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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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

“你會被太後抓到的!‘黑拇指’本恩又沒人要抓!”

“金袍子要的很可能不是我。”

“才怪!就是你,你明明知道:你是個重要人物。”

“我是個鐵匠學徒,有朝一日說不定能成為武器師傅……只要我別幹些逃跑的蠢事,然後為此失去雙腳甚至丟掉小命的話。”他背過身去,再度舉起錘子敲打。艾莉亞無助地握手成拳。“下次你做頭盔,把牛角改成騾耳朵!”再不快跑,她就會忍不住要揍他了。就算我揍他,這笨蛋也沒感覺啦!好啊,等他們發現他是誰,一刀砍下這騾腦袋,他就會後悔不幫我了。沒他參加才好呢,在那個漁村,就是他害她被抓的。

想到漁村,她就想起那一路的長途跋涉,想起倉庫,想起記事本,想起那個被釘頭錘砸扁臉的小男孩,想起老笨蛋“一切皆為喬佛裏”,想起綠手羅米。我從前是頭綿羊,現在成了老鼠,只會躲躲藏藏。艾莉亞咬緊嘴唇,試圖尋找自己的勇氣。賈昆給過我勇氣,他讓我成為赫倫堡的鬼魂,而不只是老鼠。

威斯死後她一直在躲避羅拉斯人。奇斯威克的死還好說,誰都可以把人從城墻上推下來,但威斯那條醜陋的斑點狗是他從小養大的,要讓這畜生背叛他,想必用了什麽黑魔法。賈昆、羅爾傑和尖牙都是尤倫從黑牢裏挖出來的,她想起來,賈昆一定幹過些可怕的事,尤倫知道,所以才用鏈子捆著他。如果這個羅拉斯人是巫師,那羅爾傑和尖牙就是他從地獄裏召喚來的惡魔,他們根本不像人呢。

賈昆還欠她一條命。在老奶媽的故事裏,古靈精怪會讓人們許願,許第三個願時得特別小心,因為那是最後一個願望。奇斯威克和威斯都不太重要,第三條命一定得有價值,艾莉亞每晚覆誦姓名時都告訴自己。現在邊跑邊想,她突然懷疑自己猶豫不決的真正原因。是啊,只用一句耳語便能取人性命,她便無須害怕任何人……可一旦用掉最後一個名額,她又要變回老鼠了。

粉紅眼已經醒來,她不敢回去睡覺,可又不知該躲哪兒,於是去了神木林。她喜歡松木和哨兵樹強烈刺激的味道,喜歡青草和泥土擠進指縫的感覺,喜歡風吹樹葉的聲響。一條蜿蜒的小溪緩緩流過林間。一棵樹木倒落下來,下面有個小坑。

在腐木和扭曲的碎枝下,她找到自己的劍。

詹德利太固執,不願給她做,她只好自己摘掃帚的須茬當劍用。這劍實在太輕,而且沒有握把,但劍尖卻還參差銳利。

平日只要得空,她就會偷偷溜過來練習從前西利歐傳授的技藝。她光著腳在落葉間移動,劈下枝條,擊落樹葉,甚至爬到樹上,在枝幹間跳躍舞蹈。她用腳趾攀住樹枝,來回行動,隨著平衡感逐漸建立,搖晃不穩的情況日益減少。最好的練習時間是晚上,晚上沒有人打擾她。

這次,艾莉亞又爬上樹。高高地站在樹葉的王國中,她拔出劍來,霎時將亞摩利爵士、血戲班、父親的部下這一切的一切都拋在腦後,沈醉於腳底粗糙的木枝和空中揮舞掃帚劍的快感中。破枝杈變作喬佛裏,她不停攻擊,直到它掉落下去。太後、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和獵狗都只是樹葉,她毫不留情地將之一一斬殺,搗成絲絲綠碎片。胳膊揮累了,她便蹺腳坐上高枝,在涼爽黑暗的空氣中喘氣,一邊傾聽捕獵的蝙蝠發出的吱吱尖叫。透過繁茂的樹冠,她看見白骨一般的心樹枝幹。和臨冬城完全一樣。難道真是那棵?……難道她只需爬下去,就又回到了家裏,甚至還發現父親一如往常地坐在那棵魚梁木下。

於是她把劍往腰帶裏一塞,順著高低的枝條滑回地面,向魚梁木走去。月光將它的枝幹染成銀白,五角的紅葉在夜色裏卻是黑暗。艾莉亞註視著刻在樹幹上的人臉,那是一張可怕的臉,嘴巴扭曲,眼神淩厲,充滿仇恨。諸神就是這般模樣嗎?諸神也會像凡人一樣受到傷害嗎?我該向它們祈禱啊,她突然想。

艾莉亞跪下來,卻不知道怎麽開始。她合攏雙手,請幫幫我,遠古諸神,她默默禱告,幫我把那些人放出地牢,殺了亞摩利爵士,然後帶我回臨冬城,回家。讓我成為水舞者,成為冰原狼,永遠不要害怕。

這樣就夠了嗎?遠古諸神聽見了嗎?是不是該大聲說呢?或許……該祈禱得久一點,記得父親時常祈禱很久很久。可是遠古諸神卻不幫他,想起這點她很惱火。“你們應該救他。”她忍不住責罵那棵樹,“他一直向你們禱告。幫不幫我我倒不在乎,反正就算你們要幫,我覺得你們也沒能耐……”

“女孩不可嘲弄眾神。”

這聲音令她大吃一驚。她拔出木劍,一躍而起。賈昆·赫加爾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仿佛林中一棵樹。“某人來聽名字。一個兩個三個。某人要把該做的事做完。”

艾莉亞垂下破劍,指著地面。“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某人的眼睛會看。某人的耳朵會聽。某人洞察真相。”

她懷疑地瞪視他,難道是諸神派他來的?“你怎麽讓狗殺威斯?羅爾傑和尖牙是不是你從地獄裏召喚來的?你真的叫賈昆·赫加爾嗎?”

“有人名字很多。黃鼠狼。阿利。艾莉亞。”

她朝後倒退,直到背脊抵住心樹。“詹德利說的?”

“某人洞察真相。”他重覆,“史塔克小姐。”

也許他的出現真是諸神對她祈禱的回應。“我要你幫忙,把那些人放出地牢。放了那個葛洛佛,還有其他所有人。我們得想辦法殺死衛兵,打開牢門——”

“女孩忘記了。”他平靜地說,“她有三條命,至今要了兩條。要殺哪個衛兵,說出他的名字。”

“一個衛兵是不夠的,得把他們通通殺死,才能打開牢房。”艾莉亞狠狠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我要你像我救你一樣救那些北方人。”

他低頭看著她,不帶一絲同情。“女孩取走三條本屬於他的命。女孩就得拿出三條命來償還。不可欺瞞神靈。”他的聲音既像絲綢又像鋼鐵。

“我沒有欺瞞。”她想了一會兒。“名字……我說出任何人的名字?你都會殺他?”

賈昆·赫加爾點點頭。“某人言出必踐。”

“任何人都可以嗎?”她重覆,“男人,女人,小孩,或者泰溫公爵?或者總主教?或者你父親?”

“某人高堂早已去世,如果他仍在世,你又說得出他的名字,他的生死便由你支配。”

“你發誓。”艾莉亞說,“對諸神發誓。”

“奉海洋與空氣中一切神祇之名,更奉火神之名,吾立此誓。”他將一只手放進魚梁木嘴裏。“奉新生七神及諸多遠古神祇之名,吾立此誓。”

他發誓了。“即使我說的是國王……”

“名字出口,死亡降臨。也許次日,也許隔月,也許來年,死亡將不離不棄。某人無翅不能飛,但一步接一步,終有一天會達目的,國王亦將死去。”他跪在她身前,他們面對著面,“女孩如果害怕,可以悄悄地說。快快說出來吧,是不是喬佛裏?”

艾莉亞將嘴唇湊近他耳朵。“是賈昆·赫加爾。”

即使在燃燒的谷倉,四周是咆哮的火海,身體又被鐵鏈束縛,他也沒有此刻驚慌。“女孩……開玩笑。”

“你發過誓。諸神聽到了你的誓言。”

“眾神聽到了。”他手中突然出現一把小刀,刀身像她小指頭那麽細。艾莉亞不知他要殺自己還是殺她。“女孩會哭泣。女孩將失去唯一的朋友。”

“你不是我朋友。是朋友就會幫我。”她退開一步,把身體平衡放在腳尖上,以防他萬一射出小刀。“我不殺朋友。”

賈昆的笑容一閃即逝。“如果朋友肯幫忙,女孩也許可以……換個名字?”

“女孩也許會。”她說。“如果朋友肯幫忙。”

小刀消失。“跟我來。”

“現在?”她沒料到他立刻就要行動。

“某人聽到沙漏的低語。女孩不收回名字,某人便睡不安寧。快來吧,惡毒的孩子。”

我不是惡毒的孩子,她心想,我是冰原狼,是赫倫堡的鬼魂。她將掃帚劍藏回原處,跟著他走出神木林。

雖然已是深夜,赫倫堡中卻生氣勃勃,只因瓦格·赫特的抵達完全打亂了日常作息。此刻庭院裏車輛、牛和馬匹都已消失不見,只有關熊的籠子還在。它被掛在分隔外庭和中庭的拱橋上,用沈重的鐵鏈吊著,離地數尺,一圈火炬將它沐浴在亮光中。幾個馬房小弟正朝熊扔石頭,惹得它咆哮怒吼。院子對面,光線從兵營大廳的門中透出,伴隨著杯盞交碰和呼喝要酒的聲音。十幾個人在唱歌,用一種喉音的語言,艾莉亞覺得很怪異。

他們入睡前要大吃大喝一番,她意識到,粉紅眼會叫我起床服侍,然後發現我不在床上。不過此刻他大概正忙著給“勇士團”及加入狂歡的駐軍倒酒,無暇他顧了吧。

“某人若付諸行動,饑餓的眾神今晚將享受鮮血的盛宴。”賈昆說,“可愛的女孩,仁慈溫柔的女孩,收回那個名字,說出另一個吧,撇開這瘋狂的夢。”

“不。”

“那好吧。”他似乎放棄了。“某人從命,但女孩得遵從指示,某人無暇多說。”

“女孩會遵從。”艾莉亞道。“我該做什麽?”

“一百個俘虜餓著肚子,得吃東西,大人下令要肉湯。女孩跑去廚房,告訴她的賣派小弟。”

“我去要肉湯。”她重覆。“你呢?”

“女孩幫忙做湯,然後等在廚房,某人會來找她。去吧。快跑。”

她沖進廚房時,熱派正把面包從烤箱裏拿出來,但這裏不再是他獨自一人,廚子被全部叫醒,為瓦格·赫特和血戲班做飯。仆人們忙著把熱派做的一籃籃面包和果醬派端出去,大廚在切涼火腿,司爐的小弟在翻轉烤兔,洗鍋小妹們則給它們塗蜂蜜,廚娘在切洋蔥和胡蘿蔔。“你幹嗎,黃鼠狼?”大廚看到她便問。

“肉湯。”她宣布,“大人要肉湯。”

他用切肉的刀朝火上的黑鐵鍋指指。“你以為那是什麽?告訴你,我會先往裏面撒泡尿,然後端去給那山羊。讓人睡一晚安穩覺都不行!”他憤憤不平地說。“好了,你不用管,回去告訴他鍋子催不得。”

“我就在這裏等,直到它煮好。”

“那就別礙手礙腳,或者幫點忙。這樣吧,你去儲藏室,把山羊大人要的黃油和奶酪拿來。叫醒皮雅,告訴她,如果想保住雙腳,這次就給我利索點兒。”

她竭盡全力飛奔。皮雅已經醒了,但還睡在閣樓,在一個血戲班成員的身子下呻吟。當她聽見艾莉亞叫喊,立即穿回衣服,把黃油罐及包在布裏一大塊一大塊臭烘烘的奶酪裝滿六個籃子。“來,幫我一把。”她告訴艾莉亞。

“我不幫,你最好自己快去,不然瓦格·赫特會砍掉你的腳。”不等皮雅抓她,艾莉亞拔腿就跑。回去的路上,她突然納悶,為何沒有一個俘虜被砍掉手腳呢?難道瓦格·赫特害怕羅柏?可他看起來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呀。

艾莉亞回到廚房時,熱派正拿長柄木勺攪鍋子,她抓起另一把勺子來幫忙。片刻之間,她尋思該把計劃告訴他,隨後想起漁村裏的事,便決定不要說。他只會再投降一次啦。

接著,她聽見羅爾傑刺耳的嗓門。“廚子。”他喊,“我們來取該死的湯。”艾莉亞驚慌失措地放下勺子。糟糕,他們怎麽參加了!羅爾傑戴著鐵盔,護鼻掩蓋了臉上的空洞。賈昆和尖牙跟在他後面。

“該死的湯他媽的還沒好。”大廚道,“還要燉一燉,洋蔥剛放進——”

“閉上臭穴,否則我用烤肉叉叉你屁眼,塗上蜂蜜烤你幾圈。我說要湯,現在就要!”

尖牙嘶聲怪叫,一邊從鐵叉上撕下一大塊烤得半焦的兔肉,用尖牙一口咬下,蜂蜜從指間滴落。

大廚屈服了。“那就把該死的湯拿走,如果山羊怨東怪西,你自己解釋。”

尖牙意猶未盡地舔舔指間的油脂和蜂蜜,賈昆·赫加爾戴上一副厚墊手套,將另一副交給艾莉亞,“黃鼠狼來幫忙。”肉湯煮得滾燙,鍋子又重,艾莉亞和賈昆費盡全力才擡起一個,羅爾傑自己搬一鍋,尖牙則提了兩鍋,他的手被鍋柄燙到,嘴裏痛苦嘶叫,手上卻沒半分松勁。他們將鍋子搬出廚房,穿過庭院。兩個衛兵在寡婦塔門前站崗。“這是什麽?”其中一個詢問羅爾傑。

“一鍋滾燙的尿,想不想嘗嘗?”

賈昆露出迷人的微笑,“我們給俘虜送吃的。”

“沒人說過會——”

艾莉亞打斷他。“這是給他們,又不是給你。”

第二個衛兵揮手示意通過。“那就拿下去吧。”

門內是一條蜿蜒的樓梯,向下直通地牢。四人中羅爾傑引路,賈昆和艾莉亞斷後。“女孩躲遠點。”他告訴她。

樓梯盡頭是一個狹長的石地窖,潮濕陰暗,沒有天窗。近處有幾支火炬在支架上燃燒,一群亞摩利爵士的士兵圍坐在一張破木桌旁玩牌聊天,沈重的鐵柵欄將他們和擠在黑暗中的俘虜分開。他們剛進來,肉湯的味道便將許多俘虜吸引到柵欄前。

艾莉亞數了數,一共八個衛兵。他們也聞到肉湯的香味。“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醜的侍女。”他們的隊長對羅爾傑說,“鍋裏是什麽?”

“你的老二和蛋蛋,味道怎麽樣?”

有個衛兵本來在踱步,另一個站在柵欄旁,又一個靠墻坐在地板上,但食物將他們通通吸引到桌邊。

“他媽的也該吃飯了。”

“裏面有洋蔥?”

“面包在哪兒?”

“見鬼,我們需要碗,杯子,勺子——”

“不,你們不需要。”羅爾傑用力舉起滾燙的湯鍋,潑過桌子,全澆在他們臉上。賈昆·赫加爾也依法而為。尖牙則像扔盤子一樣飛出鍋子,鍋子旋轉著穿過牢房,湯汁如雨灑落。隊長正要起身,卻被回旋的鍋子砸中太陽穴,像沙包一般倒下去,一動不動了。其餘人或痛苦慘叫,或乞求饒命,或企圖偷偷溜走。

艾莉亞貼緊墻壁,羅爾傑開始割人喉嚨,尖牙則用一雙慘白巨手抓住衛兵們的後腦和下巴,一下子便扭斷脖子。只有一個衛兵來得及拔劍。賈昆舞蹈般地閃過他的攻擊,抽出自己的劍,幾個突刺將那人逼至角落,然後一劍穿心,斃人性命。羅拉斯人提劍走到艾莉亞跟前,劍上流淌著心臟的熱血,他用她的衣服前襟把血擦凈。“女孩該沾血。這是她的手筆。”

牢房鑰匙掛在桌邊墻壁的鉤子上。羅爾傑將它取下,打開牢門。首先出門的是那個外衣上有鋼甲拳套紋章的領主。“幹得好。”他道,“我是羅貝特·葛洛佛。”

“大人。”賈昆朝他一鞠躬。

一獲自由,眾俘立即奪下死衛兵的武器,提在手中,沖上樓梯,後面的人空著手蜂擁跟隨。他們全都行動迅捷,一言不發,當初瓦格·赫特趕他們進城門時帶的傷全都不藥而愈。“湯的辦法真是妙。”葛洛佛說,“我倒沒想到,這是赫特大人的主意?”

羅爾傑哈哈大笑,笑得鼻涕從原來是鼻子的那個洞裏飛濺出來。尖牙坐在死人身上,抓起一只軟綿綿的胳膊,啃屍體的指頭。齒間嘎吱作響。

“諸位是什麽人?”羅貝特·葛洛佛額現褶皺。“諸位並未跟隨赫特大人來到波頓大人的營地,敢問諸位可是勇士團的成員?”

羅爾傑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鼻涕。“我們現在是了。”

“此人很榮幸是賈昆·赫加爾,從羅拉斯自由貿易城邦而來。此人無禮的同伴是羅爾傑和尖牙。大人看得出誰是尖牙。”他將手一揮,指向艾莉亞。“這位——”

“我是黃鼠狼。”她趕緊道,以免他暴露她的真實身份。她不想在這兒說出自己的名字,叫羅爾傑、尖牙和一大群不認識的人聽到。

葛洛佛根本不在乎她。“很好。”他說,“我們來了結這出血淋淋的戲劇吧。”

他們爬上蜿蜒的樓梯,發現門口的衛兵已倒在血泊中。北方人沖過庭院,艾莉亞聽見叫喊。兵營大廳的門驟然打開,一個受傷的人一邊尖叫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另外三個人在後面追趕,最後用長矛和劍讓他閉了嘴。城門樓附近有戰鬥,羅爾傑和尖牙跟隨葛洛佛沖過去,但賈昆·赫加爾在艾莉亞身邊跪下。“女孩不明白?”

“我明白。”她說,雖然她並不真正明白。

羅拉斯人從她臉上看了出來。“山羊無忠心,狼旗將升起。某人要聽某個名字被收回。”

“我收回那個名字。”艾莉亞咬住嘴唇。“我還有第三條命嗎?”

“女孩很貪心。”賈昆摸摸死去的衛兵,給她看染血的手指。“這是第三個,那是第四個,下面還躺著八個。債已還清。”

“債已還清。”雖不情願,但艾莉亞不得不同意。她感到有些悲哀,自己又成了老鼠。

“紅神是債主。某人必須死。”賈昆·赫加爾唇邊泛起一絲奇特的微笑。

“死?”她困惑地說。他什麽意思?“我已經收回名字了呀。你現在不需要死啦。”“某人必須死。某人時辰已到。”賈昆把手由上至下抹過臉龐,從額頭直到下巴,所經之處發生了變化:面容變得豐滿,雙眼靠得更近,鼻子成了鷹鉤,一條前所未有的疤痕出現在右頰。他甩甩頭,那又長又直、半紅半白的頭發消失不見,變成一頭整齊的黑卷發。

艾莉亞張大了嘴。“你到底是誰?”她低聲說,驚訝得忘記了害怕。“你怎麽弄的?難不難?”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顆發亮的金牙。“跟換名字一樣簡單,只要你了解方法。”

“教我。”她沖口而出,“我想學。”

“如果你要學,就得跟我走。”

她猶豫了,“去哪兒?”

“很遠很遠的地方,狹海對岸。”

“我不去。我想回家。回臨冬城。”

“那我們就得分開。”他說,“我有使命在身。”他牽起她的手,把一枚小硬幣塞進她掌心。“拿著。”

“這是什麽?”

“一枚珍貴的硬幣。”

艾莉亞咬了咬。好硬,似乎是鐵。“它夠買馬嗎?”

“不夠。”

“那有什麽用?”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如果有一天,你要找我,請把這枚硬幣交給任何一個布拉佛斯人,並對他說——Valar hulis。”

“Valar hulis。”艾莉亞重覆。這並不難記。她用手指緊緊握住硬幣。院子另一端,不斷有人死去。“請你別走,賈昆。”

“賈昆死了,阿利也死了。”他悲哀地說,“我有承諾必須遵守。Valar hulis,艾莉亞·史塔克,請跟我再說一遍。”

“Valar hulis。”她跟著念,然後穿賈昆衣服的陌生人朝她鞠了一躬,轉身退進黑暗,鬥篷飄蕩。艾莉亞獨自一人留在死屍旁。他們該死,她告訴自己,想起亞摩利·洛奇爵士在湖邊莊園的屠殺。

她回到自己的稻草床時,焚王塔下的地窖空無一人。她對著枕頭輕聲覆誦姓名,念完之後,又用輕柔細小的聲音加了一句:“Valar hulis”,卻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破曉後,粉紅眼和其他人都回來了,只有一個男孩在戰鬥中被殺,沒人說得出原因。粉紅眼獨自上樓,去看白天分配下來什麽工作,邊爬樓梯邊抱怨自己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回來後,他告訴大家,赫倫堡被占領了。“血戲班趁亞摩利爵士的人睡覺時下手,還有的人喝得爛醉後死在桌旁。太陽下山前,新領主就會率領大軍抵達。他從荒涼的北方來,是長城邊上的貴族,據說很嚴厲。你們這些懶蟲給我聽好,不管領主換成哪個,該幹什麽活兒還得幹什麽活兒。誰敢偷奸耍猾,瞧我不拿鞭子狠抽掉你一層皮。”他邊說邊看艾莉亞,但關於她昨晚的去向,一個字也沒問。

整個早上,她都在觀看血戲班搜刮死者身上的錢物,然後將屍體拖到流石庭院,並在那兒堆好木柴,準備焚燒。“小醜”夏格維砍下兩個死騎士的腦袋,拎著頭在城堡裏神氣十足地到處揮舞,還讓它們表演對話。“你咋死啦?”一個腦袋問。“喝了滾燙的黃鼠狼湯。”另一個回答。

艾莉亞被派去拖地,擦掉幹涸的血跡。沒人對她多說什麽,但她不時註意到人們奇怪的眼光。羅貝特·葛洛佛和其他人想必把地牢裏發生的事傳了出去,然後夏格維和他會說話的蠢頭顱便開始到處宣揚黃鼠狼湯。她想去叫他閉嘴,卻不敢這麽做。小醜半瘋半傻,聽說有次殺人就因為對方沒有為他的笑話而發笑。他最好閉嘴,否則我把他加入名單,她一邊擦拭紅棕色的血漬一邊想。快入夜時,赫倫堡的新主人才到達。他相貌平凡,沒有胡子,唯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淡得出奇的怪眼。他不胖不瘦,也不強壯,穿著黑色鎖甲和一件粉紅斑點的披風。他旗上的圖案似乎是個血人。“恐怖堡伯爵駕到,下跪!”他的侍從高喊,那是個跟艾莉亞年紀相仿的男孩。整個赫倫堡都跪下了。

瓦格·赫特迎上前。“大人,赫倫堡屬於您了。”

領主開口作答,但聲音太輕,艾莉亞聽不到。羅貝特·葛洛佛和伊尼斯·佛雷爵士上前加入,他們剛剛梳洗整潔,穿著嶄新的上衣和披風。簡短對話之後,伊尼斯爵士引見羅爾傑和尖牙。看到他倆還在,艾莉亞吃了一驚,她還以為賈昆一走,他們也會跟著消失。她聽見羅爾傑刺耳的嗓門,卻聽不清說話的內容。突然夏格維跳到身邊,拽著她穿過庭院。“大人,大人。”他牽著她的手腕大聲唱,“這是煮湯的黃鼠狼!”

“放手。”艾莉亞邊說邊用力掙脫。

領主註視著她。頭不動,眼睛轉,瞳仁淡白,好似玄冰。“孩子,你多大?”

她都忘了,不得不想了一會兒。“十歲。”

“十歲,大人。”他提醒她。“你喜歡動物嗎?”

“有些動物我喜歡。大人。”

他嘴角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看來不包括獅子。也不包括獅身蠍尾獸。”

她不知如何應對,因此什麽也沒說。

“他們叫你黃鼠狼。這可不行。你母親給你取什麽名?”

她緊咬嘴唇,努力搜尋一個名字。以前羅米叫她“癩痢頭”,珊莎叫她“馬臉艾莉亞”,父親的手下給她取的綽號則是“搗蛋鬼艾莉亞”,但她認為這些都不是他想聽的名字。

“娜梅莉亞,她叫我娜梅莉亞。”她說,“平日簡稱娜娜。”

“跟我說話時要稱我為‘大人’,娜娜。”領主溫和地說。“我認為你還太小,不能加入‘勇士團’,而且性別也不對。水蛭是你害怕的動物嗎,孩子?”

“水蛭不過是小蟲子,大人。”

“看來我的侍從該向你學習。常用水蛭放血是長壽秘訣,一個人應該常常清除自己的臟血。我就把這個工作交給你了。我留在赫倫堡一天,娜娜,你就是我的侍酒,負責在餐桌上和居室裏伺候。”

這次她知道別開口討要馬廄的工作。“是……我是說,是,大人。”

領主揮揮手。“把她收拾得像樣點兒。”他不特定對誰地說,“教她倒酒,別灑出來。”他轉身擡起一只手,“赫特大人,換掉城門樓的旗幟。”

四個勇士團的成員爬上城墻,扯下蘭尼斯特家金色的獅子和亞摩利爵士黑色的獅身蠍尾獸,升起恐怖堡的剝皮人和史塔克家的冰原狼。當晚,一個叫娜娜的侍酒一邊替站在樓臺上的盧斯·波頓和瓦格·赫特斟酒,一邊看著勇士團押解赤身裸體的亞摩利·洛奇爵士穿過中庭。亞摩利爵士緊緊抱住押送者的腿,一邊乞求一邊抽泣,最後羅爾傑把他拉開,夏格維將他一腳踢進養熊的坑。

黑色的熊,艾莉亞心想,和尤倫一樣。她倒滿盧斯·波頓的杯子,一滴也沒有灑出來。

丹妮莉絲

丹妮滿心期待,以為不朽之殿會是光輝之城裏最為光輝的建築,沒想到走出輿車,看到的卻是一座古老的灰色廢墟。

大殿長而低矮,沒有塔樓和窗戶,像一條巨大的石蛇盤繞在黑樹皮的林中。林中樹木長著深藍的葉子,魁爾斯人稱為“夜影之水”的魔法飲料正是用它們制成。附近沒有其他建築。黑瓦覆蓋著大殿屋頂,其中許多已墜落或破損,石塊間的灰泥也大都幹燥碎裂。她終於明白劄羅·讚旺·達梭斯為何稱它為塵埃之殿,甚至連卓耿也不安起來。黑龍嘶嘶吶喊,煙霧從利齒間滲出。

“吾血之血。”喬戈用多斯拉克語說,“這是個邪惡的地方,鬼魂和巫魔在此出沒。它吸掉了明媚的朝陽,在它吸掉我們之前,快快離開吧。”

喬拉·莫爾蒙爵士走上前。“他們住在這種地方,能有什麽力量?”

“聽從那些最愛你的人兒,聽從他們睿智的語言哪。”劄羅·讚旺·達梭斯在輿車裏懶洋洋地說。“男巫是一群難以相處的怪物,他們從塵土和陰影中攝取養分。他們能給您的只有虛無,因為他們一無所有。”

阿戈一只手搭上亞拉克彎刀。“卡麗熙,據說進入塵埃之殿的人很多,卻沒有幾個能出來。”

“對。”喬戈讚同。

“我們是汝血之血。”阿戈說,“發誓與您同生共死,並肩作戰,保護您免於危難。請讓我們跟您一起進入這黑暗的地方。”

“有些地方,即使卡奧也必須獨自去闖。”丹妮說。

“那就帶上我。”喬拉爵士勸道,“不要太冒險——”

“丹妮莉絲女王必須獨入,只此一途。”男巫俳雅·菩厲從林中走出。他一直在那兒嗎?丹妮疑惑地想。“此刻她若轉身,智慧之門將永遠向她關閉。”

“此刻我的豪華游艇還在等待。”劄羅·讚旺·達梭斯高呼,“放棄愚行吧,最最固執的女王。我的笛手將用美妙絕倫的音樂撫平您煩躁不安的靈魂,我那歌聲婉轉的小歌手,她的嗓音將令您嘆息,把您融化。”

喬拉·莫爾蒙爵士酸酸地瞪了巨商一眼。“陛下,別忘了彌麗·馬茲·篤爾。”

“我不會忘。”丹妮說,她突然下定了決心。“我記得她有智慧。而她本人只是個小小的巫魔女。”

俳雅·菩厲淡淡一笑。“這孩子說話如老嫗一般睿智。來,挽住我的手,讓我為您帶路。”

“我不是孩子。”但丹妮還是挽住了他的手。

黑樹林比她想象中更黑暗,路也比她想象中更漫長。大路從街道直通宮殿大門,但俳雅·菩厲很快走上岔道,她詢問緣故,男巫道:“前門之路有進無出。註意聽我說話,女王陛下。不朽之殿非為凡人所建。若您珍惜靈魂,請謹遵吾言,格外小心。”

“我會照你的話做。”丹妮承諾。

“您進去之後,將發現房裏有四道門,除了進口,還有另外三扇門。請走右邊,每次都選右邊第一扇門。遇到樓梯,就往上爬,決不向下,也決不要走右邊第一扇門之外其他的門。”

“走右邊的門。”丹妮重覆。“我明白了。當我離開時,就反其道而行之?”

“萬萬不可。”俳雅·菩厲說,“來去相同,總是向上,永遠走右邊的門。其他的門或許會自動開放,您將看到許多攪亂思緒的事物:有的美麗,有的可怕,有的驚奇,有的恐怖。種種圖像和聲音,或存在於過去,或尚未到來,甚或不會發生。您經過時,房間的主人和仆從會跟您說話,您可以回答,也可以不予理睬,一切悉聽尊便,但到達覲見室之前,決不能進入任何房間。”

“我明白了。”

“當您最後來到不朽者的房間,請千萬保持耐心。我們短暫的生命對他們而言如飛蛾撲火一般渺小。您只需仔細傾聽,將每個字銘記在心。”

於是他們來到門前——那是一張橢圓的大嘴,嵌在一堵人臉形狀的墻上——一位丹妮畢生所見最矮的侏儒正等在門口,身高還不到她的膝蓋,臉皺巴巴地擠成一團,鼻子則高得出奇。他穿著紫藍相間的華麗服飾,粉紅小手中托著一個銀盤,上面放了一只細長的水晶杯,內盛濃稠的藍液。這便是夜影之水,男巫的美酒。“喝吧。”俳雅·菩厲催促。

“我的嘴唇會變藍嗎?”

“一杯只會使您耳聰目明,如此方能感受展現在前的真理與智慧。”

丹妮舉杯至唇。呷第一口的滋味就像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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