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上) (15)

關燈
人都把我當成什麽了?“沙羅利恩師傅,我打算就坐在這張椅子上指揮戰局,而我要的是精制鐵鏈,不是頭上長角。所以我這樣說吧,您要麽做鐵鏈,要麽戴鐵鏈,何去何從您自己挑。”說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波隆帶著一群騎馬的黑耳部眾守在大門口的轎子邊,“怎麽走我告訴你了。”提利昂對他說,並讓對方扶自己一把。他已經竭盡所能地餵養這個饑餓的城市——他調走幾百名建築投石機的木匠,令他們修造漁船,同時開放禦林,供任何敢於渡河的獵人狩獵,他甚至派金袍軍前往西、南兩面征集食物——然而不論他騎馬走到哪裏,所見依舊是充滿控訴和怨怒的眼神。好在轎子的簾幕將為他遮擋這一切,也讓他有思考的餘裕。

他們沿著曲折的夜影巷緩緩而行,朝伊耿高丘的坡腳前進。提利昂回顧起朝會的情形,姐姐被怒意所蒙蔽,忽略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書信的重點。既然他手中沒有證據,所有的指控自然都無足輕重,真正值得註意的卻是他自稱國王。這下藍禮會作何感想?他們總不能並肩擠在鐵王座上吧。

他漫不經心地將布幕拉開幾寸,向外窺視街景。波隆在前開路,黑耳部眾隨侍轎子兩側,頸間掛著可怖的人耳項鏈。他看著路旁民眾註視自己,便試圖猜測哪些人是眼線,借此自娛。表面上可疑的卻往往清白,我應該提防那些看起來無辜的人,他暗自決定。

他的目的地遠在雷妮絲丘陵之後,街道又十分擁擠,所以走了近一個小時轎子方才搖晃著停下。提利昂原本打著瞌睡,但坐轎一停,他隨即驚醒,揉揉惺忪睡眼,讓波隆把他扶下來。

這棟房有兩層,一樓是石材建築,二樓則以木頭建成,建築物的一角拔起一座圓形塔樓。這房子許多窗戶都鑲了鉛,大門口掛著一盞外表華麗、以深紅玻璃裝飾的鍍金球形燈籠。

“原來是妓院。”波隆說,“你來這裏做什麽?”

“你來妓院做什麽?”

傭兵大笑,“有了雪伊還不夠?”

“以營妓的標準而言,她算是夠了。不過我現下人不在軍中,常言道:人小胃口大。聽說這裏的女人連國王都迷得住。”

“那小鬼年紀夠大?”

“我指的不是喬佛裏,是勞勃。從前他最喜歡這間妓院。”話說回來,喬佛裏也差不多到了這個年紀,這可有意思了。“你和黑耳部的人想來點樂子的話,盡管自便,但我有言在先,莎塔雅這家店索價不菲,這條街上隨便哪家都比這裏便宜。總之你留個人在這裏等我,到時候他要有辦法把其他人都找到。”

波隆點點頭,“沒問題。”黑耳部眾個個嘿嘿直笑。

進了門,一位身穿寬松絲衣的高大女人正等著他,她的皮膚色如黑檀,眼睛則是檀香木的顏色。“我是莎塔雅。”她深深一鞠躬,唱道,“您就是——”

“咱們別談這個,名字是危險的東西。”空氣中充滿異國香料的氣味,腳下的馬賽克地板則是一幅描繪兩女交歡的圖案。“你這裏很漂亮。”

“這是我致力追求的目標,很高興首相大人喜歡。”她的聲音有如流動的琥珀,摻雜了幾許盛夏群島的口音。

“頭銜也同樣危險。”提利昂警告她,“叫幾個女孩出來給我瞧瞧。”

“樂意之至,您會發現她們個個溫柔美麗,精通各種愛欲之術。”她優雅地旋身開步,提利昂費力擺動只有她一半長度的腿腳,緊隨其後。

他們走到一個裝飾華麗的密爾屏風後,暗暗向外窺探。屏風上雕刻了奇花異草,以及夢寐閨女的圖案。妓院大廳裏有個老人正以笛子吹奏輕快的樂曲。一個留著紫色胡須、喝得醉醺醺的泰洛西人坐在擺滿靠墊的壁龕裏,愛撫膝上體態豐滿的少女。他已經解開了她的蕾絲上衣,正拿杯子往她胸部倒酒,然後用舌頭舔凈。另有兩個女孩坐在鑲鉛玻璃窗下玩瓦片棋,其中生雀斑的那位一頭蜂蜜色秀發,發髻戴著藍色花環;另一個皮膚平滑柔順,有如磨亮的黑玉,生著一雙深色大眼,以及小巧而尖挺的乳房。她們穿的寬松絲衣用珠子串成的飾帶系在腰間,陽光從彩色玻璃窗流瀉進屋,透過輕薄羅衫,勾勒出她們年輕曼妙的胴體曲線。提利昂頓時覺得胯下一陣腫脹。“如您不嫌棄,我推薦那位黑皮膚的女孩。”莎塔雅說。

“她好年輕。”

“大人,她已經十六歲了。”

給喬佛裏正好,他想起波隆剛才的話,不禁這麽想。提利昂的第一次年紀更小,他還記得頭一次脫下她衣服時她那羞澀的模樣。她有一頭黑亮長發,還有能讓人沈醉其中、無法自拔的藍眼睛,而他果真如此。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侏儒,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這女孩……從你家鄉得來?”

“大人,我的女兒體內雖流著盛夏國度的血液,卻是在君臨出生。”想必他的訝異形現於色,莎塔雅又續道,“我的民族認為在青樓賣笑並非羞恥之事,在盛夏群島,嫻於床笫技藝者受人敬重。許多貴族男女在春思來潮之後,便會進入花門柳戶服侍數年,借以榮耀天上諸神。”

“這與天上諸神何幹?”

“我們的肉體和靈魂都拜天上諸神所賜,不是嗎?他們賜給我們聲音,好讓我們借由歌唱表示崇敬;他們賜給我們雙手,好讓我們通過勞動興建廟宇;他們也賜給我們欲望,好讓我們透過交合尊榮神靈。”

“記得提醒我將此話轉告總主教。”提利昂道,“倘若那話兒也能做禮拜,想必我也是個虔誠之人。”他擺擺手,“我很樂意采納你的選擇。”

“我這就去把女兒叫來,請這邊走。”

女孩在樓梯口與他相見,她比雪伊高,但比她母親稍矮。她得跪下來,提利昂才能親到她。“我叫愛拉雅雅。”和母親不同,她只有極輕微的異國口音。“大人,請隨我來。”她牽起他的手,走上兩段階梯,再穿越一個寬敞廳堂。兩旁是眾多緊閉的門扉,一扇門後傳來歡愉的喘氣與尖叫,另一扇門內則是嬉笑和低語。提利昂的那話兒硬了起來,緊緊貼上褲子。再這樣下去可面子不保,他一邊想,一邊隨愛拉雅雅步上另一座樓梯,來到角樓房間。這裏只有一扇門,愛拉雅雅領他進去,然後鎖上。房裏有一張帷幕籠罩的大床,一個高大的衣櫥(上面雕飾著香艷火辣的圖案),以及一扇窄窗,玻璃鑲了鉛,繪成紅黃鉆石形態。

“愛拉雅雅,你真是漂亮。”兩人獨處後,提利昂對她說,“從頭到腳,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令人驚艷,可是呢,如今你最吸引我的部位,卻是你的舌頭。”

“大人,我的舌頭被調教得很好,從小就學會什麽時候該用,什麽時候不該用。”

“很好。”提利昂微微一笑,“接下來我們做什麽?你可有好提議?”

“有的。”她說,“大人只需打開衣櫥,便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提利昂輕輕吻了吻她的手,然後爬進空曠的衣櫥,愛拉雅雅則在身後把櫥門關上。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尋找衣櫥後的壁板,板子在他手下開始移動,然後整個被推到一旁。墻壁後空空的漆黑一片,但經過一陣試探,終於摸到了金屬。於是他一手握住鐵梯,一邊用腳找到下面一級,開始往下爬。直到深入街道的地底後,原本垂直的井狀甬道方才變為傾斜的泥土隧道,瓦裏斯手持蠟燭,正在那裏等他。

這個瓦裏斯和原本那個他判若兩人,他臉上有疤,頭戴有刺鋼盔,露出一小撮黑色胡茬,硬皮背心外套了鎖甲,腰際系著匕首和短劍。“大人,莎塔雅的妓院您可滿意?”

“滿意極了。”提利昂表示,“你確定這女人值得信賴?”

“大人啊,在這個變幻莫測、詭譎難料的世界上,我什麽都不敢確定。不過呢,莎塔雅對太後素無好感,她也知道之所以能除去亞拉爾·狄姆這個討厭鬼,全是拜您所賜。我們走吧!”他邁開步伐朝隧道深處走去。

他連走路的方式都變了,提利昂察覺。瓦裏斯渾身散發著劣酒和大蒜的味道,而非平日的薰衣草香。“我挺喜歡你這套新行頭。”途中提利昂開口道。

“我的工作不允許我在大批騎士簇擁下穿越大街小巷,所以每次出城,我便扮成不同的身份,如此才能活得長久,繼續為您效力。”

“我瞧皮衣挺適合你,下次你就該穿這身上朝。”

“大人,恐怕令姐不同意。”

“老姐會嚇得尿褲子。”他在黑暗中微笑,“照我沿路看來,她的眼線沒跟住我。”

“大人,聽你這麽說,我很高興。令姐的手下多半也是我的人,只是她不知道罷了。若是他們笨手笨腳,被人發現,我可不會喜歡。”

“哎,若是這麽憋住一身欲火,大費周章地爬過衣櫥,結果半點用也沒有,我也不會喜歡。”

“決不會沒用。”瓦裏斯向他保證,“他們的確知道你在這裏,至於會不會有人大膽到裝成恩客,闖進莎塔雅的妓院裏來,我雖不敢說,但小心謹慎總是沒錯。”

“這妓院怎麽剛好有個秘密通道?”

“通道是另一位首相挖的,因為自重身份,他不願光明正大地來這裏。對於這個通道,莎塔雅可是守口如瓶。”

“可你卻知道。”

“小小鳥兒總往黑暗的通道裏飛嘛。小心,樓梯陡著呢。”

他們從一間馬廄後的暗門走出,大約在雷妮絲丘陵下穿越了三條街的距離。提利昂把門轟地一聲關上,欄裏有匹馬嘶鳴開來。瓦裏斯吹熄蠟燭,將其放上梁架。提利昂環顧四周,馬廄共有一頭驢和三匹馬。他跛著腳走到那匹花斑馬旁,看了看馬的牙齒。“這是匹老馬。”他說,“只怕一跑就要斷氣。”

“它的確不是打仗的料。”瓦裏斯答道,“但用來代步足矣,且不會引人註目。其他幾匹也一樣,至於那馬廄小廝,他眼中所見,耳中所聞,都只有動物而已。”太監從墻上掛釘處取下一件鬥篷,鬥篷是粗布織成,被太陽曬得褪了顏色,破舊不堪,唯有剪裁十分寬松。“希望您別嫌棄。”說著他為提利昂披上鬥篷,將他從頭到腳包裹住,還把兜帽拉下,讓臉沈浸在陰影中。“一般而言,人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瓦裏斯一邊為他穿衣,一邊說,“侏儒不像小孩那麽尋常可見,所以他們眼中所見只是一個身穿舊鬥篷的小男孩,騎著老爸的馬,外出替他跑腿。話雖如此,您還是晚上來比較保險。”

“正合我意……往後一定采納。此時此刻嘛,雪伊正等著我呢。”他把她安頓在君臨東北角的一座大宅,房子築有圍墻,離海不遠,可他不敢去那裏探望她,生怕被人跟蹤。

“您騎哪匹馬?”

提利昂聳聳肩,“就這匹吧。”

“我來為您配鞍。”瓦裏斯自掛釘上取下鞍轡。

提利昂整整厚重的鬥篷,焦躁地踱步。“你錯過了一場很熱鬧的會議,史坦尼斯似乎自立為王了。”

“我知道。”

“他指控我老姐和老哥亂倫通奸,真不明白他是打哪兒知曉的。”

“或許他讀過什麽書,又看到勞勃私生子的發色,就像奈德·史塔克,還有之前的瓊恩·艾林一樣。又或許有人告訴他啰。”太監的笑聲不若他尋常的咯咯笑,而是一種更深沈、更粗嘎的聲音。

“比如說,你這種人?”

“你懷疑我?不,不是我說的。”

“就算是你說的,你會承認嗎?”

“不會,但我既已保守了秘密這麽久,何必把它講出去?欺君罔上不難,但要瞞過草叢裏的蟋蟀和煙囪裏的小小鳥兒,可沒那麽容易。更何況那些私生子就擺在那裏,大家不都看得到?”

“勞勃的私生子?他們怎麽回事?”

“就我所知,他生了八個。”瓦裏斯一邊擺弄鞍轡,一邊說,“不管孩子的娘頭發是古銅色、蜂蜜色、栗子色,還是奶油黃,生下的孩子發色全黑得跟烏鴉一樣……敢情他們的運氣也和烏鴉的消息差不多。你瞧,喬佛裏、彌賽菈和托曼從令姐的肚子裏蹦出來時,每個人的頭發都金黃得像太陽,事實不就顯而易見了嗎?”

提利昂搖搖頭。她只需為丈夫生一個孩子,便足以驅散謠言……但話說回來,那就不像瑟曦了。“不是你說的,那是誰?”

“想也知道,鐵定是個叛徒嘛。”瓦裏斯緊了緊馬鞍的肚帶。

“小指頭?”

“這我可沒說。”

提利昂讓太監扶他上馬,“瓦裏斯大人。”他坐在馬鞍上說,“有時候我覺得全君臨城裏,就屬你算我最好的朋友,可有時候我又覺得你是我最可怕的敵人。”

“這可奇了,大人。咱們真是彼此彼此。”

布蘭

曙光滲進窗簾之前,布蘭便已醒了。

臨冬城到了許多客人,都是來參加豐收宴會的。今天早上,他們會在場子裏練習戳刺矛靶。若是從前,他定會為此興奮難耐,但那都是意外發生之前的事了。

而今一切都不一樣。大小瓦德可以和曼德勒大人手下的侍從切磋槍技,卻沒有布蘭的份,他得待在父親的書房裏,扮演王子的角色。“用心聆聽,說不定你能從中學到統禦他人的技巧。”魯溫師傅道。

布蘭不想當王子,他一直以來的夢想是成為騎士:閃亮的鎧甲,飄動的旗幟,持槍佩劍,身跨戰馬。為什麽他要日覆一日聽老人家談論這些他聽著一知半解的事情?因為你是個殘廢,心裏有個聲音提醒他。安坐高堂的領主老爺有點缺陷沒關系——大小瓦德就說他們祖父因為過於虛弱,上哪兒都得坐轎子——但騎馬打仗的騎士就不同。說到底,這也是他職責所在。“你是你哥哥的繼承人,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代表。”羅德利克爵士說,他提醒他:從前當諸侯們前來覲見他父親時,羅柏也都會在場作陪。

兩天前,威曼·曼德勒伯爵剛從白港抵達,他先搭游艇,後乘轎子,只因他過於肥胖,無法騎馬。他帶來大批手下:騎士、侍從、小領主和他們的太太、傳令官、樂師,還有個雜耍班子,旗幟和衣著耀眼奪目,五光十色。布蘭坐在父親的高背冰原狼扶手石椅上,歡迎他們光臨臨冬城,事後羅德利克爵士稱讚他表現很好。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那該有多好,只可惜這只是開始。

“參加宴會是個不錯的借口。”羅德利克爵士解釋,“但他大老遠跑來,絕不只為了吃片烤鴨喝口美酒。一定有要緊事需我們經手,才會這麽大費周章。”

布蘭擡頭望向粗石屋頂。他知道,羅柏一定會叫他別再孩子氣,他幾乎能聽到羅柏的話語,聽到父親大人的話語:“凜冬將至,而你已經快成年了,布蘭,你有責任在身。”

過了一會兒,當阿多口中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滿臉笑容地跑進來時,小男孩已經認了命。在阿多的幫助下,他梳洗一番。“今天穿那件白色的羊毛外衣。”布蘭命令,“還有那個銀胸針,羅德利克爵士要我穿得有領主的樣子。”其實只要力所能及,布蘭寧可自己更衣,但有些動作——比如穿褲子、系鞋帶——很折磨人。有阿多幫忙,做起來就快多了。任何事只要教過一遍,他就能靈巧地完成。他雖然力量驚人,動作卻十分溫柔。“我敢打賭,你本來也可以當騎士。”布蘭對他說,“若非諸神奪走了你的智慧,你一定會是個偉大的騎士。”

“阿多?”阿多眨眨那雙天真無邪的棕色大眼,一臉茫然。

“是的。”布蘭說,“阿多。”他指指墻壁。

門邊的墻上掛了一個籃子,用柳條和皮帶緊紮而成,上面挖了兩個洞以讓布蘭的雙腳伸出。阿多將手伸進背帶,並把寬皮帶緊扣在胸前,然後在床邊蹲下來。布蘭抓住墻上的鐵把手,搖晃軟弱無力的雙腳,把它們放進籃子,伸出足洞。

“阿多!”阿多重覆一遍,站起身來。馬童高近七尺,騎在他背上,布蘭的頭幾乎要碰到天花板。出門時,他刻意壓低身子。有次阿多聞到烤面包的香味,便朝廚房奔去,把布蘭的頭撞出一個大洞,為此魯溫學士幫他縫了好幾針。後來密肯從兵器庫裏拿了頂生繡的老舊頭盔給他,這盔連面罩都沒有,大小瓦德每次見了就大肆嘲笑,所以布蘭很少戴。

他雙手擱在阿多肩頭,兩人慢慢步下螺旋梯。外面的校場傳來陣陣劍盾交擊聲和馬蹄轟鳴,在他耳中都成了悅耳之音。我只看一眼,布蘭心想,飛快地看一眼就走。

白港的貴族們將帶著屬下的騎士和教頭在上午操練,在那之前,校場屬於他們的侍從。他們的年紀從十歲到四十歲不等,布蘭好希望自己是其中的一分子,想得心口隱隱作痛。

庭院裏立了兩個矛靶,每個皆以堅固的支柱為主幹,撐著一根回轉大梁,梁的一端是盾牌,另一端是加墊的撞槌。盾牌漆成紅金兩色,象征蘭尼斯特的獅子被畫得歪七扭八,且早被首輪上場的男孩刺得凹痕累累。

坐在籃子裏的布蘭剛一現身,立刻吸引了陌生人的目光,好在他早已學會忽略和容忍。他告訴自己,至少他視野良好,在阿多肩上的他比任何人都要高。他看見瓦德兩兄弟正準備上馬。他倆從孿河城帶來上好護具,閃亮的銀鎧甲鏤了藍花。大瓦德的頭盔是城堡形狀,小瓦德則在盔頂系上一串灰藍相間的絲帶。他們的盾牌和外衣也不相同,小瓦德的紋飾分成四份,除了佛雷家雙塔外,還有外祖母克雷赫家的斑紋野豬和母親戴瑞家的農人。大瓦德的四份則包含了布萊伍德家的鴉樹和培吉家的雙蛇。想必他們對榮耀求之若渴吧,布蘭一邊想,一邊看他們端起長槍,我這個史塔克能希求的卻只有冰原狼的陪伴。

他們的灰斑戰馬行動靈敏,體格健壯,訓練有素。兩人並肩沖向矛靶,利落地擊中盾牌,並在撞槌轉過來前抽身跑開。小瓦德刺得較狠,但布蘭認為大瓦德騎得比較穩健。如果能和他們一較高下,他寧願舍棄無用的雙腳。

小瓦德拋下斷裂的長槍,瞥見布蘭,便勒住韁繩。“喲,這匹馬可真醜!”他對阿多說。

“阿多不是馬。”布蘭道。

“阿多。”阿多說。

大瓦德跑到堂弟身邊,“是啊,他不比馬兒聰明,大家都知道。”幾個白港來的小夥子互相推擠,笑出聲來。

“阿多!”阿多一臉笑容,看著兩個佛雷家的男孩,對他們的嘲弄毫不知情。“阿多阿多?”

小瓦德的坐騎嘶了一聲。“你瞧,他們在聊天呢。說不定‘阿多’就是馬語中的‘我愛你’喲!”

“佛雷,你給我住口!”布蘭只覺血氣上湧。

小瓦德輕踢馬刺靠過來,撞了阿多一下,使他退後兩步。“我若是不住口,你又待如何?”

“小心他放狼咬你,堂弟。”大瓦德警告。

“隨他來啊,我就想弄件狼皮披風。”

“夏天會一口咬掉你那顆豬頭。”布蘭說。

小瓦德用戴鐵套的拳頭往胸甲一敲,“難不成你的狼生了鋼牙,可以咬穿我的鎧甲和鎖甲?”

“夠了!”魯溫學士的話音蓋過校場裏的金鐵之聲,有如雷響。布蘭不知他聽見了多少……但明顯足以使他勃然大怒。“你們語出威脅十分不妥,別教我再聽見這樣的話。瓦德·佛雷,你在孿河城也是這種態度?”

“沒錯,我高興怎樣就怎樣。”小瓦德高高騎在戰馬上,慍怒地瞪了魯溫一眼,仿佛在說:你區區一個學士,憑什麽教訓我河渡口佛雷家的人?

“那好,你既身為臨冬城史塔克夫人的養子,就不準如此。你們到底為什麽吵起來?”學士輪流打量幾個男孩,“你們一定要告訴我實情,否則我保證——”

“我們剛才和阿多開玩笑。”大瓦德承認,“倘若我們冒犯到布蘭王子,我很抱歉。我們只是覺得好玩罷了。”他起碼還知道不好意思。

小瓦德卻還在鬧脾氣。“我嘛。”他說,“我也只是覺得好玩。”

布蘭看到老師傅頭頂光禿的部分漲得通紅,魯溫似乎更生氣了。“一位好領主應當安撫無助,保護弱小。”他對兩個佛雷家的男孩說,“我絕不允許你們把阿多當笑料,開些殘忍的玩笑,聽見了沒有?他是個好心腸的孩子,老實本分,盡忠職守,這些優點你們一項都沒有。”學士伸手指著小瓦德,“還有,你給我離神木林遠一點,若是敢找那幾只狼的麻煩,你就等著瞧。”他袖子一甩,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道,“來吧,布蘭,威曼大人正等著呢。”

“阿多,跟上師傅。”布蘭下令。

“阿多!”阿多說。他邁著大步,很快追上了老學士那雙惱怒擺動著的腿腳,與之一同走上主堡石階。魯溫學士拉住大門,讓他們進去,布蘭抱住阿多脖子低下了頭。

“瓦德他們——”他開口。

“我不想再聽,這事到此為止。”魯溫學士顯得疲憊而煩亂。“你保護阿多做得沒錯,但你根本就不該到那裏去。羅德利克爵士和威曼大人等了你很久,早餐都只好先開動。難道你還當自己是個小娃娃,事事都得我親自操辦嗎?”

“不。”布蘭羞愧地說,“對不起,我只想……”

“我知道你想什麽。”魯溫學士的口氣緩和下來。“布蘭,我也盼著你的願望能夠成真。會議開始之前,你有沒有問題?”

“我們是要討論戰爭?”

“你什麽都不用討論。”魯溫的口氣又銳利起來,“你只是個八歲的孩子……”

“我快九歲了!”

“八歲就是八歲。”學士堅定地重覆,“除了禮貌的寒暄,什麽都不要說,除非羅德利克爵士或威曼大人問你話。”

布蘭點點頭,“我記住了。”

“至於你和佛雷家小孩之間的事,我不會告訴羅德利克爵士的。”

“謝謝您。”

他們讓布蘭坐在父親的橡木座椅上,正對長板桌,椅墊和坐褥乃是灰天鵝絨制成。羅德利克爵士坐在他右手,魯溫師傅則在左邊,面前擺了筆墨和一疊空白羊皮紙,準備記錄會議進程。布蘭伸手越過粗木桌面,請求威曼伯爵原諒他的遲到。

“喏,不是王子遲到。”白港伯爵和顏悅色地回答,“而是其他人早到,就這麽回事兒。”威曼·曼德勒笑聲洪亮。難怪他沒法騎馬,因為他看起來比馬還重。他不僅身材雄偉,而且話說個沒完。他先懇請臨冬城認可他剛指定的白港海關人員,只因從前的官員把稅收暗中扣留下來輸送君臨,不肯繳給新的北境之王。“除此之外,羅柏國王也需要自行鑄幣。”他表示,“而重建白港的舊鑄幣廠最為合適。”他說,只要國王同意,他願意全權負責此事,隨後他又說明自己如何加強港口的防禦工事,並把每一項修繕費用詳細列出。

除了鑄幣廠,曼德勒伯爵還提議為羅柏建造一支艦隊。“自‘焚船者’布蘭登燒掉他父親的船隊以來,我們北方幾百年來都缺乏海軍。只要給我充足的金錢,一年之內我就可以造出一支足以拿下龍石島和君臨的艦隊。”

一聽戰船,布蘭的興致就來了。雖然沒人問他意見,他卻覺得威曼伯爵的主意實在很棒,他已經可以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幅景象了呢!不知雙腳殘廢的人能不能指揮戰艦?可惜羅德利克爵士只答應把提案送交羅柏決定,而魯溫師傅則是埋頭奮筆疾書。

他們從上午直說到下午,中途魯溫學士派麻臉提姆去廚房端來餐點,他們便在書房裏吃了乳酪、烤雞和褐色的小麥面包。威曼大人一邊用他粗大的手指撕扯雞肉,一邊禮貌地詢問他的堂妹——霍伍德伯爵夫人的近況。“您也知道,她原本是曼德勒家的人。或許,等她的悲傷告一段落,她會想再次冠上曼德勒的姓氏,您說是吧?”他咬口雞翅,咧嘴笑笑,“說來正巧,我也當了八年的鰥夫,早該討個老婆了,對不對啊,諸位大人?孤單單一個人,畢竟會寂寞啊。”他扔開骨頭,伸手拿了一根雞腿。“若是夫人想找個年輕小夥子,嗳,我家文德爾也沒成親呢。眼下他到南方侍候凱特琳夫人去了,不過等他回來,一定也想討老婆吧。他是個勇敢的孩子,人又挺風趣,正是教她重喚青春的最佳人選,不是嗎?”他操起外衣袖子,抹去下巴的油膩。

透過窗戶,布蘭聽著遠處的兵器交擊,他對婚嫁之事毫無興趣。我好想上場子比武。

等餐桌收拾幹凈,威曼伯爵方才提到一封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來信,內容涉及他在綠叉河被俘的長子威裏斯爵士。“他情願不收贖金,放我兒子回來,只要我從陛下身邊抽回兵力,並發誓不再參戰。”

“這毫無疑問,你直接回絕就是。”羅德利克爵士說。

“您不需擔心。”伯爵向他擔保,“羅柏國王的部屬中要數我威曼·曼德勒最為忠誠,只是啊,我不願兒子在赫倫堡那鬼地方待得太久,聽說那裏有詛咒呢。哎,其實這種事我向來也不信,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您瞧傑諾斯·史林特什麽下場,先是被太後擢升為赫倫堡伯爵,沒兩天又被她老弟扯了下來,聽說被送去守長城啰。我在想,能不能盡快安排適當的人質交換?我了解威裏斯,他一定不願坐等戰爭結束。我這兒子可英勇,打起仗來跟獒犬一樣兇猛。”

會議結束時,布蘭的肩膀已經因為長久坐著不動而僵硬了。當晚,他正要坐下來吃飯,卻聽宣示客人來訪的號聲再度響起。唐娜拉·霍伍德伯爵夫人並未帶來大批騎士和臣屬,只有她自己和六名面露疲態的護衛,衛士沾滿灰塵的橙色制服上繡著駝鹿頭徽章。“夫人,我們對您的遭遇深表遺憾。”當她來到他面前致意時,布蘭開口道。霍伍德伯爵在綠叉河之戰中被殺,他們的獨子也在囈語森林一役遇害。“臨冬城永遠感念你們的貢獻。”

“聽您這樣說,我很高興。”她是個臉色蒼白、神情渙散的女人,每根線條都鏤刻著哀傷。“大人,我很疲倦,若您允許我稍作休整,我將感激不盡。”

“那當然。”羅德利克爵士道,“談事情,明天有的是時間。”

第二天上午,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討論谷物、蔬菜和腌肉。一旦學城的學士們宣布初秋來臨,北方的領主便知道把部分收成貯存起來……可究竟要存多少,就見仁見智了。霍伍德伯爵夫人本打算將五分之一的收成作為存糧,後來在魯溫學士的勸說下,同意把存糧增加到四分之一。

“波頓的私生子正在恐怖堡集結軍隊。”她警告他們,“希望他是準備率兵南下助陣,前往孿河城與父親會師。可當我派人詢問他的意圖,他卻答說波頓家的人絕不回答女人的質問。好像他是正室所生,真有那個姓似的。”

“據我所知,波頓大人從沒承認過這孩子。”羅德利克爵士說,“但說實話,我對此人所知不多。”

“沒人了解他。”她答道,“他原本和母親同住,直到兩年前小多米利克死去,波頓沒了繼承人,這才把私生子接去恐怖堡。眾人都說那孩子狡猾成性,還帶了個跟班,兇殘的個性跟他不相上下——大家叫他‘臭佬’,據說他從不洗澡。這私生子和臭佬一同外出打獵,獵的對象可不是鹿。我聽過關於他們的種種傳聞,就算以波頓家族的標準而言,這些故事都叫人難以置信。而今我的夫君和好兒子都已蒙諸神寵召,這私生子對我的領地真是垂涎三尺。”

布蘭好想撥給伯爵夫人一百士兵,幫助她保衛自家權益,但羅德利克爵士只說,“垂涎歸垂涎,倘若他敢做出任何逾越之舉,我向您保證,我們會重重處罰他。夫人,對您和您領地的安全請勿掛慮……過些時日,待您的悲傷平覆,或許可以考慮再續姻緣。”

“我早已過了生育的年紀,所有的美貌也都隨歲月消逝殆盡。”她疲憊地淺笑著回答道,“但眼下男人們反而趨之若鶩,我年輕時可沒有這種待遇。”

“您不中意這些追求者?”魯溫問。

“倘若陛下有令,我自當再婚。”霍伍德伯爵夫人回答,“然而‘鴉食’莫爾斯是個酗酒成性的莽漢,況且年紀比我父親還大。至於我親愛的堂哥,曼德勒大人的床笫本已容不下他雄偉的身軀,我體質孱弱,只怕無法躺在他身下。”

布蘭知道男人和女人同床共枕時,男人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