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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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中獵獲光輝、榮譽和寵幸。他們是沈溺於歌謠和故事的小孩,小孩子總以為自己力大無窮。

“他們會在戰爭中長大成熟。”凱特琳道,“就和我們一樣。”當勞勃、奈德和艾林舉起叛旗,對抗伊裏斯·坦格利安時,她自己也是個小女孩。但等戰爭結束,她已成為真正的女人。“我憐憫他們。”

“為什麽?”羅宛伯爵問她,“瞧瞧他們,年輕力壯,充滿生機和歡笑。哈,活力充沛,充沛到他們不知如何是好。我敢說,今夜又會有無數私生子出世。為何要憐憫他們?”

“因為這不會久長。”凱特琳悲傷地回答,“因為他們是夏天的騎士,而凜冬將至。”

“你錯了,凱特琳夫人。”布蕾妮用和鎧甲一般深藍的眼睛打量著她,“我們是夏天的騎士,對我們而言,凜冬永不會到來。即便在戰鬥中犧牲,也會有歌謠傳唱我們的事跡。在歌謠裏,永遠都是夏天。在歌謠裏,所有的騎士都是英雄,所有的少女都是美人,陽光則永遠普照大地。”

孩子,不論你情願與否,凜冬終將降臨到每個人身邊。凱特琳心想。對我而言,它降臨在奈德橫死的那一刻;對你而言,它也將降臨,只怕會快得超乎你的想象。她沒有心情去探討這個話題。

國王替她解了圍。“凱特琳夫人。”藍禮喚道,“我想呼吸新鮮空氣,陪我出去走走好嗎?”

凱特琳立刻起身。“榮幸之至。”

布蕾妮也跟著起立。“陛下,您不能沒有保護。請稍等片刻,容我穿戴鎧甲。”

藍禮國王微笑:“如果我在卡斯威爵爺的城堡深處,在我全部軍隊的包圍下都不安全,那麽多一把劍又有什麽用呢……即便那是你的劍,布蕾妮。請坐下來好好用餐。需要你時,我自會召喚。”

他的言語給她的打擊比她今天下午在武場上承受的任何一記都要深重。“遵命,陛下。”她垂頭喪氣地坐下來,不再擡眼。藍禮挽起凱特琳的手臂,帶她離開大廳,路遇一名無精打采的衛兵。對方一見國王連忙立正,差點沒把長矛松脫。藍禮拍拍兵士的肩膀,跟他說了句俏皮話。

“請這邊走,夫人。”國王帶她穿過一道矮門,來到一座塔樓的階梯前。接著他們向上爬去,途中他說:“呃,只怕巴利斯坦·塞爾彌爵士和您兒子一塊兒待在奔流城吧?”

“沒有。”她困惑地答道,“他不在喬佛裏身邊?他可是禦林鐵衛的隊長啊。”

藍禮搖頭。“蘭尼斯特嫌他老邁,將他的披風給了獵狗。聽說他離開君臨時,發誓為真正的國王繼續服務。今日下午布蕾妮要求的那件披風,原本是我留給塞爾彌的,希望他能投奔於我。他一直沒在高庭出現,我猜想他或許去了奔流城。”

“我們沒見到他。”

“唉,他老則老矣,可確實是個好人。但願他別受什麽傷害。蘭尼斯特都是些大混蛋。”他們又上幾級階梯。“勞勃逝世當晚,我打算用手下百名衛士援助您丈夫,我勸他把喬佛裏控制起來。如果他聽了我的話,眼下他就是攝政王,我也不必出兵去爭奪王位了。”

“奈德拒絕了你。”這還用說嗎?

“他發誓保護勞勃的孩子。”藍禮說,“而我沒有獨自起事的實力。所以當艾德大人趕走了我,我只能抓緊時間,一走了之。如果不走,王後會讓我和我哥死在一起。”

如果你留在君臨,全力支持奈德,他一定還活著,凱特琳苦澀地想。

“我很欣賞您丈夫,夫人。他一直都是勞勃最忠實的朋友,我明白……但恕我直言,他腦筋太死,不懂能屈能伸的道理。現在,讓我給您展示一番。”階梯到了盡頭,藍禮推開一扇木門,帶她踱到屋頂。

卡斯威男爵的堡壘其實沒有高到可以稱為塔樓的程度,只因四周都是平坦空曠的原野,凱特琳才能極目眺望遙遠的地平線。不論望向何方,唯有焰火可見。火焰如同墜落的繁星,覆蓋四野,組合成無窮無盡的星辰大海。“夫人,請您好好算算。”藍禮平靜地說,“即便數到旭日東升也數不完。奔流城夜間有多少營火,能告訴我嗎?”

凱特琳聽著隱隱約約的音樂聲從大廳裏滲透而出,發散於夜空之中。她不敢去點數那繁星。

“聽說您兒子越過頸澤時身邊跟了兩萬人馬。”藍禮續道,“現在三河諸侯也追隨他,或許他有了四萬人。”

沒有,她想,相去甚遠,我們打仗折了不少兵馬,還有的回家忙收獲去了。

“而在這裏,我有兩倍於此的軍隊。”藍禮道,“這還僅是我手下大軍的一部分。梅斯·提利爾帶著一萬兵士留守高庭,另一支強大的隊伍替我看守風息堡,不久多恩人也定將帶著他們的軍力加入我方。還有,別忘了我哥哥史坦尼斯,他擁有龍石島,統禦狹海諸侯。”

“忘了史坦尼斯的恐怕正是您吧。”凱特琳道,話一出口,方才覺得過於尖銳。

“您指的是……他的繼承權?”藍禮大笑。“就讓我們直說吧,夫人。史坦尼斯要當上國王那才叫可怕。不,他不適合當國王。人們尊敬他,甚至畏懼他,但沒有人喜歡他。”

“可他仍舊是你的兄長。如果你們兄弟倆真有這個權利要求鐵王座,那也應當是史坦尼斯大人。”

藍禮聳聳肩。“告訴我,我老哥勞勃有什麽權利要求鐵王座?”他沒有等她回答。“噢,的確人們傳說拜拉席恩家族和坦格利安家之間有血親關系,數百年前的聯姻,私生次子和老王的大女兒……除了學士誰在乎這個?不,勞勃得到王座靠的是他的戰錘。”他伸出手臂,掃過無邊無際的篝火。“是的,這就是我的權利,和勞勃當初一樣。如果您兒子像他父親支持勞勃一般支持我,他將發現我是個慷慨的人。我會樂於承認他的一切領地、頭銜和榮譽。只要他高興,他可以永遠統治臨冬城。如果他願意,他甚至可以保留北境之王的稱號。只需他向我屈膝臣服,承認我是他的主人。國王的稱呼不過就是一句話,而順從,忠誠,服務……這些才是我的目的。”

“如果他不願把這些給您呢,大人?”

“我想當個國王,夫人,並且決不要一個肢解的王國。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三百年前,一位史塔克的王向龍王伊耿屈膝,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機會成功。這是明智之舉。您兒子為何就不能當個明理的人呢?只要他投入我帳下,便能底定大局。我們——”藍禮突然停下,煩亂地望著前方。“怎麽回事?”

鐵鏈的哢嗒聲宣告閘門正被升起。在下方的院落,一位帶著有翼頭盔的騎手猛力催促著他那匹氣喘籲籲的坐騎。“有急事稟報王上!”他高喊。

藍禮從城垛口探出頭。“我在這裏,爵士。”

“陛下。”騎手踢馬靠前。“我盡了最大努力趕來。從風息堡。我們被包圍了,陛下,科塔奈爵士正與他們交戰,但是……”

“這……這不可能。泰溫大人離開赫倫堡,我怎會一無所知?”

“不是蘭尼斯特,主公。是史坦尼斯公爵兵臨城下。現在,他自稱為:史坦尼斯國王。”

瓊恩

狂風夾著細雨,抽打在瓊恩臉上,他踢踢馬刺,跨過漲水的溪流。在他身旁,莫爾蒙總司令扯緊鬥篷的兜帽,喃喃地詛咒著天氣。他的烏鴉停在肩上,風弄皺了羽毛,使它看來和熊老本人一樣又濕又煩躁。朔風突起,濕葉紛飛,好似一群死亡的飛鳥。鬼影森林啊,瓊恩可憐兮兮地想,不如說是水淹森林。

他暗自希望跟在後面的山姆還撐得住。就算天氣和煦,他也騎得不好,而今,雨下了整整六天,路況變得十分兇險,處處是軟泥和碎石。狂風卷起,漫天的雨落入眼睛。溫暖的雨水混合融雪,註滿所有的小溪與河流,讓人以為南方的長城也說不定會被它們沖垮。此刻,派普和陶德一定會坐在大廳的爐火邊,喝著晚餐前的開胃熱葡萄酒。瓊恩羨慕他們。他自己一身浸透的羊毛衣黏在身上,濕漉發癢,脖子和肩膀則因盔甲與長劍的重量而壓得疼痛,更難受的是,他已徹底受夠了鹽鱈魚、鹹牛肉和硬奶酪的滋味。

前方,一只獵號發出震顫的聲調,隔著交織的急雨顯得分外朦朧。“是布克威爾。”熊老宣布,“諸神保佑,卡斯特總算沒挪窩。”他的烏鴉把大黑翅膀扇了一扇,嘶啞地叫了一聲“玉米”,便又繼續整理羽毛。

瓊恩常聽黑衣兄弟們講述卡斯特和他的堡壘的故事,現在終於親眼目睹。經過了七座空無一人的村莊,每個人都開始懷疑卡斯特的堡壘是否也像其他地方一樣死寂荒涼,幸好擔憂沒有成真。或許熊老能在那兒找到苦苦追尋的答案,他想,但至少,我們能擺脫大雨。

早前,索倫·斯莫伍德曾向大家保證,卡斯特雖然名聲不好,但確是守夜人的朋友。“我承認,這家夥精神不太正常。”他告訴熊老,“但要換你在這受詛咒的森林待上一輩子,也會跟他一樣。他雖然瘋癲,卻從不把我們游騎兵拒之門外,對曼斯·雷德更沒好感。他應該能向我們提供一些忠告。”

只要他提供一頓熱飯,提供屋檐和幹燥衣服,我就很滿足了。在戴文口中,卡斯特不僅弒殺親人,還是騙子、強盜和懦夫,他甚至暗示對方和奴隸販子與魔鬼打交道。“更可怕的是。”老林務官“劈啪劈啪”地嚼著木制假牙,補充道,“這混蛋身上有股寒冷的味道,真的。”

“瓊恩。”莫爾蒙司令命令,“騎到後面去,把消息告訴大家。還有,提醒軍官們約束部下,我不允許任何人打卡斯特老婆的主意。誰也不準毛手毛腳,沒事少跟她們搭腔。”

“遵命,大人。”瓊恩把馬轉回來時的方向。能讓飛雨暫離自己的臉龐,雖然為時不長,他也覺得舒心。一路穿過眾多兄弟,每人看來都像在哭泣,整個隊列在樹林中延伸半裏之長。

在輜重車輛間,瓊恩遇見了山姆威爾·塔利,塔利戴著一頂寬邊稻草軟帽,無精打采地坐在鞍上。他騎著一匹高大笨拙的馱馬,吆喝著其他幾匹馬。雨點嗡嗡地打在遮住鐵籠的篷布上,裏面的渡鴉拍打嘶叫,不住地抗議。“哈,你莫非放了只狐貍進去?”瓊恩打招呼。

山姆擡頭,雨水從帽檐如註流下。“餵,你好,瓊恩。不是的,它們只是討厭下雨,和我們一樣。”

“你感覺怎樣,山姆?”

“濕透了。”胖男孩竭力裝出笑容。“還好,沒什麽危險。”

“那就好。卡斯特的堡壘就在前面,希望諸神保佑,他讓我們在溫暖的爐火邊借宿一宿。”

山姆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憂郁的艾迪說卡斯特是個恐怖的野蠻人。他娶自己女兒為妻,除了自己訂的規矩,什麽律法都不依。戴文還跟葛蘭說他身上流的是沒心肝的黑血,因為他母親是個女野人,和游騎兵通奸,才有他這個雜……”突然間,他住了嘴。

“雜種。”瓊恩笑道,“只管直說就是,山姆,我以前又不是沒聽過。”他踢踢馬刺,驅策胯下那匹結實的矮馬前進。“我得去找奧廷爵士。對了,不可招惹卡斯特的女人哦。”好像山姆威爾還需要提醒似的,“紮營以後,我們再聊。”

找到奧廷·威勒斯爵士時,他正率領後衛部隊一路緩行。奧廷爵士和莫爾蒙年紀相當,矮短身材,尖尖的臉,模樣總那麽疲憊(從前在黑城堡時也一樣)。大雨無情地沖刷著他。“好消息。”他說,“這裏的濕氣都浸進我骨頭裏去了,瞧,只怕連鞍子都在抗議哩,痛得很哪。”

回程路上,瓊恩遠遠避開拉長的隊列,轉而在濃密的森林中選擇捷徑。人馬的聲音漸漸降低,吞沒在潤濕的綠荒中,不一會兒,耳中只剩瓢潑大雨擊打葉子、樹木和巖石的聲響。天色剛入下午,森林裏卻黑如黃昏。瓊恩在巖石和水坑之間尋找道路,穿過大橡樹,灰綠的哨兵樹和黑皮鐵樹。濃密的樹枝為他搭起天篷,使他暫時擺脫雨點的敲打。騎經一棵被閃電擊中,爬滿野生白玫瑰的栗樹時,他聽見草叢裏沙沙作響。“白靈。”他喚道,“白靈,過來。”

鉆出來的卻是戴文,他騎著一匹鬃毛雜亂的灰矮馬,旁邊還有葛蘭。熊老在行軍縱隊兩翼都派出輕騎,不僅為了探察地形,更為了警報敵人的逼近。他不敢大意,訓令偵察兵們兩兩一組,結伴行動。

“啊,是你呀,雪諾大人。”戴文咧嘴大笑,他的假牙是用橡木雕的,且極不搭配。“我和這孩子還以為咱遇異鬼了哩。怎麽,狼走丟了?”

“他打獵去了。”白靈不愛和隊伍一起前進,但也不會跑遠。每當人們安營紮寨後,他自會找到總司令帳篷,返回瓊恩身邊。

“照我看,只怕是捉魚去了吧,到處都是滔天大水。”戴文說。

“我媽常說,多下雨對莊稼好。”葛蘭樂觀地插話。

“嚇,莊稼上的黴長得比較快。”戴文道,“像這樣的雨能帶來的唯一好處,就是省了洗澡的工夫。”他的木假牙發出一聲清脆的劈啪。

“布克威爾找到了卡斯特。”瓊恩告訴他們。

“他弄丟過他嗎?”戴文咯咯笑道,“你們這些小夥子啊,可千萬別招惹卡斯特的老婆,聽到沒?”

瓊恩笑了,“想獨占芳澤麽,戴文?”

戴文再度嚼起假牙。“別說,我還真有這種打算哩。卡斯特還不是十根指頭一個雞巴,最多數到十一。少兩三個,想來也發現不了。”

“說真的,他到底有幾個老婆啊?”葛蘭問。

“反正你是永遠別想比啦,兄弟。是嘛,老婆自己生,要多少有多少。哦,雪諾,你那家夥回來啦。”

白靈小跑著來到瓊恩馬邊,尾巴高翹,一身白毛在大雨中顯得厚實了許多。他來去無聲,瓊恩也不知道是何時出現的。葛蘭的馬一聞到氣息就驚得退開——即使現在,經過了一年多時間,馬兒們還是沒能習慣冰原狼的存在。“跟我走,白靈。”瓊恩朝卡斯特的堡壘騎去。

他不敢想象在離開長城這麽遠的地方還能發現石制城堡,所以便自顧自地勾勒出一幅樹叢之中柵欄圍著木樓的景象,沒料到,事實卻更為糟糕:這裏只有一個垃圾堆,一間豬舍,一欄空虛的羊圈和一座枝條與泥土敷的廳堂,不值一提,連窗戶都沒有。大廳又長又矮,房木粗糙,屋頂上鋪了草。這個“堡壘”建在一座簡直不配稱為山丘的小坡上,四周環繞著一道土堤。常年的雨水在堤防上蝕出無數小洞,棕色的水流隨之溢下斜坡,匯入一道向北蜿蜒的奔流小溪,因為暴雨,原本便水源豐富的溪澗已成黑暗的急流。

土堤西南方,有一扇開著的小門,門邊有一對插著動物頭骨的長竿:一邊是熊頭,一邊是羊頭。瓊恩加入進門的大隊伍,發現熊頭上還有一點殘存的血肉。裏面,賈曼·布克威爾的偵察兵與索倫·斯莫伍德的前衛部隊已經把馬排成行,忙著搭帳篷了。豬圈裏,一大群小豬偎在三頭肥母豬身邊。旁邊,一個小女孩一絲不掛地蹲在雨中的菜園裏拔蘿蔔,另兩個女人正準備屠宰一頭豬。牲畜尖聲慘叫,高亢而恐怖,好似悲苦萬分的人所發出的哭喊。齊特的獵狗們瘋狂咆哮回應,且不管齊特怎麽咒罵制止,它們還是吠個不休,惹得卡斯特養的一群狗也叫喊著回應。不過它們一見白靈,便紛紛住嘴,夾著尾巴逃走,只有少數幾只還在低聲抱怨,不肯認輸。冰原狼對它們不理不睬,瓊恩也一樣。

好吧,現在我們之中大概有三十人能暖暖和和,烘幹衣服了。瓊恩仔細打量房子一眼得出結論,說不定能容納五十人。然而這地方太小,絕對不夠兩百人睡,所以多數人肯定還得待在外面。可要他們住哪兒呢?在這個雜亂的院落裏,除了及踝深的水坑,就是濕漉漉的泥濘。看來,又一個陰郁的夜晚等在眼前。

總司令已經把坐騎交給憂郁的艾迪照管。瓊恩下馬時,他正忙著洗刷馬蹄上的泥巴。“莫爾蒙司令在大廳裏。”他宣布,“他叫你過去。不過你最好把狼留在外面,瞧他餓成那樣,你會以為他要把卡斯特的孩子抓來吃了。好吧,說真的,我自己就餓得能吃他一個孩子哩,只要熱騰騰端上來就行。去吧,馬交給我。對了,如果裏面又暖又幹,就不用給我說啦,沒人請我進去。”他邊說邊彈開馬蹄底部一撮濕泥。“這泥巴,你看像不像屎?會不會這整個山坡都是卡斯特拉出來的呢?”

瓊恩微笑道:“這個嘛,聽說他在這兒住了好久喲。”

“你安慰不了我。還是快進去見熊老吧。”

“白靈,留在這兒。”他命令。卡斯特堡壘的門是兩片鹿皮,瓊恩推開它們,彎腰越過門楣。在他之前,已有二十來個游騎兵頭目進了屋,圍站在泥地正中的火盆邊,水順著靴子流下,聚成一個個小水塘。廳堂裏混雜著煤灰、糞便和濕淋淋的狗的氣味,很難聞。然而煙味雖重,空氣卻仍舊潮濕。雨水從屋頂的煙洞滲進。整棟屋子就只有這一個房間,外加頂上一個用做臥室的閣樓,通過一座搖搖欲墜的梯子相連。

瓊恩還記得從長城出發當天自己的感受:縱然緊張得像個出嫁的少女,卻也心懷渴望,期待前方不斷升起的陌生地平線後有怎樣的神秘和奇跡。好啊,現在總算是發現了一個,他看著這間又臟又臭的大廳,一邊告訴自己。辛辣的煙霧熏得他眼睛流淚。真可惜,派普和陶德錯過了這麽精彩的事兒。

卡斯特靠在火盆邊,他是屋內唯一一個有椅子坐的人。連莫爾蒙司令都只能擠在長凳上,他的烏鴉在他肩上嘀咕著。賈曼·布克威爾站在他身後,打補丁的盔甲和濕得發亮的皮衣不住淌水,索倫·斯莫伍德也站在旁邊,身穿以前屬於傑瑞米爵士的胸甲和黑貂皮鬥篷。

相較之下,卡斯特一身羊皮背心和獸皮拼成的鬥篷顯得寒酸了許多,然而在他粗大的手腕上,卻帶有一只手鐲,分量頗重,金光閃閃。他看上去雖已進入人生末途,頭發由灰轉白,時日應該不多,但毋庸置疑,仍舊是個很有力量的人。扁平的鼻子和下垂的嘴唇讓他的模樣帶有幾分兇殘,他還缺了一只耳朵。這就是活生生的野人。瓊恩想起老奶媽口中用頭骨飲血的蠻人。但眼前的卡斯特喝的是淡黃啤酒,用的是琢石杯子。也許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故事哩。

“三年沒見著班楊·史塔克了。”他告訴莫爾蒙,“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想念他。”六七只小黑狗和一兩頭落單的豬在長凳之間躲迷藏,穿著襤褸鹿皮的女人們送來一杯杯啤酒,並生好爐火,開始往壺裏切蘿蔔和洋蔥。

“就去年,他應該路過這兒。”索倫·斯莫伍德道。一只狗在他腿邊嗅來嗅去。他飛起一腳,踢得它汪汪直叫。

莫爾蒙司令說:“當時,班楊是出來搜尋威瑪·羅伊斯爵士的,他跟蓋瑞及小威爾一起失蹤了。”

“哦,這三個我還知道。帶頭的貴族小少爺比這些狗崽子大不了多少,穿一身貂皮鬥篷拿著黑劍,就驕傲得了不起,還不屑於睡我屋子呢。不過我老婆們倒把眼睛瞪得牛大,望著他瞧。”他轉頭斜視離他最近的女人。“蓋瑞說他們在追蹤土匪強盜。我給他說,你自個兒當頭的都是個菜鳥,最好別真的追上。就烏鴉而言,蓋瑞還不算太壞的種。這家夥,耳朵比我還少,都是給寒風咬的,和我一樣。”卡斯特笑了,“現在麽,聽說他頭也沒啦。不知栽在哪條道上啰。”

瓊恩回想起灑在白雪裏的那攤紅血,想起席恩·葛雷喬伊踢死人頭的情景。此人是個逃兵。回臨冬城的路上,瓊恩和羅柏一起賽跑,在雪地裏發現六只冰原狼小崽。一千年前的往事。

“威瑪爵士離開後,去了哪裏?”

卡斯特聳肩,“我事情多著呢,哪有空管烏鴉打哪兒來,飛哪兒去。”他把酒一飲而盡,杯子放到一邊。“嘿,整整一年,都沒南方的好酒來啦!我缺酒,還缺把新斧子。舊的太鈍,沒用,老子有一大堆老婆要保護哩。”他環視他那群忙碌的妻子。

“你們這裏人少,又孤立無援。”熊老說,“只要你願意,我這就派人護送你南下長城。”

烏鴉似乎很喜歡這提議。“長城。”它尖叫,一邊張開黑色的翅膀,莫爾蒙的頸上好似戴了高領子。

主人做出一個骯臟的笑容,露出滿口破黃牙。“我們去那兒幹什麽,伺候你晚餐麽?咱可是天生的自由民。我卡斯特決不伺候任何人。”

“如今是艱難時代,獨居荒野很不妥啊。冷風已然吹起。”

“讓它們吹。我的根基深得很。”卡斯特猛然抓住一個路過的女人的腰。“告訴他,老婆。告訴烏鴉大人我們有多喜歡這地方。”

女人舔舔薄唇。“這裏是我們的土地。卡斯特的堡壘保護我們的安全。我們寧可身為自由人而死,也決不當奴隸。”

“奴隸。”烏鴉咕噥著。

莫爾蒙傾身向前,“一路走來,每個村子都遭遺棄。離開長城以後,你這兒是我們頭一處見到活人的地方。其他人都消失了……被殺,逃走,還是被俘,我不知道。連動物也都不在了。什麽都沒有。早些時候,我們還在離長城僅幾裏格的地方找到班楊·史塔克手下兩個游騎兵的屍體。他們蒼白冰冷,手腳烏黑,傷口不流血。我們把他們帶回黑城堡,他們卻在半夜裏爬起來殺人。其中一個殺掉了傑瑞米·萊克爵士,另一個跑來殺我,可見他們雖然保留著生前的某些記憶,但已經換成了一副毫無人性的歹毒心腸。”

女人合不攏嘴,臉上活像長了個潮濕的粉紅洞穴,但卡斯特嗤之以鼻:“我們這兒可沒那種麻煩……我謝謝你,不要在我的屋檐下說這些邪惡的事。我是個敬神的人,神靈會保佑我平安。就算屍體變鬼爬出來,我也知道怎麽送他們回墳墓。不過嘛,得先找把稱手鋒利的新斧子。”他一巴掌打在妻子身上,吼著要她快行動,“再拿點啤酒來,搞快點。”

“既然你不怕死人。”賈曼·布克威爾說,“那活人呢,大人?你的國王怎麽說?”

“國王!”莫爾蒙的烏鴉尖叫道,“國王,國王,國王。”

“那個曼斯·雷德?”卡斯特朝火堆啐了一口。“所謂的‘塞外之王’?哼,自由民要國王幹嗎?”他轉頭斜視莫爾蒙,“好吧,我可以給你講講雷德和他幹的那些勾當,不過我記性可不太好。告訴你吧,這些空蕩蕩的村莊,都是他幹的。如果我也那麽好欺負,等你們找到這兒,早不見人了。他派來一個騎馬的,叫我務必離開自己的堡壘,去他腳邊搖尾巴。人被我趕走了,只要了舌頭。喏,就釘在墻上。”他指了指,“或許我能告訴你上哪兒去找曼斯·雷德,如果我記得住的話。”他又咧開黃板牙笑了,“這個我們可以慢慢談。你們大概很想住我的屋檐下吧,嘿嘿,只怕還想把我的豬報銷光呢。”

“有個屋檐遮風擋雨咱們感激不盡,大人。”莫爾蒙說,“我們走了很長的路,全身都濕透了。”

“那麽,今晚你們就算是這裏的客人。就只今晚,我可不太喜歡烏鴉。上面的閣樓我和我老婆睡,下面的地板你們愛怎麽安排都行。我提供二十人份的肉和啤酒,多的沒有。你手下多餘的黑烏鴉就啄自己帶的玉米去吧。”

“我們有足夠的給養,大人。”熊老說,“我們很樂意與您分享我們的食物和飲酒。”

卡斯特用毛茸茸的手背揩揩下垂的嘴唇。“我會嘗嘗你的酒,烏鴉大人,我會的。最後一件事:哪只臭手敢碰我老婆一下,我就把它給剁掉。”

“你的屋檐下,你說了算。”索倫·斯莫伍德道,莫爾蒙司令僵硬地點點頭,他看上去一點都不高興。

“那就說定了。”卡斯特不情願地哼了一聲,“你們這群烏鴉裏有會畫圖的嗎?”

“山姆·塔利行。”瓊恩擠上前,“山姆他愛死地圖了。”

莫爾蒙示意他走近,“叫他吃飽了就過來,帶上羽毛筆和羊皮紙。把托勒特也找來,讓他拿上我的斧頭,作為送給主人的謝禮。”

“這家夥是誰?”瓊恩正要離開,卡斯特開口道,“他看來像個史塔克。”

“他是我的事務總管和侍從,瓊恩·雪諾。”

“哦,私生子?”卡斯特上下打量著瓊恩。“男人要跟女人睡,就該把她討來當老婆,像我這樣。”他揮手趕瓊恩離開。“好吧,趕快去辦事,小雜種,一定給我拿把又好又利的斧子,銹鐵不頂用。”

瓊恩·雪諾僵硬地一鞠躬,連忙離開。出門時奧廷·威勒斯爵士剛好趕到,兩人差點在鹿皮門邊撞個滿懷。門外,雨勢稍緩,院內到處搭起帳篷,堤外的樹木下也有。

憂郁的艾迪正在餵馬。“送野人一把斧子,有何不可?”他指指莫爾蒙的武器,那是一把鑲著金飾花紋的短柄戰斧,黑鐵斧刃。“他會還我們的,我發誓。不過到時候是插在熊老的頭骨裏還,聊勝於無。咱們幹嗎不把所有的戰斧長劍通通都給他算了?騎馬的時候,它們叮喀啦,吵死人啦。沒了它們,我們大概會走得更快,直通地獄之門。你說,地獄裏也下雨嗎?也許卡斯特該要頂好帽子。”

瓊恩笑道:“他要的是斧子,還有葡萄酒。”

“你瞧,這就是熊老高明的地方。先把野人灌得酩酊大醉,等他操斧子殺我們時,說不定就只砍到耳朵。頭只有一個,耳朵卻還有兩個哪。”

“斯莫伍德說卡斯特是守夜人的朋友。”

“你知道是守夜人朋友的野人和不是守夜人朋友的野人區別在哪兒嗎?”這位陰沈的侍從道,“敵人會把我們棄屍荒野,餵烏鴉和野狼;朋友則會把我們悄悄埋起來。我在想,門上那頭熊到底掛了多久啊,我們吆喝著到來之前,卡斯特掛在門上的又是什麽呢?”艾迪懷疑地望著斧子,雨水不住流下他的長臉。“裏面幹不幹?”

“比外面當然幹得多嘍。”

“如果我進去以後,不太靠近火堆,說不定他們到早上才發現我。雖然進到房裏的人算是最先沒命,但至少死的時候身上幹幹燥燥的。”

瓊恩忍俊不禁,“卡斯特是一個人,而我們有兩百弟兄。他殺得了誰呀?”

“你在安慰我。”艾迪說,他的語氣低沈到極點,“不過嘛,死在上好的利斧下還算不錯。要是被槌子謀殺可就慘了。有一次,我見人被槌子揮中,皮一點沒破,可腦袋裏全打爛啦,脹得像個大葫蘆,整個變成紫紅。他人長得本來不錯,死的時候卻很醜。謝天謝地,我們送的不是槌子。”艾迪搖頭走開,一身浸透的黑鬥篷不住淌水。

瓊恩餵了馬,才想起自己沒吃晚餐。他正思索上哪兒去找山姆,忽然聽到一聲驚恐的尖叫:“狼!”他沿著廳堂飛跑,沖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靴子不斷陷入爛泥。一個卡斯特的女人背靠濺滿爛泥的墻,“別過來!”她朝白靈尖叫,“你別過來!”冰原狼嘴銜一只兔子,身前還躺著一只血淋淋的死兔。“快幫我把他趕走吧,大人。”她看見他,便開口哀告。

“他不會傷害你。”他只需一眼便明白問題所在:一個小木欄箱,板條碎了,濕草散了一地。“他一定是餓了,很久都沒發現獵物。”瓊恩吹個口哨。冰原狼立刻幾口把兔子吞下,齒間嚼著碎骨,輕輕走到他身邊。

女人緊張地瞪著他們。他這才發覺她有多年輕,估計才十五六歲,因為雨的關系,黑發亂糟糟地貼在憔悴的臉上,光腳丫子上直到腳踝都是泥。獸皮拼湊縫成的衣服下,她的身體初露懷孕的跡象。“你是卡斯特的女兒?”他問。

她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現在是他老婆。”她沿著墻壁,小心翼翼地避開狼,然後傷心地跪在破碎的兔箱前,“我是來餵兔子的。我們沒有羊了。”

“我們守夜人會補償你。”瓊恩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否則他定會傾囊而出……雖說他不知在長城之外,一把銅板甚或一塊銀幣對她來說有什麽用。“明天我會給莫爾蒙司令說。”

她用裙子擦擦手。“大人——”

“我不是什麽大人。”

然而受女人的尖叫和兔箱破裂的聲音吸引,這時其他人也圍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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