在裝夏季絲綢衣衫的雪松木箱裏,卻不知為何要這樣做。人們都說獵狗是懦夫,戰鬥進行到最高潮時,他喝得大醉,只能由小惡魔代他率軍出擊。珊莎理解他,她知道他那半邊燒爛臉龐的秘密。他只怕火。那一晚,野火讓長河自己似乎都燃燒起來,空中滿是綠色烈焰。身處城堡以內,珊莎尚且感到無比恐懼,在外面……簡直不堪設想。

她長嘆一聲,取出鵝毛筆和墨水,給瑪格麗·提利爾寫了一封和藹親切的回函,表示接受邀請。

當約定的夜晚來臨時,另一位禦林鐵衛來到她的房間,這名男子和桑鐸·克裏岡的差別就像……沒錯,就像鮮花和野狗的差別。望著挺立在門檻外的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珊莎的心跳不斷加速。自他率領他父親的前鋒部隊殺回君臨以來,這是她頭一回和他如此接近。霎時間,她不知該說什麽好。“洛拉斯爵士。”她勉強應道,“您……您看上去真俊。”

他迷惑地微笑,“小姐過譽,您才真是漂亮。來,舍妹正急切盼望您大駕光臨呢。”

“我也是這般急切地盼望著。”

“不僅瑪格麗,我的祖母大人也在等您。”他挽起她的手,帶她下樓梯。

“您的祖母?”洛拉斯爵士觸碰著她的手,她幾乎無法走路、說話和思考。透過絲衣,她感覺到他手上的溫度。

“奧蓮娜夫人,她也會參加晚宴。”

“噢。”珊莎道。他在和我說話耶,他靠近我,挽著我,觸摸我。“我知道了,她被稱作‘荊棘女王’,是嗎?”

“是的。”洛拉斯爵士笑了。那是全天下最溫馨的笑容,她心想。“當然啦,可別當面這樣講,否則會給刺到哦。”

珊莎臉紅了。傻瓜都知道沒有女人會喜歡“荊棘女王”這種外號。也許瑟曦·蘭尼斯特說得沒錯,我確實是個笨女孩。她努力搜尋機智或有趣的事來和他攀談,可一切風趣都離她遠去。她想稱讚他的帥氣,卻意識到自己已經說過了。

可他真的好漂亮。自打上次見面以來,他似乎長高了,但柔和與優雅絲毫不減,珊莎沒見別的男孩子有他那對絕妙的眼瞳。不,他不是男孩子,是大人了,是禦林鐵衛的一員。她覺得他穿白袍比穿提利爾家族綠色和金色的服裝還要好看許多。他全身上下,唯一的異色來自於扣住披風的胸針,那是一朵柔金制成、黃澄澄的高庭玫瑰,配有精致的綠寶石樹葉。

今天把守梅葛樓大門的是巴隆·史文爵士。他同樣一身雪白,卻沒洛拉斯爵士一半好看。走過釘滿尖刺的護城河,二十多個男人正在院子裏練武。近來城堡十分擁擠,外院早已讓給賓客們搭建營帳,只剩狹小的內庭用於訓練。雷德溫家雙胞胎中的一個被塔拉德爵士打得節節敗退,雇傭騎士的盾牌上有眼睛的徽章。凱切鎮的肯洛斯爵士生得矮胖,盡管每次提劍都氣喘籲籲,卻能勉力抵擋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與之相對,奧斯尼的兄弟奧斯佛利把青蛙臉的侍從莫洛斯·史林特一頓好揍,不管用的是不是鈍劍,史林特明天肯定會全身青腫。珊莎瞧見不禁一縮。他們還沒埋葬上場戰爭的屍體,就已經在為下場戰爭做準備了。

廣場邊緣,有一個盾牌上繡了一對金玫瑰的騎士獨自抵擋三個人的攻擊。就在他們註目之時,他擊中那三人其中一位的頭部,敲得對方失去知覺。“那是你哥嗎?”珊莎問。

“是的,小姐。”洛拉斯爵士道。“加蘭通常和三人一起練,甚至對上四個。他說戰場上鮮有一對一的機會,因此得早作準備。”

“他一定非常勇敢。”

“他是個偉大的騎士。”洛拉斯爵士回答,“真的,他使劍比我強,我只有長槍勝他半籌。”

“是啊,我記得的!”珊莎忙道,“我記得您騎馬挺槍的英姿,爵士先生。”

“小姐您真體貼,可您是何時見我騎馬的呢?”

“在首相的比武大會上,您不記得了嗎?當時你騎一匹雪白的坐騎,鎧甲上有千束不同的花朵。你給了我一朵玫瑰,一朵紅玫瑰,拋給其他女孩的卻是白玫瑰。”談到這個她便臉紅了,“您說:再偉大的勝利也不及我一半美麗。”

他溫和地笑笑,“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相信每個有眼光的男人都會認同。”

他真的不記得了,珊莎吃驚地意識到,他只是隨口奉承,根本不記得我或者玫瑰或者別的事情。一朵紅玫瑰,不是白玫瑰。她一直以為那意味著什麽,那意味著一切啊!“當時你剛把羅撥·羅伊斯爵士打落下馬。”她絕望地補充。

他突然抽離手臂。“我在風息堡殺了羅撥,小姐。”年輕騎士沒有自吹自擂,語調中是深深的悲哀。

你不僅殺了他,還殺了藍禮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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