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下)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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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追上,你得投降。”

“投降?”他難以置信地眨眨眼。野人不拿這些被他們稱為烏鴉的人當俘虜,落到他們手中只有死路一條,除非……“他們只留背誓者,只留曼斯·雷德那樣的逃兵。”

“這就是你將扮演的角色。”

“不。”他拼命搖頭,“決不!我做不到。”

“你會的。這是命令。”

“命令?可是……”

“記住,我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只為維護王國安泰。你是不是守夜人的漢子?”

“是。可是——”

“沒有‘可是’,瓊恩·雪諾。只有是,或者否。”

瓊恩挺直身子。“是。”

“那麽,聽著,一旦被擒,你得主動去討饒,就像當初那個女野人求你那樣。他們會要你當面把黑鬥篷砍成碎片,要你以父親的墳墓之名發誓,永遠唾棄和詛咒弟兄們和總司令。不管要你做什麽,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但在心裏,你要記得你是誰,記得你的誓言。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直到時機來臨。你的任務是:觀察。”

“觀察什麽?”瓊恩道。

“我也不知道。”科林說,“你的狼看見他們在乳河河谷挖掘。在那片偏僻寒冷的荒原上,有什麽值得尋找的東西呢?找到了嗎?這就是你必須追尋的答案,在重回莫爾蒙司令和兄弟們身邊之前,你必須弄清楚。記住,這是我的托付,瓊恩·雪諾。”

“我將不負所托。”瓊恩勉強應道。“但……您會告訴他們真相,對嗎?至少告訴熊老?請您告訴他,我從未背棄自己的誓言。”

斷掌科林隔著火焰瞪視他,雙眼深不可測。“下次見面,我會告訴他。我發誓。”他朝火堆做個手勢。“加點柴,多些溫暖與光亮。”

瓊恩跑去砍來更多枝條,將每根劈成兩半,扔進火中。樹木枯死已久,但在火中卻重覆蘇醒,如獲新生。根根木條旋轉燃燒,放出黃、紅、橙三色光芒,猶如一場烈火之舞。

“行。”科林突然說,“上馬吧。”

“上馬?”篝火之外一片烏黑,寒夜籠罩。“去哪兒?”

“回頭。”科林騎上疲累的坐騎。“希望火光引他們往前追。來吧,兄弟。”

瓊恩重新戴上手套,拉起兜帽。馬兒不願離開篝火。太陽已沒,一輪殘月灑下冰冷的銀光,照耀在險惡的前路。他不知科林有什麽打算,但或許還有機會,對此他衷心盼望。不管有什麽理由,我都不要當背誓者。

他們謹慎行進,竭盡人馬所能地沈默移動,跟隨來時的足跡,直到兩山間的隘口,一條覆冰的小溪從中流出。瓊恩記得這個地方,日落前曾在這裏飲馬。

“可惜,水開始結冰。”科林評論,“我本想順溪走,但冰上會留下痕跡,暴露行蹤。現在貼著山崖,前方半裏處有個彎道可以隱蔽。”他騎進隘口。瓊恩留戀地望了遙遠的花火最後一眼,跟上前去。

他們騎得越遠,兩邊的峭壁就壓迫得越緊。月光下,溪流如緞帶,指引他們直向源頭。石岸上全是冰,但在細薄的硬殼下,瓊恩聽見潺潺水聲。

此路曾發生山崩,一塊巨大的落石橫斷中間,但他們的矮小犁馬擠了過去。其後山壁愈加緊密陡峭,溪流延伸,直通一座曲折高聳的瀑布。霧氣籠罩,如龐然冰獸的喘息,奔湧的流水在月光下發出銀白的輝芒。瓊恩沮喪地望著瀑布。死路一條。他和科林或許能爬上去,但馬兒不行。沒有馬,他們徒步將撐不久。

“動作快!”斷掌指令。騎在小馬上的大個子朝瀑布飛馳,穿過水簾,消失無蹤。他許久不曾出現,於是瓊恩也夾緊坐騎,跟隨前去。他的馬竭力想逃,如註的冰水用結凍的拳頭展開毆打,苦寒的震顫則讓他無法呼吸。

接著便通過了。他渾身濕透,不住發抖,但終究是過去了。

石縫極窄,難容通行,但過去之後,道路大開,地面變成柔軟的沙地。飛沫在瓊恩的胡子上結冰。白靈怒氣沖沖地穿過水簾,搖晃身體,抖幹毛皮,懷疑地嗅聞四周的黑暗,最後在石壁邊擡腿撒尿。科林已下馬,瓊恩也照辦,“原來你知道這地方。”“有兄弟給我講過追蹤影子山貓穿越瀑布的故事,那時我比你還年輕。”他卸下馬鞍,取走嚼子和韁繩,用手梳理坐騎茸茸的鬃毛。“這條道貫穿山脈核心。等到黎明,倘若他們未察覺,我們就上路。第一班我來值,兄弟。”語畢,科林背靠巖壁,坐在沙地,成為陰郁洞穴中一道模糊的黑影。透過匆匆的流水聲,瓊恩聽見鋼鐵與皮革摩擦的細微響動,斷掌已拔劍在手。

他脫下濕鬥篷,但此地又冷又潮,不容他再脫。白靈攤開身體,蜷縮在旁邊睡覺,舔了舔他的手套。瓊恩感激他的溫暖,心裏又想起野外的篝火,不知此刻是否熄滅?倘若長城淪陷,天下的火將全部熄滅。月光一度透過奔湧的水簾,在沙地撒下數道蒼白式微的條紋,但很快褪去,一切又重歸黑暗。

睡意終於襲來,隨之而至的竟是噩夢連連。他夢見燃燒的城堡,夢見墳墓裏爬出的死人。科林喚醒他時,四周仍一片漆黑。斷掌入眠,瓊恩將背靠上洞壁,聽著水聲,等待黎明。

第二天破曉時分,他們各咽下一塊半凍的馬肉,之後為馬上鞍,重披黑鬥篷。斷掌值班時制作了六支火把,而今從鞍袋裏取出幹燥的苔蘚,浸油後綁上。他點燃第一支,當先進入黑暗,蒼白的焰苗指引路途,瓊恩牽馬跟隨。多石的隧道蜿蜒曲折,起初向下,接著又向上,並愈加陡峭狹窄,到頭來馬兒幾乎過不去。出去就甩掉他們了,瓊恩邊走邊想,老鷹總不能看穿巖石吧?我們會擺脫追兵,直奔拳峰,將一切報告熊老。

可經過數小時跋涉,重見天日時,老鷹正恭候他們。它棲息在坡頂一棵枯樹上,足足比他們高過百尺。白靈跳過巖石,朝它撲去,鳥兒拍拍翅膀,飛入空中。

科林的視線隨著老鷹移動,嘴唇越抿越緊。

“這裏地勢不錯。”他宣布,“上方有遮蔽,後方是密道,他們無法偷襲。你的劍可還鋒利,瓊恩·雪諾?”

“是的。”他說。

“我們先餵馬。可憐的畜生,感謝它們英勇的服務。”

瓊恩把最後一把燕麥餵給自己的坐騎,撫摸它柔軟的毛鬃,白靈則在巖石間不安地游蕩。他狠狠扯下手套,舒活灼傷過的指頭。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

一聲獵號在山間回蕩,瓊恩聽見獵狗的吠叫。“他們片刻即至。”科林說,“把狼管好。”

“白靈,過來。”瓊恩喚道。冰原狼勉強跑回他旁邊,尾巴在身後高高豎起。

不到半裏外的山脊上,野人們紛紛出現。獵狗們跑在最前,這些灰棕的野獸混合了狼的血統,來勢洶洶,哮吠不止。白靈咧牙露齒,毛發直立。“放松。”瓊恩低語,“別動。”頭頂傳來撲翅之聲,老鷹停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發出勝利的尖嘯。

獵人們小心翼翼地靠攏,以防遭飛箭攻擊。瓊恩數了一下,共有十四人,外加八條狗。他們巨大的圓盾乃是柳條編成,覆蓋人皮,塗上骷髏圖案。約有一半人用木頭和熟皮制的粗糙頭盔遮臉。左右兩翼,各有一名射手將箭搭上由木頭和獸角做成的短弓,但沒釋放。其他人裝備長矛或大槌,還有一人握著有裂口的石斧。看得出,他們身上那點破爛的護具不是搶來,便是得自於死去的游騎兵。野人既不挖礦也不會冶煉,長城以北,鐵匠寥寥可數,鍛爐更是稀罕。

科林抽出長劍。傳說中,他失去半只右手後,練成了左手劍,威力更甚以往。瓊恩和這位高大的游騎兵並肩而立,長爪在手。空氣雖寒,汗水卻模糊了視線。

他們在洞口十碼前停步,帶頭人單獨上前。他的馬平緩地攀登崎嶇的坡地,模樣活像只山羊。隨著靠近,瓊恩聽見咯咯啦啦聲——原來人馬皆用骸骨護體:牛骨,羊骨,山羊、野牛和麋鹿的殘骸,長毛象的巨骨……以及人骨都穿在身上。

“叮當衫。”科林冰冷有禮地朝下喊。

“烏鴉理當稱我骸骨之王。”此人的頭盔乃是用巨人的頭骨制成,雙手從上到下,皮革外縫著無數熊爪。

科林嗤之以鼻。“我沒見什麽大王,只有一條穿雞骨頭的狗,邊走邊響,招搖現市。”

野人惱怒得發出嘶叫,坐騎也人立起來。真是名副其實,瓊恩想,對方那身骨頭松散串連,只需一動,便會叮叮當當,響個不休。“是啊,待會兒就聽你的骨頭作響啦,斷掌。我要煮你的肉,拿你的肋骨當鎖甲,敲你的牙齒做項鏈,用你的頭骨來喝粥。”

“好,我奉陪到底。”

對這份邀約,叮當衫面露難色。黑衣兄弟據守著山洞狹口,人數起不了作用,頂多只能兩人同上。他手下一名女戰士牽馬擠過來,想必也是個“矛婦”吧。“十四比二,烏鴉,八條狗對一匹狼。”她高叫,“要打要跑,你們都輸定了。”

“給他們瞧。”叮當衫下令。

女人從血跡斑斑的口袋裏掏出戰利品。伊班的禿頭圓得像顆蛋,所以她拎著耳朵搖晃。“他很勇敢。”她說。

“但還是沒了命。”叮當衫,“你們也一樣。”他亮出戰斧,在頭頂炫耀揮舞。那是上好的鋼鐵,兩面閃著寒光——伊班一向愛護兵器。其他野人圍上前,聚到叮當衫身邊,高聲辱罵。有幾個把奚落對象選準瓊恩。“小子,你的狼?”一個提著石連枷的瘦弱少年叫道,“太陽落坡前他就成我的鬥篷啦。”另一邊,一位矛婦掀開粗糙的皮衣,把肥大的白乳房露給瓊恩看。“乖兒子,想媽媽了?來,過來,喝一口,寶寶乖。”狗們也不甘示弱,大聲喧嘩。

“別管他們的嘲諷。”科林給了瓊恩一個意味深長的凝視,“記住自己的使命。”“趕烏鴉啦。”叮當衫的吼叫壓過吵鬧。“放箭!”

“不!”瓊恩搶在開打前逼自己開口,並急促地趨前兩步。“我們投降!”

“他們警告我,雜種是天生的懦夫。”斷掌科林在身邊冷冷地說,“我總算明白了。滾到你新主人那邊去!膽小鬼!”

瓊恩滿臉通紅,緩緩下坡,來到叮當衫馬前。野人頭目隔著頭盔眼洞打量他,“自由民要懦夫何用?”

“他不是懦夫。”一位射手掀開山羊皮頭盔,露出滿頭雜亂紅發。“他是臨冬城的私生子,是他放了我。讓他活命。”

瓊恩和耶哥蕊特四目交匯,無言以對。

“我要他死!”骸骨之王堅持,“黑烏鴉是狡猾的鳥。我不信任他。”

頭頂的山巖上,老鷹拍拍翅膀,惱怒地尖叫。

“那只鳥討厭你,瓊恩·雪諾。”耶哥蕊特道,“那是有理由的。他原本是個人,卻死在你手中。”

“我不知道。”瓊恩老老實實地回答,一邊努力回憶自己在峽口所殺之人的面容。“你說曼斯會收留我。”

“不錯。”耶哥蕊特道。

“曼斯離這兒遠著呢。”叮當衫說,“芮溫勒,捅他。”

大個子矛婦瞇起眼睛:“這烏鴉想加入自由民,就得憑真本事。”

“要我做什麽都成。”很難出口,但瓊恩還是說了。

叮當衫的骨甲隨著狂笑而劇響。“去斃了斷掌,雜種。”

“想都別想。”科林說。“轉過來!瓊恩,受死吧!”

說時遲,那時快,科林的劍已劈至眼前,長爪反射性地上彈格擋,碰撞的力道幾乎把它從瓊恩手中震飛。他踉蹌後退。不管要你做什麽,都不準違抗。他將長柄劍雙手交握,利落反擊,卻被高個子游騎兵漫不經心地掃開。兩人你來我往,黑鬥篷交織一體,青年用快捷靈巧對抗科林左手劍的兇蠻力量。霎時間,斷掌的劍無處不在,左左右右,如飛雨疊至,劍隨心動,瀟灑自如。瓊恩只覺手臂逐漸麻木。

即使白靈用牙齒狠狠撕扯游騎兵的小腿,科林還是踏穩了腳步。但在那一瞬間,當他扭身時,露出了破綻。瓊恩一劍遞出,反手一撩。游騎兵向外讓開,似乎這一擊未起作用,但緊接著喉頭浮現一連串朱紅的淚滴,明亮鮮活,猶如紅寶石的項鏈。最後血如泉湧,斷掌科林倒了下去。

白靈的口鼻也在滴血,但長柄劍只鋒尖有染,在最後的半寸。瓊恩把冰原狼趕開,跪下來摟住兄弟。最後一絲光芒正從科林眼中褪去。“……鋒利。”他說,傷殘的手指舉起又落下。他死了。

他知道,瓊恩麻木地想,他知道他們會要求我做什麽。他突然想起山姆威爾·塔利,想起葛蘭和憂郁的艾迪,想起留守黑城堡的派普和陶德。難道我從此就要失去他們,正如我失去了親兄弟布蘭、瑞肯和羅柏?我到底是誰?我到底在做什麽?

“扶他起來。”一雙粗糙的手在拉他。瓊恩沒有抗拒。“有名字嗎?”

耶哥蕊特替他回話:“他叫瓊恩·雪諾,是臨冬城艾德·史塔克的血脈。”

芮溫勒笑道:“呵呵,誰想到?斷掌科林竟死在貴族老爺的雜種手裏!”

“捅他。”叮當衫堅持。老鷹朝他飛去,停在骨盔上,刺耳地吶喊。

“他投降了。”耶哥蕊特提醒他們。

“是啊,還殺了自家兄弟來證明。”一名頭戴生銹的鐵半盔、相貌平庸的矮個野人說。

叮當衫騎近前來,骨甲響個不停。“那是狼做的下流勾當。斷掌的死該算在我頭上。”

“呵呵,我們都看到你躍躍欲試呢。”芮溫勒嘲笑。

“他是個狼靈。”骸骨之王說,“烏鴉!我不喜歡他。”

“倘若他真是狼靈。”耶哥蕊特說,“就能嚇著我們嗎?”其他人叫喊著表示同意。透過焦黃的頭骨眼洞,叮當衫惡狠狠地瞪視瓊恩,但最終不得不讓步。好一幫自由民,瓊恩心想。

他們在斷掌科林倒下的地方用松針、灌木和斷枝壘起柴堆,就地焚屍。有的木料還有綠意,所以燃起來和緩而多煙,片片黑羽,高升至明亮的晴空。叮當衫取走幾片焦骨,其餘人擲色子決定其他東西的歸屬。得到鬥篷的是耶哥蕊特。

“我們回風聲峽?”瓊恩問她。他不知自己重新面對那片高山時會作何感想,也不知他的馬能否堅持。

“不。”她說,“我們身後什麽也沒有了。”她望他的眼神帶著一抹憐傷。“曼斯已率大隊人馬沿乳河南下,浩浩蕩蕩朝你的長城進發。”

布蘭

漫天塵燼,猶如一場柔軟的灰雪。

他踏著幹燥的松針和棕色的落葉,來到松木稀疏的樹林邊緣。開闊場地遠端,在人類荒涼的石山裏,熊熊火焰盤旋上升,熱風迎面撲來,帶著濃濃的鮮血和烤肉的味道,令他垂涎欲滴。

這些味道吸引他們前去,別的氣息又在警告他們退避。他仔細嗅聞飄來的煙。人,好多人,好多馬,還有火、火、火。這是最危險的氣息,即便堅硬冰冷的鋼鐵,即便酸臭的人類爪子和硬皮都比不上。煙霧和灰燼刺痛眼睛,他舉目上望,只見一條長翅膀的大蛇張牙舞爪,咆哮著噴出烈焰洪流。他朝它咧牙露齒,但大蛇無動於衷。峭壁之外,沖天大火吞噬繁星。

大火徹夜燃燒,一度發出怒吼和巨響,腳底的土地搖搖欲裂。狗在吠叫、嗚咽,馬兒在恐懼中厲聲尖嘶。暗夜中的哀號驚天動地——那是人類的哀號,懼怕的嚎啕,狂野的呼叫,歇斯底裏的大笑和莫可名狀的呼喚。人類是最吵鬧的動物。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弟弟卻對每個聲音都報以咆哮。他們整夜游蕩林間,無垠的風吹來漫天的塵,散布餘燼,遮蓋長天。當火勢漸衰,他們決定離去。霧的清晨,灰的太陽。

他離開樹林,緩慢穿過場地,弟弟跑在身畔。他們追隨鮮血和死亡的氣息,沈寂地穿過人類用木頭、青草和泥巴築成的洞穴。其中許多燒毀,許多垮塌,只有極少數維持原狀。他們見不著也聞不到一個活人。烏鴉遍布屍體,等他兄弟倆走近,便跳進空中尖聲叫喊。野狗則在他們跟前落荒而逃。

雄偉的灰壁下,一匹垂死的馬大聲鬧嚷,它想用斷腿掙紮站立,卻屢屢嘶叫著倒下。弟弟圍著它轉圈,然後一口撕開它的喉嚨,馬兒無力地踢打幾下,閉上了眼睛。他朝馬屍走去,弟弟卻一口咬來,銜住他耳朵往後拖,於是他拿前腳環住對方,反咬弟弟的腿。他們在草地、泥土和散落的灰燼之中爭鬥,為死馬而扭打,直到弟弟仰面朝天,卷起尾巴,表示順服為止。他朝弟弟暴露的喉頭咬了最後一小口,然後開始用餐,並讓弟弟也參加。吃飽後,他幫弟弟舔掉黑毛上的血。

此時,黑暗角落的呼喚突然傳來,喃喃的低語把他往那座什麽也看不見的房子拖。冰冷的召喚,帶著石頭氣息,蓋過所有擾攘。他掙紮,抗拒那份引力。他厭惡黑暗。他是狼,他是獵人、游俠和殺手,他屬於遼闊大森林裏的兄弟姐妹,他希望自由自在奔跑於星鬥之下。於是他坐下來,仰天長嗥。我不要去,他高喊,我是狼,我不要去。然而黑暗卻逐漸籠罩,蒙住眼睛,灌滿鼻子,遮掩耳朵,他看不見、聽不到、聞不出、跑不動。灰壁消失,死馬不見,弟弟無蹤,一切都化為黑暗。沈寂、黑暗、冰冷、黑暗、死亡、黑暗……

“布蘭。”溫柔的耳語傳來。“布蘭,快醒醒。快醒醒啊,布蘭。布蘭……”

他閉上第三只眼,睜開其餘的兩只,老舊的兩只,瞎盲的兩只。理所當然,在黑暗中人類都是瞎子。但有人緊摟著他,他感覺出胳膊的環繞,體會到依偎的溫暖。阿多在不斷念叨:“阿多,阿多,阿多。”他自己保持沈默。“布蘭?”這是梅拉的聲音。“你剛才拳打腳踢,發出恐怖的喊叫。看見什麽了?”

“是臨冬城。”他有些口齒不清地回答。總有一天,當我回來時,將徹底忘記怎麽說話。“那是臨冬城,整個都在燃燒。馬的味道,鐵的味道,還有血。梅拉,他們把所有人都害死了。”

他覺出她伸手撫著他的臉,梳理他的頭發。“好多汗。”她說,“要喝水嗎?”

“喝水。”他同意。於是她把皮袋湊過來,布蘭急切吞咽,水從嘴角不斷溢出。每次回來,他都虛弱、幹渴而饑餓。他還記得垂死的馬,鮮血的味道和晨風中烤肉的氣息。“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玖健道。不知男孩剛輕手輕腳地趕到,還是一直便在旁邊;在這黑暗遲鈍的世界裏,布蘭什麽也不能確定。“我們都為你擔心。”

“我和夏天在一起。”布蘭說。

“太久了,你會餓死自己的本體。梅拉曾為你灌了點水,我們還往你嘴唇塗蜂蜜,但這些遠遠不夠。”

“我吃過。”布蘭道,“我們撲殺一頭鹿,還趕走想來偷吃的樹貓。”那貓體毛棕褐,只有冰原狼一半大,卻十分兇猛。他還記得它身上的麝香味道,記得它趴在橡樹枝幹上低頭咆哮。

“吃東西的是狼。”玖健說,“不是你。小心,布蘭,請記得自己的身份。”

他怎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他太清楚了:小男孩布蘭,殘廢的布蘭。倒不如當兇獸布蘭。這教他怎不思念夏天,怎不想做狼夢呢?在這陰冷潮濕的漆黑墓窖,他的第三只眼終於睜開。而今他隨時能連接夏天,甚至觸碰過白靈,並透過他與瓊恩對話——不過或許那只是夢吧!他不明白玖健幹嗎老急著把他拉回來。布蘭用雙手撐起身子,蠕動坐定。“我得把看見的情形告訴歐莎。她在這裏嗎?她上哪兒去了?”

女野人出聲答道:“我在。大人,這裏黑黑的,什麽都不方便。”他聽見腳跟與石地板的摩擦,便轉頭看去,一無所獲。無妨,聞得出來。轉念間,他想起自己沒了夏天的鼻子,眾人都是一樣的味道。“昨晚我尿在那個國王腿上。”歐莎說,“也可能是早晨,誰知道?我睡著了,剛剛醒。”大家和布蘭一樣,通常都在睡,這裏無事可做,只有睡了吃,吃了睡,間或交流幾句……卻不敢多說,更不敢大聲,只為確保安全。歐莎認為大家最好一句話都別說,但安撫瑞肯談何容易,阿多的呢喃也無法阻止。“阿多,阿多,阿多。”他總是自言自語,說個不休。

“歐莎。”布蘭道,“我看見臨冬城在燃燒。”瑞肯輕柔的呼吸從左邊傳來。

“那只是夢。”歐莎說。

“是狼夢。”布蘭道,“我記得那味道。血與火,非比尋常的氣息。”

“誰的血?”

“馬血,狗血,人血,大家的血。我們得去看看。”

“我可只有這身瘦皮囊。”歐莎道,“若給那烏賊親王捉住,非被剝皮不可。”

梅拉在黑暗中牽起布蘭的手,捏捏他的指頭。“你害怕,我去。”

布蘭聽見手指在皮革中摸索的響動,接著是鐵石相擊的聲音。一次又一次。火花迸出來,被歐莎輕輕地攥住、呵護。一道長白的焰火向上舒展,猶如踮起腳尖的少女。歐莎的臉在火旁浮現,她點燃一根火把。布蘭瞇眼看去,瀝青開始燃燒,給整個世界帶來橙色的光芒。瑞肯也醒了,打著呵欠,坐起身子。

影隨光動,剎時似乎所有的死人都蘇醒過來。萊安娜和布蘭登,他倆的父親瑞卡德·史塔克公爵,瑞卡德的父親艾德勒公爵,威廉公爵和他的兄弟“躁動的”阿托斯,多諾公爵、伯隆公爵和羅德威公爵,獨眼的瓊尼爾公爵,巴斯公爵、布蘭登公爵和曾與龍騎士決鬥的克雷根公爵。他們坐在石椅上,腳邊是石制冰原狼。這是屍骨已寒後的安息殿堂,這是屬於死者的黑暗大廳,這是仇視生人的恐怖之地。

他們所躲藏的墓穴張開空虛大口,等待著艾德·史塔克公爵,在父親莊嚴的花崗石像下,六個亡命者聚在一起,靠微薄的面包、淡水和幹肉維生。“不多了。”歐莎眨眼瞧著存糧,低語道,“算啦,我反正都得潛回去偷吃的,否則咱們該拿阿多當點心了。”

“阿多。”阿多朝她露齒而笑。

“上面到底白天還是晚上?”歐莎問,“我已經失去了感覺。”

“是白天。”布蘭告訴她,“但煙霧層層,和黑夜沒兩樣。”

“您確定,大人?”

殘破的身軀不曾移動,但他看到了一切,兩個世界在眼中浮現:一邊是手執火把站立的歐莎,以及梅拉、玖健和阿多,在他們身後,兩排聳立的花崗巖柱和高大的領主石像朝黑暗中延伸……另一邊是臨冬城,滾滾濃煙下的灰堡,橡木與鋼鐵的雄偉大門燒焦坍塌,吊橋鎖鏈斷裂、木板散落。護城河裏滿滿的浮屍,成了烏鴉的島嶼。

“確定。”他宣布。

歐莎考慮了一會兒。“那就冒險上去瞧瞧吧,但你們一定要跟緊。梅拉,把布蘭的籃子拿來。”

“我們回家?”瑞肯興奮地問。“我好想騎小馬,好想吃蘋果蛋糕、黃油和蜂蜜。我想毛毛。我們去找毛毛狗吧!”

“好的。”布蘭允諾,“但你得乖一點,別亂說話。”

梅拉把柳條籃綁在阿多背上,抱布蘭進去,將他無用的雙腿放進洞。此刻,他肚裏七上八下,雖然明知地面有什麽等著他,卻不能稍減恐懼。出發前,布蘭望了父親最後一眼,只覺艾德公爵的眼中飽含悲傷,好似在懇求他們別走。我們必須去,他心想,再不能拖延。

歐莎一手拿橡木長矛,一手舉火把,背上掛一把無鞘的劍——那是密肯最後的作品之一,原本放在艾德公爵墓前,用來確保靈魂安息的。鐵匠死後,敵人占領了軍械庫,兵器被統統沒收,如今只得事急從權。梅拉拿了瑞卡德公爵的劍,不停抱怨它過於沈重。布蘭登則取走同名叔叔的武器,那個他從未謀面的大叔。寶劍在手的感覺很美妙,但他知道派不上用場。

對我來說,劍只是玩具,布蘭心想。

他們的腳步聲在長長的墓窖中回蕩。身後的陰影很快吞沒了父親,身前的陰影則急促後退,現出更多雕像——這些不是服膺國家的地方領主,而是酷寒北境的古老君王,石冠戴在他們額上。“降服王”托倫·史塔克,“春王”艾德溫,“餓狼”席恩·史塔克,“焚船者”布蘭登和“造船者”布蘭登,喬拉和傑諾斯,“惡人”布蘭登,“月王”沃頓,“新郎”艾裏昂,艾隆,“甜蜜的”班揚和“苦澀的”班揚,“雪胡王”艾德瑞克。這些面容堅毅剛強,不管曾犯下滔天罪惡,還是一生向善,他們個個都是貨真價實的史塔克。布蘭知道每個人的故事。他向來不怕墓窖的氣氛,因為這是他家園的一部分,他本人的一部分。他一直都知道,將來有一天,自己會和他們安息在一起。

如今,他仿徨。如果我上去,還能下來嗎?如果我死了,又該葬於何方?

“等等。”他們抵達通往地表的螺旋樓梯前——它的另一端直向地底,更為古老的君王就坐在那裏的黑暗王座上——歐莎說,並將火把遞給梅拉。“我去探路。”她的腳步漸行逐遠,終至完全消失。“阿多。”阿多緊張地說。

布蘭上百次告訴自己有多討厭藏在這黑暗的地方,有多希望重見陽光,騎乘小舞穿越風雨。但當出墓時刻近在眼前,他卻害怕起來。身處暗處的安全感令他眷戀,倘若伸手不見五指,敵人又如何能找上門來?石頭君主也給他勇氣。雖然看不見,但他們一直都在。

他們等了許久,方有聲響再度傳來。布蘭已開始擔心歐莎遇到不測。弟弟也不安地動來動去。“我要回家家!”他大聲說。阿多把頭晃個不停,說:“阿多。”腳步聲逐漸增大,又過了一會兒,歐莎終於在光圈內出現。她一臉嚴肅,“有東西把門堵住了。我推不開。”

“讓阿多上,他什麽都推得動。”布蘭道。

歐莎審視了魁梧的馬童一番。“或許吧,來。”

樓梯狹窄,只能單列行走。歐莎帶頭,阿多隨後,他背上的布蘭連忙低頭以防腦袋撞上天頂。梅拉執火把緊跟,玖健斷後,牽著瑞肯。他們順應石階,一圈一圈地爬,不斷向上。布蘭似乎聞到煙味,但寬慰自己那只是火把在燃燒。

墓窖出口的大門乃是鐵樹制成,老舊而厚重,朝內傾斜,一次只容一人靠近。歐莎推了好幾次,紋絲不動。“讓阿多試試。”

他們先把布蘭抱出來,以免受到波及。梅拉陪他坐在石階上,一只手保護性地環住他的肩膀。歐莎和阿多換了位。“把門打開,阿多。”布蘭說。

高大的馬童把兩只手掌平放門上,使勁一推,咕噥幾聲。“阿多?”他一拳砸向木門,門只抖了抖。“阿多。”

“用背頂。”布蘭催促,“還有腿。”

於是阿多轉過身來,將背貼上大門,開始頂撞。一次,又一次。“阿多!”他將兩腿在階梯上高低錯開,彎下腰來,順著傾斜的門,竭力上頂。木頭嘎吱呻吟。“阿多!”他將一只腳再下降一階,兩腿分得更開,緊著身子,直往上突。他面紅耳赤,隨著力道加強,脖子青筋暴出。“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上方傳來一聲沈悶的轟隆,大門突然向外凹去,一束天光照在布蘭臉上,令他無法視物。隨著又一陣推擠,石頭翻滾,通道完全敞開。歐莎二話不說,端起長矛朝外一戳,接著便沖出去,瑞肯鉆過梅拉大腿也跟著跑。阿多用力把門完全拉開,之後才走上地面。黎德姐弟則留下來抱布蘭走完最後幾步階梯。

天空灰白,濃煙滾滾。他們站在首堡——或者說首堡殘骸——的陰影下。這座建築半邊全坍。院子裏隨處可見散落的石像鬼。它們和我從同一個地方摔下來,布蘭觸目驚心地想。雕像們碎得好徹底,他不禁懷疑自己為何能茍活。旁邊,有群烏鴉在啄一具被亂石壓住的屍體,他面目朝下,布蘭認不出是誰。

首堡已有數百年不曾使用,如今成為一具空殼。樓層焚毀,木梁燃盡,墻壁塌陷,可以直接看進房間,甚至看到廁所。在它後面,殘塔依舊聳立,它早被燒過,現下竟成為唯一維持原狀的部分。漫天煙霧嗆得玖健·黎德咳嗽不止。“帶我回家!”瑞肯要求,“我要回家家!”阿多邊跺腳邊轉圈。“阿多。”他低聲嗚咽。他們擠在斷垣殘壁間,周圍是無盡的死亡。

“我們弄出的聲音只怕會吵醒睡龍。”歐莎說,“卻沒有人來。看來城堡真的焚燒毀滅,和布蘭的夢一樣。我們最好——”身後傳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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