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下)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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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人馬從濃霧中奔出,為首的騎士全身黑甲,頭頂的圓盔閃著暗紅的光芒,淡紅披風在肩頭飛舞。此人在城門前勒馬,他的一位手下高聲叫門。

“你們是敵是友?”黑羅倫朝下吼。

“敵人會送這種大禮嗎?”紅盔騎士把手一揮,三具屍體扔在大門前。他讓人舉著火把,在屍體上方揮舞,好讓城上守軍看清死者的臉。

“是老騎士。”黑羅倫說。

“以及蘭巴德·陶哈與克雷·賽文。”年輕的領主單眼中箭,羅德利克爵士則是左臂齊肘而斷。魯溫學士發出一聲無言的驚叫,從城垛別開頭去,跌倒在地,狂嘔不休。

“大肥豬曼德勒沒膽量,不敢離開白港,否則我把他一起獻上。”紅盔騎士誇口。我得救了,席恩想,為何心裏卻如此空虛?這是勝利啊,甜美的勝利,是我日夜祈禱的奇跡。他瞥瞥魯溫學士,剛才只差一步就要投降,穿上黑……

“為我們的盟友打開城門。”或許今夜,我能沈睡安眠,不再噩夢纏身。

恐怖堡的部隊跨越護城河,穿過內城門。席恩同黑羅倫和魯溫學士一道去院子裏迎接。對方只舉著幾根淡紅旗幟,多數人拿著戰斧、巨劍和砍得破爛不堪的盾牌。“你損失了多少人?”紅盔騎士下馬時席恩問他。

“二三十個吧。”火炬的光芒映在他面甲破損的瓷釉上。他的頭盔和頸甲被鍛成人臉人肩的形狀——剝去皮膚,鮮血淋漓,張開的大口似乎在發出極端痛苦的無聲狂嘯。

“羅德利克的軍隊是你的好幾倍。”

“是啊,可他以為我們是盟友。一個常人易犯的錯誤。這老笨蛋朝我伸手時,我一刀把它宰成兩半,然後讓他看了我的臉。”騎士雙手舉起頭盔,高擡過頂,夾在腋下。

“臭佬!”席恩有些不安。一個仆人怎能擁有如此光鮮的鎧甲?

對方哈哈大笑。“那可憐蟲早死了。”他踱上一步。“都是那女孩的錯,她不跑那麽快,他的馬便不會折腿,我們就可以成功脫逃。我看見山坡頂上騎兵出現,便把自己的馬讓給了他。當時我先幹完,輪到他,他喜歡趁溫熱的時候動手,結果我不得不強行將他推開,並把自己的衣服交到他手中——小牛皮靴、天鵝絨上衣、銀絲劍帶以及黑貂披風。快回恐怖堡,我吩咐他,把能找到的救兵都帶來。‘快來,騎我的馬,它跑得快;這個戴上,這是父親給我的指環,如此部下們準能相信你受我委托。’他沒多問,知道我的話不容置疑。於是我一面看著他被射殺,一面用女孩的汙穢為自己制造氣味,並穿上他的爛衣服。其實我也知道,他們很可能當即吊死我,但這畢竟是唯一的機會。”他用手背擦擦嘴。“現在嘛,我親愛的親王殿下,您不是許給我一個姑娘麽?——假如我帶來兩百援兵的話。呵呵,如今我帶來三倍的人手,他們可不是什麽新手菜鳥或鄉野匹夫,全是父親留下的精銳部隊哪。”

席恩話已出口,現在無法反悔。先給他點甜頭嘗嘗,以後再收拾他。“哈拉格。”他說,“去狗舍,把帕拉帶來給……?”

“拉姆斯——”他豐厚的嘴唇帶著笑意,那雙淡白的眼睛裏卻一點也無。“——波頓先生。告訴你,我老婆啃手指之前,居然敢叫我雪諾。”他的笑容凝住了。“那麽,對我出色的服務,您就打算賞個狗舍小妹作犒勞,不太公平吧?”

他的聲音裏有股席恩討厭的腔調,正如他討厭周圍恐怖堡的士兵看他時那種傲慢無禮的眼神。“我許給你的只有她。”

“她一身狗屎味。事實上,我受夠了臭氣。我在想,我還是收下那個替您暖床的女人吧。她叫什麽來著?凱拉?”

“你瘋了?”席恩憤怒地說,“我要把你——”

私生子反手狠狠一掌,厚重鋼拳下,頰骨“嘎啦嘎啦”地碎裂。席恩暈了過去,整個世界消失在一片紅色的痛苦咆哮中。

不知過了多久,席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廣場上。他翻過身,咽下一口鮮血。關城門!他想高喊,但一切都遲了。恐怖堡的人砍倒紅拉夫和肯德,魚貫而入,好似甲胄與利劍的洪流。他的耳朵一片狂響,內心則充滿恐怖。黑羅倫拔劍在手,卻在四個對手的進逼下節節敗退。他見烏夫朝大廳逃竄,途中被十字弓一箭射穿肚皮,釘在地上。魯溫師傅想過來幫他,但一人騎馬奔去,手執長矛戳進學士雙肩之間,然後掉轉馬頭,踩踏人體。另一人將火炬高舉過頂,旋轉幾圈,朝馬廄的茅草屋頂擲去。“留下佛雷家的孩子。”火焰熊熊,私生子聲若洪鐘地喊,“其他的都燒掉。燒!燒!燒光!”

席恩所見的最後一件事物是他的笑星。馬兒踢打著,從燃燒的馬廄裏沖出,鬃毛著火,慘叫不休,擡腿人立……

提利昂

他夢見開裂的石天花板,聞到鮮血、糞便和燒焦血肉的味道,空中彌漫著辛辣的煙霧,人們在四周呻吟嗚咽,時時發出痛苦尖叫。他想動,卻發現自己居然尿了床。濃霧熏得他直掉眼淚。我在哭?一定不能讓父親看到。他是堂堂凱巖城的蘭尼斯特。獅子,我是一頭雄獅,生亦為獅,死亦為獅。但他痛得好厲害,虛弱到呻吟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閉起眼睛躺在自己排出的汙物裏等待。附近有人粗著嗓子反覆詛咒諸神。聽著這些褻瀆的話語,他疑惑自己死期已臨。就這樣過了一會兒,房間漸漸消失。

之後,他發覺自己身在城外,走在一個沒有色彩的世界。烏鴉展開寬闊的黑翅膀,在灰色的天空中飛翔,隨著他的移動,它們如片片狂暴的烏雲,升騰而起,暫別腐肉盛宴。白蛆在黑的腐肉中鉆來鉆去。灰色的狼,灰色的靜默姐妹,協力為死者脫去血肉。比武場中屍橫遍地。太陽如熾熱的白硬幣,照耀著灰色河流上焦黑的沈船殘骸。縷縷黑煙和純白灰燼從火葬堆中升起。我的傑作,提利昂·蘭尼斯特心想,他們死於我的號令。

這個世界起初無聲,但過了一會兒,死者們開始說話,輕柔而可怖。他們抽泣呻吟,他們祈死厭生,他們哭喊求助,他們渴望母親。提利昂沒見過自己的母親,他想要雪伊,但她不在這個世界。於是他在憧憧灰影中獨行,滿腹思緒……

靜默姐妹們把死者的鎧甲和衣服扒下來。殺戮抹去了衣甲上所有鮮亮色澤,只餘或白或灰的單調裝飾,以及凝結的黑血。他看著裸屍被托起手腳,拋進火葬堆中,與同伴們會合。武裝和衣料則被扔到一輛由兩匹高大黑馬牽拉的白木馬車內。

好多死人,好多,好多。他們的身體了無生氣,他們的臉龐呆滯、僵硬、腫脹、駭人,面目全非。修女們脫下的衣服上繡有漆黑的心,灰暗的獅,枯萎的花,以及蒼白如幽靈的鹿。鎧甲傷痕累累,千瘡百孔,衣衫撕裂毀壞,襤褸不堪。我為何要殺他們?從前是知道的,現今卻說不上來。

他向其中一位修女打聽,卻赫然發現自己沒有嘴,平整的皮膚覆蓋牙齒,一點縫隙也無。他嚇壞了,沒有嘴巴怎麽活?於是他開始奔跑,奔向不遠處的城市。只要進城,遠離這些死人,就安全了。他沒有死,雖然嘴巴消失,但依舊是個活人。不,不,我是一頭雄獅,雄獅,生龍活虎的雄獅。他好不容易跑到城下,城門卻對他緊閉。

當他再次醒來,天已黑暗。起初完全混沌,但過了一會兒,床的輪廓在周圍模糊浮現。床幔雖已放下,但他可以看出雕花床柱,以及頭頂的天鵝絨頂篷。身下是柔順的羽床,頭後是鵝毛枕。我自己的床,我睡在自己的羽床上,這是我自己的臥室。

床幔內很暖和,又有一大堆毛皮和毯子蓋著。汗水。我在發燒,他暈乎乎地想。如此虛脫,連擡手的動作,都惹起襲向全身的疼痛,於是他放棄了努力。頭好大,像床那麽大,重得無法離開枕頭。而整個身體都喪失了知覺。我怎麽到這兒來的?他努力回憶。戰鬥的片斷零零星星地在腦中閃現。河邊的戰鬥,獻上護手的騎士,廢船構成的橋……

曼登爵士。他仿佛又看到那雙木訥的眼睛,那只伸出的手,還有映在釉彩白甲上的綠火。恐懼如冰冷的激流,貫穿全身,他再度尿了床。如果有嘴,想必自己會狂呼亂叫。不,不,這是夢,他心想,腦袋砰砰直響。救我,誰來救我。詹姆,雪伊,聖母,誰來救我……泰莎……

沒人聽見。沒人過來。他在屎尿和黑暗中再度獨眠。這一次,他夢見姐姐站在床前,旁邊是一如既往板著臉孔的父親大人。好一個夢啊,泰溫公爵想必遠在千裏之外的西境,與羅柏·史塔克作戰吧。還有其他人來來去去。瓦裏斯低頭觀看,嘆了口氣,小指頭則拿他開玩笑。該死,你這背信棄義的混蛋,提利昂惡狠狠地想,我們送你到苦橋,你卻一去不回。有時他聽見他們互相交談,卻不懂他們的語言,只有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好似被厚毛氈捂住一樣。

他想知道戰役贏了沒有。我們一定贏了,否則我的頭早被掛在槍上。既然我還活著,我們一定贏了。他不知哪件事更令他高興:勝利,還是恢覆了些許思考的能力。太棒了,不管多慢,他的頭腦正在恢覆。這是他唯一的武器。

下次醒來,床幔已被拉開,波德瑞克·派恩拿著蠟燭站在旁邊。他看見提利昂睜開雙眼,拔腿就跑。不,別走,救我,救救我,他想大喊,但用盡全力也出不了聲,只發出一下悶哼。我沒有嘴。他擡手摸臉,每個動作都痛苦而笨拙。他的手指在原本該是血肉、嘴唇和牙齒的地方找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亞麻布。他的下半邊臉被緊緊包紮,凝結的膏藥面具上只留呼吸和進食的孔。

不久,波德再次出現,跟了一個陌生人,一個戴頸鏈、穿長袍的學士。“大人,您千萬別動。”來人喃喃道,“您傷得很重,貿然行動對身體不利。渴嗎?”

他好容易笨拙地點點頭,學士便將一個彎曲的銅漏鬥通過進食孔插入他口中,緩緩灌入一些液體。提利昂別無選擇,便吞咽下去,當意識到這是罌粟花奶時,已經太遲。學士將漏鬥從嘴邊移開,他回到夢中。

這次他夢見自己參加盛宴,在大廳裏舉行的慶功宴。他坐在高臺上,人們舉起酒杯向他歡呼,向英雄致敬。隨他穿越明月山脈的歌手馬瑞裏安彈奏木豎琴,歌頌小惡魔的英勇事跡,連父親也露出嘉許的微笑。歌曲唱完後,詹姆離開座位,令提利昂跪下,然後用金劍在他雙肩各一輕觸,起身時,他成了騎士,雪伊等著擁他入懷。她拉起他的手,笑鬧逗趣,稱他為她的蘭尼斯特巨人……

他又在黑暗中醒來,面對空曠寒冷的房間。床幔再度放下。有些事不大對勁,發生了什麽變化,但他說不出所以然。他孤身一人,推開毯子,想坐起來,但疼痛實在太厲害,很快就得停止行動,一邊急促地喘氣。臉上的疼最輕微,整個右半身則劇痛無比,而每次舉手,胸口便一陣刺痛。我到底怎麽了?他努力去想,戰鬥的場景如夢幻一般。我似乎沒受重傷啊……曼登爵士……

記憶令他驚恐,但提利昂牢牢抓住它,面對它,審視它。他想殺我,不錯,這不是夢。他想把我劈成兩半,若不是波德……波德,波德在哪兒?

他咬牙抓住床幔,使勁一拽。幔帳脫離頂篷,跌落下來,一半壓在身上,一邊落到草席。稍一用力便令他頭暈眼花,房間在周圍旋轉,光禿的墻和黑暗的陰影,一扇窄窗。他還看到屬於自己的一只箱子,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和傷痕累累的鎧甲。這不是我的臥室,他意識到,甚至不在首相塔裏。有人給他換了地方!他憤怒地喊叫,發出的卻是含糊的呻吟。他們把我移到這兒——等死!他一邊想,一邊放棄掙紮,再次合眼。房間潮濕陰冷,他卻渾身發燙。

這次他夢到一個美妙的地方,一個坐落在落日之海濱的舒適小屋。墻壁有些歪斜,布滿裂紋,地板則是壓實的泥土,但他卻很溫暖,哪怕他們總是忘記加柴,總是讓火熄滅。她愛拿這個取笑我,他記得,我想不到添柴,因為那向來是仆人的任務。“我們沒有仆人。”她提醒他,然後我說,“你有我呢,我就是你的仆人。”她接著道,“哼!懶仆人!在凱巖城,你們怎麽處置懶仆人呀,大人?”他告訴她,“誰懶惰就親吻誰。”她咯咯直笑,“才不會呢。他們會挨揍,我敢打賭。”但他堅持,“不,我們親吻他,就像這樣。”他示範給她看。“先吻手指頭,一根根挨著吻,然後吻手腕,對,再到手肘內側,接著吻他們好玩的耳朵,我們的仆人都有好玩的耳朵。別笑!然後我們吻他們的臉蛋,吻他們的鼻子,上面有個小痣,這兒,嗯,就像這個,然後再吻他們可愛的額頭,頭發,嘴唇,他們的……嗯,嗯……嘴……嗯……”

他們會親吻幾個小時,然後懶洋洋地靠在床上,一整天一整天,什麽也不做,聽大海的波濤,撫摸彼此的身體。她的身體是他的奇跡,而她似乎也從他的身體中找到樂趣。她常為他唱歌。我愛上一位美如夏日的姑娘,陽光照在她的秀發。“我愛你,提利昂。”夜裏入睡前,她在他耳邊低語,“我愛你的嘴唇。我愛你的聲音,我愛你對我說的話,我愛你給我的溫柔。我愛你的臉。”

“我的臉?”

“是的,是的。我還愛你的手,愛它們的撫摸。你的命根子,我愛你的命根子,愛它在我體內的感覺。”

“它也愛你,我的夫人。”

“我愛說你的名字。提利昂·蘭尼斯特。它跟我很配。我指的不是蘭尼斯特,而是另外一半。提利昂和泰莎。泰莎和提利昂。提利昂。我的提利昂大人……”

謊言,他心想,全是假的,全是為了錢,她是個妓女,詹姆找的妓女,詹姆送的禮物,我的謊言夫人。她的面容漸漸隱去,融化在淚水裏,即便如此,他仍能聽見她遙遠微弱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大人,您聽得見嗎?大人?提利昂?大人?大人?”

他掙脫罌粟花奶引起的混沌睡眠,看到頭頂有一張柔軟粉紅的臉。他又回到了那間潮濕陰冷的房間,四周是扯下的床幔,這張臉不是她,太圓,且帶著一縷棕色胡須。“您渴嗎,大人?我給您準備了奶,可口的奶。您別動,不,安靜下來,您需要休息。”他潮濕粉紅的手一邊拿著銅漏鬥,一邊拿著瓶子。

那人俯身時,提利昂乘機抓住他那由許多金屬組成的鏈子,拼命拉扯。學士驚得松手,罌粟花奶全灑在毯子上。提利昂扭轉頸鏈,直到感覺金屬環陷進肥胖的肉脖子。“再也,不要。”他嘶啞地說,嘶啞得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說出了口,但他一定是說了,因為學士哽咽著答道,“放手,求求您,大人……您得喝下去,否則傷口疼痛……頸鏈,別,放手吧,不……”

提利昂放手時,那張粉臉已經變紫。學士向後退縮,用力喘氣,漲紅的脖子現出鏈條勒出的深深白痕,眼神更是慘白驚慌。提利昂舉手,示意除去硬邦邦的面具。他一次又一次地做手勢。

“您……您想除掉繃帶,是嗎?”學士終於道,“可我不……這……這很不明智,大人。您尚未痊愈,太後會……”

提起姐姐,提利昂怒火沖天。那麽,你也是她的人?他指指學士,然後捏手成拳。擠壓,窒息,一個誓言!除非這呆瓜照他吩咐做。

謝天謝地,他明白了。“我……我會執行大人的命令,一定,一定,但……這不明智,您的傷……”

“快,做。”這次他的聲音大了一點。

那人鞠了一躬,離開房間,隨即又帶著一把有纖細鋸齒的細長小刀、一盆水、一堆軟布和幾個瓶子返回。提利昂努力向上蠕動幾寸,靠在枕頭上半坐著。學士一邊讓他保持絕對靜止,一邊將刀尖伸到他下巴底,穩穩地鋸面具。輕輕一劃,瑟曦就永遠擺脫了我,他心想。刀刃割破僵硬的麻布,正在咽喉上方。

所幸這個粉紅柔弱的人不屬於姐姐手下比較勇敢的傀儡。沒過多久,他的臉頰感覺到涼氣。疼痛依舊,但他盡力不理會。學士扔掉帶膏藥的硬繃帶。“別動,讓我為您清洗傷口。”他的觸碰輕細,水則溫柔。傷口,提利昂想起來,那記突然在眼底掠過的銀光。“可能有一點刺痛。”學士一邊警告,一邊用酒精潤濕一塊有搗碎草藥味道的軟布,擦拭提利昂的臉。豈止是一點刺痛,軟布所經之處如火燙一般,尤其是鼻子,好似被一根燃燒的撥火棍戳刺擰轉。他緊抓床單,深深吸氣,好容易沒有尖叫。學士嘖嘖稱奇,活像只老母雞。“留著面具比較明智,至少等肌肉長好,大人。不過,現在傷口總算還幹凈,很好,很好。我們在地窖找到您時,您躺在一堆死人和快死的人中間,傷口又臟又臭,一根肋骨斷了,您肯定感覺得到,不知是戰錘砸的,還是摔傷造成,很難說。您胳膊中了一箭,就在肩手交接的地方,傷口有壞死的跡象,我一度擔心得給您截肢呢!但我們先用沸酒和蛆來治療,它似乎愈合得很幹凈……”

“名字。”提利昂喘著粗氣擡頭,“名字!”

學士眨眨眼。“啊?您是提利昂·蘭尼斯特,大人。您是太後的弟弟。您可記得那場戰役?有時頭部受傷會——”

“你的名字。”他喉嚨幹燥,舌頭似乎忘了如何吐詞。

“我是巴拉拔學士。”

“巴拉拔。”提利昂重覆,“給我,鏡子。”

“大人。”學士說,“我建議……這恐怕,呃,不大明智……因為……您的傷……”

“拿來。”他堅持。嘴唇僵硬疼痛,仿佛挨了一記老拳。“還有喝的,酒,不要罌粟花奶。”

學士紅著臉站起來,急急忙忙跑出去,帶回一壺淡黃的葡萄酒,以及一面鑲金框的小銀鏡。他坐在床沿,倒了半杯,送到提利昂腫脹的唇邊。沒有滋味,絲絲液體涼爽地流進腹中。“再來。”杯子空了之後他說。巴拉拔學士又倒一杯。待第二杯喝完,提利昂·蘭尼斯特覺得自己堅強到足以面對自己的臉了。

他舉起鏡子,不知該笑還是該哭。那道劍傷,彎曲而綿長,從左眼下一路劃到右側下巴。四分之三的鼻子不見了,嘴唇也少了一塊,撕裂的皮肉被羊腸線縫到一起,粗糙的線腳橫在半愈合的紅色肌膚上。“漂亮。”他嘶啞地說,一面將鏡子撂到一邊。他全記起來了。船橋,曼登·穆爾爵士,左手,劍光。如果我沒退縮,那一擊會削掉半截腦袋。詹姆常說曼登爵士是禦林鐵衛中最危險的角色,因為這家夥面無表情,誰也猜不透他心中的打算。我永不該信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知道馬林爵士、柏洛斯爵士,還有後來的奧斯蒙爵士都是姐姐的人,但一直假裝以為其他人尚未完全喪失榮譽心。瑟曦一定買通了他,以確保我上戰場一去不回。難道不是嗎?否則我和曼登爵士無冤無仇,他幹嗎來害我?提利昂摸著自己的臉,用粗短的手指撥弄傷疤。親愛的姐姐,又送給我一份禮物。

學士站在床邊擺手,活像一只要起飛的鵝。“大人,別,別亂動,那兒可能會留下一道疤……”

“可能?”他不屑的嘲笑伴隨著痛苦的抽搐。當然會有一道疤,鼻子也不可能長回來。罷了,他從沒讓人看順眼過。“這是我的——教訓——不要——再玩——斧頭。”嘴唇的傷口很緊,“我們——在哪兒?這是——什麽地方?”講話牽起疼痛,但提利昂沈默得已經太久。

“啊,大人,您在梅葛樓,這是太後的舞廳底下的房間。太後陛下特地將你就近安置,才好時時照顧您。”

她當然會,我敢打賭!“送我回去。”提利昂命令,“我要自己的床,自己的房間。”我要自己的人,自己的學士,如果……還找得到可信賴的人的話。

“您自己的……大人,這不可能。那是首相的房間。”

“我——就是——首相。”努力說話令他疲憊,聽到的東西更是困惑。

巴拉拔學士苦著臉道:“不,大人,我……您先前受了重傷,瀕臨死亡,您父親大人已接過重任。泰溫大人,他……”

“在這裏?”

“那晚,他拯救了我們大家。百姓們以為藍禮國王的鬼魂顯靈,但聰明人都知道是你父親和提利爾大人的功勞,還有百花騎士和小指頭大人。他們奔襲千裏,穿越灰燼,從後掩殺篡奪者史坦尼斯。那是一場偉大的勝利,如今泰溫大人搬進了首相塔,輔佐國王陛下撥亂反正,真是諸神保佑。”

“諸神保佑。”提利昂空洞地重覆。該死的父親,該死的小指頭,該死的藍禮的鬼魂!“去找……”去找誰?總不能叫這粉紅臉的巴拉拔把雪伊帶來吧。他該找誰?他還能信任誰?瓦裏斯?波隆?傑斯林爵士?“……我的侍從。”他把話說完,“波德,派恩。”在那座船橋上,是波德這孩子救了我的命。

“男孩?那個古怪的男孩?”

“怪男孩——波德瑞克——派恩——你走——叫他來。”

“遵命,大人。”巴拉拔學士點點頭,匆忙離開。提利昂一邊等待一邊感覺力氣從體內一點點滲漏而出。不知自己究竟在這兒睡了多久。瑟曦要我一睡不醒,我偏不順從。

波德瑞克·派恩走進臥室,膽怯得像只老鼠。“大人?”他躡手躡腳地靠近床邊。這孩子,在戰場上多麽英勇,這會兒怎反而戰戰兢兢?提利昂不明白,“我打算留在您身邊,但學士要我走開。”

“讓他走——聽我說——講話很辛苦——我要安眠酒——安眠酒——不是罌粟花奶——去找法蘭肯——法蘭肯——不是巴拉拔——監視他調制——然後帶來。”波德偷偷瞥了他的臉,立即移開視線。唉,這不能怪他。“我還要——”提利昂續道,“自己的——護衛——波隆——波隆在哪兒?”

“他當了騎士。”

連皺眉都疼,“找到他——帶他來。”

“遵命,大人。我去找波隆。”

提利昂扣住孩子的手腕,“曼登爵士呢?”

男孩打個哆嗦,“不——不是我要殺他,他——他——他——死——”

“他死了?你確定?他死了?”

他怯怯地蹭著腳,“淹死了。”

“很好——什麽也別說——關於他——關於我——關於這事——什麽也別說。”

侍從離開時,提利昂已經徹底筋疲力盡,於是他躺回去,閉上眼睛。不知是否會再夢見泰莎,不知她還愛不愛我的臉,他苦澀地想。

瓊恩

當斷掌科林吩咐他去尋柴生火時,瓊恩明白他們死期已近。

能重享溫暖是不幸中的大幸,哪怕為時不長,他一邊從枯木上砍伐枝條一邊想。白靈蹲坐著看他,沈靜一如往昔。我死以後,他會為我哀嚎嗎?就像布蘭墜樓時的夏天?瓊恩不禁思量。臨冬城的毛毛狗會叫麽?身在他鄉的灰風與娜梅莉亞,他們是否會齊聲加入?

月亮從山的這邊升起,太陽從山的那頭落下,瓊恩用打火石和小刀摩擦生火,好容易弄出一縷青煙。火苗搖曳,在刮下的樹皮和枯死幹燥的松針上蔓延,科林走到他身邊。“含羞的新娘。”高大的游騎兵輕聲道,“如花的美貌。火的美,真讓人擊節讚嘆。”

他不像是那種會談論美女和新娘的男人。據瓊恩所知,科林把一生都獻給守夜人。他愛過女人?結過婚嗎?問題難以出口,於是他只默默扇動火苗。當篝火熊熊,他摘下硬邦邦的手套,溫暖掌心,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輕嘆,哪有比這更甜美的親吻呢?暖意如熔化的黃油,在指尖擴散。

斷掌在火邊席地盤腿而坐,搖曳的光亮照著他臉上堅毅的線條。從風聲峽撤退的五個游騎兵只剩他們兩人,終日在霜雪之牙無垠的藍灰荒野中亡命躲藏。

最初瓊恩心存僥幸,希望侍從戴裏吉在峽口攔住野人,但獵號沈寂片刻後又二度響起,人人心照不宣:侍從已然喪命。接著,那只老鷹再次出現,它張開雄偉的灰藍翅膀翺翔在暮霭的天空。石蛇彎弓瞄準,鳥兒卻在他放箭前飛出射程。伊班啐口唾沫,低聲咒罵狼靈和易形者。

之後這一天,他們至少兩次看見那鷹,獵號也一直在身後的群山中回蕩。一響高過一響,一聲近似一聲。等夜幕降臨,斷掌吩咐伊班帶上自己和侍從的馬,沿來路向東朝莫爾蒙的營地全速前進。其他人將為他引開追兵。“派瓊恩去。”伊班勸阻,“他身手敏捷,不遜於我。”

“瓊恩另有任務。”

“他還是個孩子。”

“不。”科林道,“他是守夜人的漢子。”

明月高升,伊班脫離團隊,石蛇和他同行一段,再回頭掩蓋蹤跡。三人奔西南而行。

他們日夜兼程,加急趕路,睡臥馬鞍,只是飲馬時方才稍作休息,之後又繼續前進。他們踏過光禿的巖石,穿行陰郁的松林和陳年的積雪,翻越冰脊,跨過無名的淺河。科林和石蛇不時折返去清掃蹤跡,但只是白費工夫。他們一直被監視。每個清晨,每個黃昏,老鷹盤旋在山峰之巔,猶如長天中的一個點。

一次,當他們走過雪峰之間的低矮山脊時,影子山貓從巢穴裏出來咆哮,離人們不足十碼。盡管野獸憔悴而饑餓,但石蛇的母馬還是驚慌失措,掀人落馬,之後飛速逃竄,等找到它,它已絆在陡坡上,摔斷了腿。

那天,白靈飽餐一頓,科林則堅持要大家將馬血混進燕麥,以增強體力。味道刺鼻的麥粥嗆得瓊恩難受,但他勉力為之。上路之前,他們各自從馬屍上割下十幾條生肉,剩下的都留給了影子山貓。

兩人同騎不可想象。石蛇自願留下,奇襲追兵,他說或能在下地獄前拼掉幾個。科林拒絕了。“如果說守夜人中還有誰能獨步穿越霜雪之牙,那就是你,兄弟。馬兒上不了的山你能上。回拳峰去。把瓊恩的見聞以及他見聞的方式告訴莫爾蒙。告訴他,古老的力量已經蘇醒,他必須面對巨人、狼靈和更可怕的事物。告訴他,樹眼再現。”

他回不去的。瓊恩一邊看著石蛇消失在大雪覆蓋的山脊上,一邊想。他如一只渺小的黑甲蟲,爬附在起著漣漪的無垠白原中。

自那天起,每個夜晚都更趨淒冷,更趨孤單。白靈不總在身邊,但從未離得太遠。就算分開,瓊恩也能感覺他的存在,對此深感欣慰。斷掌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平日只見他默默騎馬,長長的灰辮子緩緩甩動,幾個鐘頭也沒一句交流,唯一的聲音是馬蹄在石上的輕踏和冷風的慟哭。高山之上,風從未寧息。而今他常能無夢入眠:夢不到狼,夢不到兄弟,唯有空虛。諸神的詛咒之地,連造夢也沒有空間,他告訴自己。

“你的劍可還鋒利,瓊恩·雪諾?”透過閃爍的篝火,斷掌科林問。

“我的劍乃是瓦雷利亞鋼制成,熊老所賜之物。”

“你可還記得發下的誓言?”

“不敢或忘。”那是男子漢永生難泯的誓約。一旦出口,決無反悔。今世的命運由它主宰。

“那麽,請和我一起覆誦,瓊恩·雪諾。”

“是。”高懸的明月之下,兩人的聲音合為一體,白靈和群山是他們的見證。“長夜將至,我從今開始守望,至死方休。我將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我將不戴寶冠,不爭榮寵。我將盡忠職守,生死於斯。我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誦畢,天地間唯有火苗的劈啪和晚風的微嘆。瓊恩熱切地舒展灼傷的手掌,誓詞在腦海中不斷回響,他向父親的無名諸神禱告,請讓自己勇敢赴死。快了,馬兒到了體力透支的極限。瓊恩知道,科林的馬甚至連明天也熬不過。

篝火漸衰,暖意褪去。“火焰將滅。”科林說,“倘若長城淪陷,天下的火將全部熄滅。”

瓊恩無話可說。他點點頭。

“我們要麽脫逃。”游騎兵說,“要麽被捕。”

“我不怕死。”這只算半句謊話。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這麽簡單,瓊恩。”

他不明白,“您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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