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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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我就告訴他們我是艾德·史塔克的女兒、北境之王的妹妹。我要命令他們帶我去見我哥,並不得傷害熱派與詹德利。可他們不會相信我,就算他們相信……恐怖的波頓大人怎麽辦呢?他雖是哥哥的封臣,但她十分怕他。我決不會讓他們抓住我們,她靜靜發誓,一邊手舉過肩,握緊詹德利為她偷來的長劍,我決不會。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他們走出了森林,前方是一道堤岸。熱派歡快地吶喊:“三叉戟河!現在只需往上游走,就像你說的。我們終於到了!”

艾莉亞咬緊嘴唇。“我不認為這裏是三叉戟河。”眼前的河道因雨水而變寬了,即使如此,仍不滿三十尺。她記憶中的三叉戟河比這兒寬得多。“這河太小啦,不可能是三叉戟河。”她告訴他們,“而且我們並沒走多遠。”

“我們明明就到了。”熱派堅持,“我們騎了一整天的馬,幾乎沒停過,肯定走了很長很長的路。”

“讓我們再看看地圖。”詹德利說。

艾莉亞下馬,取出地圖,並將其展開。雨點急速地敲打在羊皮紙上,很快聚成細流。“據我估計,我們的位置在這附近。”她邊說邊指,男孩們將頭伸過她肩膀仔細瞧看。

“可是。”熱派道,“照你這麽說,我們幾乎就沒動彈。瞧,你指著這裏說這是赫倫堡,而你現在幾乎還指在這兒!可我們都騎了一整天了!”

“赫倫堡離三叉戟河有很長的距離。”她說,“不走上好多天是不可能到的。前面一定是另外的河,這些河中的一條,瞧。”她指點著地圖所標示的若幹細藍線,每條線下都註釋著名稱。“戴瑞河,綠蘋果江,少女河……這裏,這條河,小柳江,應該是這條。”

熱派瞪著那細線,再瞧瞧面前的河流,“可我覺得它並不小呀。”

詹德利同樣皺起眉頭,“你指的這條河將註入另一條河裏,呶。”

“大柳江。”她念道。

“照圖看來,這條大柳江會註入三叉戟河,所以我們可跟著小柳江,走到大柳江,再到三叉戟河,但方向得往下游,不能往上。不過,如果這河不是小柳江,而是旁邊那條……”

“碧波溪。”艾莉亞讀道。

“看,它彎彎曲曲,最後流進湖裏,回到了赫倫堡。”男孩用手指追溯著細線。

熱派的眼睛瞪得像燈籠。“不!我們一定會被殺的!”

“我們得先弄明白這究竟是哪條河。”詹德利宣布,用的是他最頑固的聲調,“必須弄明白。”

“不,沒這個必要。”地圖的藍線旁註有名字,河堤邊卻不會寫標語。“我們既無須往上游走,也沒必要向下游。”她下定決心,卷起了地圖,“我們越過它,繼續往北,就跟開始時一樣。”

“這馬能游過去嗎?”熱派疑惑地問,“看上去很深耶,阿利,裏面有蛇怎麽辦?”

“關鍵不是這個問題,關鍵是你能否確定我們一直在往北走?”詹德利不肯讓步,“瞧瞧周圍的丘陵……搞不好我們一直在原地打轉……”

“樹下的苔蘚……”

他指著最近那棵樹,“這樹三面都長著苔蘚,而那邊那棵一點苔蘚都沒有。我們很可能已經迷路了。”

“也許罷。”艾莉亞說,“但無論如何,我都要跨過這條河,你不願跟上就待在這兒吧。”她重新爬上馬背,不再搭理兩個男孩。就算他們不跟我走,或許也能找到奔流城,只是多半會先被血戲子們抓住。

她沿著河堤騎,走了大半裏,才找到一個似乎可以過河的地方。即便在這兒,她的母馬也不情願下水。甭管河的名稱到底是什麽,反正它又渾又急,河道中央的水直漫到馬腹。鞋子浸透了,但她夾緊馬鐙,爬上對岸。這時,身後傳來“撲通”聲,以及母馬緊張的嘶鳴。他們終於還是來了,真不錯。她掉過馬頭,目睹男孩們掙紮著渡河,最後濕漉漉地來到她身邊。“這裏不是三叉戟河。”她告訴他們,“這裏不是。”

接下來的第二條河沒那麽深,也更容易通過。這也不是三叉戟河,對此沒有人提出異議。

再次休息時,天色已漸漸變暗,他們放了馬,拿出面包和奶酪。“又濕又冷。”熱派抱怨,“我們離赫倫堡夠遠了,肯定很遠了,應該把火——”

“不行!”艾莉亞和詹德利異口同聲地喊道,熱派嚇得縮了回去。艾莉亞斜眼瞟瞟詹德利。他和我異口同聲,就像瓊恩以前那樣。她想起在臨冬城的歲月,在眾兄弟之中她最思念的無疑是瓊恩·雪諾。

“至少睡個覺?”熱派繼續求告,“我真的很累,阿利,屁股痛得要命咧,我想一定是起水皰了。”

“被抓著的話,你會更慘的。”艾莉亞道,“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前進。”

“可天已快黑了,今晚連月亮都沒有……”

“少啰唆,上馬吧!”

光線逐漸消失,他們緩慢前行,艾莉亞驚覺身體越來越沈。她明白自己像熱派一樣需要休息,可她哪敢呀?如果睡著了,也許等睜開眼,就會看到瓦戈·赫特站在面前,身旁是小醜夏格維、“虔誠的”烏斯威克、羅爾傑、尖牙、厄特修士這些怪物們。

沒過多久,她的馬開始像風中的蠟燭一樣搖晃起來,眼皮逐漸加重。有那麽一會兒,她閉上了眼睛,接著又猛然睜開。我不能打瞌睡,她對著自己無聲地吶喊,我不能。她用手指狠揉眼睛,把它撐開,然後抓緊韁繩,踢馬慢跑。可無論人還是馬都不能保持速度,走出幾步,又回到漫步中。她的眼睛又閉上了。這次再也不能立即睜開。

當她再次睜眼時,馬兒已經不走了,而是低頭啃著一叢青草。詹德利搖著她的胳膊。“你睡著了。”他告訴她。

“沒有,我不過休息一下眼睛。”

“胡說,哪有休息眼睛這麽長的?你的馬在原地打轉,沒等它停下,我就知道你睡著了。瞧,熱派和你一樣困得不行,他剛剛撞上樹枝,被打落馬下,你應該聽得到他的喊叫。哦,這麽大聲音都沒喚醒你。行了,你必須停下來休息。”

“我能走,能像你一樣繼續走。”她打著呵欠。

“騙人。”他說,“你想當個笨蛋那就繼續走吧,可我得停下。別多說了,我值第一班崗,你快睡。”

“熱派呢?”

詹德利指了指。熱派早已躺在地上,裹著鬥篷,睡在潮濕的落葉堆中,發出輕微的鼾聲。他手中握有一大輪奶酪,似乎只咬了幾口就睡著了。

唉,沒什麽可爭的了,艾莉亞心想,詹德利說得沒錯。血戲子們也需要休息吧,她告訴自己。由於周身無力,她幾乎無法從馬背上下來,不過躺倒在一棵樺樹下前,總算還記得先把坐騎拴好。地面又硬又濕。她不知自己有多久沒在真正的床上睡過,有多久沒享受熱騰騰的飯菜和熊熊的爐火了。合眼前,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拔出長劍,放在身旁。“克雷果爵士。”她一邊呢喃一邊打呵欠,“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記事本……獵狗……”

她做了個血紅而狂野的夢。血戲子們出現在夢中,一行四人,白皮膚的裏斯人和一個伊班港來的、黑皮膚的野蠻斧手,滿身傷疤的多斯拉克馬王羿戈與不知名的多恩人。他們沒完沒了地騎馬,沖過層層雨簾,身穿生銹的鐵甲和濕淋淋的皮甲,長劍與戰斧在馬鞍上叮當作響。他們以為自己在追捕我,她清清楚楚地明了這奇怪的夢,但他們錯了,是我在追捕他們。

在夢中她不再是小女孩,而是匹狼,碩大而強壯。她從他們面前的大樹下走出來,展露利牙,發出一聲隆隆的低吼。她可以聞到人和馬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恐懼。裏斯人的馬人立起來,恐慌地尖嘯,其他人則用人類的語言互相喊叫,但還沒等他們作出反應,其他的狼也從黑暗和細雨中猛撲而出。它們組成龐大的團隊,消瘦、潮濕而沈默。

戰鬥短暫而血腥。渾身長毛的男子還沒拔出斧頭就被拖下馬來,黑人在彎弓搭箭時也死掉了。裏斯的白人想跑,但她的兄弟姐妹們緊追不舍,逼他不斷轉彎。最後,狼從四面八方撲上去,撕咬馬腿,他一落地,喉嚨也同時被撕開。

只有滿頭鈴鐺的男人堅守陣地。他的馬踢中了她一個姐妹的頭顱,他自己則把她另一個姐妹幾乎劈成兩半。彎曲的銀色爪子迅捷舞動,應和著發梢鈴鐺的輕響。

她帶著全身的怒氣,跳到他背上,把他倒撞下馬鞍。墜落時,她用嘴緊鎖住對方的胳膊,牙齒穿過皮革、羊毛和柔軟的血肉。落地後,她狂野地一甩頭,把他的上肢從肩膀上生生扯了下來。她滿心喜悅,用嘴巴來來回回地晃動肢體,噴灑出溫暖的血霧,散發在寒冷漆黑的雨幕中。

提利昂

他被陳舊鐵門鏈發出的嘎吱聲吵醒。

“誰?”他嘶聲叫道。雖然聲音生硬嘶啞,但他至少能說話了。提利昂仍舊發著高燒,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睡了多久?他太虛弱,虛弱得不像話。“誰?”他再次叫喊,試圖大聲一些。火炬的光芒從敞開的大門外溢入,但在臥室裏,唯一的光源只是床邊一根快燃盡的蠟燭。

一團黑影緩緩向他走來,他不禁渾身顫抖。這裏是梅葛樓,每個下人都是太後的爪牙,這名來訪者多半是瑟曦派出,前來完成曼登爵士未竟的任務。

對方踱進燭光範圍內,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侏儒蒼白的臉龐,咯咯笑道:“刮胡子不專心,對吧?”

提利昂摸向那道巨大的傷痕,從左眼直到下巴,穿過殘缺的鼻子。還沒長出新皮的肉向外翻卷著,手感暖暖的,“好一把可怕的大剃刀,真的。”

波隆炭黑的頭發剛剛洗過,筆直地梳在腦後。他穿著柔軟的高筒靴、鋥亮的皮衣、鑲小銀片的寬腰帶和淡綠絲絨鬥篷,暗灰色羊毛上裝上用亮綠絲線繡著一條燃燒的鎖鏈。

“你上哪兒去了?”提利昂質問對方,“從我送信給你到現在……多半有兩個星期了。”

“只有四天。”傭兵道,“況且我來過兩次,你睡得跟死豬一樣。”

“我才沒死,沒那麽容易屈從於我親愛的老姐。”也許不該說得這樣大聲,但提利昂懶得在意,他打心眼裏清楚瑟曦是操縱曼登爵士的幕後黑手。“你胸前的破玩意兒是什麽?”

波隆咧嘴一笑,“是什麽?我的騎士紋章唄。煙灰底色上一條著火的綠鎖鏈。蒙你父親大人所賜,我如今成了黑水的波隆爵士,小惡魔,你可別忘了我的身份。”

提利昂用手撐著羽毛絨床墊,向後蠕動幾寸,把頭枕起來,“你才不要忘了,騎士身份是誰許下的!”他一點也不喜歡“蒙你父親大人所賜”這句話。泰溫公爵沒有浪費一點時間,前腳把自己兒子從首相塔裏扔出來,後腳便頒布冊封,這是給所有人看的信息。“我丟了半個鼻子,你卻當上騎士,諸神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酸溜溜地感嘆,“我父親親自冊封你的?”

“那怎麽可能?我們這些從絞盤塔幸存的人被交給總主教和禦林鐵衛們打點,先抹油,後拍肩。媽的,只有三個白騎士活下來主持儀式,花了整整半天。”

“我只知道曼登爵士陣亡。”實際上,這可惡的雜種正打算割我喉嚨,卻被波德推進了河裏。“還有誰死了?”

“獵狗。”波隆說,“他其實沒死,逃了。聽金袍子說,他臨陣脫逃,而你代他率隊出擊。”

這可不算我的好主意。皺眉時,結疤的肌肉緊繃繃的,他招手示意波隆找椅子坐下。“親愛的老姐把我當蘑菇,扔在這漆黑的地方餵我狗屎吃。波德倒是個好孩子,可他舌頭打的結比凱巖城還大,況且我對他說的情況一半都不信。我叫他去找傑斯林爵士,他竟回報說他死了!”

“死的哪裏才只他一個咧,守軍少說也折了幾千。”波隆坐下來。

“他怎麽死的?”提利昂忙問,突然惡心起來。

“戰鬥正酣時,你姐姐忽命凱特布萊克們把國王接回紅堡——反正我是這樣聽說的。金袍軍看到國王離去,認為自己已遭拋棄,這時鐵手擋在他們前面,命令他們堅守崗位。大家都承認拜瓦特做得很好,他們幾乎就要在他的激勵下回頭了,不料斜刺裏飛來一箭,正中鐵手頸項。中箭後的他看起來不那麽可怕,所以被人們從馬上拖下來,當場格殺。”

瑟曦欠我的又一筆債。“我外甥。”他說,“喬佛裏,他可有遇險?”

“不比別人多,實際上比大多數人都少。”

“他受到什麽傷害沒有?帶過戰傷?弄臟頭發?撞到腳趾?裂開指甲?”

“毫發無傷。”

“那瑟曦怎能這麽幹?我明明警告過她,一旦國王離開便會出現這種狀況。告訴我,現在金袍軍由誰指揮?”

“你父親大人把職位賞給了手下某位西境人,一個叫亞當·馬爾布蘭的騎士。”

多數情形下,金袍子們都會抵制外地人的領導,但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真是個英明的選擇。和詹姆一樣,他是那種人們願意心甘情願追隨的人。我失去了都城守備隊。“我派波德去找過夏嘎,可他就是找不著。”

“怪不得他,禦林那麽大,其實石鴉部還在林子裏,夏嘎似乎喜歡上了那兒。提魅率灼人部回家了,滿載著戰後從史坦尼斯大營中搶到的東西。倒是齊拉帶著十來個黑耳部民在某天早上返回了臨河門,卻被你父親手下的紅袍衛士趕走,城裏的人在旁歡呼著向他們潑糞。”

忘恩負義。黑耳部曾為了他們浴血奮戰。看來當我吃了藥,無助地躺在床上發夢時,我的血親骨肉們把我的爪牙一根一根地拔了下來。“我叫你來,首先是想讓你去找我老姐。既然她的寶貝兒子在戰鬥中平安無事,那她就不需要人質了。她發過誓,會放了愛拉雅雅——”

“不用勞煩我,她已經放人了。八九天以前放的,在鞭打之後。”

提利昂用力提提身子,無視那突如其來的肩膀刺痛,“鞭打?”

“他們把她拴在庭院中央的柱子上折磨,然後把血淋淋的裸女推出堡門。”

她正在學識字呢!提利昂狂亂地想。橫貫臉頰的傷疤越繃越緊,他腦海裏則是關不住的狂怒。沒錯,愛拉雅雅只是個妓女,但她甜美勇敢,比他見過的所有貴婦人都更心地純潔。提利昂沒碰過她,她只是雪伊的偽裝,可由於他考慮不周,竟讓她為演戲付出了慘重代價。“我向老姐保證過,愛拉雅雅發生的任何事都會在托曼身上重演。”他大聲回憶道,覺得自己快要吐了,“我該如何來報覆一個年僅八歲的男孩?”可我不做的話,瑟曦就是贏家。

“托曼並不在你手裏。”波隆直率地說,“得知鐵手喪命後,太後立刻派出凱特布萊克們去討回托曼,羅斯比那兒的人沒一個有膽說不。”

又一次打擊,不過也算一點安慰,必須承認,他喜歡托曼。“這些凱特布萊克怎麽回事?按理說該是我們的人。”他煩躁不安地提醒波隆。

“從前是,當時我能付給他們兩倍於太後方面的酬勞。如今她漲價了。大戰後,和我一樣,奧斯尼和奧斯佛利都當上騎士。諸神才明白這是為什麽,沒人見他們上過戰場。”

我的雇工背叛了我,我的朋友蒙受著災難和恥辱,而我卻一動不動地在這兒腐爛,提利昂心想,我以為自己贏得了這場該死的戰爭,勝利的滋味就是這樣的嗎?“聽說藍禮的鬼魂顯靈,打敗了史坦尼斯,有這麽回事?”

波隆淺淺一笑,“在絞盤塔上,我只看見旗幟散落戰場,敵人紛紛棄械逃亡,可那些待在食堂或妓院沒出門的家夥卻活靈活現地吹噓著藍禮公爵殺了這個打敗那個。其實事實本身不難理解,史坦尼斯麾下軍隊中大部分人從前追隨過藍禮,所以一當看見有人身穿熟悉的亮綠鎧甲出現便紛紛倒戈。”

他的一切苦苦經營、驚心動魄的出擊、船橋上的血戰,連臉也被砍成兩半,到頭來,竟為一個死人所埋沒——如果藍禮真死了的話。他還想知道別的事,“史坦尼斯如何逃走的?”

“他手下的裏斯艦隊泊在海灣內,在你的鐵索後面。眼見戰事不妙,他們便靠到岸邊,盡可能地裝走士兵。據說,到最後敵人互相踐踏、格殺著搶奪上船位置。”

“羅柏·史塔克呢?在這期間,他有何舉動?”

“他手下的狼仔燒殺搶掠,一路打到暮谷城。你父親剛分兵給塔利伯爵,命他北上平叛。我本想跟去,據說他不僅作戰英勇,分配戰利品也十分慷慨。”

失去波隆的思慮成了最後一根稻草。“不。你必須留下來,這是你職責所在,你是首相的侍衛隊長。”

“你不是首相了。”波隆尖刻地提醒他,“你父親才是。媽的,他有自己的衛隊。”

“你為我雇的那些人呢?”

“有很多在絞盤塔戰死,剩下的人和你叔叔凱馮爵士結賬之後,便被趕了出去。”

“他可真好心,臨走還記得還錢。”提利昂酸溜溜地說,“這麽說來,你對金子也沒興趣啰?”

“不他媽的像。”

“好。”提利昂說,“很好,我這兒還需要你。你有曼登·穆爾爵士的消息嗎?”

波隆笑道:“他媽的給活活淹死了。”

“我欠他一筆巨債,不知該怎麽償還。”他摸摸臉上的傷疤,“說真的,我對此人了解不多。”

“他是個死魚眼的白袍。除此之外,你還想知道什麽?”

“他的底細。”提利昂道,“從頭到尾。”其實他想要的是曼登爵士為瑟曦效力的證據,但不敢直說。在紅堡裏,人人都得學會管住嘴巴,因為墻裏面不僅有老鼠,還有會說話的小小鳥和蜘蛛。“扶我起來。”他說,一邊竭力撐著,“該去見父親了,再不露面可不行。”

“他鐵定會誇你變漂亮了。”波隆嘲弄道。

“算啦,我的臉本就這樣,如今還掉了半個鼻子……我們還是說說漂亮人兒吧,瑪格麗·提利爾抵達君臨了沒?”

“沒有,還在途中,但整個城市業已為她陷入了瘋狂。你知道嗎?提利爾家從高庭運來整車整車的食物,以她的名義散發給人民。每天都有數百輛馬車進城。君臨的大街小巷裏,提利爾的人招搖過市,只要胸前縫著細小的金玫瑰,就不用為喝酒買單。有丈夫的女人、沒丈夫的寡婦,還有妓女,所有女的都為這些繡著金玫瑰的黃毛小子而迷亂。”

他們向我吐唾沫,卻給提利爾送酒喝。提利昂從床上滑下來,腿腳搖晃,天旋地轉,他慌忙抓住波隆的手臂,差點跌個狗吃屎。“波德!”他叫道,“波德瑞克·派恩!七層地獄,你在哪兒?”疼痛像只無牙的狗噬咬著他。提利昂痛恨虛弱,尤其痛恨自己的虛弱。這讓他感到羞恥,羞恥讓他憤怒。“波德,滾到這裏來!”

男孩飛奔而至。他看見提利昂緊倚著波隆的胳膊站了起來,頓時張口結舌。“大人。您起來了。是否……您是……您是要酒嗎?安眠酒?要我去叫學士?他說您必須待在這兒。我的意思是,待在床上。”

“我已經在床上待得太久,把幹凈衣服給我。”

“衣服?”

為啥這孩子在戰鬥中頭腦清醒、手腳靈活,可其他時間總是一團糟,提利昂無法理解。“衣服是用來穿的東西。”他解釋,“外套,上衣,馬褲,襪子。拿給我。替我穿上。我才能離開這該死的牢房。”

合三人之力,他才穿好衣服。雖然臉上的傷十分可怕,但傷筋動骨的是肩臂結合部那一擊,有一支箭曾插進腋窩裏。平日,法蘭肯學士為他更衣時,血和膿會從褪色的血肉中滲出,稍微移動就牽起一陣貫穿全身的刺痛。

穿好上衣後,提利昂籠上一條馬褲,松垮地披了一件大睡袍。波隆扶起他的腳,為他穿鞋,波德則為他找來一根拐棍。出門之前,他特地喝下一杯安眠酒,酒裏不僅加了蜂蜜,還有適量的罌粟花奶。

即使如此,他仍感到眩暈,走在曲折的石階上,腿不住發抖,只能一手拄拐杖一手靠著波德的肩膀。途中碰到一個侍女,她瞪著大大的白眼睛,盯住他們,活像看到了鬼魂。我是墳墓中爬出的侏儒,提利昂心想,看吧,想看就看個夠吧,我比以前更醜了,快跑去告訴你的夥伴們吧。

梅葛樓是紅堡中最堅固的地方,一座城中之城,四周圍著一道幹涸而極深的護城河,河床上釘滿尖刺。出門時已是晚上,吊橋升了起來,馬林·特蘭爵士穿著白甲白袍守在橋前。“放下吊橋。”提利昂命令他。

“太後有令,日落後不得放下吊橋。”馬林爵士一直是瑟曦的走狗。

“太後正在休息,而我找父親有事。”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名字產生了魔力。馬林·特蘭爵士一邊咕噥,一邊下達指示,跟著吊橋就放了下來。另一位禦林鐵衛在河對面站崗。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看到提利昂蹣跚著走來,滿臉堆笑,“感覺好點了,大人?”

“好多了。什麽時候再打仗?我簡直等不及了。”

波德帶他走到螺旋梯前,但提利昂只能沮喪地張口呆望。我爬不上去,他對自己承認。他只好咽下所有的自尊,讓波隆抱上去,心中只盼望晚上沒人出沒、沒人看見、沒人嘲笑,沒人去傳播這個侏儒像嬰兒般被提上臺階的故事。

外院裏,營帳到處滋生。“這些是提利爾家的人。”他們在絲綢和帆布的迷宮中穿梭,波德瑞克·派恩解釋道,“還有羅宛大人和雷德溫大人的部下。這裏空間不夠。我的意思是,整個城堡都裝不下。很多人得自己找地方住。在城裏住。旅館和其他地方。他們都是來參加婚禮的。國王的婚禮,喬佛裏國王的婚禮。您能好起來參加婚禮嗎,大人?”

“怎麽,我可不怕人。”至少,他們是來參加婚禮而不是來打仗的,不大可能會有人割你的鼻子。

首相塔的窄窗內隱隱約約還有燈光。門衛紅袍獅盔,乃是父親的親信。提利昂認得他們倆,他們倆也認出了他……但沒人敢看他第二眼,這點他註意到了。

走進大門,迎面遇見亞當·馬爾布蘭爵士。他身穿華麗的黑漆胸甲,披著代表都城守備隊司令身份的金縷披風,正走下臺階。“大人。”他說,“看到你起來我真高興,我聽說——”

“——關於一個小小的墳墓已經挖好了的謠言?我也聽說了。你看,這種情形下我還真非起床不可。據說你當上了都城守備隊的長官,我是該恭喜你呢,還是該同情你?”

“恐怕是兩者兼而有之吧。”亞當爵士哈哈大笑。“除去戰死和開小差的,我手下還有四千四百人,只有諸神和小指頭知道該怎麽來支付這幫家夥的工資,而你姐姐還命令我一個都不準遣散。”

還那麽急切幹嗎,瑟曦?仗已經打完,金袍軍對你用處不大了。“你剛和我父親會面?”他問。

“是啊,恐怕我沒帶給他好心情。照泰溫大人的觀點,四千四百個守衛總該能找到一名走失的侍從了,但你堂弟提瑞克依然下落不明。”

提瑞克是他過世的二叔提蓋特爵士之子,僅只有十三歲,在先前的君臨暴動中失了蹤。當時他剛和艾彌珊德伯爵夫人成婚,這位夫人是哈佛家族最後的傳人,還沒斷奶咧,該不會成了七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寡婦吧。“我也沒找著他。”提利昂承認。

“他早成蛆蟲的養料啦。”波隆用慣有的傲慢腔調插了一句。“鐵手搜過,太監還懸賞一大筆,他們都找不到,更別說你。算了吧,爵士。”

亞當爵士厭惡地瞪著傭兵。“身關血親,泰溫大人的態度非常堅定:不論死活,都要找到這小子。放心,我不會辜負他。”他轉向提利昂,“你可以到你父親的書房去見他。”

那是我的書房,提利昂心想,“好的,我記得路。”

上樓的臺階更多,但這回他只搭著波德的肩,靠自己的力量爬了上去。波隆為他開門。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坐在窗下,就著油燈書寫信件,聽到門閂的聲音,才擡了擡眼。“提利昂。”他平靜地說,一邊放下手中的鵝毛筆。

“真是榮幸,您居然還認得我,大人。”提利昂松開波德,用拐棍支撐住身體,蹣跚上前。什麽事情不對勁,他突然意識到。

“波隆爵士。”泰溫公爵說,“波德瑞克。在我們談話期間,你們最好在外面等。”

波隆望向首相的眼神很難說不是傲慢,但最後他鞠個躬,退了出去,波德跟著他。沈重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緊緊關閉,剩下提利昂·蘭尼斯特獨自面對他的父親。現在是夜晚,就連窄窗也全部關上,但屋內的寒氣依舊十分逼人。瑟曦給他灌輸了些什麽謊話?

凱巖城公爵像比他年輕二十歲的人一樣硬朗,那嚴峻的神情中,甚至還透出幾分英氣。結實的金色胡須掩蓋了他的下顎,襯托出一張嚴厲的臉、一個禿頭和一張緊閉的嘴巴。金手組成的項鏈掛在他脖子上,每根手指都扣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好漂亮的項鏈。”提利昂說。它更應該戴在我身上。

泰溫公爵不理他話中帶刺,“你給我坐下。這麽著急地離開病床,明智嗎?”

“我受夠了那張病床。”提利昂知道父親有多鄙視虛弱。他走向最近的椅子,“瞧,您的房間多好。說出來都沒人信,當我奄奄一息時,他們居然把我扔到梅葛樓下的小黑牢裏。”

“紅堡裏擠滿了來參加婚禮的客人,等他們離開後,我們自會給你換個舒服的地方。”

“哦?非常感謝。大婚的日子定了嗎?”

“喬佛裏和瑪格麗將在新年的第一天完婚,那也是新世紀的第一天,而典禮將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一個蘭尼斯特的新時代,提利昂心想。“好吧,父親,看來那天我只好推掉其他約會啰。”

“你來這兒就為著抱怨臥室和開些蹩腳玩笑?省省吧,我有幾封重要信件要寫。”

“重要信件。當然。當然。”

“有的勝利靠寶劍和長矛贏取,有的勝利則要靠紙筆和烏鴉。罷了,你是來責備我的吧,別遮遮掩掩,提利昂。我在巴拉拔學士允許的範圍內多次到病床前看望過你,當時你跟死人沒兩樣。”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著下巴,“你為何趕走巴拉拔?”

提利昂聳聳肩,“法蘭肯學士不會讓我繼續沈睡。”

“巴拉拔學士是雷德溫大人的隨員,他的醫術,眾人有口皆碑。瑟曦想得周到,特意推薦他來照顧你,她很為你的性命擔憂。”

只怕她擔憂的是我保住小命吧。“那當然,所以她才一直守在我床前啰。”

“你這樣講,實在很不恰當。瑟曦要操辦國王的婚禮,我則要統轄戰爭,而至少兩周前你就脫離了生命危險。”泰溫大人審視著兒子醜陋的面孔,淡綠的眼睛毫不退縮,“的確,好可怕的傷,你當時究竟在發什麽瘋?”

“敵軍帶著攻城錘沖向大門。若是詹姆率隊出擊,您會稱之為英勇。”

“詹姆不會蠢到在戰鬥中脫下頭盔。我相信,你已經把傷你的人給殺了?”

“不錯,那可憐蟲死透了。”其實曼登爵士是教波德瑞克·派恩幹掉的,他被推進河裏,鎧甲的重量使他再也沒有浮上來。“對手的死就是我的歡樂。”提利昂甜甜地說。不過曼登爵士並非他真正的對手,他沒有殺他的理由。他只是貓的爪子,而我知道貓是誰,是她,是她想確保我上戰場一去不回。但他沒有證據,泰溫公爵是不會接受這樣的指控的。“您怎麽還留在城裏,父親?”他問,“您不去對付史坦尼斯大人或者羅柏·史塔克再或者其他什麽人嗎?”而且越快越好。

“在雷德溫大人的艦隊趕到前,我們無法攻打龍石島。沒關系,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太陽已經在黑水河沈沒,再也不可能升起。至於史塔克,那小子人還在西境,但另一支由赫曼·陶哈和羅貝特·葛洛佛指揮的北方大軍正攻向暮谷城,我派塔利伯爵正面迎敵,同時讓格雷果爵士沿國王大道進發,以切斷他們的後路。陶哈和葛洛佛將被夾在中間,史塔克軍三分之一的步兵已註定要被勾銷掉。”

“暮谷城?”暮谷城毫無戰略意義,少狼主幹嗎急著拿下它?

“這些你都不需要關心。你的臉蒼白得跟死人一樣,竟還有血從衣服裏滲出來。想要什麽就快說,然後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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