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下)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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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暮谷城。此間土地還很肥沃,幾乎未遭戰火波及,該讓它們也嘗嘗滋味。葛洛佛沒了家堡,陶哈沒了兒子,勢必急於覆仇。”

“我馬上去辦,然後帶過來給您封印,大人。”

艾莉亞很高興戴瑞家的城堡要被燒毀。她跟喬佛裏打架之後,正是被抓去那裏,也正是在那裏,王後逼父親殺了珊莎的小狼。那地方活該!其實她先前希望羅貝特·葛洛佛和赫曼·陶哈爵士早些回到赫倫堡,他們走得匆忙,她還來不及決定是否把秘密告訴他們。

“我今天要去打獵。”盧斯·波頓一邊說,一邊讓科本幫他穿上一件夾絮背心。

“安全嗎,大人?”科本問,“三天之前,厄特修士的人剛遭狼群襲擊。它們直接闖進營地,在離營火不到五碼遠咬死兩匹馬。”

“我要獵的正是狼,它們吵得我晚上睡不著。”波頓扣上皮帶,調整好長劍和匕首的位置。“據說在我們北境,一度冰原狼結成上百只的群落四處游蕩,不怕人,連長毛象也不怕,但那是古代,況且在北方。我很奇怪,南方的尋常狼只怎會如此大膽?”

“糟糕的時代孕育糟糕的東西,大人。”

波頓露齒似笑非笑,“如今有這麽糟糕,學士?”

“夏日已盡,國內又有四王爭雄。”

“一個國王才糟糕,四個?嘿。”他聳聳肩,“娜娜,我的裘皮鬥篷。”她將鬥篷遞給他。“我回來之前,房間要打掃幹凈,收拾整齊。”她一面替他系鬥篷,他一面說。“對了,把瓦妲夫人的信處理掉。”

“遵命,大人。”

伯爵和學士迅速離開房間,沒多看她一眼。他們走後,艾莉亞把信丟進火爐,用撥火棍攪動木柴,激發火焰。她呆呆地看著羊皮紙卷曲變黑,發出陣陣火光。蘭尼斯特敢傷害布蘭和瑞肯,羅柏定會殺光他們,他決不會屈服,不會,不會,不會!他誰也不怕!縷縷煙塵飄上煙囪,艾莉亞蹲在火堆邊,熱淚盈眶。如果臨冬城真的沒有了,這兒就是我的家嗎?我還是艾莉亞嗎?我是不是永遠、永遠、永遠都只能當女仆娜娜?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專心收拾領主的套房。她掃掉舊的燈芯草,鋪上氣味清新的新草,並在壁爐裏重新生火,把羽毛床弄蓬松,更換亞麻床單,在小廁所裏倒了夜壺,並把它刷洗幹凈,最後捧一大堆臟衣服給洗衣婦,又從廚房拿來一碗脆秋梨。收拾完套房,她下去半層樓梯,繼續整理書房。這是一間通風良好的大房間,規模與許多小城堡的廳堂無異。蠟燭已成殘樁,艾莉亞把它們都換好。窗下有張大橡木桌,平日裏大人就在這兒寫信。她把書籍堆好,放上新蠟燭,並將羽毛筆、墨水和封蠟排列整齊。

文件之間有一大張破破爛爛的羊皮紙。艾莉亞剛要卷起來,卻被上面各種斑駁的顏色所吸引:藍色代表湖泊與河流,紅點代表城堡和市鎮,綠色代表森林。她不由自主地將它鋪開來。地圖下華麗的字體寫著:三河流域全圖。看來這張圖畫的正是頸澤與黑水河之間的地理。赫倫堡在一個大湖上方,她想起來,奔流城在哪裏?……找到了,並不太遠……

幹完活之後,下午才剛過一半,因此她去了神木林。當波頓大人的侍酒,比在威斯或粉紅眼手下輕松多了,唯一的麻煩是必須穿戴整齊,時時梳洗,這讓她有些不耐煩。捕獵的隊伍沒幾個小時回不來,因此她有點時間做“針線活”。

她狠狠地劈砍白樺樹葉,直到掃帚劍參差的頂端變得又綠又黏。“格雷果爵士。”她喘口氣,“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她旋身躍起,腳尖著地,忽左忽右,四面游移,打得松果到處亂飛。“記事本。”她大喝一聲,接著又喊“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後”。橡樹樹幹聳立在前,她作勢突刺,一邊低吼:“喬佛裏!喬佛裏!喬佛裏!”陽光葉影在身上灑下點點斑駁,當她終於停下,已是通體大汗,右腳跟還擦破了皮,流出血來,因此她單腿站在心樹前,舉劍致敬。“Valar hulis。”她對北方的遠古諸神說。她喜歡這串發音。

穿過庭院去澡堂時,艾莉亞瞥到一只渡鴉盤旋降落在鴉巢,不禁疑惑它從哪裏來,帶來什麽消息。說不定是羅柏派來的,專門澄清布蘭和瑞肯的事。她咬緊嘴唇如此期望。如果我也有翅膀,就可以自己飛回臨冬城去看。如果事情是真的,那我就幹脆一直飛,飛過月亮,飛過閃亮的星星,飛去看老奶媽故事裏的一切,飛去看龍、海怪和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像。再也不要回來。

捕獵的隊伍近黃昏時才回來,帶回九匹死狼,其中七匹是成年狼,體型很大,一身灰棕,兇猛而強壯,由於臨死前的咆哮,它們嘴巴張開露出黃色的牙齒;另有兩匹是幼崽。波頓大人下令把它們的皮縫成毯子鋪在他床上。“小狼皮軟,大人。”他的一名手下指出,“不如做一副暖和的手套。”

波頓擡頭瞥瞥城門樓上飄揚的旗幟,“好吧,正如史塔克常提醒我們的:凜冬將至。那就做吧。”他看見艾莉亞望著他,便道,“娜娜,我在林子裏受了點風寒,來一壺加熱的香料酒,別讓它涼掉。我打算獨自進晚餐。大麥面包,黃油和野豬肉。”

“我馬上去辦,大人。”這總是最佳回答。

到廚房時,熱派做著燕麥餅,另三個廚子在剔魚骨,司爐小弟則在火焰上翻轉野豬。“大人要晚餐,配上加熱的香料葡萄酒。”艾莉亞宣布,“不能涼掉。”聽罷此言,一個廚子連忙洗手,取出一個鍋子,倒滿黏稠芬芳的紅酒,然後叫熱派邊看著火邊把香料搗碎了加進去。艾莉亞過去幫忙。

“我自己來。”他沈著臉說,“這點小事不用你教。”

他恨我,不然就是怕我。她退開去,傷心更甚氣惱。食物準備好之後,廚子們扣上銀罩,並拿厚毛巾包住酒壺保溫。暮色降臨,城墻上的烏鴉繞著頭顱嘀嘀咕咕,活像滿朝文武覲見國王。一個衛兵守在焚王塔門口,“這不是黃鼠狼湯吧?”他打趣道。

盧斯·波頓正在火爐邊看一本皮革裝訂的厚書。“多點幾支蠟燭。”他邊翻書頁邊下令,“越來越暗了。”

她把餐盤放在他手邊,然後遵命去點蠟燭,屋裏頃刻間充滿搖曳的亮光和丁香的氣味。波頓又用手指夾著翻了幾頁,然後合上,緩緩地將書放進火堆。他目睹火焰將其吞噬,淡白的眼珠映著亮光。幹燥的舊皮革“呼”的一聲著了火,泛黃的書頁一張張卷起來,仿佛有個幽靈正在閱讀。“今晚用不著你了。”他說話時一眼都沒瞧她。

她該像老鼠一樣悄悄離開,卻不知怎的留了下來。“大人。”她開口問,“您離開赫倫堡時會帶上我嗎?”

他轉頭凝視她,那眼神好像是突然發現晚餐在跟他說話。“我準你問話了嗎,娜娜?”

“沒有,大人。”她垂下眼。

“那你就不該問,對不對?”

“不該,大人。”

他似乎有些興致。“念你是初犯,我就回答一次,下不為例。我回北方的時候,打算把赫倫堡交給瓦格大人。你和他一起留下。”

“但我不——”

他打斷她,“我沒有被仆人質問的習慣,娜娜,要我把你的舌頭拔出來嗎?”

她知道這種事對他而言,就跟別人打狗一樣稀松平常。“不,大人。”

“那就把嘴巴閉上。”

“是,大人。”

“去吧,我原諒你這次無禮。”

艾莉亞離開了,但沒有回去睡覺,她走出焚王塔,踏入黑暗的庭院,門口的衛兵點頭道:“聞到了吧?暴風雨要來了。”陣陣朔風吹過,插在城墻上那些頭顱旁的火炬急速搖曳。去神木林途中,經過號哭塔,她曾在那兒生活,生活在對威斯的恐懼中。赫倫堡陷落後,佛雷家將它占用,她聽見一扇窗戶內傳來許多憤怒的話音,一群人在同時叫囂,討論爭吵。艾爾瑪獨坐在門外臺階上。

“怎麽回事?”艾莉亞問,他的臉頰閃著淚花。

“我的公主。”他抽泣著,“伊尼斯說我們蒙羞了。父親大人從孿河城派來一只鳥,要我跟別人結婚,否則就去做修士。”

就為一個笨公主,她心想,有什麽好哭的。“我弟弟可能死了呢。”她向他吐露。

艾爾瑪輕蔑地看了她一眼,“誰在乎女仆的弟弟呀。”

聽他這麽說,很難不去揍他。“你的公主去死吧!”她大聲道,然後趁他抓她之前飛身跑掉。她跑進神木林,在原處找到掃帚劍,提著它來到心樹前跪下。紅葉沙沙作響,紅眼洞穿內心。這是遠古諸神的眼睛。“諸神啊,請告訴我該怎麽做。”她祈求。良久,一片寂靜,唯有風聲、水聲和枝葉的婆娑。接著,從遙遠的地方,從神木林之外,從鬧鬼的塔樓之外,從赫倫堡巨大的石墻之外,從世界的某處,傳來一聲孤寂而悠長的狼嚎。艾莉亞起了雞皮疙瘩,片刻之間頭暈目眩。然後,她朦朦朧朧聽見父親的聲音,“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他說。

“可我找不到伴。”她輕聲對魚梁木說。布蘭和瑞肯死了,珊莎在蘭尼斯特家手中,瓊恩去了長城。“我甚至都不是自己,我成了娜娜。”

“你是臨冬城的艾莉亞,北境的女兒。你答應過我會變得堅強,別忘了,你體內流著奔狼之血。”

“奔狼之血。”艾莉亞記起來。“我說過,我會變得跟羅柏一樣堅強。”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雙手舉起掃帚棍,往膝蓋上一磕。它響亮地斷裂,碎片被她扔掉。我是冰原狼,不需要木牙。

當天晚上,她躺在狹窄的稻草床上等待明月升起,一邊聆聽生者與死人的低語爭辯。這是她現在唯一相信的聲音。她耳中不但有自己的呼吸,也有狼群的嗥叫,它們已經成群。它們比我在神木林裏聽到時更接近了,她心想,它們在呼喚我。

最後,她從被子底下溜出來,摸索著套上外衣,光腳走下樓梯。盧斯·波頓是個謹慎的人,焚王塔門口日夜有人把守,她不得不從地窖的窄窗溜出去。庭院寂靜無聲,巨大的城堡陷入鬼影憧憧的迷夢,唯有寒風在頭頂的號哭塔尖嘯。

她發現鐵匠房爐火已熄,門也關閉上閂,於是像上次一樣翻窗進去。詹德利跟另外兩個鐵匠學徒睡在一起。她在閣樓上蜷伏良久,等待眼睛適應黑暗,確定他就是邊上那個。她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捏了他一把。他立刻睜眼,一定沒睡熟。“求求你。”她輕聲道,一邊把手從他的嘴上移開,指指外面。

片刻之間,她以為他不明白,但他隨後從被子底下溜出來,光著身子穿過房間,套上一件松垮的粗布上衣,跟在她後面爬下閣樓。熟睡的人們沒有動靜。“你又要幹什麽?”詹德利壓低聲音惱怒地問。

“我要一把劍。”

“我給你說過一百遍,黑拇指把所有刀劍都鎖起來了。水蛭大人叫你來拿嗎?”

“我自己要。用你的錘子把鎖砸開。”

“他們會砍斷我的手。”他咕噥道,“或者更糟。”

“跟我一起逃就不會了。”

“逃?他們會殺了你。”

“留下來更糟。波頓大人親口告訴我,要把赫倫堡交給血戲班。”

詹德利把蓋在眼睛上的黑發撥開,“那又怎樣?”

她勇敢地直視他,“一旦瓦格·赫特當上城主,會把全城仆人的腳都砍掉以防他們逃跑。鐵匠也一樣。”

“這只是嚇小孩的故事。”他不屑地說。

“不,是真的,我聽瓦格大人親口這麽說。”她撒謊。“每個人都會被他砍掉一只腳。似乎是左腳。去廚房叫醒熱派——他聽你的話——讓他準備些面包或燕麥餅之類。反正你負責拿劍,我負責牽馬,最後在厲鬼塔後的東墻邊門碰面。那裏少有人進出。”

“我知道那裏,還不是跟其他門一樣,有人守衛。”

“那又怎樣?好啦,你別忘了劍!”

“我又沒說要來。”

“好好。但如果你要來,不會忘記帶劍?”

他皺起眉頭。“不會。”他最後說,“我想不會。”

艾莉亞原路返回焚王塔,一邊悄悄走上蜿蜒的樓梯,一邊聆聽腳步。在自己的小房間裏,她脫光衣服,仔細地著裝。她穿上兩層內衣,一雙溫暖的長襪,還有自己最幹凈的外衣——那是波頓家的制服,胸口上縫著恐怖堡的剝皮人紋章。隨後她系緊鞋子,瘦小的肩膀披上一件羊毛鬥篷,並在喉嚨下打好結。靜如影,她再次下樓,中途在領主的書房門口駐足聆聽。唯有靜默。於是她緩緩推開門。

羊皮紙地圖就在桌上,在波頓大人吃剩的晚餐旁邊。她將它緊緊卷好,插入腰帶。為防詹德利萬一不敢來,她把大人留在桌上的匕首也拿走了。

之後她溜進漆黑的馬廄,有匹馬低嘶了一聲。馬夫們都睡著了,她用腳尖捅醒一個,對方歪歪扭扭地坐起來,“呃?幹嘛?”

“波頓大人要三匹馬,上好馬鞍和轡頭。”

男孩站起身,拍拍頭發裏的稻草,“幹嗎?現在?你……要馬?”他對著她外衣上的家徽眨眨眼。“大半夜的,他要馬做什麽?”

“波頓大人沒有被仆人質問的習慣。”她雙手抱胸。

馬童盯著剝皮人不放,他知道那代表的含義。“你要……三匹?”

“一,二,三。打獵用的馬,又穩又快的那種。”艾莉亞幫他準備轡頭和馬鞍,以防驚動其他人。她希望將來不會連累到他,但心裏知道這很難。

牽馬過城是最困難的部分。只要可能,她便躲在墻內的陰影裏,如此城頭上走動的衛兵就得垂直往下看才能發現她。他們發現又怎樣?我可是大人的貼身侍酒。這是個寒冷陰濕的秋夜,西邊吹來的烏雲遮住了星星,每陣風都讓號哭塔發出淒厲的悲泣。聞起來快下雨了。艾莉亞不知這對他們的逃亡而言是好還是壞。

沒人看見她,她也沒看見任何人,只有一只灰白相間的貓,沿著神木林的圍墻悄悄走動。它停下來朝她吐口水,剎時間喚起她關於紅堡、父親和西利歐·佛瑞爾的記憶。“我想抓就能抓住你。”她輕聲對它說,“但我得走了,貓咪。”那只貓嘶了一聲,然後跑掉。

厲鬼塔在赫倫堡的五座巨塔中損壞最為嚴重。它陰沈淒涼地矗立在一座傾頹的聖堂後面——近三百年來,只有老鼠到此祈禱。她就在那裏等待詹德利和熱派。仿佛過了很久很久,馬匹啃食碎石間的雜草,烏雲吞沒最後一顆星星。艾莉亞百無聊賴地拿出匕首打磨。照著西利歐教她的法子,悠長而平穩地摩擦。這聲音令她平靜。

人還沒到,她遠遠便聽見他們的聲音。熱派呼吸粗濁,還在黑暗中絆了一跤,擦破小腿的皮,隨之而來的大聲咒罵幾乎能吵醒半個赫倫堡。詹德利比較安靜,但走動時身上扛的劍互相撞擊,叮當作響。“我在這兒。”她站起來,“安靜點,否則他們會聽到。”

男孩們在碎石堆中擇路朝她走來。詹德利在鬥篷下穿了上好油的鎖甲,背挎鐵匠的錘子。熱派漲紅的圓臉在兜帽裏若隱若現,他右手搖搖晃晃地拎著一袋面包,左臂夾著一大輪奶酪。“邊門有個衛兵。”詹德利平靜地說,“我告訴你會有衛兵。”

“你們留下來看馬。”艾莉亞道,“我去處理。聽到信號就趕快跟上。”

詹德利點點頭。熱派說:“你學貓頭鷹,我們就過來。”

“我不是貓頭鷹。”艾莉亞道,“我是狼。我會嗥叫。”

她獨自一人穿越厲鬼塔的陰影,走得很快,以抵制內心的恐懼,一面幻想西利歐·佛瑞爾、尤倫、賈昆·赫加爾和瓊恩·雪諾就在身邊。她沒帶詹德利給的劍,現在還不需要。尖銳鋒利的匕首更合適。東墻邊門是赫倫堡最小的入口,十分狹窄,厚實的橡木板鑲嵌鐵釘,與城墻呈斜角,設在防禦塔樓下。門邊只有一個守衛,但塔樓裏一定還有,沿墻巡邏的更多。不管發生什麽,靜如影。不能讓他出聲。零星的雨點開始落下,有一滴掉在眉梢,沿著鼻子緩緩流淌。

她沒有隱藏,而是徑直走向衛兵,裝作波頓大人有所差遣的樣子。他看她走近,十分好奇一個仆人為何在漆黑的夜晚跑來找他。末了,她發現他是個又高又瘦的北方人,裹一件破爛的毛皮鬥篷。真糟糕。她也許能瞞過佛雷家或勇士團的人,但恐怖堡的部屬跟隨盧斯·波頓一輩子,比她更了解他。如果我告訴他,我是艾莉亞·史塔克,命令他讓開……不,她不敢。他是北方人,但不是臨冬城的人。他是盧斯·波頓的手下。

於是她走到他面前,敞開鬥篷,露出胸口的剝皮人。“波頓大人派我過來。”

“這個時候?做什麽?”

她看見皮鬥篷下鋼鐵的反光,卻不知自己夠不夠強壯,能不能將匕首尖捅進鎖甲。喉嚨,一定要刺喉嚨,但他太高,我夠不到!片刻之間,她不知如何是好;片刻之間,她又成了受驚的小女孩。雨水聚在臉上,感覺像是眼淚。

“他要我發給每個衛兵一枚銀幣,以示嘉獎。”這句話也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

“你說……銀幣?”他並不相信她,但心裏渴望相信,畢竟銀幣就是銀幣。“拿過來吧。”

她把手伸進外衣,掏出賈昆給的硬幣。黑暗中,鋼鐵可以冒充褪色的銀子。她遞出去……並讓它從指間滑落。

那人低聲罵了一句,蹲下來在泥地中摸索,脖子湊到她眼前。艾莉亞拔出匕首,劃破喉嚨,動作流利得像夏日的絲綢。熱血一下子湧出,噴滿她的手。他想喊叫,卻被血哽住。

“Valar hulis。”他死去時,她輕聲念。

當他不再動彈,她撿起了硬幣。赫倫堡的高墻之外,傳來一聲悠長而響亮的狼嗥。她推起門閂,擱到一邊,然後打開沈重的橡木門。等熱派和詹德利牽馬過來,雨勢已大。“你殺了他!”熱派倒抽一口氣。

“當然!”手指上全是黏黏的血,氣味令母馬緊張不安。沒關系,她一邊想一邊翻上馬鞍,雨水會將它們沖得幹幹凈凈。

珊莎

王座廳內是一片珠寶、裘皮和亮麗織錦的海洋。領主和貴婦們群聚於大廳後方,站在高窗之下,像碼頭的漁婦一般互相推擠。

喬佛裏的廷臣們今日都極力攀比。賈拉巴·梭爾一身豪華的羽衣,奇異而誇張的服飾讓他看來像只急欲騰空的巨鳥。總主教的頭每動一下,水晶冠冕便散發出七彩虹光。議事桌邊,瑟曦太後身穿帶金色條紋的酒紅色天鵝絨禮服,熠熠生輝,她身邊的瓦裏斯穿著淡紫錦袍,時而大呼小叫,時而咯咯竊喜。月童和唐托斯爵士穿著嶄新的小醜服,潔凈一如春日之晨。連坦妲伯爵夫人母女都換上青綠絲綢與毛皮做的禮服,彼此相得益彰,而蓋爾斯伯爵咳嗽用的方巾也換成鑲金邊的鮮紅綢帕。喬佛裏國王高坐在所有人之上,那布滿劍刃和刺棘的鐵王座裏。他穿著緋紅錦衣,黑披風上嵌有許多紅寶石,頭戴沈重的金冠。

珊莎穿過一大群騎士、侍從和名流富商,好不容易擠到旁聽席前端,這時喇叭聲驟然響起:泰溫·蘭尼斯特公爵駕到。

他騎著戰馬橫穿大廳,直到王座前方才下馬。珊莎沒見過這般華麗的鎧甲:鋥亮如火的紅鋼板嵌有繁覆的黃金渦形裝飾,巨盔上圍了一圈旭日狀的鉆石,盔頂咆哮的雄獅有紅寶石的眼睛,雙肩上的母獅扣住一件又長又重的金色披風,它垂下來一直蓋住馬的臀部。馬鎧也是鍍金,馬飾是閃耀的緋紅絲綢,其上飾有蘭尼斯特家族的雄獅紋章。

凱巖城公爵的形象如此令人敬畏,因此當他的坐騎陡然在鐵王座下拉出一堆糞便時,大家都吃了一驚。喬佛裏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繞過它去擁抱外公,並稱他為君臨的救星。見此光景,珊莎連忙捂嘴,以掩飾笑容。

小喬故作誠懇地請求外公代他掌管王國全境,泰溫公爵莊嚴地接受了職務,“吾將不辭辛勞,直到陛下成年為止。”隨後侍從們幫他卸下盔甲,由小喬親手將首相項鏈為他掛上。泰溫公爵在議事桌邊太後身旁落座。待到戰馬牽走,地板亦被清理幹凈之後,瑟曦點頭示意典禮繼續進行。

列位英雄逐個通過巨大的橡木門走進大廳,每進一位,黃銅喇叭都響起一陣嘹亮的號聲以為致敬。司儀高聲宣布他們的姓名與事跡,列席的騎士與夫人們熱烈歡呼,活像鬥雞場邊的觀眾。最先進場的是高庭公爵梅斯·提利爾,據說他當年身體魁偉,如今卻有些發福,不過俊朗依然。他兩個兒子緊隨在後:洛拉斯爵士和其兄“勇武的”加蘭。三人一律穿著鑲紫貂皮邊的綠天鵝絨長袍。

國王再次走下王座,向他們致意。這是特有的殊榮。他還為他們每人系上一條軟金玫瑰項鏈,墜子是一塊金牌,嵌有紅寶石雕刻而成的蘭尼斯特雄獅。“玫瑰支撐雄獅,正如高庭的力量支持國家。”喬佛裏宣告,“卿等有何請求,但說無妨,吾定當準卿所請。”

開始了!珊莎心想。

“陛下。”洛拉斯爵士道,“臣請求加入您的禦林鐵衛,以對抗您的敵人,保護您的安全。”

喬佛裏扶起百花騎士,在他臉頰印上一吻,“就這麽辦,兄弟。”

提利爾公爵低頭道:“無上之榮光莫過於為陛下效勞。臣願以此綿薄之軀顧問於陛下之禦前會議,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小喬將一只手搭上提利爾公爵的肩膀,並在他起身時吻了他,“準了。”

加蘭·提利爾爵士比洛拉斯爵士年長五歲,兩人長得十分相似。與更有名氣的弟弟相比,加蘭比較高大,留了胡子,胸膛更厚,肩膀更寬,雖然相貌也算清秀,卻沒有洛拉斯爵士那種令人震撼的美。“陛下。”待國王走近後加蘭開口,“臣有個待字閨中的妹妹瑪格麗,實乃吾家之明珠。陛下明察,她曾嫁與藍禮·拜拉席恩,但公爵尚未圓房便赴沙場,故而舍妹處子之身未破。瑪格麗聽聞陛下樁樁豐功偉績,迷醉於您的智慧、勇氣與騎士精神,遠在他方便墜入愛河。臣懇請陛下即日將她接來京師,攜手聯姻,結合兩大家族,共鑄世代輝煌。”

喬佛裏國王故作驚訝:“加蘭爵士,舍妹之姿七大王國遠近馳名,但吾已有婚約在先。君無戲言。”

裙裾婆娑,瑟曦太後站了起來,“陛下,禦前會議認為,以吾王萬金之軀迎娶已被明正典刑的叛徒之女既為不智亦為不妥,況其兄時至今日尚冥頑不化,不肯降下叛旗,歸順於朝。陛下,為國家福祉,禦前會議懇請您痛下決心,取消與珊莎·史塔克之婚約,另立瑪格麗小姐為後。”

大廳裏列位貴族男女立即像訓練有素的狗一般,急切地吶喊起來。“瑪格麗。”他們高呼。“我們要瑪格麗!”“不要叛徒王後!給我們提利爾!給我們提利爾!”喬佛裏舉起一只手。“身為國王,吾當順應民意,但母後明鑒,吾之婚約乃立於諸神之前,鄭重其事。”

總主教走上前。“陛下,諸神固然看顧婚約,但先王——受神榮寵之勞勃國王——在臨冬城許婚之時,史塔克家叛跡未顯。今其族事跡敗露,惡行滔天,神人共憤,人人得而誅之,自無須念昔日之友盟,守過往之重諾。陛下,吾以諸神之名在此宣布,您的義務已告解除,婚約無效!”

嘈雜的歡呼響徹大廳,陣陣“瑪格麗!瑪格麗!”的喊叫在她四周掀起。珊莎傾身向前,緊緊抓住旁聽席的木欄桿。雖然她明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卻免不了擔心喬佛裏的說辭——擔心他會不顧大局,拒絕解放她。她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貝勒大聖堂外的大理石講壇上,等待她的王子寬恕父親,結果卻聽他命伊林·派恩砍下父親的首級。諸神啊,求求您們,她熱切地祈禱,求求您們讓他說出來,說出來吧。

泰溫公爵緊盯著外孫不放。喬佛裏悶悶不樂地望了他一眼,邁步上前,扶起加蘭·提利爾爵士。“既然諸神慈悲,吾當自主行為,以遂心願。爵士先生,迎娶令妹,實乃無上之喜。”他親吻加蘭爵士留胡子的臉頰,歡呼在周圍響起。

珊莎感到一陣奇妙的暈眩。我自由了!無數的眼光落在她身上,不能笑!她提醒自己。太後警告過她:不管她心裏怎麽想,臉上都必須表現出傷心欲絕的神色。“我不許我兒子丟臉。”瑟曦說,“你清楚了嗎?”

“是的。嗯……現在我做不了王後了,以後怎麽辦呢?”

“這事以後決定。目前你得留在朝中,接受我們的監護。”

“我想回家。”

太後不耐煩起來:“你還沒弄明白嗎?沒有人能夠隨心所欲。”

可我已經滿足了,珊莎心想。我擺脫了喬佛裏。不需要親吻他,不需要將童貞給他,不需要懷他的孩子。這一切都留給瑪格麗·提利爾吧,可憐的女孩。

等喊聲漸息,高庭公爵也在議事桌旁就座,他的兒子們則退到高窗下與其他騎士、領主站到一起。黑水河一役的英雄們繼續入廳領賞,珊莎努力裝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青亭島領主派克斯特·雷德溫沿著大廳邁步上前,兩邊是他的孿生子“恐怖爵士”和“流口水爵士”,前者在戰鬥中受了點腿傷,顯得一瘸一拐。在他們之後有身穿雪白上衣的馬圖斯·羅宛伯爵,胸前用金絲紋著一棵大樹;瘦長而禿頂的藍道·塔利伯爵,背後斜挎一把珠寶劍鞘的巨劍;凱馮·蘭尼斯特爵士是個禿頂粗漢,胡子修得很短;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紅銅色的長發披在肩頭;隨後還有西境的幾大諸侯萊頓、克雷赫與布拉克斯。

接著是四位出身貧寒,但戰功彪炳的人物:獨眼的雇傭騎士菲利普·福特在一對一決鬥中殺死了布萊斯·卡倫伯爵;自由騎手羅索·布倫沖破數十名佛索威家士兵的包圍,活捉綠蘋果佛索威家的瓊恩爵士,擊斃紅蘋果佛索威家的布賴恩爵士和艾德威爵士,為自己贏得“蘋果食客羅索”的稱號;威裏特,哈瑞斯·史威佛爵士手下一名頭發斑白的老兵,在危急關頭將主人從垂死的戰馬下拖出來,並殺退十餘敵兵的攻擊;嘴上無毛的侍從喬斯敏·派克頓,尚不滿十四歲,但在戰鬥中殺死兩名騎士,另擊傷一名,俘虜兩名。這四人中,威裏特是擡進來的,他的傷勢實在太重。

凱馮爵士先前已在哥哥泰溫公爵旁邊落座,等司儀報完各位英雄的事跡,他站起來。“於此國難當頭之際,諸位精忠報效,奮不顧身,令陛下深為感嘆,決意著力嘉獎。由是,遵照陛下意願,菲利普·福特爵士即日起受封為福特家族的菲利普伯爵,原卡隆家族領有之土地、權益和稅賦轉歸其所有;羅索·布倫擢升為騎士,一旦海內平息,將於三叉戟河流域授予其土地與城堡;喬斯敏·派克頓受賜一把長劍和一副鎧甲,並可在王家馬廄任選一匹戰馬,成年之後,立即成為騎士;最後,賞賜威裏斯先生一支銀柄長矛,一件新造鎖甲,外加一頂帶面甲的全盔,此外,其子將入凱巖城為蘭尼斯特家族效勞,長子為侍從,次子為侍酒,若此二人忠誠得力,均有機會晉升騎士。陛下有令,首相與重臣均表讚同。”

接下來,王家戰艦野風號、伊蒙王子號與河箭號的船長受到嘉獎,同時受獎的還有一些來自於神恩號、長槍號、絲綢夫人號和羊首號的下層軍官。據珊莎所知,他們主要的功績就是從河上戰鬥中活了下來——這其實算一樁鮮有人能誇耀的成就。煉金術士公會的火術士哈林和其他眾位師傅也受到國王的感謝,哈林本人擢升為伯爵,但珊莎註意到他的頭銜和瓦裏斯一樣只是虛位,並無土地和城堡與之伴隨。截至目前,最引人註目的爵祿給了藍賽爾·蘭尼斯特爵士,喬佛裏把戴瑞家的土地、城堡和權益轉隸於他,因為在三河一帶的戰爭中,戴瑞家血脈已絕,“戴瑞家族無合法之嫡出繼承人,唯餘一支私生遠親。”

藍賽爾爵士沒有現身受封,據說他的傷或許需要截掉一條胳膊,甚至保不住性命。謠傳小惡魔也快死了,因為頭上受了狠狠一擊。

最後司儀高唱:“培提爾·貝裏席伯爵”,他便穿著玫瑰和李子色的服裝,披風繡滿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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