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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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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汁的腐肉,惡心無比,但當她吞咽而下,它卻在她體內活動起來。一絲絲卷須在胸中擴散,仿佛烈焰纏繞心臟,舌尖則油然而生蜂蜜、茴香和奶油的味道,既像母親的乳汁和卓戈的精液,也像鮮紅的肉、溫熱的血和熔化的金。它嘗起來有她所知的一切滋味,卻又非其中任何一種……隨後杯子就空了。

“您可以進去了。”男巫說。丹妮將杯子放回仆人的托盤,走了進去。

她發現自己進入一間石廳,四面墻上各有一扇門。她毫不猶豫地踏進右邊的門。第二個房間和第一個房間完全相同。她再次選擇右邊的門,推開後,看見的是又一間四扇門的石室。我身處巫術之中。

第四個房間不是方形,而是橢圓形,墻壁也不再是石頭,而是蟲蛀的木板。它有六個出口而不止四個。丹妮照舊選了最右邊那個,進入一條長而昏暗的走廊。天花板很高,右邊是一排冒煙燃燒的火炬,發出橙色的光芒,但所有的門都在左邊。卓耿展開寬闊的黑翼,扇動陳腐的空氣。它飛了二十尺,突然“砰”的一聲,狼狽地栽下來。丹妮大步跟在後面。

腳下發黴的地毯曾經華美艷麗,織物上的金紋裝飾隱約可見,在暗淡的灰色與斑駁的綠色之間斷續地閃爍光芒。這殘破的地毯吸收了她的腳步聲,卻不能屏蔽其他聲音。丹妮聽到墻內有響動,那是一種細小而忙亂的抓刨,讓她想到了老鼠。卓耿也聽見了,它的腦袋跟著聲音轉動,當聲音停止,便發出惱怒的尖叫。更令人不安的聲音從一些緊閉的門後傳出,其中一扇被撞得搖晃,仿佛有人要破門而出,另一扇後面傳來刺耳的笛聲,龍一聽之下便瘋狂地搖尾巴。丹妮趕緊快跑。

並非所有的門都關著。我不看,丹妮告訴自己,但誘惑實在強烈。

在一個房間,有位美女展開四肢,赤裸裸躺在地上。四個小人趴在她身上,他們有老鼠一樣的尖臉和粉紅小手,跟夜影之水的仆人一樣。其中一個在她股間抽送,另一個在摧殘她的胸部,把乳頭放進潮濕紅潤的嘴裏撕扯咀嚼。

再往前,她見到一場死屍的盛宴。參與者都是遭到殘忍屠殺後的屍體,它們東倒西歪地趴在傾倒的椅子和劈爛的高架桌邊,躺在一攤攤正在凝結的血液中。有人斷手斷腳,有人失去頭顱。無主的手掌緊握著血淋淋的杯子、木勺、烤鴨和面包。上方的王座坐著一個狼頭死人,戴一頂鐵冠,握一條羊腿,好似國王握著權杖。他的眼神緊隨丹妮,仿佛在無聲地控訴。

她從他面前逃開,隨即在下一扇門前停步。我認得這扇門,她心想。她記得那些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動物臉龐的巨大木梁,還有窗外那棵檸檬樹!眼前的景象令她既向往又心痛。這是那棟紅漆大門的房子,是她在布拉佛斯的家。這時,老威廉爵士拄著拐杖沈重地走出來。“小公主,您回來了啊。”他的聲音沙啞而慈愛,“過來。”他說,“到我這裏來,我的小姐,您到家了,安全了。”他皺巴巴的大手朝她伸來,如舊皮革一般柔軟,丹妮想抓住它,握緊它,親吻它,仿佛那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願望。於是她緩緩向前挪去,接著突然想到:他死了,他死了,親切而魁梧的老人,他很早以前就死了。她往後退卻,趕緊跑開。

長廊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左邊是無窮無盡的門,右邊只有火炬。她不知跑過多少門,其中有的關閉有的開啟,有木門也有鐵門,有的門雕刻精細,有的則很普通,有的門帶把手,有的則是鎖或門環。卓耿用翅膀抽打她的背,催促她前進。丹妮一直奔跑,直到喘不過氣來。

最後,一對巨大的青銅門出現在左邊,比其他所有門都宏偉。隨著她走近,門自動打開,她不由得駐足觀看。門內是她這輩子所見最大的石殿,高墻上掛著眾多死龍的頭顱,冷冷地俯瞰下方。一位華服老者坐在一個高聳而多刺的王座上,眼神暗淡,頭發銀灰。“讓我君臨焦黑骨骸和烤熟血肉。”他對下面一個男人說,“讓我成為灰燼之王。”卓耿尖聲嘶叫,爪子嵌入絲綢和肌膚,但王座上的國王充耳不聞,於是丹妮繼續前進。

當她再次停下,第一個念頭是:那是韋賽裏斯!但仔細一看,卻發現不是。那人有哥哥的頭發,卻比哥哥高大,眼睛靛藍,而非淡紫。“就叫他伊耿。”他對大木床上正為新生嬰兒哺乳的女人說。“對君王而言,這不是最好的名字嗎?”

“你會為他寫一首歌?”女人問。

“他已經有了一首歌。”男人答。“他就是預言中的王子,他的歌便是冰與火之歌。”他邊說邊擡起頭,視線與丹妮交匯,仿佛看到了門外的她。“還有一個。”他說,她不知他是對她還是對床上的女人講話,“龍有三個頭。”他走到窗邊座位,拿起一把豎琴,用手指輕輕撥弄銀弦。憂郁而甜美的音樂充滿房間,男人、妻子和嬰兒如晨霧一般消退。樂聲徘徊,催促她趕緊離開。

好似又走了一個鐘頭,長廊終於到了盡頭,眼前是一道陡峭的石梯,向下直通黑暗。丹妮回望身後,每一扇門,不論開著還是關閉,都在她的左邊。同時,她驚恐地意識到,火炬正依次熄滅。只剩二十支在燃燒,最多三十支。就在觀望期間,又有一支熄滅。無聲無息的黑暗,沿著長廊步步進逼。她凝神傾聽,似乎還有別的東西拖著沈重的步伐,沿著褪色的地毯,緩緩走來。她心中充滿恐懼。她不能回頭,留在這裏危機四伏,可要如何前進呢?右邊沒有門,樓梯則往下,不是往上。

她站著思考,又一支火炬熄滅,模糊的腳步聲也越來越大。卓耿伸長蛇一樣的脖子,張嘴尖叫,煙霧從齒間升起。它也聽到了。丹妮再次探察右邊空白的墻壁,依舊一無所獲。會不會有扇暗門,或是一扇我看不見的隱形門?又一支火炬熄滅。又一支。右邊第一扇門,他說永遠走右邊第一扇門。右邊第一扇門……

她突然想到……就是左邊最後一扇門!

她猛撞進去。門內又是一間四扇門的小屋。她走右邊的門,右邊,右邊,右邊,右邊,右邊,右邊,直到頭暈眼花,氣喘籲籲。

當她再次停下,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陰濕的石室……對面有扇橢圓的門,狀如張開的嘴,俳雅·菩厲站在門外樹蔭下的草地。“這麽快就跟不朽者談完了?”他看到她,難以置信地問。

“這麽快?”她疑惑地說,“我走了好幾個小時,卻沒找到他們。”

“您肯定拐錯了彎。過來,讓我給您帶路。”俳雅·菩厲伸出手。

丹妮猶豫了。她右邊有扇門,緊緊關閉……

“那條路不對。”俳雅·菩厲堅定地說,藍嘴唇呈現嚴肅的否定。“註意,不朽者不會永遠等待。”

“不,我們短暫的生命對他們而言如飛蛾撲火一般渺小。”丹妮想起來。

“頑固的孩子,你會迷路的,再也走不出來。”

她離他而去,走向右邊。

“不。”俳雅尖叫。“不,過來,到我這裏,到我這裏裏裏裏裏——”他的臉向內塌陷,逐漸變成蒼白的蛆。

丹妮拋開他,進入一個樓梯井,開始攀爬。不久後,腿酸疼起來,她隨即想到,不朽之殿似乎沒有塔樓。

樓梯終於到頭,右邊半敞著一排寬大的木門。它們由黑檀木和魚梁木制成,黑白相間的紋理扭曲盤旋,構成奇特的圖案。它們很美,但不知為何又有些恐怖。我是真龍傳人,丹妮對自己說,她乞求戰士賜予她勇氣,乞求多斯拉克馬神給她力量,隨後逼自己邁步向前。

門後是個大廳,裏面有群衣著華麗的巫師。他們有的穿著白貂皮,紅寶石色的天鵝絨及金布制成的奢華長袍;有的套著鑲嵌寶石的精致鎧甲;有的戴著綴滿星星的高尖帽。他們之中也有女性,服飾美麗異常。一束束陽光斜射進玻璃彩窗,廳內演奏著世間最美妙的音樂,連空氣也仿佛因之活潑。

一個貌似國王的華袍男子站起身來,朝丹妮微微一笑。“坦格利安家族的丹妮莉絲,歡迎歡迎,請過來參加永恒之宴,我們便是魁爾斯的不朽者。”

“我們等了你很久。”他身邊的女人說,她穿著玫瑰紅與銀色的衣服,按魁爾斯風俗裸露的一側胸脯完美無瑕。

“我們知道你會來。”巫師之王道,“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知曉,一直等到現在。彗星是我們送出的指引。”

“我們將知識與你分享。”一個穿著閃亮祖母綠鎧甲的戰士說,“教你使用魔法的武器。來吧,快過來吧,你通過了所有測試,只需和我們一起歡宴,無數疑問終將解答。”

她前跨一步。卓耿從肩上躍起,飛到黑檀木和魚梁木的門頂,開始嚙咬雕刻。

“淘氣的家夥。”一個英俊的年輕人笑道,“要我教你神秘的龍語嗎?過來,快過來。”

懷疑攫住了她。大門如此沈重,丹妮費盡全力,才將其推動半分。門後隱藏著另一扇門。陳舊灰暗的木門,裂痕斑斑,普通平凡……卻位於她的右邊。巫師們用比歌唱更甜美的聲音召喚她,但她離開他們。卓耿飛回她身邊,他們通過窄門,進入一間沈浸在黑暗中的屋子。

一張長石桌填滿了房間,上面懸浮著一顆人類的心臟,腐爛腫脹,顏色淤青,但仍然是活的。它在跳動,每跳一下都發出一種深沈的顫音,散射一波深藍的光芒。圍在桌邊的身形不過是些藍色的影。丹妮走向桌子末端的空椅,其間他們沒有動,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除了那顆腐爛心臟在緩慢低沈地跳動,房裏沒有別的聲音。

……龍之母……一個聲音響起,半是低語半是呻吟……之母……之母……之母……陰暗中泛起一片回音。有男音,有女音,甚至有一個童聲。懸浮的心臟繼續跳動,時而發出微光,時而一片黑暗。在如此詭異的氣氛下,她很難鼓起講話的心思,只得勉強背誦操練的詞句:“我乃坦格利安家族的風暴降生的丹妮莉絲,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女王。”他們聽得見嗎?他們為什麽不動?丹妮坐下來,雙手疊放膝蓋。“請給予我忠告,用你們征服死亡的智慧來教誨我吧。”

透過昏暗的藍光,她辨出右邊一位不朽者枯瘦的身影。這是位極老的老人,滿臉皺紋,沒有頭發,皮肉是一種飽滿的藍紫色,嘴唇和指甲則更藍,近乎於黑。他連眼白都是藍色的,這雙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桌子對面一位老婦,她卻好像視而不見。老婦蒼白的絲袍已和軀體爛在一起,一側萎縮的胸脯仍按魁爾斯風俗赤裸,露出一個尖尖的藍乳頭,如皮革般堅硬。

她沒有呼吸!丹妮傾聽著一片靜寂。他們都沒有呼吸,不會移動,目不視物。難道不朽者死光了?

一個比老鼠胡須還細的聲音輕輕作答……我們活著……活著……活著……無數低語在回應……我們無所不知……不知……不知……不知……

“我來尋求真理。”丹妮說,“在長廊裏,我看到的景象……是真實還是虛幻?是過去還是未來?它們究竟意味著什麽?”

……影中之影……明日之形……啜飲冰之杯……啜飲火之杯……

……龍之母……三之子……

“三?”她不明白。

……龍有三個頭……幽靈般的和聲在她腦海裏回響,卻沒有一片嘴唇在動,也沒有一絲呼吸攪動靜止的藍空氣……龍之母……風暴降生……低語變成回環的歌詠……命中註定你將燃起三團火焰……一團為生,一團為死,一團為愛……她自己的心跳不知不覺與面前懸浮的藍色腐心的律動趨向吻合……命中註定你將騎乘三匹坐騎……一匹床笫,一匹恐怖,一匹為愛……他們的嗓門越來越響,她的心跳卻越來越慢,甚至她的呼吸……命中註定你將經歷三次背叛……一次為血,一次為財,一次為愛……

“我不……”她的聲音幾乎成了細語,和他們先前的話語一樣微弱。我怎麽了?“我不明白。”她說,聲音終於大了一點。為什麽在這裏說話如此困難?“幫幫我。告訴我。”

……幫幫她……低語聲嘲弄道……告訴她……

接著,靛藍色的顫影在黑暗中出現。韋賽裏斯痛苦地嘶喊,熔化的黃金順著臉頰流淌,填滿他的嘴。一個古銅色皮膚、銀金色頭發的高大英雄站在奔馬旗下,背後是燃燒的城市。紅寶石般的血滴從瀕死王子的胸口噴出,他跪倒在水中,用最後一口氣呢喃出一個女子的名字……龍之母,死亡之女……紅色的劍如夕陽一般耀眼,舉在一位沒有影子的藍眼國王手中。人群圍著旗桿上飄揚的布龍歡鬧。石巨獸從一座冒煙的塔上展翅騰飛,噴出陰影之火……龍之母,謊言殺手……她的銀馬踏過草原,來到一條黝黑的小溪,上方是星之大海。一具屍體站立船首,僵死的臉上有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灰色的嘴唇悲傷地微笑。冰墻的裂縫開出一朵碧藍的玫瑰,散發出無比甜美的氣息……龍之母,烈火新娘……

影像出現得越來越快,一個緊接著一個,仿佛空氣有了生命。影子在帳篷裏盤旋跳舞,飄逸不定,可怖駭人。一個小女孩光腳奔向一座紅門的大宅。彌麗·馬茲·篤爾在火焰中尖叫,一條龍從她額頭迸出。銀馬拖著一具血淋淋的赤裸男屍,在崎嶇的地面彈跳。一頭白獅在比人高的草叢中奔跑。聖母山下,一行赤裸的老嫗從大湖中走出,顫抖著跪在她面前,低下灰色的頭顱。一萬名奴隸高舉血手,她騎在銀馬上,風一般飛馳而過。“母親!”他們高喊,“母親!母親!”他們擠到她身邊,觸摸她,拉她的披風和裙邊,拉她的腳、她的腿、她的胸。他們愛她,他們要她,他們需要火和生命,於是丹妮喘著氣張開雙臂將自己交出……

就在此刻,一對黑色的翅膀突然猛拍她的腦袋,一聲憤怒的尖叫劃破靛藍的空氣,影像即刻全部消散,退遁無形。丹妮的喘息變成了驚恐。不朽者們環繞在她周圍,如藍色的寒影,一邊輕聲低語,一邊向她靠近,用冰冷幹癟的手拉扯、撫摩、拖拽她的衣服,觸摸她的身體,手指纏繞她的頭發。她四肢的力量一齊消失,動彈不得,甚至連心臟也停止了跳動。她感到一只手伸上她赤裸的乳房,揉擰著乳頭。牙齒壓上她柔軟的咽喉。一張嘴襲向她的眼睛,又舔,又吸,又咬……

隨後,靛藍變成橙紅,低語化為尖叫。她的心怦怦飛跳,抓她的手腳陡然消失,一股熱氣沖刷肌膚。突如其來的強光令丹妮瞇起眼睛。只見龍在上方,展開翅膀,撕扯那顆可怕的黑心臟,將腐肉撕成條條碎片。它的頭猛地前伸,嘴裏噴出火焰,明亮而熾熱。她聽見不朽者燃燒時發出的尖叫,他們用早已消失的語言呼喊,尖細的高音如薄紙一般。他們的血肉像羊皮紙一樣碎裂,骨頭如浸泡在油脂中的枯木。他們手舞足蹈,被火焰吞噬;他們跌跌撞撞,翻騰扭轉,高舉燃燒的手,指頭像火炬一樣明亮。

丹妮站起身來,從他們中間穿過。他們輕如氣體,不過是些空殼,一觸即散。她走到門口,整個屋子成了一片火海。“卓耿。”她喊,他穿過火焰,朝她飛來。

門外是一條漫長而幽暗的通道,在她面前蜿蜒伸展,唯一的光源是身後閃爍不定的橙色火光。丹妮起步奔跑,尋找出口,右邊,左邊,任何一扇門都可以,但什麽也沒有,只有不斷彎曲的石墻。腳下的地板仿佛也在緩緩移動翻滾,想要將她困住。她穩住情緒,拼命地跑,突然一扇門出現在前方,好似張開的嘴巴。

她跌入陽光中,明亮的光線令她步履蹣跚。俳雅·菩厲正用某種未知的語言嘰裏呱啦,雙腳輪換著跳來跳去。丹妮回頭一看,煙霧如藤蔓一樣從塵埃之殿古老的石墻縫隙中和黑瓦屋頂上滲出。

俳雅一邊嚎叫咒罵,一邊抽出匕首朝她撲來,但卓耿躍到他臉上,接著她聽見喬戈的皮鞭“劈啪”一響——真是世上最悅耳的聲音。匕首飛出,轉瞬間,拉卡洛將俳雅打倒在地。喬拉·莫爾蒙爵士跪在涼爽的青草地上,環住她的肩膀。

提利昂

“你若是愚蠢地送命,我就拿你的屍體餵山羊。”石鴉部正從碼頭出發,提利昂邊看邊威脅。

夏嘎大笑。“半人沒山羊。”

“為了你,我會特地弄幾只。”

天色已然破曉,河面上淡淡的亮光隨著波浪閃爍,在撐篙下碎裂,待小船駛過後又重新聚攏。兩天前提魅便帶著灼人部進了禦林。昨天黑耳部和月人部也去了。今天輪到石鴉部。

“你怎麽做都行,就是不能正面開仗。”提利昂說,“騷擾他們的營地和車隊,伏擊斥候,迂回消滅落伍的士兵,把屍體吊在他們行軍道路的樹上。此外,我要你時時發動夜襲,要頻繁,要突然,教他們不得安寢——”

夏嘎將手搭上提利昂的頭,“這些我長胡子以前就從霍格之子多夫那兒學到啦!在明月山脈,仗就是這樣打的。”

“禦林不是明月山脈,你也不是跟奶蛇部或畫犬部作戰。你必須聽從我指派的向導,他們像你們了解山區一樣了解這片森林。接受他們的建議,方能行動自如。”

“夏嘎會聽從半人的寵物。”原住民莊嚴承諾,然後牽著矮種馬登上小船。提利昂註視他們離岸,撐起篙子朝黑水河心而去。望著夏嘎漸漸消失在晨霧中,他的胃奇特地痙攣。少了原住民,他好像沒穿衣服似的。

他身邊還有波隆雇的人,至今已近八百,但傭兵素來反覆無常,不可信賴。提利昂已用盡一切辦法收買他們的忠誠,他向波隆及其手下十幾個能手許下承諾,戰鬥獲勝後,給予他們土地與騎士稱號。他們喝著他的酒,欣賞他的玩笑,彼此以“爵士”相稱,直到醉得東倒西歪……波隆本人除外,所有人醉倒後,他帶著一貫傲慢暧昧的笑容對他說:“他們會為騎士頭銜殺人,但不會為此而死。”

提利昂沒有這種錯覺。

金袍軍也同樣靠不住。拜瑟曦之賜,都城守備隊增加到六千人,但其中可依靠的不超過四分之一。“少數人是不折不扣的叛徒,還有些搗亂分子連你的蜘蛛也查不出來。”拜瓦特警告過他,“剩下的人中有不少比春天的青草還嫩,他們加入全為了面包、麥酒和有人保護。沒人願成為同伴眼中的懦夫,因此戰事一開,當號角震天、旗幟飄揚時,他們會勇於作戰。但只要勢頭不妙,他們將即刻崩潰,逃之夭夭。一個人扔下長矛,一千個人就會學樣。”

當然,都城守備隊裏也有經驗豐富的骨幹,兩千名成員的金袍從勞勃那裏得來,而非得自於瑟曦。可是……守衛不算兵,這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經常的教誨。除此之外,提利昂手中的騎士、侍從和普通士兵加起來不過三百。他希望父親另一句格言得到驗證:高踞堅城,以一抵十。

波隆率衛隊等在碼頭下,旁邊是成群的乞丐、游蕩的妓女和叫賣漁獲的漁婦。漁婦的生意比其餘所有人加起來還好。人們擁擠在桶子或貨攤周圍,為田螺、蛤蜊和梭子魚討價還價。由於沒有其他食物進城,所以魚價成了戰前的十倍,並還在持續上升。手裏還有錢的人每天早晚都來河邊,希望帶條鰻魚或一罐紅蟹回家;沒錢的人,要麽在攤位之間游走,盤算著偷竊,要麽就淒慘無望地站在城墻下觀看。

金袍衛士用矛桿推開群眾,在人潮裏清出一條路。提利昂盡力不去在意那些嘀咕和咒罵。一條腐爛而滑膩的魚從人群中飛出,落在他腳邊,裂成碎片。他小心翼翼地跨過它,爬上馬背。身後,肚腹鼓脹的孩子們已為臭魚的碎片廝打起來。

他騎馬望向河岸。清晨的空氣中錘聲激蕩,大批木匠群聚爛泥門,為城垛加添木板。進展不錯。但另一方面,碼頭後方滋生的那堆搖搖欲墜的建築,又令他相當不快。它們緊貼城墻,活像附在船身上的貝殼,其中有魚餌倉、食堂、倉庫、商鋪、酒館,以及便宜娼妓的勾欄。必須清空,半點不留。有了這些,史坦尼斯連搭雲梯的工夫都省了。

他把波隆叫到身邊。“組織一百人,燒掉從河邊到城墻之間所有的東西。”他揮揮粗短的手指,將骯臟貧窮的碼頭區整個圈進去。“一幹二凈,視野內不準任何東西矗立,明白嗎?”

黑發傭兵轉頭,評估了一下差事。“只怕業主們不太高興。”

“他們怎樣也不會高興,隨它,正好給他們新的理由來詛咒畸形小魔猴。”

“有人會反抗。”

“確保他們失敗。”

“這裏的居民怎麽辦?”

“給他們足夠時間轉移財產,然後全部清走。盡量別見血,他們不是敵人。還有,諸神保佑,不許再強暴婦女!把你的人管好,真該死。”

“他們是傭兵,不是修士。”波隆說,“下次你就要我讓他們禁酒了。”

“好主意。”

提利昂恨不得將城墻增高兩倍,加厚三層。但那有什麽用呢?高塔厚墻救不了風息堡,救不了赫倫堡,甚至連臨冬城也救不了。

他記得上次見到臨冬城的情景。它不若赫倫堡那麽荒誕地龐大,也不如風息堡那麽堅不可摧,但石墻裏自有一股蘊涵的力量,讓置身其中的人覺得安全。此城陷落的消息讓他深感震撼。“諸神一手付出,一手收取。”瓦裏斯告訴他時,他喃喃低語。他們把赫倫堡交給史塔克家,同時取走臨冬城。一次拙劣的交換。

當然,他應該高興。從今往後,羅柏·史塔克不得不用兵北方——如果連自己的堡壘和家園都守不住,他算哪門子國王?看來蘭尼斯特家西境根據地的形勢暫緩,然而……

對席恩·葛雷喬伊,在作客北境的短短時間,提利昂只有極模糊的記憶。他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子,很愛笑,擅用弓;很難想象他竟成了臨冬城主。臨冬城主一直都是史塔克啊。

他想起他們的神木林:高大的哨兵樹以灰綠的松針作鎧甲,還有大橡樹、山楂樹、鐵樹、岑樹及士卒松。心樹挺立於核心,好似凍結在時光之中的白巨人。他仿佛還能聞到那裏沈靜的鄉土氣息,那種醞釀千年的味道,那片樹林縱然白天亦是陰暗。那片樹林就是臨冬城。那片樹林就是北境。當我在林間行走,從未有過的格格不入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就是一個不受歡迎的闖入者。不知葛雷喬伊家的人會不會有同感。城堡也許由他們掌控,但那片神木林絕不會。一年不會,十年不會,再過五十年仍不可能。

提利昂·蘭尼斯特策馬緩緩朝爛泥門騎去。臨冬城與你無關,他提醒自己,它的陷落是你的幸運,該留心的是自己的城防。城門大開,三座巨大的投石機並排矗立於市集廣場,如三頭站著的巨鳥,向城垛外張望。投擲臂由老橡樹的樹幹制成,鐵箍以防斷裂。金袍衛士戲稱它們為“君臨三妓”,它們即將給予史坦尼斯公爵熱情的歡迎。至少我如此期望。

提利昂腳後跟一踢馬,快步穿過城門,迎上人潮。走過“君臨三妓”後,人群變得稀疏,街道開闊起來。

回紅堡的路上風平浪靜,但在首相塔的會客室,十來個憤怒的商船船長正等著他,抗議他征用船只。他誠懇致歉,並許諾一旦戰爭結束就給予賠償,但話語安撫不了他們。“您輸了怎麽辦,大人?”一個布拉佛斯人問。

“賠償之事轉交史坦尼斯國王唄。”

好容易擺脫他們,鐘聲卻又響起,他就快錯過授職典禮了!於是提利昂一路小跑,搖搖擺擺地穿過庭院,擠進聖堂後的人群。喬佛裏正給禦林鐵衛兩名新成員的肩頭系上白絲袍。典禮進行中眾人起立,因此提利昂只看得到一排尊貴的屁股。話說回來,當新任總主教帶領兩名騎士完成莊嚴的宣誓,並以七神之名為他們塗抹聖油後,他所在的位置倒利於搶先溜走。

他相當滿意姐姐選擇巴隆·史文爵士代替被殺的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史文家族是邊疆地的大領主,高傲而謹慎。古利安·史文伯爵稱病留在家堡,不加入任何一邊,他的長子原本追隨藍禮,眼下投效史坦尼斯,幼子巴隆則在君臨效力。如果他有第三個兒子,八成會送去羅柏·史塔克那邊。方法雖不榮譽,卻很合理:不管將來誰取得鐵王座,史文家族都能存續。年輕的巴隆爵士出身高貴,英勇溫文,武藝嫻熟;他精於長槍,擅長流星錘,射箭更是一等一的好手。對王室而言,他會是勇敢而忠貞的戰士。

可惜提利昂無法讚同瑟曦的另一選擇。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的模樣看起來令人敬畏。他高六尺六寸,一身強橫肌肉,鷹鉤鼻,濃眉毛,鏟子似的棕色大胡須,不笑時,就是一副兇悍外表。凱特布萊克原本出身低微,不過是個雇傭騎士,前途和晉升全賴瑟曦,她因此選擇他。“奧斯蒙爵士既勇且忠。”提名時,她告訴喬佛裏。後半句被她不幸言中。這位可靠的奧斯蒙爵士一直對波隆的錢忠心耿耿,從受雇於她的第一天起,就把她所有的秘密和盤出賣。這點提利昂當然不會告訴她。

想來他不該抱怨。這一任命等於為他在國王身邊安插了另一耳目,卻不為瑟曦所知。縱然奧斯蒙爵士真是個懦夫,也不會比如今待在羅斯比地牢的柏洛斯·布勞恩糟糕。當初柏洛斯爵士護送托曼和蓋爾斯伯爵,途中被傑斯林·拜瓦特爵士率金袍衛士伏擊,倘若老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看到他竟如此爽快地交出王室成員,定然大為震怒,正如怒火萬分的瑟曦。“禦林鐵衛的騎士應為捍衛國王和王室成員而死!”姐姐堅持要喬佛裏以反叛和怯懦的罪名剝奪布勞恩的白袍。如今她換上又一個名不副實的家夥。

祈禱宣誓和塗抹聖油幾乎耗了一上午,提利昂的腿開始酸疼,只好不斷將重心從一只腳換到另一只。他看到坦妲伯爵夫人站在前面幾排,但她女兒沒跟她一起。他真希望見到雪伊,瓦裏斯說她情況很好,但他想親眼看看。

“嗯,做小姐的女仆總比廚房小妹強。”當提利昂把太監的計劃告訴雪伊時,她說,“我可不可以帶上我的銀花腰帶和金項圈,就你說上面的黑鉆石像我眼睛的那條?你不許,我就不帶。”

提利昂雖極不願令她失望,但不得不指出,即使坦妲伯爵夫人算不上聰明女子,可若女兒的使女擁有的首飾比她女兒本人還多,一定會起疑心。“只能挑兩三件衣服,不能再多。”他命令她。“可以選上好的毛料,但不能要絲綢、織錦和毛皮。這些我會收在自己屋裏,你來的時候穿。”這不是雪伊想要的答案,卻能保她安全。

當授職典禮終於結束,喬佛裏在新披白袍的巴隆爵士和奧斯蒙爵士的護送下走出去,而提利昂留下來跟新任總主教(此人是他選的,夠聰明,知道在他面包上塗蜂蜜的人是誰)聊了幾句。“我要諸神站在我們這邊。”提利昂直截了當地說,“告訴大家,史坦尼斯立誓焚毀貝勒大聖堂。”

“真的,大人?”總主教問,他是個精明的小個子,消瘦的臉上長著稀疏的白胡須。

提利昂聳肩。“誰知道?史坦尼斯燒毀了風息堡的神木林,作為向‘光之王’的獻禮。他既已冒犯舊神,為何放過新神?就這麽向他們公布道,告訴他們:協助篡奪者不僅是背叛合法的國王,同時也是背棄正道諸神。”

“遵命,大人。我還會要求大家為國王和首相的健康祈禱。”

提利昂回到書房時,火術士哈林正要見他,法蘭肯學士也送來信件。他決定首先閱讀渡鴉傳來的信件,讓煉金術士再多等會兒。有封過時信件出自於道朗·馬泰爾之手,警告他風息堡已然陷落,另一封有趣的信由巴隆·葛雷喬伊手書,他在信上自封為鐵群島與北境之王,並邀請喬佛裏國王派遣使節前往鐵群島,以劃定兩國邊界,商討可能的同盟。

提利昂把信讀了三遍,然後擱置一邊。巴隆大王的長船足以對付風息堡方面的艦隊,但它們遠在千裏之外,維斯特洛大陸的另一側,退一萬步講,割讓半壁江山也不是輕易能作決定的小事。也許我該把這封信的內容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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