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下) (7)

關燈
狼靈只出現在老奶媽的故事裏,並不屬於這個他所降生的世界。但在此地,在這一片陌生淒冷的巖雪荒原中,什麽都不難相信。

“冷風正要吹起,莫爾蒙感覺到了,班揚·史塔克也感覺到了。死人行走,樹眼重現。狼靈和易形者又有什麽難以置信的呢?”

“莫非咱的夢也能成真?”侍從戴裏吉道,“雪諾大人就留著他的長毛象好了,我要我那些女人。”

“我從小到大為守夜人服役,巡邏次數比旁人都多。”伊班說,“我見過巨人遺骨,聽過許多奇怪的傳說,卻從未看過實物。眼見為實,如今我要好好瞧瞧。”

“小心,別讓他們瞧見你,伊班。”石蛇道。

直到人們再次前進,白靈也未現身。這時陰影已完全覆蓋峽道底部,太陽正朝著游騎兵們稱為“叉梢”的兩座尖銳的孿生巨峰急速下落。如果夢是真的……這念頭想想都嚇人。難道白靈真的傷在老鷹爪下?難道被推下懸崖了嗎?還有那棵長著弟弟臉龐的魚梁木,它怎麽有死亡和黑暗的氣息?

最後一縷陽光隱沒在“叉梢”之後,黃昏的朦朧籠罩風聲峽,氣溫似乎剎那間便下降許多。他們不再攀登,事實上,道路緩緩下降,雖然粗拙卻不陡峭。路上充滿裂縫、碎巖和大塊落石。天很快就要全黑,白靈仍不見蹤影,這種感覺快把瓊恩生生撕裂,偏偏他不能像平日一樣呼喚冰原狼,因為此地危機四伏。

“科林。”侍從戴裏吉輕喚道,“那兒。你看。”

一只老鷹棲息在頭頂一道巖脊上,襯著逐漸暗淡的天空。我們常見到鷹,瓊恩心想,這不可能是我夢見的那只。

雖然如此,伊班還是搭箭彎弓,侍從攔住他。“那鳥遠在射程之外。”

“我不喜歡它盯著我們。”

侍從聳肩,“我也是,但你管不了它,只會浪費一根上好的羽箭。”

科林坐在鞍上,長時間觀察老鷹。“我們繼續。”最後他說。於是游騎兵們繼續下坡。

白靈啊,瓊恩只想高呼,你到底在哪兒?

他剛想跟上科林和其他人,不覺瞥見兩顆大石之間白光一閃。是堆積的殘雪罷,他正這麽想,只見那堆“雪”抖了抖。這次他立刻翻身下馬,跪倒在亂石間。

白靈擡頭,頸項閃爍著潮濕的反光,當瓊恩摘下手套撫摩他時,也沒發出半點聲音。鷹爪撕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幸好沒有折斷脖子,致他死命。

斷掌科林站在瓊恩身邊。“有多嚴重?”

白靈似乎想作答,掙紮著起身。

“好強壯的狼。”游騎兵道,“伊班,水。石蛇,你的酒袋。瓊恩,把他按緊。”

眾人協力,總算清掉冰原狼毛皮上的凝血。科林將酒倒入鷹爪留下的一片血紅模糊的傷口時,白靈竭力掙脫,咧牙露齒,然而瓊恩緊緊抱住,呢喃安慰的話語,終於使狼平靜下來。最後,他們從瓊恩的鬥篷撕下布條,為狼包裹傷口。四野全然黑暗,一抹星光將漆黑的天空和漆黑的山巖區分開來。“我們繼續?”石蛇想知道。

科林走向坐騎。“不,回頭。”

“回頭?”瓊恩訝異得一楞。

“鷹眼比人眼尖銳。我們被發現了,得趕快逃。”斷掌在頭上綁條黑長巾,翻身上馬。

其他游騎兵互看一眼,無人爭辯。接下來他們一個個上馬,朝家的方向掉頭。“白靈,過來。”他呼喚,於是冰原狼跟上來,猶如穿梭夜色的一道白影。

他們整夜騎行,踏著蜿蜒上升的峽道,穿越破碎的土地。風勢漸強。天地間時時驟然漆黑,只能下馬步行,一邊牽引坐騎。伊班曾建議引火照明,但科林斷然拒絕:“不能有火。”到達頂峰石梁後,他們接著下行。黑暗之中,有只影子山貓在憤怒咆哮,吼聲於山谷間回蕩傳揚,好似成打的貓遙相呼應。瓊恩一度看見頭頂峰巔上有對熾熱的眼眸,大如圓月。

黎明前的黑暗時分,他們終於停下來飲馬,一匹餵一把燕麥、幾撮幹草。“離咱們殺野人的地方不遠了。”科林說,“那裏可以以一當百,只要人選正確。”他望向侍從戴裏吉。

侍從低頭一鞠躬。“弟兄們,把多餘的箭都留給我。”他敲敲長弓。“回家以後記得給我的馬餵個蘋果。可憐的家夥,那是它應得的獎勵。”

他要留下殉死,瓊恩明白。

科林用戴手套的手緊握侍從的前臂。“若老鷹從天上飛下……”

“……它就得換身羽毛。”

瓊恩看見侍從戴裏吉的最後一眼是他的背影,手腳並用,直上峰巒。

天亮後,瓊恩擡眼望向無雲的天空,一個斑點在藍幕上移動。伊班也發現了,禁不住咒罵,科林要他靜聲,“聽。”

瓊恩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在他們身後,遼遠的地方,傳來一聲獵號的呼喚,游蕩於群山之間。

“他們來了。”科林說。

提利昂

為今晚這場磨難,波德特地給他穿上一件柔軟的長毛絨外衣,顏色是蘭尼斯特的緋紅,還拿來那條代表他職位的頸鏈。提利昂將它留在床頭桌上。他是國王之手,而姐姐不喜歡別人提醒她這點,沒必要去火上澆油。

穿過庭院時,瓦裏斯追上來。“大人。”他有些氣喘籲籲地說,“你最好趕緊看看這個。”他柔軟白皙的手遞上一卷羊皮紙。“北方來的報告。”

“是好是壞?”提利昂問。

“不該由我判斷。”

提利昂展開羊皮紙,院子依靠火炬照明,不得不瞇眼閱讀上面的詞句。“諸神保佑。”他輕聲道,“兩個都……?”

“恐怕是的,大人。多可悲,多令人傷感啊。他們年紀那麽小,那麽天真無邪。”提利昂還記得史塔克家那男孩墜落後,冰原狼們如何哀嗥。不知此刻他們是何光景?“有沒有告訴別人?”他問。

“還沒有,當然我瞞不了多久。”

他卷起信。“我去告訴姐姐。”他想看看她對此的反應,很想看。

這晚,太後看上去格外迷人。她穿了一襲深綠天鵝絨低胸禮服,與眼睛的顏色相襯,金發披在裸露的肩頭,腰上系一條鑲祖母綠的織帶。提利昂等自己坐定,仆人送上一杯紅酒之後,方才將信遞上,一個字也沒有說。瑟曦朝他無辜地眨眨眼,接過羊皮紙。

“相信你很滿意。”她邊讀他邊說。“我知道,你想要史塔克家那孩子死。”

瑟曦表情不悅,“將他丟出窗外的是詹姆,不是我。他說為了愛情,好像就能取悅我,其實這根本是件蠢事,危險極了。我們親愛的兄弟什麽時候停下來思考過?”

“那孩子看到你們了。”提利昂指出。

“他只是個孩子,我嚇嚇他就能讓他閉嘴。”她若有所思地看信。“為什麽每次史塔克家的人扭到腳指頭都來怪我?這是葛雷喬伊幹的,與我無關。”

“我們就祈禱凱特琳夫人會這麽想吧。”

她瞪大眼睛,“她不會——”

“——殺死詹姆?怎麽不會?如果喬佛裏和托曼被殺,你怎麽做?”

“珊莎還在我手裏!”太後宣告。

“在我們手裏。”他糾正,“我們得好好看緊她。好啦,你答應我的晚餐在哪兒,親愛的姐姐?”

不可否認,瑟曦準備了一桌美味食物。他們從奶油栗子湯、脆皮熱面包和拌蘋果與松子的菜蔬沙拉開始。接著是鰻魚派、蜜汁火腿、黃油胡蘿蔔、白豆培根,還有塞滿蘑菇和牡蠣的烤天鵝。提利昂極為恭謙,每道菜都把最好的部分奉給姐姐,並只等她吃過後,自己才開動。他不是真認為她會下毒,但小心一點沒壞處。

他看得出,史塔克家的消息令她心情煩亂。“苦橋那邊還沒消息?”她焦慮地問,一邊用匕首叉起一塊蘋果,優雅地小口咬著吃。

“沒有。”

“我從不信任小指頭。只要對方出價夠高,他轉眼間就會改換門庭。”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個一本正經的家夥,收買之道他一竅不通,反過來對培提爾這樣的人而言,他也不是個合格的主君。戰爭造就了不少怪誕組合,但不管怎麽說,讓這兩人睡一張床?不可能。”

他切下幾片火腿,她道:“我們該感謝坦妲伯爵夫人的豬。”

“愛的信物?”

“是賄賂。她請求返回自己的城堡——向你我二人同時請求。我想她是怕你在半路攔截,像對蓋爾斯伯爵幹的那樣。”

“她也想帶王座繼承人一起逃走?”提利昂先為姐姐奉上一片火腿,再給自己一片。“把人留住,她若缺乏安全感,正好將史鐸克渥斯堡的駐軍都召來都城,有多少召多少。”

“真這麽缺人,你幹嗎還把你的野人派走?”一絲惱怒滲入瑟曦的聲調。

“這是利用他們的最佳方式。”他坦誠相告,“他們雖兇猛,畢竟不是士兵。在正規戰鬥中,紀律比勇氣重要。他們在禦林裏為我們帶來的好處,遠超過留在城墻上能派的用場。”

享用天鵝肉時,太後問起“鹿角民”的陰謀,對此她似乎惱怒甚於擔憂。“為何有這麽多人謀反?蘭尼斯特家到底哪裏得罪了這些卑鄙的家夥?”

“一點也沒有。”提利昂道,“但他們想站在勝利者一邊……所以當了叛徒,也成了傻瓜。”

“你確定把他們統統挖出來了?”

“瓦裏斯很確定。”天鵝肉太油膩,不合他口味。

瑟曦白皙的額頭上皺起一波紋路,恰好在那對漂亮碧眼之間。“你太信賴那太監了。”

“他很好地為我服務。”

“他讓你如此相信而已。你以為他只向你一人偷偷傾訴秘密?他對我們每個人都這麽幹,剛好足以讓我們認為沒有他就不行。這套把戲,從我嫁給勞勃的那天開始,他就對我玩,多年以來,讓我以為他是我在朝中最真誠的朋友,但現在……”她朝他的臉審視片刻。“他說你想把獵狗從喬佛裏身邊遣開。”

該死的瓦裏斯。“我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克裏岡。”

“沒什麽比國王的生命更重要。”

“國王的生命沒有危險,小喬身邊有咱們英勇的奧斯蒙爵士和馬林·特蘭爵士。”他們別無他用。“我需要巴隆·史文和獵狗統率突擊隊,以確保史坦尼斯無法在黑水河北岸立足。”

“詹姆會親自率軍出擊。”

“從奔流城?好偉大的出擊。”

“小喬還是個孩子,得保證他絕對安全。”

“他是個急切想參戰的孩子,難得有這麽懂事的時候。我不會把他放在激戰場合,但必須讓大家看見他。人們會為一個與他們風雨同舟的國王奮戰,卻不會擁護一個躲在母親裙下的君主。”

“他才十三歲呀!提利昂。”

“還記得十三歲時的詹姆嗎?如果你想他成為父親的兒子,就得讓他扮演該扮演的角色。小喬穿的是世上最好的盔甲,身邊始終有十二名金袍衛士護衛。況且只要都城有一絲一毫陷落的跡象,我會即刻派人護送他回紅堡。”

他以為這樣能打消她的疑慮,想不到那雙碧眼裏卻毫無喜色。“都城會陷落?”

“不會。”如果當真陷落,那就祈禱我們能堅守紅堡,好讓父親大人發兵解圍吧。

“你對我撒過謊,提利昂。”

“都是善意的謊言,親愛的姐姐。我和你一樣希望彼此和睦友好,為此,我已決定釋放蓋爾斯伯爵。”他留著蓋爾斯就是為了示好,“你想召回柏洛斯·布勞恩也行。”

太後抿緊嘴巴。“柏洛斯爵士爛在羅斯比也無所謂。”她道,“但托曼——”

“——也得留下。傑斯林伯爵的保護比蓋爾斯伯爵要周全許多。”

仆人們撤下幾乎沒動的天鵝。瑟曦招呼上甜點。“希望你喜歡黑莓甜餅。”

“甜餅我都喜歡。”

“噢,這點我很久以前就了解。你知道瓦裏斯為何這麽危險?”

“玩猜謎游戲?我不知道。”

“因為他沒有那話兒。”

“你也沒有。”這不就是你最深惡痛絕的嗎,瑟曦?

“或許我也算個危險人物,但你呢?你跟其他男人一樣,大傻瓜一個,一半時間是用兩腿之間那條軟蟲在思考。”

提利昂舔舔手指上的碎屑,他不喜歡姐姐的微笑。“是的,此刻我的軟蟲在想,也許該告辭了。”

“你不舒服嗎,老弟?”她傾身向前,漂亮的胸脯正對著他。“怎麽突然緊張起來了?”

“緊張?”提利昂朝門口瞥了一眼,外面似乎有響動,他開始後悔孤身一人前來了。“我只是奇怪,你以前對我的那話兒從不感興趣。”

“我感興趣的當然不是你的那話兒,而是它插進去的地方。我不像你,凡事都依靠太監,我有自己的渠道挖掘情報……尤其是挖掘那些別人不想讓我知道的事。”

“你想說什麽?”

“很簡單——我搞到了你的小妓女。”

提利昂伸手去拿酒杯,以換取一點收拾思緒的時間。“我以為男人更合你口味。”

“你真是個小醜,告訴我,你有沒有跟這一位結婚啊?”見他不答,她哈哈大笑,“那父親就放心了。”

他肚裏好似裝滿鰻魚。她如何找到雪伊?瓦裏斯出賣了他?還是那晚他沖動地直奔宅邸,使得所有的警惕防範統統白費?“我選誰來暖床,關你什麽事?”

“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她說。“自你來到君臨的第一天起,就處處跟我作對。你賣掉彌賽菈,偷走托曼,現在還想加害小喬,對不對?你想害死他,然後以托曼之名號令天下。”

哎呀,早知道我就順應波隆的暗示。“你這樣做太蠢了,瑟曦,史坦尼斯不日即到,你需要我。”

“要你做甚?你會打仗?”

“沒有我,波隆的傭兵決不會戰鬥。”他撒謊。

“噢,他們會的。他們看上的是你的金子,不是你畸形的腦袋。但你別怕,他們不會失去你。非是我不想割你喉嚨——我經常這麽想——而是如果這麽做,詹姆永遠不會原諒我。”

“那麽,那妓女呢?”他不願稱呼她的名字。假如能讓她以為雪伊對我不重要,或許……

“只要我兒子們沒事,她自會受到一定優待。不過,若出了什麽岔子,小喬被殺,或托曼落入敵手,你的小婊子會死得很痛苦,慘到你無法想象。”

她居然真的相信我意圖傷害自己的親外甥!“你的兒子們很安全。”他疲倦地向她保證。“諸神在上,瑟曦,他們是我的骨肉啊!你把我當成了什麽人?”

“無恥小人。”

提利昂凝視著酒杯底的沈澱。換作詹姆,會怎麽做?多半會跳起來宰了這賤人,之後再考慮後果。可提利昂沒有黃金寶劍,就算有也不會用。他喜歡哥哥的不顧一切、率意而為,但他要效法模仿的是父親大人。巖石,我必須成為巖石,就像凱巖城,堅硬牢固,巋然不動。若經不住考驗,只能證明我和雜耍戲班的怪物無異。“就我看來,她已被你殺了。”他說。

“你想見見她?我就知道。”瑟曦穿過房間,打開沈重的橡木門。“把我弟弟的妓女帶進來。”

奧斯蒙爵士的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活像一個豆莢蹦出來的豌豆,都是高個子,鷹鉤鼻,黑頭發,唇邊掛著殘酷的微笑。她被他倆懸架在中間,黝黑臉上那雙深色眼睛瞪得又大又白,血從碎裂的嘴角淌下,透過撕裂的衣服,他看得見淤傷。她的雙手被繩子綁著,他們還塞住她的嘴,讓她無法說話。

“你說她會受到優待。”

“她反抗。”跟兄弟們不同,奧斯尼·凱特布萊克把胡子刮得幹幹凈凈,所以臉上的抓痕清晰可見。“這家夥的爪子利得跟影子山貓似的。”

“淤傷會很快愈合。”瑟曦不耐煩地說,“這婊子不會死,只要小喬沒事。”

提利昂想朝她大笑。那會很痛快,非常非常痛快,但他要以大局為重。你輸了,瑟曦,凱特布萊克兄弟比波隆認定的還蠢。他真想把這些說出來。

但他只盯著女孩的臉道:“你保證戰鬥結束後放了她?”

“是的,只要你釋放托曼。”

他站起身。“你就留著她吧,但必須確保她的安全。若這些畜生想打她的主意……那麽,親愛的姐姐,容我提醒你,天平可以往兩邊傾斜。”他的調子鎮靜平淡,顯得事不關己;他尋求父親的語氣,並達到了目標。“她發生的任何事都會在托曼身上重演,包括毆打和強暴。”你把我想成怪物,我就來表演一番。

瑟曦有些不知所措,“你敢!”

提利昂逼自己緩緩作出一個冰冷的微笑,一碧一黑的眼睛嘲弄著她。“不敢?我會親自動手。”

姐姐揚手朝他臉打來,但他抓住手腕,往後扳去,直到她尖叫出聲。奧斯佛利上前營救。“再走一步,我就扭斷她的胳膊。”侏儒警告,他停下來。“記不記得我叫你不準再動手,瑟曦?”他將她推倒在地,然後轉向凱特布萊克兄弟。“給她松綁,把嘴裏的東西拿掉。”

繩子綁得太緊,以至於隔斷手上的血流,當血管恢覆流通時,她疼得叫出聲來。提利昂溫柔地替她按摩手指,直到知覺恢覆。“親愛的。”他說,“你一定要勇敢。我很抱歉他們傷了你。”

“我知道你會來救我,大人。”

“我會的。”他承諾。於是愛拉雅雅彎腰親吻他,碎裂的嘴唇在他前額留下一抹血漬。我受不起這個血吻,提利昂心想,若非為我,她決不會受傷。

他帶著她的鮮血俯視太後。“我沒喜歡過你,瑟曦,但你是我親姐姐,因此我不肯傷害你。可你今天竟然走到這一步,令我再也不能容忍。我現在還不知該怎樣做,但時間會給我答案。總有一天,當你自以為平安快活時,喜樂會在嘴裏化成灰燼,到那時候,你將明白債已償還。”父親曾經教誨他:兩軍對壘時,只要一方出現瓦解逃逸的跡象,戰鬥就告結束。縱然對手還如之前那般陣容強盛,全副武裝,但兵敗如山倒,再也不能構成威脅。瑟曦正是如此。“滾出去!”這是她唯一能作的應答。“滾出我的視線!”

提利昂鞠了一躬。“那麽,晚安。祝你好夢。”

回首相塔的路上,他腦中似有千軍萬馬在踏步行進。我早該料到會有這一天,取道沙塔雅的衣櫃遲早會導致這種後果。或許一直以來他只是不願去想。爬樓梯讓腿疼得厲害,他叫波德去拿一壺酒,然後費力地走進臥室。

雪伊蹺腳坐在遮罩床上,一絲不掛,高聳的胸脯前有那條沈重的金鏈子,金手環環相扣。

提利昂沒料到她會來。“你來做什麽?”

她笑著撫摸鏈子。“我想用手摸摸乳房……可這些小金手好冷哦。”

一時之間,他實在說不出話。他要如何告訴她:另一個女人替她挨了打,假如喬佛裏在戰鬥中遭遇不幸,還可能替她殉死呢?他用掌心擦去額上愛拉雅雅的鮮血。“洛麗絲小姐——”

“——睡著了。這頭大母牛,睡覺是她的最愛。她一天到晚吃飽了睡,睡夠了吃,有時吃著吃著就睡著。食物掉一床,而她在上面打滾,最後由我來給她清洗身體。”她扮個鬼臉。“她只不過被幹了幾次而已。”

“她母親說她病了。”

“懷孕啦,就這麽回事。”

他仔細掃視房間。房內和離開時一模一樣。“你怎麽進來的?密門在哪兒?”她聳聳肩。“瓦裏斯大人讓我戴上頭罩。我看不到,除了……在某個地方,我從頭罩下偷瞄了幾眼,地板都是瓷磚,你明白嗎,那種拼出圖畫的?”

“馬賽克?”

雪伊點頭。“有黑磚和紅磚,我想它們拼出了一條龍。除此之外,我什麽也沒看清。我們先爬下樓梯,走了很長一段,彎來拐去,我都糊塗了。途中我們停下來,他打開一道鐵門上的鎖,進門時我摸了摸,門上似乎也有龍的圖案。然後我們又爬上梯子,頂端是一條隧道。我不得不彎腰,瓦裏斯大人則在爬行。”

提利昂繞著臥室走了一圈。墻上某個燭臺看來有些松動,他踮起腳竭力去轉它。它刮著石壁緩緩移動,上下顛倒之後,蠟燭頭掉出來,而冰冷石地板上的草席沒有任何變遷的跡象。“大人不想跟我上床?”雪伊問。

“馬上就來。”提利昂打開衣櫥,撥開衣服去推後面的壁板。妓院的故技也許會在城堡裏重演……不對,木頭堅固結實,紋絲不動。緊接著,窗邊座位旁一塊石頭吸引了他的註意,但推拉戳刺都徒勞無功。最後他滿腹沮喪郁悶地回到床上。

雪伊替他寬衣解帶,摟住他的脖子。“你肩膀堅硬得跟巖石似的。”她喃喃道,“快,我想感覺你在我裏面。”她的腿鎖住他的腰,他卻欲振無力。雪伊感到它變軟了,於是滑到被單下,把它放進嘴裏,卻怎麽也喚不起它。

過了一會兒,他制止她。“怎麽了?”她問。全世界的甜蜜天真都寫在她年輕的臉龐。

天真?傻瓜,她是個妓女,瑟曦說得沒錯,你用那話兒思考,傻瓜,大傻瓜!

“睡吧,親愛的。”他摸摸她的秀發,勸道。雪伊聽話入睡之後很久,提利昂自己還清醒地躺著,傾聽她的呼吸,手指繞在她小小的乳房。

凱特琳

奔流城的大廳對兩個孤苦晚餐的人而言,顯得非常空寂。長影灑在墻上。一支火把悄無聲息地熄滅,只餘三支殘留。凱特琳默默地坐著,瞪向面前的酒杯,唇邊美酒無味而酸楚。布蕾妮坐在對面,兩人之間,父親的高位同廳堂裏其他座位一般空曠無人。連仆人們也都離開,她準許他們去參加慶祝。

城堡的墻壘異常厚實,雖然如此,院子裏人們的狂歡仍隱約可聞。戴斯蒙從酒窖裏搬出二十桶酒,以供平民們慶祝艾德慕即將的凱旋和羅柏對峭巖城的征服。大家舉起裝滿褐色啤酒的角杯,開懷痛飲。

我不能責備他們,凱特琳想,他們都不知情。就算他們知道,又與他們何幹?他們根本不認識我的孩子,不曾提心吊膽地看著布蘭攀爬,驕傲和揪心成為密不可分的孿生兄弟;不曾聽過他的歡笑;不曾微笑著看待瑞肯努力模仿兄長們的舉動。她看著面前的晚餐:培根裹鱒魚,蕪菁、紅茴香和甜菜做的色拉,豌豆、洋蔥和熱面包。布蕾妮有條不紊地用餐,當吃飯是又一件有待完成的工作。我真是個乏味的女人,凱特琳心想,美酒和好肉提不起興致,歌謠與歡笑讓我陌生。我是悲傷與塵埃的怪物,胸中只有仇恨,從前心之所在的地方,而今是一片空蕩。

另一位女人吃食的聲音讓她難以忍受。“布蕾妮,別只顧陪我,有心的話,參加慶祝去吧,喝角麥酒,隨雷蒙德的琴聲跳跳舞。”

“我不適合那個,夫人。”她用大手撕下一塊黑面包,然後呆呆地望著面包塊,似乎忘了這是什麽。“如果是您的命令,我……”

凱特琳覺察到她的窘迫。“我只是覺得,你該找個比我好的伴兒。”

“就這樣挺好。”她拿面包吸吸炸鱒魚上的培根油。

“今早上又來了只鳥。”凱特琳不知自己為何開口。“學士立刻叫醒我。這是他的責任,卻不體貼。一點也不體貼。”此事她不想告訴布蕾妮,此事只有她和韋曼學士知道,她打算保守秘密直到……直到……

直到何時啊?蠢女人,你以為把秘密留在心中,它就不再真實?你以為不提它,不告訴別人,它就只是一場夢,甚或連夢都不是,只是半夢半醒間的一場驚嚇?噢,要真能那樣,諸神可太仁慈了。

“關於君臨的消息嗎?”布蕾妮問。

“是就好了。鳥兒從賽文城飛來,由我的代理城主、羅德利克爵士親手放出。”黑色的翅膀,黑色的消息。“他召集了能召集的一切力量,正向臨冬城進軍,將把城堡奪回來。”這一切是多麽的無關緊要啊。“但他說……他寫道……他告訴我,他……”

“夫人,他說什麽?有您兒子們的消息嗎?”

如此簡單的問題,如此簡單的答案。凱特琳試圖作答,言語卻哽在喉嚨。“除了羅柏,我沒有兒子了。”她竭力擠出這幾個可怕的字眼,竟然沒哭,不禁暗自慶幸。

布蕾妮驚駭地瞪著她。“夫人?”

“布蘭和瑞肯企圖逃跑,結果在橡樹河邊一座磨坊被抓。席恩·葛雷喬伊把他倆的頭掛在臨冬城城墻上。席恩·葛雷喬伊!這個打十歲起便和我家同桌吃飯的人!”我把話說出來了,諸神饒恕我,我說出來了,如今它變成了真實。

淚眼望去,布蕾妮的面孔一片模糊。只見她從桌子對面伸出手,但指頭始終沒有碰到凱特琳,似乎猶豫如此的觸碰不受歡迎,“我……不知該怎麽說,夫人。我的好夫人。您的兒子們,他們……他們現在與諸神同在。”

“是嗎?”凱特琳尖刻地說,“什麽樣的神靈允許這種事發生?瑞肯還是個小嬰孩,為何就難逃一死?而布蘭……當我離開北境時,他自墜樓後還沒睜開過眼睛。我在他醒來之前離去,如今再也不能回到他身邊,再也聽不到他的歡笑。”她張開手掌,讓布蕾妮看看她的手指。“這些傷疤……布蘭昏迷不醒時,他們派來殺手,想乘機割他喉嚨。布蘭差點就沒了命,我也會和他一起死,幸虧他的狼撕開來人的喉嚨,救了他一命。”她頓了一會兒。“想必席恩連狼也殺了,一定是的,否則……我知道只要那些狼一息尚存,我的兒子就很安全,正如灰風之於羅柏……可我的女兒們都沒有狼了。”

突然的話題轉換讓布蕾妮有些迷惑。“您的女兒們……”

“從三歲起,珊莎便是個小淑女,隨時隨地都有禮貌,討人歡心。她最愛聽騎士們的英勇故事。大家都說她長得像我,其實她長大後會比我當年漂亮許多,你見了她就明白。我常遣開她的侍女,親自為她梳頭。她的頭發是棗紅色,比我的淺,濃密而柔軟……紅色的發絲如火炬的光芒,像銅板一樣閃亮。”

“而艾莉亞呢,呵呵……奈德的客人們若未經通報徑直騎進中庭,總把她當成馬房小弟。不得不承認,艾莉亞是個棘手的孩子,一半是男孩,一半是小狼。你越不準她做什麽,她就越是想到了心坎裏。她繼承了奈德的長臉,一頭褐發亂得跟鳥窩似的。我費盡心機想讓她成為淑女,卻一事無成。別的女孩收集玩偶娃娃,她收集的卻是一身傷疤,說話又總不經思考,沖口而出。我想她已經死了。”這話貿然出口,好似巨人在擠壓她的胸膛。“布蕾妮,我希望他們統統死去。首先是席恩·葛雷喬伊,接著是詹姆·蘭尼斯特、瑟曦和小惡魔,每個人……每個人都死去,一個不留。而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太後……她也有個小女兒。”布蕾妮笨拙地說。“她也有兒子,和您的兒子們年紀相仿。當她聽到這消息,或許……或許會同情您,然後……”

“把我的女兒平平安安送回來?”凱特琳哀傷地笑了。“這只是你甜美單純的想法啊,我的孩子。我也這麽希望……但那不會發生。如今只能靠羅柏去為他的弟弟們報仇,但願寒冰也像烈火一般致命。你知道嗎?從前奈德的佩劍就叫寒冰,那是瓦雷利亞鋼劍,其上有千道螺旋的波紋,鋒利得讓我不敢觸碰。羅柏的劍與寒冰相比就如棍棒似的,恐怕要他去砍葛雷喬伊的頭不太容易。史塔克家是沒有劊子手的,奈德常說,判人死刑者必須親自動手,殺戮是他的責任,但他從未從中獲得喜樂。但我會的,噢,我會的!”她看著手上的刀疤,五指開開闔闔,最後緩緩擡眼。“我給他也送了壺葡萄酒。”

“葡萄酒?”布蕾妮不知所雲。“給羅柏?還是給……席恩·葛雷喬伊?”

“給弒君者。”這伎倆在克裏奧·佛雷那裏奏了效。我希望你也口渴難耐,詹姆,我希望你的喉嚨又幹又燥。“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

“一切聽您吩咐,夫人。”

“好。”凱特琳突然起身,“留在這裏,好好用餐。晚些時候我會來找你,大約午夜時分。”

“這麽晚,夫人?”

“地牢沒有窗戶,晝夜毫無分別,反正對於我,所有時刻都和午夜無異。”說罷凱特琳步出大廳,腳步聲空洞地回響。她朝主堡頂霍斯特公爵的病房登去,一路只聽外面眾人呼喊:“徒利萬歲!”“幹杯!為少年英雄的公爵大人幹杯!”我父親還沒死,她只想朝他們吼。我兒子雖死了,但我父親還活著,你們真該死,他還是你們的公爵大人。

霍斯特公爵睡得很沈。“他剛喝下一杯安眠酒,夫人。”韋曼學士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