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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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但自喬佛裏在聖堂講壇上將父親斬首後,她對之則是滿心厭惡。“燒幹凈最好。”

“噓,孩子,諸神會聽見的。”

“怎麽會?他們從不聽我祈禱。”

“他們在聽,所以才派我來,不是嗎?”

珊莎用手摳摳樹皮,覺得自己頭暈眼花,似乎有點發燒。“就算他們派你來,又有什麽用呢?你答應帶我回家,可我一直走不了。”

唐托斯拍拍她手臂。“我跟某個人談過了,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您的朋友,小姐。等時機一到,他便會雇艘快船,送我們去安全的地方。”

“現在正是時機。”珊莎堅持,“現在開戰在即,沒人會註意我。我想我們只要行動,就一定能溜出去。”

“孩子呀,孩子。”唐托斯搖搖頭。“溜出紅堡很簡單,我們能做到。但每道城門都戒備森嚴,何況小惡魔還封鎖了河道。”

這是事實。如今黑水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空曠。所有渡船都撤到北岸,而商船要麽逃走,要麽被小惡魔扣留,用於作戰。放眼望去,唯一的船是國王的戰艦。它們不斷來回穿梭,保持在河中央的深水區,與南岸史坦尼斯的弓手飛箭往來。

史坦尼斯公爵本人還在行軍,但他的先鋒部隊已於兩天前趁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先行抵達。早上醒來,全君臨都看到了他們的帳篷與旗幟。珊莎聽說他們有五千人之多,幾乎相當於城裏金袍衛士的總數。敵人營地裏飄揚著佛索威家族的青蘋果旗和紅蘋果旗,伊斯蒙家族的海龜旗以及佛羅倫家族的狐貍鮮花旗,他們的指揮官是古德·莫裏根爵士,一個著名的南方騎士,從前是藍禮的綠衣衛。他的旗幟乃是一只飛鴉,在風雨欲來的碧綠天空中大展黑翅。但最令整個城市揪心的還是那些淡黃的旗,長長的旗穗拖在後面,如火焰一樣搖曳,原本該是家族紋章的地方放著神的標記:光之王的烈焰紅心。

“大家都說,等史坦尼斯親臨城下,他的人馬將達到喬佛裏的十倍。”

唐托斯捏捏她肩膀。“親愛的,兵力多寡並不重要,他們在大河對岸,沒有船過不來。”

“可他有船,而且比喬佛裏的多。”

“風息堡到這兒路程遙遠,艦隊需經馬賽岬,穿過喉道,進入黑水灣。或許正道諸神會卷起風暴,把他們統統抹去。”唐托斯充滿希望地微笑。“我知道您很不容易,但是孩子,千萬得耐心。等我的朋友回到都城,我們就會有船。您不要怕,請相信您的佛羅理安吧。”

珊莎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肚子裏則有恐懼絞動抽搐,一天比一天強烈。彌賽菈公主離去那天的經歷一直在夢中糾纏不休,夢魘黑暗而令人窒息,令她每每在深晚驚醒,拼命喘氣。群眾的尖叫縈繞耳際,不成詞句,活像動物的嘶喊。他們把她團團圍住,各種東西朝她扔來,還想將她拉下馬,若不是獵狗殺開一條血路來救她,後果不堪設想。想想看,他們將總主教撕成碎片,用石頭砸扁了艾倫爵士的頭。您不要怕!他居然要我別害怕!

其實全城都陷入了恐慌。珊莎在城堡圍墻上看到,老百姓們統統關閉窗戶,上好門閂,似乎這樣就能保住性命。上次君臨城陷,蘭尼斯特家肆意奸淫擄掠,帶走幾百條人命,那一次還是開城投降的。而今小惡魔試圖抵抗,城破之後的下場可想而知。

唐托斯還在喋喋不休。“如果我還是騎士,就得穿上盔甲,和其他人一起守城。我真該親吻喬佛裏國王的腳,真心實意地感謝他的安排。”

“你去謝他把你變成弄臣,他就會讓你再做回騎士。”珊莎尖刻地說。

唐托斯咯咯笑道:“我的瓊琪是個聰明姑娘,不是嗎?”

“喬佛裏和他母親說我很笨。”

“他們這樣想就好,親愛的,這樣您更安全。瑟曦太後,小惡魔以及瓦裏斯這些人當彼此是毒蛇猛獸,像老鷹一樣互相盯得緊緊的,到處花錢雇人探聽消息,但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就沒人勞神關心,對不對?”唐托斯捂住嘴巴,打了個嗝。“諸神保佑您,我的小瓊琪。”他的淚水湧上來,是酒的緣故。“快給您的佛羅理安一個小小的吻吧。一個幸運之吻。”他搖搖晃晃地向她靠近。

珊莎避開他探出的濕潤雙唇,輕輕吻在他胡子拉碴的臉頰上,並跟他道晚安,竭盡全力才沒有哭泣。最近她哭得太多。這樣很不體面,她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有時為了一些瑣事,眼淚便掉下來,怎麽都收不住。

梅葛樓的吊橋無人看守。小惡魔將大部分金袍衛士調去守城,而白袍的禦林鐵衛們而今也忙得不可開交,無暇步步尾隨她。只要別離開城堡,珊莎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但她哪兒也不想去。

她穿過布滿尖銳鐵刺的幹涸護城河,走上狹窄的高架樓梯,當到達臥房門口時,居然不想進去。房間的墻壁讓她窒息,明知裏面窗戶大開,她仍然感覺空氣稀薄。

於是珊莎轉回樓梯,繼續攀登。濃煙遮掩了群星和一輪纖細的新月,堡頂黑糊糊的,滿是陰影。但從這兒看出去,全城盡在眼簾:紅堡高聳的塔樓和巨大的角堡,下方如迷宮般的城市街道,西面南面是奔流的黑水,東面則是海灣,以及一叢叢煙柱和灰燼,火,到處都是火。近處,士兵擎著火炬,像螞蟻一樣爬滿城墻和從城垛延伸出的塔樓。爛泥門下,飄蕩的煙塵中依稀可辨三座投石機的輪廓,這是前所未有的巨型投石機,高過城墻足足二十尺。但這一切都不能減輕她的恐懼。一陣尖利的刺痛突然襲來,珊莎緊捂肚子,眼淚奪眶而出。她差點摔下去,幸虧一個影子突然閃出,用強有力的手緊扣她的胳膊,將她穩住。

她倉皇地抓向城垛尋求支撐,指頭在粗糙的巖石上亂扒。“放開我。”她大喊,“放開!”

“小小鳥認為自己真的長翅膀,是嗎?還是想學你弟弟一樣當瘸子啊?”

珊莎想掙脫他的抓握。“我不會掉下去。我只是……被你嚇了一跳,如此而已。”

“我嚇著你了?我還是把你嚇著了?”

她深吸一口氣,穩定心神。“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我……”她瞥向別處。

“算了吧,小小鳥,你還是不敢正眼看我,對不對?”獵狗放開她。“呵呵,當你被暴民圍住時,倒挺高興看見我的臉啊,記得嗎?”

這一切,珊莎記得再清楚不過。她記得他們的吼叫,記得鮮血從被石塊砸破的額角沿著臉頰流淌而下,記得那個想把她從馬上拉下去的男人嘴裏噴出的刺鼻蒜味。她仍能感覺那幾根冷酷的手指鉗著自己手腕,讓她失去平衡,搖搖欲墜。

她以為自己就要死去,但那只手忽然一陣抽搐,五根手指一起抽搐,手的主人像馬一樣尖聲嘶叫。胳膊落地,另一只手,另一只更強壯的手將她推回馬鞍。大蒜氣味的男人倒在地上,手臂斷處血流如註,但周圍還有許多人,有的甚至手拿棍棒。獵狗策馬相迎,長劍舞成一片鋼鐵幻影,所經之處血肉橫飛,人們四散奔逃。他所向披靡,仰天長笑,那張燒傷的可怕臉龐似乎頃刻間變了形。

而今,她逼自己再度正視那張臉龐,真正地看。這是禮貌,貴婦人必須隨時隨地都要記得有禮貌。其實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瘡疤,甚至不是他嘴唇抽搐的模樣,最可怕的是他那雙眼睛。她從沒見過如此一雙充滿怒火的眼睛。“我……我想我事後該去找你。”她吞吞吐吐地說,“當面向你道謝,因……因為你救了我的命……你真勇敢。”

“勇敢?”他的笑聲好似咆哮。“狗追老鼠有何勇氣可言?他們三十個對我一個,卻無一人敢直視我的眼睛。”

她討厭他說話的方式,總是那麽刺耳,那麽怒氣沖沖。“你覺得嚇唬老百姓很令你愉快嗎?”

“不,殺人才讓我愉快。”他的嘴巴再度抽搐。“你愛怎麽皺臉都行,但在我面前,不要故作虔誠。你出身世家,可別告訴我艾德·史塔克公爵從沒殺過人啊?”

“他只是履行責任,沒有喜歡過。”

“他這麽告訴你?”克裏岡再次大笑。“看來你父親不是個騙子便是個傻瓜。殺戮才是世上最美好的事。”他拔出長劍。“這就是真實。想必你尊貴的父親大人在貝勒大聖堂前深有體會。瞧啊,臨冬城公爵,國王之手,北境守護,了不得的艾德·史塔克,傳承八千年之久的血脈……卻被伊林·派恩一劍斬首,不是嗎?你記不記得,當人頭落地時,他的軀體還手舞足蹈地痙攣?”

珊莎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於是抱住自己。“你為何總這麽討厭?我是在感謝你……”

“沒錯,你把我當做那些你喜歡的‘真正的騎士’。算了吧,小妹妹,你以為騎士有什麽用?成天穿著黃金鎧甲,一心博取女士歡心?我告訴你,騎士唯一的用處就是生來被我殺。”他將長劍鋒刃抵住她脖子,就在耳朵下面,她可以感覺它的鋒利。“我從十二歲時開始殺人,至今刀下之鬼已數不勝數。不論歷史悠久的世家豪門,一身天鵝絨的肥佬富翁,趾高氣昂的貴族騎士,是的,還有女人和小孩——人為魚肉,我為刀俎。他們盡可以占有土地,神靈和金錢!他們盡可以彼此高呼‘爵士’!”桑鐸·克裏岡朝她腳邊啐了一口,以示不屑。“我只要這個。”他邊說邊把劍從她咽喉舉起,“有了它,世上我什麽都不怕。”

除了你哥哥,珊莎心想,但她控制情緒,沒說出口。看來,他正如他自己所說,真是一條狗,一條壞脾氣的瘋狗,誰想摸他反而被咬,誰想傷他主人,他也和誰拼命。“河對岸那些人你也不怕?”

克裏岡轉頭望向遠處的火焰。“火。”他還劍入鞘,“火是懦夫的武器。”

“史坦尼斯公爵不是懦夫。”

“但也沒他哥哥的氣概。區區一條小河,難不倒勞勃。”

“他要是過了河,你怎麽辦?”

“戰鬥。殺人。也許被殺。”

“你不害怕嗎?你犯下這麽多罪孽,人死以後,也許會被諸神罰下七層地獄呢。”

“罪孽何在?”他大笑,“諸神何在?”

“諸神創造了我們所有人呀。”

“所有人?”他嘲諷地笑道。“那你告訴我,小小鳥,什麽樣的神會創造出小惡魔那樣的怪物?什麽樣的神會容忍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那樣的弱智?如果這世上真有神靈存在,他們只是創造綿羊好讓狼不挨餓,創造弱者來給強者愚弄。”

“真正的騎士會保護弱者。”

他嗤之以鼻。“真正的騎士和諸神一樣,都不存在,活在人間,倘若無法自衛,就是死路一條,必須為別人讓道。刀劍和強權統治著這個世界,千萬別相信旁的說法。”

珊莎從他身邊踉蹌退開。“你好恐怖!”

“我很誠實,恐怖的是這個世界。好了,快飛吧,小小鳥,你不敢面對我,我則受不了你的偷看。”

她一聲不吭地跑開。她害怕桑鐸·克裏岡……然而,她心中又忍不住希望唐托斯爵士有一點點獵狗的桀驁。諸神是存在的,她告訴自己,真正的騎士也存在。所有的故事都不是謊言。

當晚,珊莎又夢到了暴動。暴民們朝她蜂擁而來,大聲尖叫,像一頭瘋狂的千面野獸。不管她轉向何方,眼前都是一張張扭曲的臉孔,仿佛戴著兇殘的怪獸面具。她哭著告訴他們,告訴他們自己是個乖女孩,但他們還是照樣將她從馬上拉下來。“不。”她高喊,“不,求求你們,請不要,不要啊!”沒人理會。她大聲呼喚唐托斯爵士,呼喚她的兄弟,呼喚死去的父親和冰原狼,呼喚那曾獻給她一朵紅玫瑰的英勇的洛拉斯爵士,但無人前來救她。她呼喚歌謠中的英雄,呼喚傻子佛羅理安、萊安·雷德溫爵士以及龍騎士伊蒙王子,但他們都聽不見。女人們像黃鼠狼一樣湧上前,把她圍住,掐她的腿,踢她肚子,還有人打她的臉,牙齒碎裂開來。然後是鋼鐵閃耀的光芒,匕首刺進肚腹,一刀一刀又一刀,直到她整個人支離破碎,只剩絲絲潮濕閃亮的肉片。

她醒了。蒼白的晨光斜射進窗,但她只感到惡心疼痛,好像一夜沒睡似的。雙股之間有些黏黏的東西,掀開毯子一看,原來是血。一時之間,她只想到噩夢成真。她還記得刀子在體內扭轉撕割的滋味。於是她恐懼地挪動,想踢床單卻滾到了地上,赤裸身子,喘著粗氣,下體流血,滿心恐懼。

但當她趴著蜷在地上,忽然明白了過來。“不要,千萬不要。”珊莎嗚咽著,“求求你,千萬不要啊。”她不要自己發生這種變化,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裏,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瘋狂攫住了她,她撐著床柱站起身,走到水盆邊清洗大腿,擦掉那些黏黏的東西。腿是清幹凈了,水卻成了粉紅。女侍一進門就會發現。然後她想到床單,於是沖回床邊,驚恐地瞪著那攤暗紅汙漬,她所有的秘密就清楚明白地擺在那裏。怎麽辦?怎麽辦?必須搶在別人看見之前處理掉,否則就晚了。她不要被逼著跟喬佛裏結婚,她不要跟他睡在一起啊!

珊莎抓起匕首,切割床單,把汙漬挖下來。她們問起這個洞,我要怎麽說呢?熱淚從臉上滾落。她將撕破的床單扯下,發現毯子上也有血。我把它們全燒光。她將證物聚成一團,塞進壁爐,用床邊油燈裏的油潤濕後,點火焚燒。然後她意識到血早就一路透過床單滲進羽毛床墊,因此她把床墊也抱來。它又大又重,很難移動,珊莎費盡全力,才塞了一半進火裏。正當她雙膝跪地,拼命將床墊往火焰裏推,濃密的灰煙在四周旋轉,充溢房間的時候,門猛然打開,她聽見女侍倒抽一口氣。

最後,三人合力才將她拖開。之前的一切都白費工夫。床單雖已焚毀,但當她被架開時,兩條大腿又是血跡斑斑。她仿佛用身軀向全世界展開一面蘭尼斯特家族的緋紅旗幟,明目昭彰地將自己出賣給了喬佛裏。

火被撲滅以後,她們擡走焦黑的羽毛床墊,驅散屋內煙塵,然後拿來浴盆。女人們進進出出,低聲細語,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她們將浴盆註滿滾燙的熱水,替她沐浴沖頭,還給她一塊布裹在兩腿中間。此時珊莎已經冷靜下來,不禁為自己的愚行感到羞愧。濃煙把大部分衣服都毀了。有個女人出去帶回一件綠色羊毛連衣裙,大小基本合身。“這不如您自己的東西漂亮,但只好湊合著用。”她一邊說一邊將它從珊莎頭上套下。“您的鞋還完好,您至少不用光腳去見太後。”

珊莎被帶進瑟曦·蘭尼斯特的書房時,她正在吃早餐。“坐下。”太後和藹地說,“餓不餓?”她指指桌上,有粥,蜂蜜,牛奶,白煮蛋和脆皮炸魚。

她一見食物就想吐,好似腸胃打了結。“我不餓,謝謝您,陛下。”

“哼,咱們的提利昂和史坦尼斯公爵鬧得每樣食物都有灰燼的味道。不過你也放起火來了,想做什麽呀?”

珊莎低頭,“血把我嚇壞了。”

“血是你成為女人的標志。凱特琳夫人應該早告訴過你做好心理準備。你的初潮到來,僅此而已。”

珊莎從沒感覺如此語窮詞短。“母親大人是告誡過我,可我……我以為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我不知道。應該不會這麽……臟亂,應該比較神奇。”

瑟曦太後忍俊不禁。“等生個孩子,珊莎,你就明白了。女人的生命九分臟亂,一分神奇,你很快就會知道……而表面上神奇的部分往往最為臟亂。”她啜一口牛奶。“那麽,你現在是女人了,有沒有一點概念,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我已適合同房共枕。”珊莎說,“並為國王懷孩子。”

太後苦笑,“你已不像從前那樣期盼這個了,我看得出來,也不會怪你。喬佛裏向來不太聽話,甚至連他出生……我整整辛苦了一天半才把他生出來。你無法想象那種疼痛,珊莎,我的尖叫聲如此之大,想必勞勃在禦林裏都能聽見。”

“國王陛下沒陪在您身邊?”

“勞勃?勞勃在打獵。這是慣例,每當我產期一近,我的王夫便帶著獵人和狗逃進森林。回來的時候,他送我一堆毛皮或一只鹿頭,我則給他一個孩子。”

“我提醒你,我可不想他留下。我有派席爾大學士和足以組成一支軍團的助產婦,以及我弟弟。他們不讓詹姆進產房,他笑問:誰敢攔他?”

“喬佛裏恐怕就不會這麽愛你了。這你該去感謝你妹妹——如果她還沒死的話。他永不會忘記在三叉戟河畔她是如何當你的面羞辱他,他會羞辱你作為報覆。不過,你比外表看上去要堅強,估計能挺住一點點的羞恥。瞧,我不就挺過來了嗎?你也許永遠不會愛上國王,但你會愛著他的孩子。”

“我全心全意地愛著國王陛下。”珊莎說。

太後嘆口氣。“你最好多學點謊話,而且要快。史坦尼斯大人不會喜歡這一句,我向你保證。”

“新任總主教說,諸神反對史坦尼斯公爵,因為喬佛裏才是真正的國王。”

一絲奇特的微笑閃過太後臉龐,“他是勞勃的嫡子和繼承人,但勞勃每次抱起他,他都會大哭,令國王陛下很不喜歡。他那群雜種不但總開心地對他咯咯傻笑,當他把手指放進那些低賤的小嘴時,他們還會高興地吮吸。勞勃向來渴望歡樂和笑顏,他總是如此,哪裏能找到這些他就去哪裏,所以去找了他的朋友和他的婊子。勞勃想要被愛。我弟弟提利昂也有同樣的毛病。你想被愛嗎,珊莎?”

“每個人都想被愛啊。”

“看來初潮也沒讓你變聰明。”瑟曦道,“珊莎,容我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跟你分享一點做女人的智慧。愛是毒藥,雖然甜蜜,但依舊能殺人。”

瓊恩

風聲峽中一片黑暗。一天中的大半時間,兩旁的巨石山巒遮蔽陽光,人馬行在陰影下,吐息在冷氣裏結霜。覆冰的水流自頭頂的積雪堆中涓涓滴落,掉在地上,形成凍結的小池,隨即被馬蹄踩踏而碎。幾根雜草從亂石縫隙中掙脫出來,間或還有幾點蒼白的地衣,但此地沒有青草,而他們正在森林之上前進。

小路既陡且窄,盤旋上升,到了山上,狹隘得只能單列前進。侍從戴裏吉走在最前,長弓在手,遠眺偵察。據說他的視力守夜人軍團上下無人能及。

白靈焦躁不安地跑在瓊恩身旁,不時駐足回頭,豎起耳朵,仿如聽見什麽事物在尾隨。瓊恩知道影子山貓不會攻擊活人——除非實在餓得難受,但仍舊拔出長爪,仔細戒備。

峽道最頂點是塊風蝕的灰拱石。從這往下,道路變寬,逐漸下落,直達乳河河谷。科林宣布團隊在陰影增長前將於此休息。“影子是黑衣人的朋友。”他說。

對此瓊恩深以為然。在陽光下騎行——任山區的艷陽灑落鬥篷,驅散浸骨的寒意——固然令人陶醉,卻充滿危險。峽口既有三個守望者,越是深入一定更多,隨時可能遭遇。

石蛇蜷進破爛的毛鬥篷,幾乎立刻睡著了。瓊恩和白靈分享腌牛肉,而伊班和侍從戴裏吉則餵養馬匹。斷掌科林背靠巖石坐下,緩慢而無休止地磨著長劍。瓊恩盯著高大的游騎兵看了一會兒,才提起勇氣走上前。“大人。”他說,“關於那女孩,您還沒過問我後來的經過呢。”

“我不是大人,瓊恩·雪諾。”科林用只剩兩根指頭的手掌平穩地握石磨刀。

“她要我跟他走,她說曼斯會收留我。”

“她說的沒錯。”

“她甚至宣稱我跟她是親戚。她給我講了個故事,關於……”

“……吟游詩人貝爾和臨冬城的玫瑰。石蛇已對我說了。恰好我也聽過這首歌。從前,曼斯每次巡邏歸來都會唱它。他很喜歡野人的音樂,唉,還有他們的女人。”

“您認識他?”

“我們都認識他。”他語調悲哀。

他們曾並肩作戰,親如兄弟,瓊恩明白了,如今卻成為不共戴天的仇敵。“他為什麽背誓離開?”

“有人說他為個婊子,有人說他為頂王冠。”科林用拇指試試劍鋒。“曼斯很愛女人,而且也屬於那種不愛向別人屈膝的人,這些都沒錯,但他離去的理由更深刻。比起長城來,他更愛荒野。那是他的血液、他的天性。他生來便是野種,是我們從截殺的掠襲者懷中留下的孩子——這種孩子守夜人為之取姓‘雷德’(在英語中,‘Rayder’雷德是‘Raider’掠襲者的變體),離開影子塔對他而言不過是回家。”

“當年他是個好游騎兵嗎?”

“他是咱們這批人中最棒的一個。”斷掌說,“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也算得上最糟糕的一人。瓊恩,只有索倫·斯莫伍德那樣的傻瓜才鄙視野人,他們其實和我們一樣勇敢,一樣強健,一樣迅捷,一樣聰明,只是缺乏紀律。他們自稱為自由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似國王一般偉大,如學士一樣睿智。曼斯正是如此,他從未學會服從的含義。”

“和我一樣。”瓊恩靜靜地說。

科林精明的灰眼睛似乎能看穿他。“你放了她。”他的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

“您知道?”

“剛知道。告訴我,你為何放過她?”

這很難說明白。“我父親從不用劊子手。他常說,如果你要取人性命,至少應該註視她的雙眼,聆聽她的臨終遺言。當我望向耶哥蕊特的眼睛,我……”瓊恩埋下頭,無助地望著雙手。“我知道她是敵人,可她眼裏沒有邪惡。”

“之前那兩人也沒有。”

“可當時他們跟咱們是你死我活的關系。”瓊恩說,“如果被他們發現,如果他們吹響號角……”

“野人便會對我們窮追不舍,斬盡殺絕。這不結了?”

“但後來石蛇拿到了號,我們也取走耶哥蕊特的小刀和斧頭。她跟著我們,一路步行,手無寸鐵……”

“應該不構成威脅。”科林同意,“我真想她死,早留下伊班去辦,或是親自動手。”

“那您為何命令我去?”

“我沒有命令你。我只讓你做你自己該做的事,一切由你自行考慮。”科林站起身來,長劍收回鞘中。“要攀登高山,我會叫石蛇;要在刮著強風的戰場上射穿敵人眼睛,我會派侍從戴裏吉;而伊班能讓任何人吐露秘密。知人才能善任,瓊恩·雪諾,我現在對你的了解比今晨時更深。”

“假如我殺了她呢?”瓊恩問。

“她死,而我了解你的目的也同樣達到。好,話不多說,你應該睡一會兒。前面還有好多裏格的路,危險著呢,你需要保存體力。”

瓊恩知道自己睡不著,但明白斷掌確是好意。他在一塊高懸的巖石下找到避風之所,和衣躺下,鬥篷權當毯子。“白靈。”他喚道,“過來,到我這兒。”通常只要大白狼偎在身邊會睡得比較香甜,他的氣味讓瓊恩心安,那身蓬松的厚白毛更能帶來久違的溫暖。但這一次,白靈只看了他幾眼,便轉頭繞著馬兒小跑,旋即飛速逃開。他想打獵,瓊恩心想,山裏面說不定有山羊,影子山貓總得靠什麽過活吧。“別太勉強哦,抓貓可不太好。”他呢喃道。即使對冰原狼而言,影子山貓也是個威脅。他拉起鬥篷蓋住自己,在巖石遮蔽下攤開身體。

閉上眼睛,他夢見了冰原狼。

六狼一體,五狼殘存,分割天涯,互不聯絡。他只覺深沈的空虛和撕裂的疼痛。森林遼廣清寒,他們如此渺小,如此失落。他知道兄弟姐妹就在某地,卻嗅不出氣息。於是他蜷身而坐,向著黑暗的天空仰天長嗥,叫聲回蕩在森林,成為悠長孤寂的哀嘆。餘音漸衰,他豎起耳朵,等待答覆。唯一的回應是吹雪的嘆息。

瓊恩?

身後傳來一聲呼喚,雖微如耳語,卻堅定依然。呼喊也可能靜寂嗎?他忙回頭,尋找他的兄弟,期望瞥見林間消瘦的灰影,但對面什麽也沒有,除了……

一棵魚梁木。

它自堅固的巖石中萌生而出,蒼白的樹根從無數裂溝和細縫間螺旋而上。初時這棵魚梁木比同類來得纖細,幾乎只能算樹苗,但它在眼前陡然生長,枝幹變粗,直向雲霄。他警覺起來,小心翼翼地繞著平滑的粗白樹幹行走,正好撞見樹的臉龐。只見紅色的眼睛盯著他,目光兇猛但愉悅。原來這棵魚梁木的臉生得和弟弟一模一樣。弟弟一直都有三只眼嗎?

不是一直,靜寂的呼喊再度傳來,是烏鴉到來之後。

他嗅嗅樹皮,聞到狼、樹和男孩的氣息,除此之外,蘊涵有更深遠的味道:濃重的棕味是溫暖的大地,堅硬的灰味是冰冷的石頭,還有別的、更可怕的氣味……死亡,他明白過來。他聞到的是死亡的氣息。他猛然縮後,毛發直立,露出利齒。

別害怕,我喜歡身處暗處的感覺。別人看不見你,你看得見別人。但你首先必須睜開眼睛。明白嗎?就像這樣。大樹彎下腰來,觸碰了他。

猛然間,他又回到群山之中,只見自己站在一道巨大的懸崖邊,爪子深深地插進雪堆。前方,風聲峽已到盡頭,展開成為無垠的空曠。一道長長的V字形河谷擺在身下,充盈著秋日午後所有的色彩。

谷地盡頭,有一道碩大無朋的藍白巨墻,緊貼著山,好似要把兩山擠開。一時之間,他以為自己夢回黑城堡,但隨即發現這不過是道數千尺高的冰川。寒光閃爍的冰壁下,有一個雄偉的湖泊,藍鉆般的深水映射著四周雪峰的輝芒。峽谷裏有人,他看清了:有好多人,成千上萬,擁擠不堪。有的在半凍的土地上挖大坑,其他人則操練戰鬥。他看見大群騎兵沖擊一道盾墻,胯下的馬如螻蟻般渺小。演習的聲音好似鐵葉瑟瑟拂動,輕微地懸蕩在風中。他們的營地毫無規劃,雜亂無章:既無溝渠,更無尖樁,連馬匹也未整備成列。隨處可見土制陋屋,獸皮帳篷萌生出來,猶如大地這張臉上長的痘疹。他望著淩亂的幹草堆,聞到山羊、綿羊、馬、豬和狗發出的濃郁氣味,黑煙如卷須般自千堆營火裊裊上升。

這哪是一支軍隊,分明是一座鬧市。四面八方的人都聚集而來。

長湖對面,一座土墩正在移動。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它走近,赫然發現那並非泥土,而是活物,是一只有著蛇樣鼻子、行動遲緩的毛茸怪獸,那對獠牙比他所見過最壯觀的野豬牙都龐大。騎著它的東西也同樣巨大,不過形體有些奇怪,腿臀極粗,不太像人。

突如其來一陣寒風,吹得他毛發直豎,翅翼的尖嘯令天空戰栗。他擡眼望向白雪皚皚的高峰,只見一道陰影自半空垂直而下。恐怖的吶喊撕裂長天,灰藍的巨翅向外伸展,遮天蔽日……

“白靈!”瓊恩大喊一聲,坐起身來。他仍能感覺那利爪,那疼痛。“白靈,回來!”

來的是伊班,他捉住瓊恩,搖晃不休。“安靜!你打算把野人都引下來嗎?你是哪裏不對勁,小子?”

“夢。”瓊恩無力地說,“夢中我成為白靈,站在懸崖邊俯瞰結凍的河流。接著有東西攻擊我。是只鳥……鷹,我想……”

侍從戴裏吉笑了,“咱常夢的都是漂亮妞兒,真該多發發夢的。”

科林走到身旁。“你是說,結凍的河流?”

“乳河發源於冰川底部的深湖。”石蛇插話。

“那裏有棵樹,長著我弟弟的臉龐。有野人……成千上萬的野人,我從來不知他們有那麽多,還有騎長毛象的巨人。”透過天光的變化,瓊恩判斷自己已睡了四五個鐘頭。他頭痛欲裂,後頸處因爪牙的攻擊而灼痛。可那是夢啊。

“把你還記得的東西都告訴我,從頭到尾,巨細無遺。”斷掌科林道。

瓊恩糊塗了。“那不是夢麽?”

“那是狼夢。”斷掌說,“卡斯特告訴總司令,野人們正在乳河源頭集結。或許因為這個,你做這個夢;或許你是真看見了等待著我們的東西,遠遠提前於我們的腳步。不管怎樣,告訴我實情。”把這些事說給科林和其他游騎兵聽,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蠢蛋,但必須服從命令。奇怪的是,聽完之後,沒一個黑衣兄弟笑話他,連侍從戴裏吉也收起笑容。

“易形者?”伊班嚴峻地說,一邊望向斷掌。他指的是老鷹?瓊恩思量,還是我?易形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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