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冰雨的風暴(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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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人一個。”

凱特琳

戴斯蒙·格瑞爾爵士終其一生都在侍奉徒利家族。凱特琳誕生時,他只是個侍從;在她學會走路、騎馬和游泳時,他當上了騎士;在凱特琳出嫁那年,他成為教頭。他看著霍斯特公爵的小凱特長成少女,當上大領主的夫人,變作國王的母親。然而現在,他卻目睹她成為叛徒。

弟弟艾德慕出征前任命戴斯蒙爵士為奔流城代理城主,所以他不得不前來處理她的罪行。為減輕不安,老騎士特地帶上她父親的總管,不善言談的烏瑟萊斯·韋恩。兩個大男人站在她面前,胖胖的戴斯蒙爵士漲紅了臉、窘迫萬分,瘦瘦的烏瑟萊斯則面色暗淡、眼神憂郁。兩人都想等對方先開口。

他們把一生都獻給了我父親,而我帶給他們的卻是恥辱,凱特琳疲憊地想。

“您的孩子。”最後是戴斯蒙爵士開口,“韋曼學士把情況都對我們說了。可憐的孩子,多悲慘,多悲慘,但是……”

“我們與您同感悲傷,夫人。”烏瑟萊斯·韋恩說,“奔流城內所有人都一樣,但是……”

“這消息一定讓您發了瘋。”戴斯蒙爵士接著道,“為悲傷而瘋狂,這是母親的瘋狂,男人們會理解的。可您不明白……”

“我什麽都明白。”凱特琳堅定地說,“我明白我做過什麽,我明白那是叛逆大罪。如果你不肯懲罰我,人們將會認為我們串通一氣放走了詹姆·蘭尼斯特。這事是我幹的、我一個人幹的,由我自己承擔。給我戴上弒君者留下的鐐銬吧,我會自豪地戴著它們。”

“鐐銬?”這個詞讓可憐的戴斯蒙爵士震驚,“給國王的母親、老爺的親生女兒?不可能。”

“也許。”管家烏瑟萊斯·韋恩說,“夫人可以禁閉自己,直到艾德慕爵士歸來。您可否獨處一段時間,以為自己被謀害的孩子們祈禱?”

“禁閉,是的。”戴斯蒙爵士趕緊道,“住在塔頂房間,我們為您安排。”

“如果要禁閉我,請準我待在父親的臥室,好讓我在他最後的日子裏給他些許安慰。”

戴斯蒙爵士考慮了一會,“很好。您會受到禮遇,住得舒適,但不得在城堡內自由活動。您想的話,可以去聖堂,但在艾德慕公爵返回之前別的地方都不能去。”

“如你所願。”弟弟在父親歸天以前根本不是公爵。凱特琳懶得去糾正他,“你可以派守衛看守我,但我向你承諾,我決不會逃跑。”

戴斯蒙爵士點點頭,為能完成這尷尬的任務而形喜於色。眼神沈痛的烏瑟萊斯·韋恩在代理城主離開後多待了一會兒,“您幹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夫人,可這件事毫無意義。戴斯蒙爵士已命羅賓·萊格爵士前去追趕,要他活捉弒君者……倘若不行,就把人頭帶回。”

這點凱特琳早已料到。戰士啊,請賜予她力量,布蕾妮,希望你別辜負我,她如此祈禱。她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除了期望,再沒什麽能做的了。

人們把她的物品搬到她父親的臥室,臥室中有一張帶巨型遮罩的大床——她便是在這裏出生的——床柱被雕成跳躍鱒魚的形狀。早先父親將床移到臺階下半部,面對著臥室外的三角陽臺,以便觀看他一輩子鐘愛的河流。

凱特琳進門時,霍斯特公爵正在熟睡。於是她走到外面的陽臺,一只手放在粗糙的石欄桿上。城堡夾角處,迅猛的騰石河註入寧靜的紅叉河,越過交匯點,她可以眺望下游遠處。若有條紋風帆的船從東方出現,定是羅賓·萊格爵士無疑。但暫時水面上什麽也沒有,她為此感謝諸神,然後回到父親身旁坐下。

凱特琳不知霍斯特公爵是否明白她的存在,或她的存在能否帶給他安慰,她只知道陪伴他能予自己慰藉。如果你知道我剛犯下的罪過,會怎麽說呢,父親?她思索,如果我和萊莎落在敵人手中,你會做出一樣的行為嗎?你會譴責我,稱其為母親的瘋狂嗎?

房間裏充斥著死亡的氣息,濃重、甜膩而腐敗,附在空中。這讓她想起失去的孩子,她的甜心布蘭和小瑞肯,他們都被奈德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給殺了。她一直沈浸在失去奈德的悲傷中,從來無法擺脫,而今又加上兩個寶貝……“失去孩子,是多麽可怕而殘忍的事啊。”她輕聲呢喃,更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說給父親聽。

霍斯特公爵的眼睛卻陡然張開。“艾菊。”他嘶啞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苦痛。

他沒認出我。凱特琳已經開始習慣被他當做她母親或妹妹萊莎,但“艾菊”對她而言還是個陌生名字。“我是凱特琳。”她說,“凱特啊,爸爸。”

“原諒我……那鮮血……噢,求你……艾菊……”

難道父親生命中還有另一個女人?他年輕時候辜負過某位鄉下少女?還是母親死後他在某個女仆懷中找到過慰藉?這些想法十分奇怪,讓人不安,突然間她覺得自己並不真正了解父親。“誰是艾菊,大人?你想讓我把她找來嗎,爸爸?我該上哪兒去找她?她還活著嗎?”

霍斯特公爵呻吟,“死了。”他的手摸索過來,“但沒有關系,你會再懷上的……懷上一群乖寶寶,嫡生的寶寶。”

再懷上?凱特琳心想,什麽意思?莫非他忘了奈德已死?他是一直在和“艾菊”對話,還是在對我說,再或者對象是萊莎或媽媽?

他咳嗽起來,血沫飛濺,手指卻握得更緊。“……當個好妻子,諸神會保佑你……會有孩子……嫡生的孩子……啊啊啊赫赫赫。”突發的痛苦痙攣讓霍斯特公爵手臂繃緊,他的指甲摳進她手掌,他發出一聲窒息的尖叫。

韋曼師傅立即進門,調好另一劑罌粟花奶,幫他的領主灌下去。片刻之後,霍斯特·徒利公爵重新陷入沈眠。

“他在呼喚一個女人。”凱特說,“一個叫艾菊的女人。”

“艾菊?”學士茫然地盯著她。

“連你也不知道?我猜是某個女仆,或者附近村莊裏的姑娘,再或許是某位故人?”凱特琳已經離開奔流城很久很久了。

“不,我不記得,夫人,如果您想要的話,我可以去調查一下。烏瑟萊斯·韋恩清楚在奔流城當過奴仆的每個人的底細。艾菊,是這個名字?老百姓喜歡用鮮花或草藥的名字來為女兒命名。”學士沈吟半晌,“曾有個寡婦,我想起來了,常到城堡來回收需換鞋底的舊鞋。她似乎叫艾菊,讓我再想想看,也許叫蘭花?就是這類名字。但她已有多年沒來過了呀……”

“她叫紫羅蘭。”凱特琳說,對這女人她有記憶。

“是嗎?”學士有些抱歉。“請原諒,凱特琳夫人,我不能待在這兒。戴斯蒙爵士向我們明確宣布,除非與職責相關,否則不能和你說話。”

“那你應該遵令行事。”她不怪戴斯蒙爵士,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毫無疑問,代理城主擔心她利用奔流城中眾人對領主之女的忠誠去繼續幹蠢事。至少我擺脫了戰爭,她告訴自己,盡管只有一小會兒。

學士離開後,她披上一件羊毛鬥篷,踱回陽臺。陽光灑在河面上,河水奔騰流過城堡,熠熠生輝。她用手遮擋住光線,極目眺望遠處的風帆,深深畏懼著可能看到的景象。但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沒有代表著希望依舊存在。

她望了一整天,一直站到夜晚,直到雙腿酸痛得無法直立。下午晚些時候,有只烏鴉飛回城堡,拍打著巨大的黑翅膀進入鴉巢。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消息,她一邊想,一邊回憶起上只烏鴉所帶來的恐怖。

夜幕降臨時,韋曼學士進房為徒利公爵作護理,同時給凱特琳捎來一頓簡樸的晚餐,包括面包、奶酪和山葵煮的牛肉。“我跟烏瑟萊斯·韋恩談過了,夫人。他十分確定在他為奔流城服務期間,絕對沒有一個叫艾菊的女仆。”

“我看見今天有只烏鴉返回。抓到詹姆了嗎?”難道他已被殺了?噢,諸神慈悲。

“不,夫人,我們沒有收到弒君者的消息。”

“那是別的戰鬥?艾德慕有麻煩?或是羅柏?求求你,發發慈悲,不要讓我如此恐慌。”

“夫人,我不能……”韋曼四下掃視,好似在確認沒有旁人監視。“是這樣,泰溫公爵離開了河間地,所有渡口都恢覆了平靜。”

“請問,烏鴉從哪邊來?”

“西邊。”他答道,一面手忙腳亂地打理霍斯特公爵的睡衣以避開她的目光。

“是關於羅柏的消息?”

他猶豫了一下,“是,夫人。”

“他有麻煩。”從對方的表情和行動中,她明白他在刻意隱瞞什麽。“快告訴我!羅柏出事了嗎?他受傷了嗎?”千萬別死啊,諸神在上,求求你們,千萬別告訴我他已經死了。

“陛下攻打峭巖城時負了傷。”韋曼師傅說,仍舊回避著凱特琳的眼睛,“他信中說是小傷,不值得牽掛,他很快就要班師回來。”

“受傷?什麽傷?有多嚴重?”

“他說是不值得牽掛的小傷。”

“胡說!所有的傷我都非常牽掛。他得到精心照料了嗎?”

“請您放心,峭巖城的師傅會照顧他,這毫無疑問。”

“他傷在哪兒?”

“夫人,我奉命不得和您談話,很抱歉。”收拾好藥瓶後,韋曼匆匆離去,留下凱特琳再度和父親獨處。罌粟花奶發揮了效用,霍斯特公爵沈浸在酣睡中。一絲細細的唾沫從張開的嘴角裏流出來,弄濕了枕頭。凱特琳折好一塊麻布,將唾沫輕柔地擦掉。當她碰他時,霍斯特公爵又開始呻吟。“原諒我。”他說,聲音輕得讓她幾乎無法分辨字句,“艾菊……鮮血……那鮮血……諸神在上……”

盡管她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但他的話語令她意外的困擾。鮮血,她心想,所有的一切都歸結於鮮血?父親,這女人是誰,你對她做了什麽,以至到現在還在祈求她的原諒?

當晚,凱特琳睡得時斷時續,不斷做著關於她孩子們的夢,失去的孩子和死掉的孩子,各種各樣的噩夢。天色還遠未破曉,她突然為父親的話所驚醒。乖寶寶,嫡生的寶寶……他為何那樣說,除非……除非他和這叫艾菊的女人有了私生子?她不相信。若是弟弟艾德慕,一打私生子她都不奇怪。但父親不會,霍斯特公爵不會,絕對不會。

難道艾菊是他對萊莎的某種昵稱,正如他叫我凱特?我從南方返回奔流城那次,他就把我和妹妹弄混了。你會再懷上的……懷上一群乖寶寶,嫡生的寶寶。萊莎流產過五次,其中在鷹巢城兩次、君臨三次……但在奔流城從來沒有,怎麽可能有?這兒霍斯特公爵可以親自照顧她。除非……除非她懷過孩子,在她的初次……

她和妹妹於同一天結婚,但她們的丈夫新婚燕爾就拋下妻子前去參加勞勃的叛軍,把她們留給父親照料。當她們的月經不再定時到來,萊莎認定她倆都懷了孩子,並為此陷入無比的喜悅中。“你的兒子會是臨冬城繼承人,而我的呢,會是鷹巢城公爵。噢,他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就像你的奈德和勞勃大人,真的,他們會比親兄弟更緊密,我就是知道。”當年的她好開心啊。

但萊莎的經血不久後又回來了,她所有的歡樂也隨之而逝。凱特琳一直認為萊莎只是那次月經來得有點遲,如果她真懷過孩子……

她還記得頭一次將寶寶放到妹妹懷中的情景。當時的羅柏好小啊,雖然紅著臉,號哭個不停,卻強壯,充滿生命和活力。看到他,萊莎臉上爬滿淚痕。她匆忙將孩子推回凱特琳懷中,飛奔而去。

如果在此之前她失去過一個孩子,就足以解釋父親的言語,以及其他一些事……萊莎和艾林公爵的婚姻安排得非常匆忙。當年的瓊恩就已是老人了,比她們父親的年紀還大,但他是一個沒有繼承人的老人。他前兩任妻子都沒給他留下子嗣,他的外甥和布蘭登·史塔克一起死在君臨,他英勇的表弟在“鳴鐘之役”中陣亡。若要延續艾林家族,他需要一個年輕妻子……一個確能生產的年輕妻子。

凱特琳起身脫掉長袍,走上臺階,沒入黑暗之中,暫時遠離父親。無邊的恐怖充斥在她心底。“父親。”她說,“父親,我明白了。”她已不再是那個滿腦子白日夢的純潔新娘,她成了寡婦、成了叛徒、成了悲傷的母親,但也更加懂事,對世態炎涼瞧得一清二楚。“你逼他娶了她。”她低語道,“萊莎就是瓊恩·艾林為獲得徒利家族的軍隊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難怪妹妹的婚姻如此乏味。艾林家族素來驕傲,非常珍惜自己的榮譽。瓊恩公爵或能為促成徒利家族加入叛亂事業而迎娶萊莎,同時也期望彼此產下子嗣,但要他愛上一個被玷汙過,而且是不情願地和他上床的女人實在太難。他心地善良,富有責任感,這些都毫無疑問,可萊莎需要的是溫暖。

第二天早餐時,凱特琳要來鵝毛筆和紙,開始給身處艾林谷的妹妹寫信。雖然字字都難以下筆,她還是把布蘭和瑞肯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萊莎,但說得最多的是她們的父親。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對你幹下的錯事,而他的時間已經不多。韋曼師傅告訴我,他不敢再調制更大劑量的罌粟花奶。現在是父親與他的劍和盾長眠在一起的時候了,是他該休息的時候了。可他還在竭力鬥爭,不願倒下,我想,這都是因為你,他渴望你的原諒。戰火紛飛,鷹巢城和奔流城之間十分危險,對此我很明白,但你可否讓一大隊騎士護衛著穿越明月山脈呢?帶上一百個騎士,一千個騎士,行不行?假如你真的不能來,至少給他寫封信,好嗎?寫幾句愛戀的話語,讓他平靜地死去?你總可以隨便寫寫,我會親自讀給他聽,讓他安詳地離開。

甚至在擱筆封蠟時,凱特琳就已經感到這封信太渺小也太遲了。韋曼學士認為霍斯特公爵撐不過烏鴉往返鷹巢城的時間。盡管他這麽說……但不論機會多麽渺茫,徒利家的人從不輕易放棄。把羊皮紙托付給學士之後,凱特琳去了聖堂,在天父面前為父親點上一根蠟燭,另一根獻給老嫗,是她透過生死之門向世界窺視時把第一只烏鴉送到人間,第三根給了聖母,為的是萊莎和她們所失去的孩子們。

當天晚些時候,當她坐在霍斯特公爵床邊翻來覆去地看同一本書的同一頁時,遠處有喧嘩聲傳來,伴隨著“嘟嘟”的喇叭聲。羅賓爵士回來了,她立即想到,心中無比恐懼。她奔向陽臺,只見河面依舊空無一物,而遠方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那是無數馬匹的嘶鳴、鎧甲的叮當響以及此起彼伏的歡呼。凱特琳趕緊登上彎曲的樓梯,來到堡頂觀察。戴斯蒙爵士並沒有禁止我上堡頂,她邊爬邊告訴自己。

聲音發源於城堡遠端的正門處。一大群人站在閘門前,等著它顛簸上升。城外的曠野裏,大約聚集了數百名騎士。朔風吹起,旗幟飄揚,看到奔流城跳躍鱒魚的徽記,她顫抖的心才得到平息。原來是艾德慕。

兩小時後,他才過來見她。這期間,城堡裏回蕩著團聚的歡笑,男人和女人擁抱,父親和孩子擁抱。三只烏鴉從鴉巢中放出,舞動著黑色的翅膀,騰空而去。凱特琳站在父親的陽臺上望著它們。她重新梳洗過頭發,換好幹凈衣服,準備接受弟弟的責備……即便如此,等待依舊難熬。

終於,門外傳來聲響,她連忙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艾德慕的靴子、護脛和罩袍上濺滿了幹涸的褐泥。看著他的樣子,你難以想象他是得勝歸來的將軍。他變瘦了,精神憔悴,面頰蒼白,邊幅不整,眼窩深陷。

“艾德慕。”凱特琳擔憂地問道,“你看來很不舒服。發生了什麽事?蘭尼斯特軍過河了嗎?”

“我把他們趕了回去。泰溫大人,格雷果·克裏岡、亞當·馬爾布蘭……統統都打不過我。可,可是,史坦尼斯他……”他的臉皺成一團。

“史坦尼斯?史坦尼斯怎麽了?”

“他在君臨一敗塗地。”艾德慕悶悶不樂地說,“艦艇被焚毀,軍隊潰散覆滅。”

蘭尼斯特的勝利是壞消息,但凱特琳不若弟弟那麽失望。她忘不了那些影子的噩夢,忘不了影子潛入藍禮的帳篷,在鋼鐵閃耀的一剎那,他的血從護喉甲裏湧出。“史坦尼斯和泰溫公爵一樣,都不是我們的朋友。”

“你根本不懂。高庭已宣誓效忠喬佛裏,多恩也一樣,整個南方都一樣。”他的嘴緊抿在一起。“而你竟然放走了弒君者!你沒這個權利。”

“作為母親,我為什麽沒這個權利?”她語調平靜。其實她心中明白高庭的倒戈對羅柏的事業是個沈重的打擊,但眼下不能分心。

“你沒這個權利。”艾德慕重覆,“他是羅柏的俘虜,你的國王的俘虜,羅柏讓我保證他的安全。”

“布蕾妮會保護他,她用她的劍向我發了誓。”

“就憑那個女人?”

“她會將詹姆送到君臨,然後把艾莉亞和珊莎平安帶回來。”

“你以為瑟曦是傻瓜?”

“我沒指望瑟曦,我想到的是提利昂。他在朝堂上發過誓,弒君者同樣對我發了誓。”

“詹姆的話一錢不值。至於小惡魔,據說他頭上挨了一斧,多半在你的布蕾妮趕到君臨以前就得死掉——如果她到得了的話。”

“死掉?”諸神真的如此殘酷?她逼詹姆發了上百道誓言,但真正的希望其實寄托在他弟弟身上。

艾德慕無視她的痛苦,“看守詹姆是我的職責,我會把他抓回來。我已送出烏鴉——”

“給誰?送了幾只?”

“送了三只。”他說,“以確保消息傳達到波頓大人那邊。無論走陸路還是水路,去君臨都必須接近赫倫堡。”

“赫倫堡。”這個詞讓房間霎時黯淡下來。恐懼讓她的聲音變得粗濁了許多,“艾德慕,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麽嗎?”

“別害怕,我把你排除在外。在信中,我只說詹姆業已自行潛逃,並懸賞一千金龍以捕獲他。”

錯上加錯,凱特琳絕望地想,我弟弟是個白癡。她的淚水不爭氣地盈滿眼眶。“如果他是私自脫逃。”她輕聲說,“而不是作為被交換的俘虜,蘭尼斯特家怎可能把我的女兒們交給布蕾妮?”

“這你不用擔心,因為根本走不到那一步。就憑撒下的天羅地網,我可以保證,弒君者休想逃脫。”

“你可以保證我永遠見不到我的女兒!布蕾妮本來也許能把他安全帶到君臨……只要無人搜捕,可現在……”凱特琳說不下去了,“走開,艾德慕。”她沒有命令他的權力,而這座城堡過不多久就將徹底屬於他,但此刻她的語調不容爭議,“把我留給父親和悲傷,我再沒什麽同你說的了。走開,走開。”她只想立刻躺下,閉上眼睛,陷入沈睡,祈禱噩夢不要到來。

艾莉亞

天空同他們逃離的赫倫堡的城墻一樣烏黑,細雨下個不停,淹沒了馬蹄的聲音,模糊了他們的臉龐。

他們向北跑,遠離大湖,在荒蕪的田野裏跟隨一條勉強能辨認出車轍的鄉村道路,進入布滿溪流的森林。艾莉亞帶頭,猛踢著偷來的馬,馬兒邁著輕快的步子,沒多久稠密的樹木就包圍了他們。熱派和詹德利竭力跟上她的步伐。遠處不斷傳來狼嗥,她聽到熱派粗濁的喘息。無人說話。艾莉亞不時回頭,確認兩個男孩沒落得太遠,確認沒有人追趕。

他們會來的,她對此確信無疑。她不僅從馬廄偷了三匹馬,從盧斯·波頓本人的書房裏拿走了地圖和一把匕首,還在邊門殺了一個守衛。那守衛蹲下去撿賈昆·赫加爾給她的舊硬幣,卻被她割了喉嚨。血泊中的死者遲早會給人發現,接著便是大叫大嚷。他們會叫醒波頓大人,然後把赫倫堡從城垛到酒窖搜個遍,發現失蹤的地圖和匕首,以及鐵匠房裏消失的幾把長劍,廚房裏不見的面包和奶酪。最後他們會找上一個面包小弟、一個鐵匠學徒,還有一個叫娜娜……或者黃鼠狼,或者阿利的侍酒。

恐怖堡伯爵不會親自追來。盧斯·波頓會躺在床上發號施令,光著身子,蒼白的皮膚上掛滿水蛭,用特有的輕言細語布置追捕。追兵多半由他手下的隊長沃頓率領,此人的長腿上一直帶著鐵護脛,因而得了個外號叫“鐵腿”;再或許派來追趕他們的將是唾沫橫飛的瓦戈·赫特及他手下的傭兵,這些人自稱勇士團,別人稱他們為血戲班(當然沒人敢當面這樣說)或獵足者,因為赫特大人有把對頭的手腳剁下來的習慣。

如果被他們抓住,艾莉亞心想,手腳就都沒有了,盧斯·波頓還會剝掉我們的皮。她仍舊穿著侍酒的制服,胸口在心臟部位繡有波頓伯爵的家徽:恐怖堡的剝皮人。

每次回頭,她都等著遠方的赫倫堡城門湧出一片火炬,或是巨大的高墻上人頭攢動,但最終什麽也沒發生。赫倫堡仍舊沈睡,直到消失於黑暗中,隱沒樹後,無從得見。

到達第一條小溪時,艾莉亞掉轉馬頭,離開道路。他們在曲折的河道中走了四分之一裏,方才爬上一處石岸。如果追蹤者們帶著獵狗,這會讓我們的氣味無從分辨,她期望如此。我們不能走道路。道路只會帶來死亡,她告訴自己,所有的道路都會。

詹德利和熱派沒有質疑她的決定。畢竟她有地圖,而熱派看來同害怕追捕者一樣怕她。他親眼目睹過被她殺掉的守衛。算了,他怕我未必不好,她提醒自己,如此一來,他就會乖乖聽話,而不是自己幹出些蠢笨的事。

其實我應該更膽小的,她心想。她才十歲,瘦骨伶仃,騎在一匹偷來的馬上,前面是黑黑的森林,後方是想剁下她腳的追兵。但不知為什麽,她覺得自己比從前在赫倫堡時鎮靜多了。雨水洗掉了指間衛兵的鮮血,背上的長劍在風中搖蕩,無數野狼如灰色陰影,狂奔於暗夜,而她艾莉亞·史塔克一往無前、無所畏懼。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低聲覆誦著西利歐的教誨,還有賈昆的話語,valar hulis。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還好鬥篷足以遮蔽風雨。艾莉亞驅使大家保持勻速前進。大樹底下漆黑一片,地面松軟,布滿裂縫,到處是半掩埋的樹根和隱藏的石塊,男孩們都不善騎術,無法跑得更快。很快,他們越過又一條道路,路上深深的車轍印裏盛滿了雨水。艾莉亞再次遠離道路,帶著男孩們在起伏的丘陵中穿梭,越過荊棘、石蘭和糾纏的灌木,深入狹窄山溝的底部,沈重的樹枝夾著潮濕的樹葉,一次又一次抽打著他們的臉。

忽然,詹德利的母馬絆倒在泥潭中,後腿跪倒,將他掀出馬鞍,幸而人馬都平安無恙。詹德利還是那副固執樣,迅速翻身上馬,繼續前進,什麽也沒說。沒過多久,他們目睹三匹野狼在吞食一只小鹿的屍體。熱派的馬聞到血腥味,驚恐地立起來,隨後亡命奔逃。兩匹狼見狀逃之夭夭,但第三匹擡起頭,露出牙齒,準備保衛自己的獵獲。“往後退。”艾莉亞告訴詹德利,“慢慢走,別嚇著它。”他們騎馬緩緩繞開此地,直到再看不見野狼和它的美餐,她這才拍馬追趕熱派,只見男孩絕望地抓著馬鞍,他的馬在森林裏亂撞。

再後來,他們經過一個焚毀的村落,小心翼翼地踏過那些被燒成黑炭的小屋空殼。途中,有一排蘋果樹上吊死了十來個人,屍體業已腐爛到骨。熱派為他們祈禱,懇求聖母的慈悲,他輕聲低語,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艾莉亞盯著這些披著濕透的襤褸衣衫的無肉軀體,說的是自己的禱詞:格雷果爵士,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裏國王,瑟曦太後。她碰了碰藏在腰帶下的賈昆給的硬幣,以valar hulis結束了名單。接著她騎到死人身下,伸手摘下一個蘋果。蘋果熟透,爛成了糊,她連著蠕蟲一起吞吃。

那是沒有黎明的一天,天空緩緩放亮,但看不到太陽。漆黑變成灰暗,色澤猶猶豫豫地重現人間,哨兵樹呈現出暗綠的色彩,黃褐和淡金色的闊葉幾乎成了棕色。他們停下來飲馬,同時吃了一頓冰涼的簡單早餐,有熱派從廚房偷出來的面包,還有黃色的硬奶酪。

“你有明確的目標嗎?”詹德利問她。

“我們去北方。”艾莉亞說。

熱派茫然地四處打量,“哪條路通向北方?”

她用奶酪一指,“那條。”

“連太陽都沒有,你怎麽知道走那條?”

“笨蛋,看苔蘚啦,你瞧,在樹的一面它們長得特別茂盛,那就是南邊。”

“我們去北方做什麽?”詹德利想知道。

“北方有條三叉戟河。”艾莉亞展開偷來的地圖,“看到沒?一旦我們到達三叉戟河,就可以沿河向上走,直到奔流城。就這樣。”她用手指描繪路徑,“路雖長,但順著河走決不會迷路。”

熱派對著地圖不斷眨眼。“哪兒是奔流城?”

奔流城被標示為一座塔樓,繪制在兩條藍線的交匯處,那想必是騰石河與紅叉河。“這兒。”她指著地圖,“奔流城,下面有文字。”

“阿利,你識字呀?”他萬分驚奇,好像她剛才聲稱自己能在水上走路。

她點點頭。“到了奔流城,我們就安全了。”

“會嗎?為啥?”

因為奔流城是我外公的城堡,而我哥哥羅柏在那裏,艾莉亞幾乎沖口而出。但她咬緊嘴唇,疊好地圖,“我們只能這樣希望。先到了再說吧。”說罷,她翻身上馬。向熱派隱瞞真相,她心裏挺不舒服,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她無法信任他。詹德利是知道的,但他情況不同。詹德利有自己的秘密,雖然這秘密究竟是什麽,連他自己也很迷惑。

出發之後,艾莉亞讓他們加快速度,要馬兒以盡可能大的步幅前進。有好幾次,當她看到面前出現大塊平地時,便用馬刺猛地紮馬,飛奔起來。不過,她心知速度仍遠遠不夠。路越來越顛簸,這些丘陵不高,也不很陡,但似乎無窮無盡,他們很快便厭倦了無休止地爬上爬下,情願跟著地勢走。順著小河床,穿行在錯綜覆雜的小峽谷中,周圍密集的樹木,為他們罩上一頂巨大的華蓋。

有時,她讓熱派和詹德利先行,自己循原路返回去掩蓋足跡。自始至終,她都豎起耳朵,等待追兵的出現。太慢了,她咬緊嘴唇,提醒自己,我們走得太慢,一定會被追上的。有一回,走在山脊上時,她發現有些黑影正穿越他們身後那道峽谷裏的小溪,半晌之間,她惶恐地認定盧斯·波頓的騎兵已經趕上,可仔細一看,那不過是一群狼。於是她用手圍住嘴巴,朝狼群吼叫:“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狼群裏最大那匹狼擡起頭,跟著她吼,聲音讓艾莉亞不禁渾身顫抖。

正午時分,熱派開始抱怨。他告訴他們,他屁股酸痛得不得了,馬鞍還把他大腿內側的皮給磨破了,最重要的是,他想睡覺。“我太累了,會從馬上摔下來的。”

艾莉亞望向詹德利,“如果他摔下來,你認為先找上門的是誰?野狼還是血戲子?”

“大概是狼吧。”詹德利說,“狼鼻子更好使。”

熱派的嘴巴張了又合。他繼續跟進,終於沒有摔下來。雨又開始下了。自始至終,除了偶然的間歇,從沒見到太陽。溫度越來越低,蒼白的迷霧於松木間彌漫,湧動在被燒焦的光禿原野上。

詹德利的臉色和熱派一樣糟,但他固執得不肯抱怨。他騎馬的姿勢很笨拙,那頭黑色亂發下的臉雖然堅定,可艾莉亞認定他根本就是在苦撐。我早該料到,她自顧自地思索。她從懂事開始就在騎馬,小時候騎小矮馬,大一點騎真正的駿馬,可詹德利和熱派都是城裏人,在城裏平民都得走路。尤倫把他們帶出君臨時給過他們坐騎,可騎驢子或坐馬車在國王大道上緩緩旅行是一回事,驅策駿馬在原始森林和燒焦原野間游蕩又是另一回事。

單獨走也許更快,艾莉亞對此心知肚明,可她不能拋下他們。再怎麽說,他們也是她的夥伴、她的朋友、她唯一活著的朋友,況且如果不是為了她,他倆都還好端端待在赫倫堡裏呢,一個打鐵一個做飯。倘若教血戲子們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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