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中)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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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別信他。”姐妹男拉克道,他來自於三姐妹群島,是游騎兵中的無賴,“他可是雪諾大人。”

“臨冬城的私生子,還是國王的兄弟咧。”齊特嘲笑道,他把獵狗留下,獨自前來湊熱鬧。

“這頭狼饑腸轆轆地望著你喲,小妹妹。”拉克說,“說不定他盤算著你肚裏面那團嫩肉呢。”

瓊恩可不覺得有趣。“你別嚇她。”

“確切地說,是警告她。”齊特咧牙露齒的笑容和他滿臉的癤子一樣醜陋。

“我們不能和你們講話。”女孩突然想起。

“等等。”瓊恩說,但遲了。她突然跳起來,跑了開去。

拉克想抓剩下的那只兔子,不料白靈更快。他露出利齒,嚇得姐妹男在泥地一滑,瘦小的屁股坐倒在地。眾人哄堂大笑。冰原狼叼起兔子,交給瓊恩。

“沒必要去嚇小女孩。”他告訴他們。

“你少來教訓我們,雜種。”齊特一直懷恨瓊恩使他失去了在伊蒙學士身邊的好差事。其實這也有理,若不是他為山姆·塔利去找了伊蒙,齊特眼下一定還好端端地照料著盲眼老人,而不是成天牽起這群難伺候的獵狗。“你不過是總司令的小狗,還沒當上總司令呢……若不老帶著這頭怪物,你他媽的敢這麽說話嗎?”

“在長城之外,我不想和兄弟打架。”瓊恩道,聲音意想不到的冰冷。

拉克撐起一條腿。“他怕你,齊特。在我們三姐妹群島,對這種人有個專門的稱呼。”

“我哪種稱呼沒聽過,你就省省吧。”他說完便走,白靈緊跟在後。到得大門,雨已經減弱成細細的毛毛雨。天快要黑了,又一個潮濕淒冷的夜即將來臨。層層烏雲將遮住月亮,遮住星星,遮住“莫爾蒙的火炬”,把樹林變得和瀝青一樣漆黑。若他擔心屬實,搞不好連晚上小便都會成為大冒險。

院外的樹林間,游騎兵們收集到足夠的落葉和幹樹枝,便在山脊的巖石下升起一堆篝火。有的人更搭起帳篷,或把鬥篷掛在低垂的枝頭,做個簡單的遮蔽所。巨人找到棵死橡樹,勉強把身子塞進樹洞,“嘿嘿,我的城堡怎麽樣,雪諾大人?”

“看起來好暖和。你知道山姆在哪兒嗎?”

“沿著這個方向繼續走就行。假如走到奧廷爵士的帳篷還沒看到他,就是走過頭了。”巨人笑笑,“除非山姆也找到棵樹。那得多大一棵樹呀。”

不久,白靈發現了山姆。冰原狼好似十字弓射出的飛矢,疾馳而去。在一片突出的巖層下——它或多或少能阻擋雨勢——山姆正餵著渡鴉。他每動一步,靴子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腳濕透了。”他淒慘地承認,“我下馬時,不小心踩進坑裏,水一直淹到膝蓋啦。”

“靴子脫掉,先把襪子晾幹。我去找點幹柴。如果這石頭下的地不太濕,我們就能生火。”瓊恩提起兔子在山姆眼前晃晃,“然後美餐一頓。”

“你不在大廳裏陪莫爾蒙司令?”

“不,要去的是你。熊老叫你去畫地圖。卡斯特會為我們指出曼斯·雷德的所在。”

“哦。”看樣子山姆並不怎麽想見卡斯特,即使這意味著溫暖的火堆。

“不過嘛,他讓你吃飽了再去。好了,快把腳晾幹。”瓊恩跑去收集燃料,他在地面堆積的枝葉裏深深挖掘,以求幹燥的樹枝。然後他仔細剝開濕潤的松針,直到確信能引火為止。即使這樣挑選,仍舊花了老半天工夫,方才擦出火花。他脫下鬥篷,蓋在巖石上,以保護這堆冒煙的小火苗。最後,他終於為倆人建好一個溫暖的小空間。

當他跪下來剝兔皮時,山姆已經脫了靴子。“我覺得腳趾間一定長苔蘚了。”他困惑地動動趾頭,悲傷地宣布。“這兔子看起來不錯,血……不管了,我不在乎……”他邊說邊轉頭,“呃,還是有一點……”

瓊恩把兔子叉好,找來兩塊石頭靠在火堆上,把他們的晚餐架在上面。兔子雖然瘦小,聞起來卻像國王的大餐。其他游騎兵紛紛報以羨慕的眼光。就連白靈也饞得擡頭,嗅來嗅去,火光在他的紅眼睛裏閃爍。“你的那份已經吃了喲。”瓊恩提醒他。

“這卡斯特……真像游騎兵們傳說的那樣野蠻嗎?”山姆問。兔子烤得半生不熟,但味道美妙極了。“他的城堡是什麽樣子?”

“一座有屋頂、有火盆的垃圾場。”瓊恩把自己在卡斯特堡壘中的所見所聞告訴山姆。

等他說完,天已全黑,山姆舔舔手指:“這兔子不錯,真想再來只羊腿,要一整只腿,我一個人吃,上面要撒薄荷、蜂蜜和丁香。你瞧見裏面有羊羔嗎?”

“羊圈是有的,不過沒有羊。”

“那他怎麽養活他的人呢?”

“可不是?我也沒見什麽男子,只看到卡斯特本人、他的老婆們和幾個小姑娘。真不知他是怎麽守住這兒的。他的防禦設施根本不值一提,只是一道土堤。好啦,你該去大廳畫圖了,找得到路嗎?”

“沒事,只要不陷進泥裏就成。”山姆奮力穿上靴子,拿出羽毛筆和羊皮紙,擠進夜幕之中,雨點拍打在他的鬥篷和軟帽上。

白靈把頭擱在前爪上,依偎在火堆邊睡了。瓊恩舒展身子,躺在他旁邊,暗暗感激火堆的溫暖。雖然他還是又冷又濕,但比之前已經好得多。或許在今晚,熊老便能知道如何去找班楊叔叔……

他醒來時,只見自己的呼吸在清晨的冷氣中結成薄霧。剛起身,骨頭就隨之酸痛。白靈已然離去,火堆早已熄滅。瓊恩拉開掛在巖石上的鬥篷,發現它又硬又冰。他爬出住所,走到外面,站在水晶的森林裏。

淡淡的粉紅晨光閃耀在枝頭、葉子和巖石上。每片芳草都是用翡翠刻成,每滴露珠都成了璀璨鉆石。鮮花和蘑菇好似穿上玻璃的衣服,就連汙水泥坑都放出明亮的棕色光輝。在一片閃閃發光的林木綠叢中,兄弟們的黑帳篷上包裹著一層完美的冰雕。

這麽說來,長城之外果然是有魔法的。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妹妹們,或許昨晚正是夢見了她們吧。珊莎會將這裏的奇景稱為魔術,感動得熱淚盈眶;而艾莉亞會笑著叫著,跑來跑去,要將一切親手觸摸。

“雪諾大人?”有人喚道,輕柔又溫順。他轉過頭。

管兔舍的女人蹲在昨晚替他遮蔽一夜風雨的大石頭上,裹著一件大黑鬥篷,那鬥篷大得快把她淹沒。這是山姆的鬥篷,瓊恩一眼便認出來,她怎麽穿著山姆的鬥篷?“胖子說能在這兒找到您,大人。”她說。

“真的很抱歉,兔子被我們吃了。”坦承事實讓他有種荒謬的罪惡感。

“那位老烏鴉大人,就肩上有只說話鳥兒的那位,給了卡斯特一把十字弓,值一百只兔子呢。”她用手緊緊護住隆起的肚腹。“是真的嗎,大人?您真的是國王的兄弟?”

“同父異母的兄弟。”他承認,“我是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我哥哥羅柏是當今的北境之王。對了,你來找我做什麽?”

“是那胖子,山姆,他叫我來找您的。他還叫我穿上他的鬥篷,以免被人發現。”

“你這樣做,不怕卡斯特生氣?”

“父親昨晚喝多了烏鴉大人的酒,大概會睡上老半天。”她急促緊張的喘息在空氣中結霜。“人家說國王會主持正義,保護弱者。”她一邊說,一邊從巖石上笨拙地往下爬。巖石表面的冰很溜,她的腳猛然一滑,幸好瓊恩及時抓住,扶她安全落地。她跪在結冰的地面上,“大人,我求求您——”

“什麽都別求我。回你的廳堂去吧,你不該出現在這兒。我們奉命不得與卡斯特的女人講話。”

“您不用跟我講話,大人。只求您離開時,帶我走吧,我只求您這個。”

只求我這個,他心想,好像這挺容易似的。

“如果您高興,我會……我會作您的妻子。我父親,他已經有了十九個,少一個也沒關系。”

“黑衣兄弟發誓永不娶妻,你難道不知道?何況我們還是你父親家的客人呢。”

“您不是。”她說,“我仔細看過了。您從沒在他桌上吃飯,從沒在他火邊睡覺。他並沒讓您享受賓客權利,所以您對他也沒有義務。為了這孩子,我必須離開。”

“可我連你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吉莉,他叫我吉莉,是用紫羅蘭花取的名。”

“好美。”他憶起珊莎曾指導他,當小姐透露姓名時,應該怎麽應答。他幫不了這女孩,但禮貌殷勤或許能讓她開心,“卡斯特嚇著你了嗎,吉莉?”

“我是為孩子,不是為自己。如果這是個女孩,那麽一切還好說,長大之後他便會娶她。可妮拉告訴我這是個男孩,她已經生了六個孩子,對這些事算得很準的。他將把男孩奉獻給神。當白色寒神到來,父親便會動手。最近他的來臨越來越頻繁,起初父親奉獻羊羔——其實他自己最喜歡羊肉。現在連一只羊都沒有了,接著便會輪到狗,再往後……”她垂下眼睛,撫摸肚子。

“神?什麽神?”瓊恩猛然想起在卡斯特的堡壘中根本不見一個男孩,更別說成年男子。這裏只有卡斯特一位男性。

“寒冷之神。”她說,“只在夜間行走。如同蒼白的陰影。”

剎那間,瓊恩仿佛又回到了司令塔。一只僵硬的手掌爬上小腿,他用劍尖撬開,它掉在地上翻騰,指頭開開合合。死人爬起來,劈成兩半的腫脹臉龐上,湛藍的眼睛發出非人的光芒。他腹部的大裂口旁懸掛著撕爛的肌肉,卻一點血也沒有。

“他們的眼睛是什麽顏色?”他問她。

“藍的。明亮猶如藍色的星。充滿寒意。”

她見過他們,他意識道。卡斯特在撒謊。

“您會帶我走嗎?只到長城邊就好——”

“我們不去長城。我們往北走,追蹤曼斯·雷德,以及這些鬼怪、白影、幽靈之類的東西。我們在追尋它們,吉莉。你的寶寶跟著我們並不安全。”

她的恐懼清楚明白地寫在臉上。“可是,你們會回來的。等您把仗打完,您還會經過這兒。”

“我們‘可能’會。”如果我們之中還有誰活下來的話。“不過那得由熊老決定,就那位被你稱做烏鴉大人的老人。我只是他的侍從,不能自作主張。”

“不要。”他聽出她聲音裏極度的挫敗感,“很抱歉麻煩您,大人。我只是想……人家說國王會保護人民平安,所以我只是想……”她絕望地別過頭,跑開了,山姆的鬥篷在她身後撲打,宛如碩大的黑翼。

瓊恩目送她離開,清晨朦朧易碎的美所帶來的好心境隨之消逝。她真該死,他憤憤不平地想,山姆更該死,居然叫她來找我。他以為我能為她做什麽?我們是來和野人打仗的,不是來營救他們的。

這時,其他人也紛紛從他們的遮蔽所裏爬出,打著呵欠,伸著懶腰。魔法已然褪色,在初升的秋日下,閃亮的冰晶化為露水。有人生起了火,他聞到林間飄蕩的柴火煙味,以及培根的味道。瓊恩拿下鬥篷,對著巖石猛拍,好把昨晚結成的薄冰殼敲碎。然後他拿起長爪,套上肩帶,走開幾碼,對著一叢結冰的灌木小便。尿液在寒氣中蒸騰,所到之處,冰雪競相融化。最後他系好黑羊毛馬褲,循香而去。

一群兄弟圍坐在火堆邊,其中包括葛蘭和戴文。哈克遞給瓊恩一份夾心面包,裏面有焦培根和被培根油脂弄熱的大塊腌魚。他三兩口吞下食物,一邊聽戴文吹噓昨晚睡了三個卡斯特的女人。

“你才沒有。”葛蘭板起臉孔說,“不然我看得到。”

戴文用手背給了對方耳朵一巴掌,“就你?看得到?你比伊蒙學士還瞎。你連熊都看不見。”

“什麽熊?這裏有熊?”

“別說這裏,上哪兒都有熊。”憂郁的艾迪語調中透著他慣有的無可奈何,“我小時候,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只熊把我哥殺了。後來它還用皮帶把他的牙齒串好戴在脖子上。那是口好牙,比我的好。我最煩我這一口爛牙。”

“山姆在哪兒?昨晚睡大廳裏嗎?”瓊恩問他。

“照我說,那不能稱之為‘睡’。地那麽硬,草席一股怪味,兄弟們的呼嚕更是嚇人。嘿,說到熊,熊的鼾聲準沒黃伯納厲害。說真的,暖和倒暖和,因為晚上一群狗全爬上我身子,不過鬥篷正要幹的當口,卻被它們尿在上面。或許是黃伯納幹的也說不定。你們註意到沒?我剛進屋,頭上遮著呢,雨就停止;現在我出來了,瞧著吧,雨馬上又要開始啦。諸神和野狗都拿我當尿壺咧。”

“我去看看莫爾蒙司令有什麽需要。”瓊恩道。

雨雖然停了,院裏仍是一片充斥淺坑爛泥的澤國。黑衣兄弟們正在收拾帳篷,餵養馬匹,一邊嚼著腌牛肉條。賈曼·布克威爾的偵察兵已在整束鞍帶,準備出發了。“瓊恩。”坐在馬上的布克威爾跟他打招呼,“記得把你那柄雜種劍磨利點,很快就要派上用場了。”

天亮以後,卡斯特的大廳仍很昏暗。廳內,幾根夜間點的火把快要燃盡,搖搖擺擺,太陽的光芒幾無所見。最先發現他的是莫爾蒙司令的烏鴉。它擡起巨大的黑翅,懶洋洋地扇了三下,飛到長爪的劍柄上。“玉米?”它啄住瓊恩一綹頭發。

“別理這狡猾的乞丐鳥,瓊恩,我才把半份培根給了它。”熊老坐在卡斯特的桌邊,與其他軍官一起吃著早餐——烤面包、培根和羊肉香腸。卡斯特的新斧頭就放在桌上,鍍金裝飾在火炬微光下閃爍。它的新主人在閣樓裏睡得不省人事,只有女人們集體起身,忙碌不休。“天氣如何?”莫爾蒙問。

“有些冷,但雨已經停了。”

“好,好。去把我的馬鞍配妥當,我打算即刻動身。吃過了嗎?卡斯特這兒食物普通,分量倒足。”

我不能吃卡斯特的東西。他突然下了決心。“我和弟兄們一起用過早餐了,大人。”瓊恩把烏鴉從長爪上趕開,鳥兒飛回熊老的肩膀,迅速拉出一堆屎。“留給我幹嗎?在瓊恩那兒方便了不就好?”熊老抱怨,烏鴉尖叫回應。

他在屋後找到山姆,對方正站在破損的兔籠前與吉莉談話。女人幫他穿回鬥篷,當她回頭發現瓊恩,卻連忙逃開。山姆給了他一個受傷的表情,“我以為你會幫她。”

“怎麽幫?”瓊恩尖刻地說,“把她包進你的鬥篷,然後帶她一起走?別忘了,我們奉命不得與——”

“我知道。”山姆愧疚地說,“但她真的好害怕。我明白恐懼的滋味,所以我告訴她……”他囁嚅著。

“告訴她什麽?告訴她我們要帶她一起走?”

山姆的胖臉漲成紫紅。“只是回程時順路帶她而已。”他不敢看瓊恩的眼睛,“她快生孩子了。”

“山姆,你完全喪失理智了嗎?我們連回程走不走這條路都不知道。就算會經過這兒,你以為熊老會準我們偷走卡斯特的老婆?”

“我是想……或許到時候……能找到什麽辦法……”

“我可沒工夫關心這個。我得去照管馬匹。”瓊恩大步走開,心裏又氣又急。山姆那顆心,真和他的身軀一般大,在瓊恩眼中,他簡直跟葛蘭一樣沒頭腦。這是不可能的事,不名譽的事。可是,我拒絕他,為何又覺得自己可恥呢?

準備妥當後,守夜人弟兄們川流不息地越過高掛頭骨的柵門,再度出發。瓊恩和往常一樣,騎行在熊老身邊。人們沿著一條彎曲的狩獵小徑,朝西北行去。古樹枝頭,融雪滴落,猶如徐緩的雨,配著輕柔的節律。堡壘以北,小溪泛濫,浮滿落葉和枝條,所幸先前出發的斥候已經找到了渡口,足夠人馬涉過。渡口的水直淹到馬肚子。白靈當先游過去,白毛滴著汙水,出現在對岸。他甩甩身子,泥水四處飛濺。烏鴉朝他尖叫,但莫爾蒙一直保持沈默。

“大人。”當他們再度深入叢林後,瓊恩靜靜地開口道,“卡斯特家沒有羊。他也沒有兒子。”

莫爾蒙沒有作答。

“在臨冬城,有位老女仆很喜歡說故事。”瓊恩續道,“她常對我們說,野人會與異鬼茍合,繁衍半人半鬼的恐怖後代。”

“那不過是爐邊故事。難道你覺得,卡斯特看來不像人?”

他不像人的地方可多了。“他把自己的兒子丟進森林。”

長久的沈默。“是啊。”熊老最後說,“是啊。”烏鴉邊嘀咕邊昂首闊步地走著,“是啊,是啊,是啊。”

“您早知道?”

“斯莫伍德告訴過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實游騎兵們都知道,只是大家嘴上不提而已。”

“我叔叔也知道。”

“游騎兵們都知道。”莫爾蒙重覆了一遍,“你是不是覺得我該阻止他,甚至殺了他?”熊老嘆口氣,“唉,要真是因為他養不活孩子,我很樂意叫尤倫或康威來帶他們走。我們可以讓他們穿上黑衣,守夜人軍團就缺人手。但野人侍奉的神比你我的神更殘酷,這些孩子是卡斯特的祭品……唉,是他的祈禱方式。”

是嗎?他老婆的祈禱可與他大相徑庭。瓊恩心想。

“這些事,你怎麽知道?”熊老轉而問他,“卡斯特的老婆給你說的?”

“是的,大人。”瓊恩坦承,“但我不能告訴您這是誰說的。她嚇壞了,她向我求助。”

“瓊恩,世界如此遼闊,到處都有求助的人。其中有的人,或許該鼓起勇氣,自己拯救自己。這會兒,卡斯特就癱在閣樓上,渾身酒臭,毫無知覺。樓下的長桌擱著咱們新贈的利斧。如果我是他老婆,我會把這當成天神對祈禱的回應,就此了結他。”

是啊。瓊恩想起了吉莉,想起了她的姐妹們,她們共有十九人,卡斯特孤身一個,可……

“其實對我們而言,卡斯特的死並不值得慶幸。你叔叔若健在,必會告訴你卡斯特堡壘對我們的游騎兵來說,通常意味著生與死的差別。”

“我父親說……”他猶豫起來。

“說吧,瓊恩。想說什麽只管說。”

“我父親告訴過我,有的人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瓊恩道,“一個殘暴不公的封臣不僅玷汙了自己,還玷汙了他的主人。”

“卡斯特是個自由人,他沒有對我們宣誓,並不需遵從我們的律法。你有一顆高貴的心,瓊恩,但你得學會這一課:我們不能按自己的想法來塑造這個世界,這並非我們的目的,咱們守夜人軍團的職責只是戰鬥。”

戰鬥,是啊,我必須謹記。“賈曼·布克威爾也說我的劍很快就要派上用場。”

“是嗎?”莫爾蒙看來有些憂慮,“昨晚,卡斯特對我們說了許多,完全印證了我之前的擔心。我躺在地板上,一夜沒睡。曼斯·雷德正在霜雪之牙上聚集部眾,因此村落紛紛荒廢。這跟出發之前,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的部下從大峽谷裏抓到的野人口中得到的消息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在於,卡斯特把他們集結的確切地點告訴了我們,情況越來越覆雜了。”

“他是想建築要塞?還是要組織軍隊?”

“是啊,這正是關鍵所在。那裏‘究竟’有多少野人?其中又有多少能操起武器作戰?沒有人說得清。霜雪之牙是一片嚴酷、冷漠、荒涼的冰山,無法供養大批人群長期停留。照我分析,曼斯·雷德只有一個目的——南下長城,掃蕩七大王國。”

“從前,野人也曾大舉入侵。”在臨冬城時,這些故事瓊恩都聽老奶媽和魯溫師傅講過,“在我祖父的祖父的時代,‘紅胡子’雷蒙率領他們南下,再往前,‘吟游詩人’貝爾也曾兵臨城下。”

“不錯,比他們更早,有‘長角王’、‘兄弟王’詹德爾和戈尼,在遠古,還有吹響冬之號角、從地底喚醒巨人的喬曼,他們都做過同樣的嘗試,但每次不是在長城下一敗塗地,就是被臨冬城的援軍奮力殺退……但如今,且不論守夜人軍團的實力只有昔日的一鱗半爪,又有誰會與我們並肩作戰、對抗野人呢?臨冬城主已經喪命,他的繼承人帶著所有軍隊南下與蘭尼斯特交兵。對野人們而言,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瓊恩,我很了解曼斯·雷德,不錯,他背棄了誓言……但他為人一向目光敏銳,行事果斷,是個千裏挑一的人才。”

“我們該怎麽辦?”瓊恩問。

“找到他。”莫爾蒙道,“了結他,阻止他。”

憑這區區三百人,瓊恩心想,前去對抗整個北野洪荒的憤怒。他的五指開開合合。

席恩

無可挑剔,她美得驚人。為什麽你的第一次總是如此美麗,席恩不禁想。

“瞧您,笑得多燦爛喲。”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大人您喜歡上了她,是不?”

席恩回頭審視這女孩。他喜歡她的模樣。真正的鐵種,一望而知:苗條、長腿,剪得短短的黑發,飽經風霜的皮膚,強壯有力的胳膊,腰間別著的匕首。雖然對她那張瘦臉而言,她的鼻子顯得又大又尖,不過她的笑容足以彌補。他認定她比他大幾歲,但不超過二十五。哈,走起路來活像上輩子都在甲板上討生活似的。

“沒錯,她看起來真甜。”他告訴她,“不過嘛,卻連你的一半也比不上。”

“噢,噢。”她笑道,“我可得當心,大人您有蜜糖般的唇舌呢。”

“來,嘗嘗看?”

“可以嗎?”她邊說邊露骨地瞧他。鐵群島中有的女人——雖然不多,但確有一部分——和男人們一起駕駛長船為生。俗話說海和鹽能改變女人,使她們有男人的癖好。“您在海上待太久了麽,大人?莫非您去的地方沒女人做伴?”

“唉,女人是不少,可哪有你這樣的人才。”

“您怎知道人家是怎樣的人呢?”

“我的眼睛會瞧啊,瞧你這漂亮臉蛋兒;我耳朵會聽嘛,你笑起來真是沒得說。喏,我那兒比桅桿還硬啦,還不都因為你。”

女人踱上前來,伸出一只手壓上他馬褲。“嘻嘻,您沒騙我。”她邊說邊隔著衣料擠壓,“痛不痛?”

“痛啊,痛死啦!”

“可憐的大人。”她放手走開去,“真不巧,人家已經結婚了,還剛懷孕了呢。”

“諸神在上。”席恩說,“那我不能給你孩子啦。”

“私生子?哈,恐怕還要我男人感激您喲?”

“他不會,可你會。”

“怎麽?人家以前可陪過許多大人的。他們嘛……和外面的野男人也沒啥兩樣。”

“可你跟過王子嗎?”他問她,“當你年老色衰,白發蒼蒼,連奶頭都松松垮垮的時候,你卻可以驕傲地告訴孫子,你愛過一個國王呢!”

“噢,我們這是在談情說愛嗎?我還以為您只關心那話兒和陰道呢。”

“你想要愛情?”他覺得自己暗暗喜歡上了這婊子,管她是誰,她那尖刻機巧的話語是這又冷又暗的派克島能給他的最好紓解。“你要不要我拿你的名字來為自己的長船命名?要我整天給你彈豎琴,把你帶上城堡的高樓,用珠寶打扮,讓你像童話中的公主一般?”

“您本該用我的名字來命名您的船。”她答道,忽略了其他承諾,“她是我建造的。”

“不對吧,應該是西格林,我父親大人的造船大師。”

“我是伊斯格蕊,安布德的女兒,西格林的老婆。”

他不知安布德還有個女兒,西格林的老婆?……但他和年輕的造船師傅只有一面之緣,而對以前那位大師更是記憶模糊。“你和西格林在一起真浪費。”

“噢,西格林告訴我,把這艘漂亮的船給你才浪費呢。”

席恩怒火中燒。“你知道我是誰?”

“葛雷喬伊家族的席恩王子,對不對?說實話,大人,你喜不喜歡她,這艘獻給你的美少女?西格林很想知道。”

這艘長船嶄嶄新新,散發著瀝青和樹脂的味道。明天,伊倫叔叔將在新船下水之際予她祝福,但席恩已等不及,便飛馬從派克城趕過來預先觀看。她的大小比不上巴隆大王的泓洋巨怪號和維克塔利昂的無敵鐵種號,但即便躺在岸邊的木船塢,已能讓人充分感受她的靈巧與敏捷:一百尺長的黑色流線型船殼,一根獨立的大桅桿,五十條長槳,足夠一百人站立的甲板……船首則是一座塑成箭頭形狀的鋼鐵巨錘。“西格林取悅了我。”他承認,“她真的就跟看起來一樣跑得快?”

“很快很快——只要駕禦她的是懂行的人。”

“我有幾年沒駕過船了。”事實上,從未當過船長。“不過,我是葛雷喬伊家的人,我是鐵民,大海融入了我的血脈。”

“如果你想好好開船,你的血脈應該融入大海。”她告訴他。

“放心,我不會虧待這位美少女。”

“美少女?”她嘻笑道,“她麽,應該叫海婊子才對。”

“瞧,你給她取了個好名,就叫她海婊子吧。”

她被逗樂了,他看見她黑眼珠裏閃爍的火花。“您剛才不是說,要用我的名字為她命名麽?”她用受傷的語調責備道。

“嘿,我可是說到做到了呀。”他執起她的手,“來吧,夫人。青綠之地上的人都說,懷孩子的女人能給睡她的男人帶來好運。”

“青綠之地上的人怎麽知道船上的事?怎會了解船上的女兒家?我想,您不會在哄我吧?”

“嗨,我投降啦。你還愛我嗎?”

“什麽?我啥時候愛上您啦?”

“就算還沒有吧。”他承認,“可我不是在盡力彌補麽?親愛的伊斯格蕊,你瞧,外面寒風淒冷,就請上我的船,讓我跟你暖和暖和。明天,我叔叔伊倫就要過來用海水澆灌她的船首,念念有詞地向淹神禱告祈福,我打算先用我倆的精液來祝福她呢。”

“淹神老爺沒定這規矩吧。”

“去他的淹神老爺。他敢來煩我們,我他媽把他再淹一次。兩周後我們就要去打仗,你怎麽忍心讓我徹夜無眠、滿懷思念地上戰場呢?”

“那樣的話,我最開心了。”

“好殘忍的女孩。我的船真是取了個好名。唉,若是我駕船分心牽掛,說不定就讓她觸礁了呢,你可後悔都來不及啦。”

“您可真會說笑話,莫非您用這個駕駛?”伊斯格蕊的手再度繞過他的馬褲,她一邊用手指勾勒他硬得似鐵的命根子一邊微笑。

“跟我回派克城吧。”他沈吟半晌,突然道。巴隆大王會怎樣說?嘿,我關心個屁!我是個大男人了,想帶婊子上床是我自己的事,誰管得了?

“我去派克城幹嗎?”她的手還放在那兒。

“今晚,我父親會大宴諸位船長。”其實他每天都在宴請他們,只等他們聚齊,不過沒必要給這婊子講這麽仔細。

“呵,我就是您今夜的船長麽,王子殿下?”她露出他從未見過的邪惡笑容。

“我同意。只要你為我平平安安撐船返航。”

“好啊,我知道怎麽撐船劃槳……首先是放開繩子和索結……”她伸出另一只手,解開他的褲帶,然後笑著輕快地走開,“不過人家結婚了,還懷了孩子,可惜喲。”

席恩慌忙提住褲帶,“總之,我必須馬上回城。你不跟我走的話,只怕我會永遠為今天悲嘆,就連群島也將終日失色哪。”

“我們別那麽壞喲……可我沒馬呀,殿下。”

“你可以騎我侍從的馬。”

“我害你倒黴的侍從一路走回派克城去?”

“好了,騎我的馬。”

“你這家夥!本就這樣打算吧。”她又笑了,“那麽,我是坐你後面,還是前面?”

“你想坐哪兒就坐哪兒。”

“我要騎在上面啦!”

我真該早些遇上這婊子。“我父親的廳堂又黑又潮,唯有伊斯格蕊能讓那兒煥發光芒。”

“大人您有蜜糖般的唇舌呢。”

“嘿,我們不就這樣開始的麽?”

她猛地抽回手,“這也是結束。伊斯格蕊跟你走,親愛的王子,帶我去城堡,我要好好瞧瞧您那海中升起的矯健塔樓。”

“來,我把馬留在了旅館。”他們並肩走下淺灘,席恩又去挽她的手,這次她沒有拒絕。他喜歡她走路的姿勢:透著一股蠻野勁兒,悠閑地搖擺,想來她在毯子底下也同樣蠻野,同樣棒。

君王港和從前一樣,非常擁擠,鵝卵石岸上擠滿長船水手,有的在防波堤邊固定船錨,將船在岸邊排成一列。鐵民們不常屈膝,更不易屈膝,但席恩經過時發現無論槳手還是鎮民似乎都通通閉上了嘴巴,朝他恭敬地點頭。他們終於明白了我是誰,他心想,花的時間可不少嘛。

大威克島的古柏勒頭領昨晚剛到,帶來了他的船隊主力,約四十條長船。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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