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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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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瑟曦,或把它帶去禦前會議。

此時他才容許哈林報上煉金術士們最新的賬目。“這不可能。”提利昂邊翻賬簿邊說。“將近一萬三千罐?你把我當傻瓜?我警告你,我不可能用國王的錢去購買空罐子或蠟封的汙水壇!”

“不,不。”哈林誇張地尖叫,“數目完全準確,完全準確,我發誓!我們,嘿嘿嘿,很幸運,首相大人。我們找到羅薩特大人當年隱藏的又一批存貨,一共三百多罐,就在龍穴底下!一些妓女利用廢墟接客,其中一個恩客踩到一塊腐爛的地板,落進地窖。當他摸到罐子,還以為是酒,他當時醉得很厲害,便打開封條喝了一點。”

“從前有個王子也這麽做。”提利昂冷淡地說,“城裏沒有飛龍,看來這次也無效。”雷妮絲丘陵頂的龍穴已荒廢一個半世紀,想來要存放野火,那裏比較合適,但他還是希望已故的羅薩特大人將這個消息早點公布。“你說三百罐?三百罐也無法解釋這個總數,這比上次見面時你告訴我的最高估計還多出幾千罐。”

“是的,是的,是這樣沒錯。”哈林用黑紅條紋長袍的袖子擦擦蒼白的額頭,“但我們工作得非常努力,首相大人,嘿嘿嘿。”

“難怪‘這種物質’最近產量大增。”提利昂微笑著用大小不一的眼睛牢牢盯住火術士。“但我不免產生一個疑問:為何你們到現在才開始努力工作?”

哈林的臉色本就蒼白得像蘑菇,所以很難描述是否變得更白。他強作鎮定道:“我們一直很努力,首相大人,我向您保證,我和我們的智者、助手從一開始便日夜勞作,所以,嘿嘿嘿,這種物質制造得多了,我們似乎變得,嘿嘿嘿,更加熟練,而且”——火術士不安地挪了一下——“有些法術,嘿嘿嘿,是我們公會古老的秘密,非常微妙,非常繁瑣,但為了制造這種物質,卻是必不可少,嘿嘿嘿,它們本來……”

提利昂不耐煩起來。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多半已經到了,鐵手不喜等待。“是是,你們有些秘密法術,它們很了不起,那又怎樣?”

“它們,嘿嘿嘿,它們似乎比以前有效了。”哈林虛弱地微笑,“照您看,龍應該不存在了吧?”

“當然,莫非你在龍穴下順便還找到一頭?為何這麽問?”

“哦,抱歉,我只是偶然想起老智者波立特告訴我的一些故事。當時我還是個助手,我問他為什麽我們許多法術,呃,不如卷軸上記載的有效?他說,這是因為龍的死去,魔法也隨之離開這個世界。”

“很遺憾,我沒見過活龍,只知道王法必須遵守。若是你賣給我的這些水果裏面有一顆裝的不是野火,你就等著接受制裁吧。”

哈林落荒而逃,差點撞上傑斯林爵士——不,是傑斯林伯爵,這點必須記住。謝天謝地,鐵手如往常一般直率。他剛從羅斯比返回,帶來一批從蓋爾斯伯爵領地內新召的槍兵,並重新執掌都城守備隊。討論完城防之後,提利昂問:“我外甥可好?”

“托曼王子健康又快樂,大人,他還養了一頭小鹿,是我的手下打獵時帶回來的。他說他以前養過一頭,但喬佛裏剝了它的皮做背心。他有時會問起母親,還常動筆給彌賽菈公主寫信,只是從來沒有寫完過,對哥哥倒是一點也不掛念。”

“假如我們失敗,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我對心腹部下作了交代。”

“交代什麽?”

“您命令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大人。”

聽罷此言,他露出微笑,“我很高興你還記得。”倘若君臨陷落,他很可能被活捉。上哪兒去找喬佛裏的繼承人,他還是不知道的好。

傑斯林伯爵離開後不久,瓦裏斯出現。“人類真是沒有誠信的生物。”他以此作為問候。

提利昂嘆口氣,“這次的叛徒又是誰?”

太監遞出一張羊皮紙。“真卑鄙啊,稱得上時代的挽歌。難道榮譽已隨我們的父輩而逝了嗎?”

“我父親還沒死。”提利昂掃視名單。“我認得幾個名字,這都是些有錢人。做買賣的、匠人、店家一類。他們為何造反?”

“墻頭草唄,他們相信史坦尼斯會贏,希望分享他的勝利。對了,他們自稱‘鹿角民’,立志追隨寶冠雄鹿。”

“該有人去通知,史坦尼斯換了徽章,他們應易名‘熱心人’。”說笑歸說笑,事情本身必須嚴肅對待;看來這些“鹿角民”武裝了數百人,一旦戰鬥爆發,就準備占領舊城門,放敵人進城。名單中,盔甲大師沙羅利恩赫然在列。“看來我不會收到那頂可怕的惡魔頭盔了。”提利昂傾訴,一邊潦草地簽下逮捕令。

席恩

前一秒還在熟睡,突然之間,他驚醒過來。

凱拉依偎在身旁,一只手輕擱在他體側,乳房緊貼他的背脊,均勻而柔順地呼吸。罩在他們身上的被褥淩亂不整。現在是深夜,臥室漆黑一片,沈寂無聲。

怎麽了?我聽見了什麽?難道有什麽人?

晚風在窄窗上微聲嘆氣。從遠處,某個角落,他聽到貓咪激動的叫聲。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睡吧,葛雷喬伊,他告訴自己。城堡如此寧靜,你還派出了守衛不是?在臥室門外,在城門邊,在軍械庫都有人值班呢。

也許是剛做了什麽噩夢,然而現在卻想不起來。凱拉讓他筋疲力盡。被席恩招來之前,她是個從未踏進城堡半步的十八歲少女,一輩子都在避冬市鎮仰望臨冬城的高聳墻壘。她又濕又軟又饑渴,活像頭黃鼠狼。不可否認的是,在艾德·史塔克公爵的臥床上操粗鄙的酒館妓女實在別有一番情趣。

席恩滑開她手臂的摟抱,下床之時,凱拉發出幾聲睡意惺忪的呢喃。壁爐裏幾點餘燼在燃燒。威克斯睡在床腳地板上,裹著自己的鬥篷,一動也不動。一片寂靜。席恩走到窗邊,把高處的窄窗一扇扇打開。夜晚伸出冰涼的手指,使他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傾身靠近石窗臺,望向外面黑暗的塔樓,空曠的廣場,烏黑的天空和那數到一百歲也算不清的無垠繁星。半個月亮從鐘樓後面爬上來,玻璃花園的頂棚反射它的光芒。沒有警報,沒有話語,就連一兩聲腳步聲都聽不到。

一切正常,葛雷喬伊。你難道覺察不出四周的寧靜?還是及時行樂吧。用不到三十個人,你拿下了臨冬城堡,這將是被永遠歌頌的豐功偉績。於是席恩返回床邊,決定把凱拉翻過來,再幹一次,以此驅散那些無謂的幻影。她的喘息和嬌笑是對這片寂靜最好的回應。

他忽然停住。早已習慣冰原狼嗥叫的他,對此幾乎充耳不聞……然而體內的某個部分,某種獵人的本能提醒他,這聲音消失了。

把門的是烏茲,一個身負圓盾的強壯男子。“狼怎麽安靜了下來?”席恩對他說,“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麽,然後立刻回報。”想到冰原狼可能逃跑,他就覺得渾身不適。他還記得那天在狼林,當野人們攻擊布蘭時,夏天和灰風將他們活活撕成了碎片。

他用腳尖踢醒威克斯,男孩坐起身來,直揉眼睛。“去,看看布蘭·史塔克和他小弟還在不在床上,跑快點。”

“大人?”凱拉困倦地叫喚。

“繼續睡吧,不關你的事。”席恩給自己滿上一杯葡萄酒,灌下去。他一直在傾聽,滿心希望能聽見一聲狼嗥。人手太少了,他酸酸地想,我只有這幾個手下,如果阿莎還不來……

威克斯飛快返回,頭搖得像撥浪鼓。席恩破口咒罵,撿起之前因急著上凱拉而扔了一地的衣服褲子。他在外衣外罩上一件鑲鐵釘的皮背心,並把長劍和匕首拴在腰際。頭發亂得像草叢,但和令他恐懼的大麻煩相比,這反而無關緊要。

這時烏茲也回報:“狼全部失蹤。”

像艾德公爵一樣冷靜沈著,席恩提醒自己。“把城堡裏的人都叫起來。”他說,“趕進院子,所有人都不準缺席,我們立刻檢查。告訴羅倫,盤查各處城門。威克斯,跟我來。”

他不知斯提吉此刻抵達深林堡沒有。此人雖不像他自稱的那樣精於騎術——鐵民之中無人擅長鞍馬之道——但算時間也夠了。阿莎應該在路上。假如她知道我丟了兩個史塔克……其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布蘭的臥室空無一人,下方瑞肯的臥室亦房門大開。席恩不禁咒罵自己。早該派人看住他們,我卻鬼迷心竅,認為巡邏城墻和保護城門比看守兩個小孩——其中一個還是殘廢——重要得多。

外面傳來嗚咽聲,城堡的居民們正被硬生生從床上拖起,驅趕到廣場。我會讓他們哭個痛快!我待他們多麽親切,他們回報我的卻是如此。他兩個手下為著侵犯獸舍小妹的緣故,被他鞭打得血肉橫飛,這不足以展示他的公正無私麽?然而,他們卻把這次強暴,還有旁的所有事,統統歸咎於他,真是太不公平!密肯是自己多嘴多舌才送命的,就和本福德一樣。至於柴爾,他總得奉獻點什麽給淹神啊,他的人都看著呢。“我對你並無惡意。”他們把修士扔進中庭的水井之前,他開口道,“只是你和你的神已不能在此容身。”本以為其他人會心存感激,為著他不肯波及他們的緣故,然而事實卻大相徑庭。真不知有多少人參與了這次的脫逃密謀。

烏茲和黑羅倫一道返回。“獵人門出事了。”羅倫道,“您最好去看看。”

為方便出行,獵人門開在獸舍和廚房旁邊,直通田野和森林,往來不必經過避冬市鎮,是打獵的專用出口。“那兒歸誰守衛?”席恩質問。

“鄧蘭和斜眼。”

鄧蘭是對帕拉動手動腳的兩人之一。“倘若他們竟把倆小孩放跑了,這回別想背上脫層皮就了事,我起誓。”

“沒必要。”黑羅倫簡略答道。

的確。他們發現斜眼面朝下漂浮在護城河中,內臟在身後游蕩,活像一窩蒼白的蛇。鄧蘭半裸身子倒在城門樓裏專用來操縱吊橋的暖和房間。從左耳到右耳,他的咽喉被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他身穿一件粗糙外衣,遮住背上未愈的鞭傷,但靴子散亂在草席,馬褲也褪到腳底。門邊的小桌放著奶酪和喝幹的酒瓶,以及兩只杯子。

席恩拿起一只,嗅嗅底部殘餘的酒液。“負責巡城的是斜眼,對不?”

“對。”羅倫道。

席恩揚手將杯子擲進壁爐。“鄧蘭這白癡一定是拉下馬褲想插女人的時候,反被那女人給插了。依這裏的狀況看,兇器是切奶酪的刀。來人,找桿槍,把另一個白癡給我從河裏釣出來。”

另一個白癡的情形比鄧蘭糟糕得多。黑羅倫將他拖出河面,大家當下發現此人一只手臂從肘部齊齊扭斷,半邊頸項不見蹤影,原本是肚臍和私處的地方只剩一個黑窟窿。羅倫叉他上岸,長槍貫穿肚腸,臭氣熏天。

“冰原狼的傑作。”席恩道,“兩匹一起上,應該是。”他滿心作嘔,便走回吊橋。臨冬城有兩道花崗巖厚墻,一條寬闊的護城河橫亙其間。外墻八十尺高,內墻高度超過百尺。由於人手不足,席恩只好放棄外層防線,僅把守衛安置在更高的內墻上。在城堡隨時可能變亂的情況下,他可不敢冒險,把有限的兵力放在護城河的另一邊。

至少有兩個人參加此次行動,他認定。一邊由女人勾引鄧蘭,另一位則釋放冰原狼。

席恩要根火把,領部下循階梯登上城墻,然後放低火炬,掃視前方,尋找……就在那裏,城墻內部,兩個城齒之間的寬闊垛口上。“血跡。”他宣布,“沒擦幹凈。據我推測,那女人殺了鄧蘭後立即放下吊橋。這時斜眼聽見鎖鏈的叮當聲,走過來查看,然後送了命。接著他們把屍體從這個城垛推下護城河,以防其他哨兵發現。”

烏茲順著城墻看。“可下一座守衛塔離得不遠啊。上面的火把還在燒——”

“有火把,但沒守衛。”席恩暴躁地說,“臨冬城的守衛塔比我的人還多。”

“大門有四個守衛。”黑羅倫道,“巡城的加上斜眼共有六人。”

烏茲說:“他怎不吹號角——”

老天,我手下凈是些白癡。“試想想,換你在這兒,會怎麽做,烏茲?外面又黑又冷,而你巡邏了好幾個鐘頭,只盼早點下哨。這時只聽一聲異樣的響動,於是你走向城門,突然,樓梯盡頭有兩雙眼睛,火光下閃著綠光和金光。兩個陰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下來。你看見利齒的寒光,放低長矛,接著便被‘砰’地撞倒。他們撕開你的肚腹,像咬棉花一樣咬開皮甲。”他用力一推烏茲。“你頭朝下倒在地上,內臟流得到處都是,還被一匹狼咬著脖子。”席恩勒住對方骨瘦如柴的頸項,收攏指頭,冷笑道,“你倒是告訴我,像這樣要怎麽吹你媽的號?”他粗暴地推開烏茲,使他踉蹌著絆倒在城齒上,不住揉搓咽喉。進城那天我早該把這兩匹野東西除掉,他惱怒地想,我見過他們殺人,明知他們有多危險。

“必須把他們抓回來。”黑羅倫說。

“天黑時辦不到。”席恩無法想象在暗夜裏追逐冰原狼:自以為是獵人,卻成了獵物。“我們等天亮。在此之前,我有話要對我忠順的臣民們講。”

他下到院子,男人、女人和兒童都被驅趕到墻邊,擠成一團,惶恐不安。很多人來不及穿戴:有的僅用毛毯裹住身子,更有的裸著軀體,只胡亂披件鬥篷或睡袍。十幾個鐵民包圍他們,一手執火炬一手拿武器。狂風呼嘯,忽隱忽現的橘紅亮光映在鋼鐵的頭盔、濃密的胡須和無情的眼珠上。

席恩在囚徒之前走來走去,審視他們的面容。在他眼中,每個人都是叛徒。“丟了幾個?”

“六個。”臭佬踏步走到他背後,渾身散發著肥皂的味道,長發在風中飛舞。“包括兩名史塔克,澤地男孩和他姐姐,馬房裏那個白癡,還有你的女野人。”

果然是歐莎。他看見兩只杯子時就懷疑她了。我該多個心眼,不應盲目相信她。她和阿莎一樣詭計多端,她們連名字也這麽像。

馬廄清點過嗎?

“阿加說馬一匹不少。”

“小舞也在欄裏?”

“小舞?”臭佬皺眉,“阿加只說所有的馬都還在。唯有那個白癡丟了。”

那麽,他們是徒步前進。這是他醒來之後最好的消息。無疑,布蘭被裝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裏;歐莎得去背瑞肯——僅靠他幼小的腿腳可走不了多遠。這下席恩確信他們還在掌握中。“布蘭和瑞肯逃跑了。”他對城裏的人大聲宣布,掃視他們的眼睛。“有誰知道他們去了哪兒?”無人應答。“他們不可能獨立逃走。”席恩續道,“沒食物,沒衣服,沒武器,他們是逃不了的。”他早已搜光臨冬城裏的每一把劍、每一只斧,但肯定有人藏匿武器。“我會查出誰幫助過他們。我也會查出睜只眼閉只眼的人。”只有風聲。“當晨光初露,我就出發把他們抓回來。”他的拇指勾住劍柄。“我需要獵手。誰想要塊上好的狼皮過冬?蓋奇?”每次他打獵歸來,大廚總是興高采烈歡迎他,瞧瞧他有沒有帶什麽野味獵獲,然而現在卻一言不發。席恩回頭繼續踱步,一邊想從人們臉龐巡視出一點蛛絲馬跡。“荒山野嶺那不是跛子待的地方。想想瑞肯,半大小孩,怎麽能撐下去?奶媽,你說他現在該有多害怕。”老婦人在他耳邊嘮嘮叨叨了十年,給他講過無數的故事,但而今她只朝他打呵欠,似乎根本不認得他。“我本可以把你們這些男人全殺光,然後把你們女人送給我的士兵享用,但我沒有,我反而極力保護你們。你們就這樣來感謝我麽?”從前教他騎馬的喬賽斯,教他馴狗的法蘭,成為他第一次的芭絲——釀酒師傅的老婆……人人都避開他的目光。他們恨我,他終於意識到。

臭佬靠過來。“剝了他們的皮。”他力促,厚厚的嘴唇閃著寒光。“波頓老爺常說:裸體的人少有秘密,但被剝皮的人沒有秘密。”

席恩知道,剝皮人是波頓家族的紋章;遠古時代,他們家族的族長們甚至拿敵人的皮來作披風。無數的史塔克以這樣的方式慘死。暴行大概在千年之前得以終止,那個時候波頓家族最終臣服於臨冬城。話雖如此,但古道不死,我的人民不也一樣。

“只要我還在臨冬城主政一天,就不允許北境發生剝皮這樣的慘事。”席恩朗聲道。在你們和他的怪癖之間,我是唯一的屏障啊,他直想大叫。他無法炫耀,只希望有人夠聰明,趕快汲取教訓,明白事理。

城墻邊緣,天空漸漸變成灰色。黎明不遠了。“喬賽斯,給笑星上鞍,為你自己也準備一匹馬。穆齊,加斯,麻臉提姆,你們也一同出發。”穆齊和加斯是城堡裏最好的獵人,而提姆則精於箭術。“阿加,紅鼻,葛馬,臭佬,威克斯,他們也來。”他需要自己的人擔任後衛。“法蘭,我需要獵狗,你來指揮它們。”

頭發灰白的馴獸長抱起手臂。“憑什麽要我去追捕我真正的主人,憑什麽要我去抓幾個孩子?”

席恩走近他。“因為現在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也只有我能保護帕拉。”

法蘭眼中的挑釁逐漸消散。“是的,大人。”

席恩踱回去,一邊仔細盤算。“魯溫師傅。”他宣布。

“我對捕獵之道一竅不通。”

沒錯,但我不放心把你留在城裏。“你早該學學。”

“也帶我去。我想要那張狼皮鬥篷。”一個男孩走上前,他年紀比布蘭還小。席恩想了半天才憶起他是誰。“以前我常打獵。”瓦德·佛雷說,“我打過紅鹿和麋鹿,甚至獵過野豬呢。”

他表哥嘲笑道:“他是和他爸爸一起去的,他們甚至連野豬的面也沒讓他見著。”

席恩懷疑地看著男孩。“想來就來,但要是跟不上,別以為我會過來哄你。”他轉向黑羅倫。“我不在時,臨冬城由你負責。假如我們沒有返回,你可以機動行事。”你們這些操他媽的混蛋就祈禱我得勝歸來吧。

當第一縷蒼白曙光掠過鐘樓頂時,人們在獵人門前集合完畢,呼吸在清晨的寒氣中結霜。葛馬裝備一柄長斧,長柄足以使他在狼近身前加以打擊,而沈重的斧刃能將狼一擊斃命。阿加戴上護脛鐵甲。臭佬提著一桿獵豬矛以及一口裝得滿滿的洗衣婦用的袋子,天知道裏面是什麽。席恩則帶上了他的長弓——別的他不需要。曾經,他用一支飛箭救過布蘭的命,他不希望用另一支箭做相反的事,然而真到情非得已的關頭,他別無選擇。

十一個男人,兩個小孩和十二只狗一同越過護城河。外墻之外,軟泥地上的蹤跡清晰可辨:狼的爪印,阿多沈重的步履,還有兩個黎德留下的較淺足跡。及至走到林邊,碎石和沈積的落葉使追蹤變得困難,這時便輪到法蘭的紅母狗用鼻子上場了,它果然沒有令他失望。其他獵狗緊跟在後,又嗅又吠,一對龐大的獒犬則擔任後衛。他們的體型和兇猛在對付冰原狼時可以派上用場。

他起初猜想歐莎會帶他們南下去找羅德利克爵士,然而眼前的蹤跡卻是向著西北,一直深入狼林。席恩對此深感憂懼。假如史塔克們徑直投向深林堡,真不啻於莫大的諷刺——他們會正好落入阿莎手中。與其那樣,我寧可讓他們死,他苦澀地想,被當成暴君總比被看做蠢蛋好。

縷縷蒼白的迷霧在林木間穿梭。這裏的哨兵樹和士卒松比城裏的粗厚,四季常青的森林是世上最黑最暗的地方。地面崎嶇不平,散落的松針遮住柔軟的草皮,使得行馬變得危機四伏,他們不得不放慢速度。但再怎麽說,不會比肩馱殘廢的男子走得慢,比個瘦骨嶙峋、背負四歲小孩的潑婦也要快。他告訴自己千萬耐心,日落之前,一定能追上。

他們追到一條峽谷的邊緣,魯溫師傅策馬跑近。“迄今為止,這場獵捕和林間放馬沒兩樣,大人。”

席恩微笑道:“的確很相似。但不同在於,獵捕要以鮮血來畫上句號。”

“非得如此嗎?他們逃跑是件蠢事,但您就不能發發慈悲?我們追蹤的可都是您的養兄弟呀。”

“除了羅柏,沒有史塔克以兄弟之禮待我。只是對我而言,布蘭和瑞肯活著比死了有用。”

“黎德們不也如此?卡林灣就在澤地邊緣,霍蘭大人如果有心,滿可以奇襲您叔叔,但只要您握有他的繼承人,他只能按兵不動。”

席恩沒想到這一點。事實上,除了瞄過梅拉一兩眼,懷疑她到底是不是處女以外,他根本沒把泥人們當回事。“也許你說得對。如果事態允許,我就饒過他們。”“我希望您也饒過阿多吧。這孩子是個老實人,您也知道,他只是照著別人的命令行事。想想他為您餵過多少次馬,洗過多少次鞍,擦過多少次甲吧!”

阿多對他而言無足輕重。“他肯束手就擒,就讓他活命。”席恩擡起一根指頭。“別為那野人求情,否則我讓你和她一起死。她對我發過誓,卻棄如草芥。”

學士低下頭顱。“我不會為背誓者辯解。您看著辦吧。我很感激您的慈悲。”

慈悲,看著魯溫走回隊列,席恩靜靜地想:這是個無情的陷阱,給得太多他們說你軟弱無能,給得太少你便成了殘暴野獸。不過他心裏也明白,學士剛才的諫言確是忠告。父親滿腦子只想打仗征服,但如果守不住,打下一片江山又有什麽意義呢?而單憑武力和恐怖是做不到這點的。可惜奈德·史塔克把他的女兒都帶去了南方——否則席恩任娶一個,便足以把自己和臨冬城牢牢拴在一起。珊莎是個可愛的小東西,現在也該成熟到能上床了吧。但她偏偏在千裏之外,身處蘭尼斯特掌中。真遺憾哪。

愈往深處,森林愈加濃密。松樹和哨兵樹讓位給龐然而黑暗的橡木。糾結的山楂叢隱蔽了危險的溝渠和小溪。多石起伏的小丘一座連著一座。他們經過一間佃農的茅屋,荒廢已久,雜草叢生,圍繞著一條滿滿的水溝,靜止的水流像鋼鐵一般放出灰光。此時狗們突然狂吠起來,席恩確信亡命者們已近在咫尺。他一踢笑星,快馬加鞭,但走近之後發現的卻是一只幼鹿的屍骸……業已支離破碎。

他下馬細看。鹿剛死不久,明顯看出是狼幹的。獵狗們急切地在它四周嗅聞,一只獒犬則把頭直接埋進死鹿屍首,大快朵頤,直到法蘭吼著把它趕走。這動物根本沒被切割,席恩尋思,狼吃過,但人沒有。就算歐莎不敢冒險生火,也該割走幾塊肉啊,沒道理把上好的食物扔在這裏腐爛。“法蘭,你確定我們跟對了?”他詢問,“有沒可能你的狗追逐的是別的狼?”

“我的母狗很清楚夏天和毛毛的味道。”

“希望如此。姑且信你。”

快一個小時之後,追蹤者們跟隨痕跡下到一個斜坡,朝一條因最近的雨水而泛濫泥濘的小溪奔去。就在溪邊,獵狗失去了線索。法蘭和威克斯帶它們涉過溪流,無功而返,狗們則在對岸茫然失措地上下游蕩,嗅來聞去。“他們到過這裏,大人,但我不知道他們接下來去了哪兒。”馴獸長說。

席恩下馬,跪在溪邊,伸出手沾了點水。溪流冰涼。“他們不可能長久地待在裏面。”他說。“帶一半的狗去下游,我去上——”

威克斯突然響亮地拍掌。

“怎麽了?”席恩道。

啞巴男孩伸手指點。

水邊的土地濕潤而泥濘。狼的足跡清晰可辨。“爪印,是的。所以?”

威克斯把腳陷進泥土,左右扭轉靴子,挖出一個深溝。

喬賽斯明白過來。“阿多是個大塊頭,在泥地裏定會留下深深的腳印。”他說。“尤其他還負著孩子。但這裏所有腳印都是我們自己的。您瞧瞧。”

席恩大吃一驚,旋即發現對方所言非虛。兩匹狼是獨自走進了褐色的泛濫溪流。“歐莎一定老遠便調轉了方向,很有可能,在那匹鹿之前便與狼分道揚鑣。她讓狼照原路前進,好誘我們繼續追趕。”他在他的獵人面前踱步。“假若你兩個膽敢騙我——”

“一路上沒有別的蹤跡,大人,我發誓。”加斯辯解。“況且冰原狼決不可能離開孩子,至少不會離開太久。”

這倒不假,席恩想,夏天和毛毛狗應是出去捕獵,飽餐之後便會回到布蘭和瑞肯身邊。“加斯,穆齊,你們帶四條狗折回原路。阿加,你盯住他們,以防他們耍花樣。法蘭和我繼續追蹤冰原狼。大家有所發現便吹一聲號。倘若直接見到那兩只野獸,就吹兩聲。只需盯住他倆,定能找到他們的主人。”

他帶上威克斯、佛雷家的小孩及“紅鼻”加尼往上游搜查。他和威克斯在一邊,紅鼻和瓦德·佛雷在對岸,雙方各帶一對獵狗,因為狼在兩岸都可能出沒。席恩刻意搜尋足印、痕跡,斷裂枝條等等,企圖通過線索來揭示狼從何處離水上岸。他輕易發現公鹿、麋鹿和獾的足跡。威克斯嚇跑一只飲水的狐貍,瓦德追逐草叢中三只奔逃的兔子,努力想射一只。他們看見大熊在一棵高大白樺的樹皮上留下的爪印。偏偏冰原狼的痕跡半點也無。

繼續前進,席恩鼓勵自己,過了這棵橡樹,爬上那道緩坡,通過前面溪流的彎道,我們一定能發現些什麽。他一直這麽克制自己,走了許久,終於明白是該回頭的時候了。不斷加劇的焦慮在腹中噬啃。日近中午,他扭轉笑星的馬頭,戀戀不舍地轉了幾圈,旋即放棄追蹤。

歐莎和那兩個小壞蛋不知想出什麽法子,始終能在他面前躲來躲去。可這不可能啊,他們是步行,何況還有殘廢和幼童。然而他每多浪費一個鐘頭,對方逃脫的機會就越大。若是給他們找到村莊……北方人不會拒絕奈德·史塔克的兒子,羅柏的兄弟。他們會送馬,送食物,更有人會為保護少主這樣的榮譽而戰。甚至整個該死的北地都會團結在他們周圍,重整旗鼓。

夠了,狼只是去了下游,他緊抓這個念頭不放。紅母狗會嗅出他們離水登陸的地點,我們很快便能找到他們。

但當他們與法蘭的團隊重新會合,席恩只消看馴獸長一眼,便知他的希望已徹底粉碎。“這些臭狗該拿去餵熊。”他惱怒地說,“如果我有熊的話。”

“不是它們的錯。”法蘭在一只獒犬和他心愛的紅母狗之間跪下,手放在他們身上。“流水無法留存氣息,大人。”

“狼總得在什麽地方上岸吧。”

“這當然。要麽在上游要麽在下游。我們只要繼續搜,一定能發現,現在的問題是,走哪邊?”

“從沒聽說狼能逆流跑幾裏路的。”臭佬道,“人還行,當走投無路時,或許能行。狼怎麽成?”

話雖這麽說,席恩還是懷疑。這兩只野獸決不等同一般的狼。當初就該剝下這挨千刀的怪物的皮。

同樣的故事在他們與加斯、穆齊和阿加會合時再度上演。兩個獵人把到臨冬城的路折回了一半,卻絲毫沒有發現史塔克們離開冰原狼獨自行動的跡象。法蘭的狗變得和主人一樣深感挫折,孤註一擲地在樹林和巖石間聞嗅,不時還暴躁地互相撕咬。

席恩不能接受失敗。“我們回溪邊,再搜一次,這一次盡可能擴大搜索範圍。”

“找不到的啦。”佛雷家的男孩突然開口,“只要吃青蛙的還跟著他們就找不到。泥人都鬼鬼祟祟,他們不像正派人一樣光明正大地打,而是躲在暗處,施放塗毒的箭矢。你看不到他,可他看得到你。追他們進沼澤的人沒一個回來過。他們的房子會動,就連他們的城堡灰水望也會動。”他緊張兮兮地瞥瞥四周密密匝匝的林木草叢。“搞不好他們正在附近,聽我們說話呢。”

法蘭以大笑來表示他的感受。“只要是這片林裏的東西,我的狗沒有嗅不出來的,連你剛才放的屁也不例外,臭小子。”

“吃青蛙的身上的體味和人不一樣。”佛雷堅持,“他們帶著沼澤的臭氣,就像青蛙一樣,混合了樹木和泥水的味道。他們腋下長的不是毛,是青苔,餓的時候,可以不吃東西,只吞泥巴過活,甚至能在泥水底下呼吸呢!”

按捺不住的席恩剛想痛斥對方這堆奶媽講的鬼話,魯溫學士卻插進來:“歷史上,綠先知們曾作過巨大努力來引水入頸澤,從此以後,澤地人和森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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