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列王的紛爭(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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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意義呢?”

“當然有意義。”席恩走上前,“我帶來一封信——”

“是奈德·史塔克教你穿成這樣?”父親瞇起眼睛,打斷他的話,“他喜歡你穿天鵝絨和絲衣服,當他的乖女兒?”

席恩只覺血氣上湧,“我才不是他女兒!您不喜歡我的衣服,我換就是。”

“非換不可。”巴隆大王甩開皮袍,站起身來。他沒有席恩印象中那麽高。“你脖子上戴的東西——用金子還是用鐵換來?”

席恩摸摸金鏈,他竟然忘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啊……依照古道,女人可以花錢買裝飾品打扮自己,然而戰士所穿戴的飾品,必得從自己殺死的敵人身上奪來,所謂“付鐵錢”是也。

“席恩,你臉紅得跟閨女一樣。我再問你一遍:你付的是金子,還是鐵錢?”

“是金子。”席恩坦承。

父親伸手抓住項鏈猛力一扯,差點沒把席恩的脖子扭斷,幸好鏈子先掉。“我女兒的愛人是把斧頭。”巴隆大王說,“我絕不準我兒子打扮得跟個婊子似的!”他把項鏈丟進火盆,斷鏈滑入燃燒的炭火。“果不出我所料,青綠之地上你養尊處優,史塔克家把你變成跟他們一個樣!”

“你錯了,奈德·史塔克是囚禁我的獄卒,而我體內仍然流著海鹽與鋼鐵的血脈。”

巴隆轉過身,伸手到火盆上取暖。“話雖如此,史塔克家那小鬼可把你當成訓練有素的信鴉,乖乖帶著他的小紙條來見我。”

“這絕非什麽紙條。”席恩道,“他開的條件是我提議的!”

“這麽說來,小狼很聽你話,是不是?”巴隆大王似乎頗覺有趣。

“沒錯,他聽我的。我和他一起打獵,一起練劍,一起吃飯,一起打仗,我已經贏得了他的信賴,他把我當作哥哥一樣,他——”

“住口!”父親指著他的臉,“不準你在這裏,在派克城中,在我的面前說你是他‘哥哥’,你真正的哥哥就是被這個人的父親殺的,難道你忘了你的親哥哥羅德利克和馬倫?”

“我什麽也沒忘。”老實講,哥哥根本不是奈德·史塔克所殺。羅德利克在海疆城死在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手裏,馬倫則葬身於崩塌的南塔之中……不過倘若命運使他們碰上史塔克,想必他也會毫不遲疑地殺了他們吧。“哥哥們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席恩堅持,他當然記得羅德利克酒後賞他的耳光,以及馬倫惡毒的嘲弄和無休無止的謊言。“我同時還記得,我的父親原本是個國王。”他拿出羅柏的信,向前一推。“信在這裏……陛下,請您過目。”

巴隆大王揭去封蠟,展開羊皮紙,那雙黑眼來回掃視。“所以這小鬼想要再給我一頂王冠。”他說,“只要我幫他除掉敵人。”他的薄唇露出一抹微笑。

“羅柏現下正準備攻打金牙城。”席恩道,“攻陷之後,他只需一天時間便可穿越丘陵。泰溫大人的軍隊目前駐於赫倫堡,完全與西部隔絕,弒君者則被關在奔流城。西境只剩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和他那群剛募集的新兵與羅柏作對。史戴佛爵士會將兵力部署在羅柏和蘭尼斯港之間,也就是說,我們若從海上進犯,蘭尼斯港將無力反抗。倘若神靈眷顧,我們很可能在蘭尼斯特軍尚未發覺前便拿下凱巖城。”

巴隆大王哼了一聲,“從沒人能攻陷凱巖城。”

“除了我們。”席恩微笑道。多麽美妙!

可惜父親沒笑,“羅柏·史塔克讓你回來就為了這個?要你說服我同意他的計劃?”

“這是我的計劃,不是羅柏的。”席恩驕傲地說。沒錯,接下來的勝利也會是我的,還有最後的王冠。“如果您同意,我將親自領軍。待我軍自蘭尼斯特手中拿下凱巖城,請您將之賜給我作為獎賞,我將在那裏建立根據地。”有了凱巖城,他便能吞並蘭尼斯港和西部富庶的黃金領地,那將是葛雷喬伊家族從未有過的財富與榮耀。

“就憑這幾個字,你的胃口倒不小。”父親又把信讀過一遍,“這狼崽子可沒提獎賞的事,他只說你代表他,要我乖乖聽話,派出艦隊和大軍為他作戰,然後給我一頂王冠。”他擡起燧石般的眼睛,直視兒子。“他會‘給’我一頂王冠。”他覆誦一遍,語氣尖銳了許多。

“那只是措辭不佳,實際上——”

“實際上就是這個意思。那小鬼要‘給’我一頂王冠,既然是給的,就可以再收回去。”巴隆公爵手一揮,把信丟進火盆,正好落在項鏈上。羊皮紙四角卷起,發黑,起火燃燒。

席恩簡直不敢相信,“你瘋了嗎?”

父親反手便是一記耳光,“註意你的言辭。這裏可不是臨冬城,我也不是羅柏那小毛頭,你沒資格對我這樣說話。我是派克島掠奪者之首,海鹽王與磐巖王,海風之子,我不需任何人施舍王冠,我付出鐵錢,親自奪取,就和五千年前的‘血手’烏倫一樣。”

席恩後退幾步,遠離父親突如其來的暴怒口吻。“那你就去拿吧!”他吼道,臉頰隱隱作痛。“你就自封鐵島之王吧,沒人會理睬你……等戰爭結束,勝利者只會看到一個頭戴木冠的蠢老頭,傻笑著站在海邊!”

巴隆大王哈哈大笑:“不錯,起碼你不是懦夫,同樣地我也不蠢。你以為我召集艦隊是為了好看?我打算用刀劍與烈焰打出一片江山……但不是從西部,更不能照著小鬼國王羅柏的意思。凱巖城太堅固,何況泰溫大人精明無比。對,我們是可能攻下蘭尼斯港,但絕對守不住。我屬意的是另一顆果實……或許沒那麽甜,可一樣成熟番透,高掛枝頭,無人摘采。”

是哪裏呢?席恩剛想開口,卻驀然得到了答案。

丹妮莉絲

多斯拉克人稱彗星為“西拉克·魁亞”,意為“泣血之星”。老人們竊竊私語說這是惡兆,但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早在火葬卓戈卡奧當晚便已見到此星,她的小龍也在那時蘇醒。這是真龍回歸的使節,她充滿感動地仰望夜空,一邊告訴自己,這是天上諸神為我派來的指路星。

然而當她說出心中打算,女仆多莉亞卻畏懼地說:“卡麗熙,那裏是紅土荒原啊。騎馬民族都知道,那是個荒涼恐怖的地方。”

“彗星所指的方向,就是我們前進的路途。”丹妮堅持……但事實上,他們也只有這條路可走。

她不敢向北,因為那會進入有“多斯拉克海”之稱的遼闊草原,而他們遇上的頭一個卡拉薩便會將她殘破不堪的隊伍吞噬殆盡,戰士會被盡數誅殺,餘人將淪為奴隸。河流以南的“羊人”之地同樣不可行,她的隊伍實在太弱,連面對那支不好戰的民族都無法抵擋,而拉劄林人沒有任何理由善待他們。她考慮過沿河朝東南方的下游走,去彌林、淵凱和阿斯塔波等港口。但拉卡洛提出警告:波諾的卡拉薩正是朝著那個方向,驅趕著數千奴隸,準備去奴隸灣沿岸如膿包般滋生的奴隸市場中販售。“我何懼波諾?”丹妮反問,“他從前是卓戈的‘寇’,對我向來客氣。”

“對您客氣的是波諾寇。”喬拉·莫爾蒙爵士說,“波諾卡奧會殺了您。當初正是他最先離棄卓戈,一萬戰士追隨於他,而您只有一百人。”

不,丹妮心想,我只有四名戰士,其餘都是老弱婦孺和沒綁辮子的小孩。“我有龍。”她指出。

“他們剛剛孵化。”喬拉爵士道,“亞拉克彎刀一揮,就要了他們小命。其實波諾大概會據為己有,龍蛋比紅寶石值錢,活生生的龍更是無價之寶。全世界就這麽三只,女王陛下,任何人見了都會垂涎三尺。”

“他們是我的。”她強硬地說。緣於她的信念和渴求,經由她夫君、她尚未出世的兒子和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的死,他們方才來到人世。他們誕生時,丹妮親身走入烈火,而他們自她腫脹的胸乳上吸吮奶水。“只要我活著,誰也別想搶走他們。”

“若遇上波諾卡奧,只怕您自己都活不長。遇上賈科卡奧或其他人也一樣。您不能和他們走在一起。”

莫爾蒙被丹妮任命為第一個“女王鐵衛”……既然他的意見和預兆相符,那她的方向也就明確了。於是她召集子民,騎上銀馬。她的頭發已在卓戈的火葬堆裏焚盡,所以女仆為她戴上“赫拉卡”——卓戈在多斯拉克海上捕殺的白獅——的毛皮,駭人的獅首正好形成兜帽,遮蓋她的光頭,獅皮則成了天然披風,從肩頭垂下背部。那只乳黃色的龍偎在她身邊,伸出黑色利爪,深深陷進獅鬃,尾巴則纏繞她的手臂。喬拉爵士一如往常,騎馬不離左右。

“我們跟隨我的彗星。”丹妮對她的卡拉薩說。命令一旦下達,便不再有人反對。他們本是卓戈的子民,如今都是她的人。他們稱她為“不焚者”和“龍之母”,她的話語,便是他們的律法。

他們夜間騎行,白晝則躲在帳篷內避開烈日。沒過多久,丹妮便領會到多莉亞所言不虛,這裏果真是不毛之地。他們不得不沿路留下已死和垂死的馬匹,因為波諾、賈科和其他人搶走了卓戈最好的牲口,只留給丹妮老瘦病弱、跛腳、虛弱和壞脾氣的畜生。留下來的人也是同樣狀況。他們並不強壯,她告訴自己,所以我必須展現力量,不能害怕,不能示弱,不能疑慮。無論我心裏有多恐懼,在他們面前,我必須以卓戈的卡麗熙之姿出現。她覺得自己比十四歲的實際年齡蒼老許多,如果說她曾經是個孩子,那段歲月已告結束。

行至第三天,便有人倒下。一位有著蒙昧藍眼,牙齒掉光的老人,力竭落馬,無法起身,一小時後斷了氣。血蠅圍繞屍體,將他的惡運傳給世人。“他的時辰已到。”女仆伊麗宣布,“任何人都不該活得比自己的牙齒更久。”餘人紛紛讚同。丹妮吩咐他們殺死一匹虛弱瀕死的馬兒,好讓死者騎著進入夜晚的國度。

兩天之後的晚上,又有一名女嬰喪命。她母親痛苦的哀嚎持續終日,而眾人無能為力。這可憐的孩子年紀太小,還不能騎馬。她不能進入夜晚的國度那無止無盡的黑色草原,她必須再度投胎。

紅色荒原中草料難尋,飲水更少。這是一片幹枯而荒涼的土地,有低矮的丘陵和飽經風蝕、貧瘠無比的原野。他們越過幹如枯骨的河床,馬匹賴以維生的是褐黃堅韌的惡魔草,它們叢生於巖石下、枯樹底。丹妮派斥候趨前探查,但他們既沒找到水井,也未發現甘泉,唯有枯淺凝滯、曝於烈日的苦水池。而越是深入荒原,找到的池子便越來越小,池與池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長。假如這片由巖塊,砂石和紅土構成的無垠荒野上也有神明,那他們必定嚴厲而無情,對祈雨之禱不聞不問。

酒最先喝完,之後沒多久,馬王們喜愛尤勝蜜酒的發酵馬奶也見了底,接著是面包和肉幹。由於派出的獵人找不到獵物,他們只好靠死馬的肉充饑。死亡接踵而至,虛弱的孩童、滿臉皺紋的老婦、病患、弱智和冒失鬼……一一被殘酷的大地奪去性命。多莉亞日漸憔悴,眼窩凹陷,原本柔順的金發變得稻草般脆弱。

丹妮和別人一樣忍饑受渴。她的乳汁已經幹涸,乳頭幹裂流血。她一天一天瘦下去,最後仿如一根粗短堅硬的棍子,然而她擔心的是那三條小龍。她的父親在她出生前便已遇害,英勇的哥哥雷加亦然;母親在暴風肆虐的寒夜將她帶到人間,自己則因難產而亡;溫和的威廉·戴瑞爵士以他自己的方式疼愛著她,卻在她幼時身染絕癥;後來,哥哥韋賽裏斯,卓戈卡奧,她的日和星,還有她那未出世的兒子,也全都被諸神奪去。我絕不讓他們搶走我的龍,丹妮發誓,絕不會。

從前在潘托斯,她在伊利裏歐總督的宅院裏見過在墻邊潛行的小貓,骨瘦如柴,她的龍現在就和它們差不多……可是張開翅膀就不同了,他們翼展是身長的三倍,每一只翅膀都是一片半透明的精巧皮膚,色彩斑斕,緊致地張在長長的細骨之間。倘若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幼龍的身軀基本由脖頸、尾巴和翅膀組成。他們好小啊,她一邊用手給他們餵食,心裏一邊想。其實應該說是“試圖”餵食,因為小龍不肯吃東西。他們一見血紅的馬肉片,便嘶叫吐氣,鼻子噴出熱氣,就是不肯進食……後來,丹妮想起小時候韋賽裏斯說過的話。

只有巨龍和人類享受熟食,他這麽說。

於是她吩咐女仆把肉烤焦,小龍見狀立刻急切爭食,頭像蛇一般竄動搶奪。從此,只要肉是燒過的,他們便每日吞下數倍體重的分量,終於漸漸茁壯。丹妮對他們光滑的鱗片頗感驚奇,龍鱗還會散發熱氣,到了寒冷的夜裏尤其明顯,仿佛全身都在冒煙。

每天傍晚,當卡拉薩拔營出發時,她都會挑一只龍騎負在肩。另外兩只則關進一個木條籠子,掛在伊麗和姬琪的坐騎之間。她倆緊跟在後,丹妮決不容許他們離開自己的視線,也唯有如此,才能令他們平靜下來。

“伊耿的龍取了遠古瓦雷利亞神祇的名諱。”某天早上,經過整夜跋涉,她對自己的血盟衛說,“維桑尼亞的龍名叫瓦格哈爾,雷妮絲的是米拉西斯,伊耿自己騎著‘黑死神’貝勒裏恩。據說瓦格哈爾呼出的氣息溫度極高,可以融化騎士鎧甲,並把鎧甲裏的人活活烤熟。米拉西斯能連人帶馬一口吞下,至於貝勒裏恩……它吐出的火焰如它的鱗片一般漆黑如夜,雙翼的陰影足可遮住繁華市鎮。”

多斯拉克武士有些不安地看著孵化不久的小龍。其中最大的一只渾身黑亮,黑鱗上穿插著猩紅條紋,與翅膀和角的色澤遙相呼應。“卡麗熙。”阿戈小聲說,“那就是貝勒裏恩,他投胎轉世了。”

“吾血之血,或許如你所言。”丹妮鄭重地說,“但他既獲新生,自當有個新名。我要以被諸神奪走的親人為他們命名。綠色的那只就叫雷哥,因為我英勇的哥哥便是死在綠叉河畔。白金相間的那只取名韋賽利昂,韋賽裏斯雖然殘酷、軟弱又膽小,但他終究是我哥哥。他的龍將為他完成心願。”

“黑色的這只呢?”喬拉·莫爾蒙爵士問。

“黑色的。”她說,“叫卓耿。”

小龍固然日漸強壯,她的卡拉薩卻不斷萎縮。大地越趨荒涼,連惡魔草都逐漸稀少,馬兒一匹匹倒下,逼使她的部分子民徒步前進。多莉亞得了熱病,病情急速惡化。她的嘴唇和手都長了血泡,頭發大把脫落,直到某天傍晚她連上馬的力氣都沒了。喬戈說他們必須拋下她,或者把她綁在馬鞍上。然而丹妮記得那天晚上,在多斯拉克海,正是這位裏斯女孩教給她性愛的奧秘,使卓戈與她水乳交融。於是她打開自己的水袋餵多莉亞喝水,用濕布為她擦額頭,握著她顫抖的雙手直到她斷氣,方才允許卡拉薩繼續前進。

一路不見人跡。多斯拉克人開始畏懼私語,認為彗星將他們帶進不名煉獄。某天早上,眾人在飽經風蝕的黑色亂石堆中紮營,丹妮去找喬拉爵士。“我們迷路了嗎?”她問,“這片荒原到底有沒有盡頭?”

“有的。”他疲憊地回答,“女王陛下,我見過商人畫的地圖。雖然少有商旅從此地通過,但在遙遠的東方,確有偉大的王國,充滿奇觀的城市,例如夷地、魁爾斯、陰影旁的亞夏……”

“我們能活著走到嗎?”

“我不敢對您隱瞞,這條路的艱苦實在超乎想象。”騎士臉色發灰,顯然筋疲力竭。他和卓戈卡奧的血盟衛決鬥當晚所受的臀傷始終未能痊愈,她發現他每次上馬都痛得皺眉,騎在馬上也十分虛弱。“繼續前進或許會走向毀滅……但我可以確定,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

丹妮輕輕吻了他的臉頰,見他露出笑容,她感到非常振奮。即便為了他,我也必須堅強起來,她沈重地想,他只是一介騎士,而我卻是真龍血脈。

他們找到的下一個池子,池水滾燙,充滿硫黃的臭味,然而他們水袋已空,別無選擇。多斯拉克人用瓶罐盛水,待水降溫後飲用。臭味並未因此而稍減,不過水就是水,而他們實在口渴難耐。丹妮絕望地看著遠方的地平線。他們的人數已經減少了三分之一,紅色荒原卻依舊無邊無際。難道這顆彗星是為了嘲笑我而生的嗎?她擡頭看著天際的傷痕,心裏想,難道我橫越半個世界,目睹巨龍重生,最後卻要與他們同葬酷熱荒漠?她不相信。

翌日清晨,他們來到一塊四處皸裂的紅土平原,方欲紮營,斥候騎馬飛奔回報。“卡麗熙!前方有一座城市!”他們大喊,“白如明月,美若少女。離此只有一個小時騎程!”

“帶我去看。”她說。

當那座城終於出現在眼前,白墻白塔在氣幕後閃亮,美得讓丹妮認為這只可能是海市蜃樓。“這是什麽地方?”她問喬拉爵士。

被放逐的騎士虛弱地搖搖頭,“女王陛下,我不知道,我沒來過這麽靠東的地方。”

遠方的白墻象征著靜養和安全,他們可以療傷養病,重新整頓,丹妮此刻想要的莫過於飛奔向前,但她卻轉頭對血盟衛們說:“吾血之血,請你們趨前探問這座城市的名諱,以及我們將受到何種迎接。”

“是,卡麗熙!”阿戈說。

血盟衛們須臾便回,拉卡洛翻身下馬,他的獎章腰帶上掛著丹妮送給他的血盟之禮:一把亞拉克巨彎刀。“卡麗熙,那是一座死城。它無名無神,城門殘破,唯有狂風和蒼蠅穿梭街市。”

姬琪顫聲道:“神靈一旦離去,惡鬼便會在夜間外出獵食,這種地方最好避開,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伊麗附和。

“我可不知道。”丹妮一夾馬肚,當先穿越古城的殘破拱門,沿著靜默的街道跑去。喬拉爵士和她的血盟衛緊隨其後,其餘的多斯拉克人也緩緩跟上。

不知這座城究竟荒廢了多久,但從遠處看來美麗絕倫的純白城墻,近來才發現是斷垣殘壁。城內狹小巷道錯綜覆雜,建築彼此傾紮,它們的正面沒有開窗,毫無特征,放眼望去,一片慘白。所有東西都是白色,仿佛這裏的居民對色彩毫無概念。他們踏過陽光曝曬的塌屋殘墟,到處都是褪色的燒痕。行經某個六巷交會之所,丹妮看到一個空蕩蕩的大理石基座。看來多斯拉克人來過,或許那個失落的雕像此刻正在維斯·多斯拉克,和其他搶走的神像為伍。說不定她自己便常常騎馬經過,只是漠然不知。在她肩上,韋賽利昂嘶嘶叫喚。

他們在一座毀壞已久的宮殿遺跡裏紮營,宮殿廣場風沙肆虐,惡魔草叢生於路石之間。丹妮派人搜尋遺跡,有些人雖然不大情願,但依舊領命而去……沒過多久,一名身上有疤的老人連蹦帶跳地跑回來,臉上堆滿笑容,懷裏抱著一堆無花果。果子雖小,又有些萎縮,但她的子民個個貪婪地伸手搶奪,相互推擠,把果子塞進嘴裏,滿足地咀嚼。

其餘搜索者陸續回報,他們在深宮的秘密花園裏找到了果樹園。阿戈帶她去到一個長滿藤蔓的庭院,藤上垂掛著粒粒小綠葡萄。喬戈則發現了一口井,井水冰涼而潔凈。除此之外,他們還找到了骨頭,未經埋葬的骷髏,慘白而破損。“鬼魂。”伊麗喃喃道,“這是可怕的惡鬼啊!卡麗熙,我們不能待在這裏,這是他們的地盤。”

“我不怕鬼,我的龍比鬼魂更有力量。”重要的是這裏有無花果,“你跟姬琪去幫我找點幹凈的沙子,我要洗澡。別再說蠢話了。”

丹妮回到陰涼的營帳,一邊在火盆上烤馬肉,一邊思量之後的計劃。這裏的食物和飲水充足無虞,也有草料可讓馬兒恢覆體力。如果每天都能在這樣的地方醒來,流連於花園樹蔭之中,品嘗無花果,啜飲清涼水,那該有多好?

待伊麗和姬琪帶回幾瓶白沙,丹妮脫去衣服,讓她們為自己擦拭身體。“卡麗熙,您的頭發慢慢長回來了。”姬琪邊說邊刷她背上的沙。丹妮伸手摸摸頭頂,感覺著新長出的短發。多斯拉克男人將長發結成油亮長辮,除非敗陣,絕不修剪。或許我也該這麽做,她心想,這樣才能提醒大家,卓戈的力量與我同在。卓戈卡奧到死都沒剪過頭發,沒幾個人有這般能耐。

營帳另一邊,雷哥展開綠色雙翼,振翅飛起半尺,然後摔落在地毯上。它一墜地,便憤怒地甩動尾巴,仰頭尖叫。如果我有翅膀,也會想飛吧,丹妮心想。古代的坦格利安王族每每騎乘巨龍遠赴沙場。她試圖想象騎在龍背上遨翔天際會是怎樣的感覺。應該就像站在高山巔峰,只是比那更好,全世界都在腳下延展。如果我飛得夠高,就能看到七大王國,還可以伸手觸摸彗星。

伊麗打斷她的白日夢,告訴她喬拉·莫爾蒙爵士在外求見。“叫他進來。”丹妮吩咐,剛被沙擦過的皮膚還有些刺痛。她披上獅皮,赫拉卡的體型比丹妮大得多,所以毛皮遮住了所有該遮住的部位。

“我帶了一個桃子給您。”喬拉爵士邊說邊跪下。桃子小得可以藏進她掌心,並且有些過熟,可她才咬了一口,便因甜美的果肉而差點叫出聲來。她慢慢地吃,一口一口,細嚼慢咽。喬拉爵士解釋說,這是在西面城墻附近的一個花園裏摘來的。

“這裏有果品,有井水,還有涼蔭。”丹妮兩頰都是黏黏的桃子汁,“諸神帶我們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我們應該在此休養生息。”騎士提議,“弱者在紅色荒原活不久。”

“我的女仆說這裏有鬼魂。”

“鬼魂,隨處可見。”喬拉爵士輕聲說,“無論走到哪裏,他們都不離不棄。”

是啊,她想著,韋賽裏斯、卓戈卡奧、我兒雷戈,他們無時無刻不和我在一起。“喬拉,你很清楚我的那些鬼,那你的呢?”

他的面色十分平靜,“她叫琳妮絲。”

“是你妻子?”

“我的第二任妻子。”

提起她來他很傷心,丹妮看得出,可她想知道真相。“就只有這些?”獅皮從她一邊肩膀滑落,她伸手拉好。“她漂亮嗎?”

“漂亮極了。”喬拉爵士的視線從她肩膀擡到她的臉,“我第一次見到她,真以為是女神下凡,‘少女’現世,可我的出身遠不及她高貴。她是統轄舊鎮的雷頓·海塔爾伯爵的小女兒,指揮您父親禦林鐵衛的‘白牛’是她的叔祖。海塔爾家族歷史悠久,家財萬貫,而且十分驕傲。”

“他們忠貞不貳。”丹妮說,“我想起來了,韋賽裏斯說過,海塔爾家是少數一直忠於我父親的臣屬。”

“沒錯。”他同意。

“令尊替你求得了婚事?”

“不。”他說,“我們的婚事……陛下,此事說來話長,而且很無趣,我還是別說的好。”

“反正我無事可做。”她道,“就請說吧。”

“遵命,我的女王。”喬拉爵士眉頭一皺,“我的故鄉……您必須先知道這點,才能了解其他。熊島雖然漂亮,可是地處偏遠。想象一下那種景象,盤根錯節的老橡樹和參天古松,開花的山楂林,灰石長滿青苔,小河流貫陡丘,水流清冽。莫爾蒙家族的廳堂乃是用巨大園木築成,外圍有土籬環繞。除了少數佃農,我的子民都住在海邊,以捕魚為生。卡麗熙,熊島位於遙遠的北國,那裏的冬天有多嚴酷,絕非您所能想象。”

“雖然如此,熊島我卻也住得慣。我從不缺女人,我和許多漁婦以及農家女都有關系,不論婚前還是婚後。我成婚很早,新娘是父親挑的,她是深林堡葛洛佛家的女孩。我們結婚……大約有十年,她面貌平庸,但個性不差。我想我後來也算是愛她吧,雖然我們的關系比較像盡義務,而非真感情。為替我生下傳人,她先後三次流產,最後一次始終沒有康覆,不久便去世了。”

丹妮輕輕握住他的手,擠了擠他的指頭。“我為你感到遺憾,真的。”

喬拉爵士點點頭,“沒多久,我父親加入黑衫軍,我便成了熊島領主。前來提親的人很多,我還沒做出最後決定,巴隆·葛雷喬伊大王便起兵與‘篡奪者’作對,而奈德·史塔克召集封臣前去助好友勞勃一臂之力。最後的決戰乃是在派克城下展開,當勞勃的投石機將巴隆國王的城墻砸開一條縫後,一個密爾來的武僧當先沖了進去,我也不落人後。為此,我受封騎士。”

“為慶祝勝利,勞勃發布詔令,在蘭尼斯港外舉行比武大會。我就是在那裏認識了琳妮絲。她當時只有我一半年紀,偕同父親專程從舊鎮趕來觀看自己的兄弟比武。我的視線離不開她。一時沖動,我懇求她賜予我信物,讓我為她而戰。我作夢也不敢妄想她會答應,然而她卻一口同意了。”

“卡麗熙,我的武藝不輸任何人,但我們北方人向來不擅比武競技。只是臂上綁了琳妮絲信物的我,完全變了個樣。長槍比試一場接著一場,我頻頻大勝而歸,傑森·梅利斯特大人被我挑落馬下,‘青銅’約恩·羅伊斯也非我敵手。萊曼·佛雷爵士和他的弟弟霍斯丁爵士、河安大人,‘壯豬’、就連禦林鐵衛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也不例外,通通被我擊敗墜馬。最後一場比試,我與詹姆·蘭尼斯特九度交手,不分勝負,最後勞勃國王把優勝桂冠判給了我。我為琳妮絲戴上愛與美的後冠,完全沈浸在美酒與榮耀中。我醉了,當天晚上便去向她父親提親。我原本擔心會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絕,沒想到雷頓大人卻答應了婚事。於是我們在蘭尼斯港成婚,婚後那兩周,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只有兩周?”丹妮問。連我和卓戈共度的幸福時光都比他長啊,啊,我的卓戈,我的日和星。

“從蘭尼斯港乘船返回熊島,恰好需要兩個星期。琳妮絲對我的老家大失所望,覺得太冷太濕又太偏僻,我的居城也不過是個木造長廳。我們沒有化裝舞會,沒有默劇表演,也沒有奢華晚宴。要等上好幾年,才有一個歌手前來演唱,而且島上連一個金匠都沒有。每一餐對她都是煎熬,因為我的廚師除了烤肉煮湯,所知相當有限,而琳妮絲很快就吃膩了魚和鹿肉。”

“我活著,只希望見她開心,所以我大老遠從舊鎮聘來一個新廚子,又從蘭尼斯港找來一位豎琴手。金匠、珠寶匠、服裝師,她要什麽我都成全,卻怎麽也不夠。熊島盛產野熊和木材,此外的資源卻相當匱乏。我造了一艘大船,與她航至蘭尼斯港和舊鎮,四處參加節慶和宴會,有一次甚至遠達布拉佛斯,我在那裏借了巨款。當初我是以比武冠軍的身份贏得了她的歡笑和芳心,因此我為了她繼續參加比武大會,然而魔力不再,我竟再也沒有贏過。每次落敗,便意味著一匹戰馬和一套盔甲的損失,必須花錢贖回,或重置新品。這樣的開銷我實在受不了,最後終於堅持回家去,但回家之後情況卻越來越糟。我付不出廚子和豎琴手的薪水,而琳妮絲一聽說我有意典當她的珠寶,便暴跳如雷。”

“後來……我做了好些羞於啟齒的事,一切都是為了錢,以留住琳妮絲的珠寶、豎琴手和廚師。終於,我失去了一切。當我聽說艾德·史塔克正趕往熊島,已完全喪失了榮譽心,不敢留下來接受制裁,便帶著她流亡海外。我告訴自己:只要我們真心相愛,一切都不重要。我們逃往裏斯,我在當地把大船賣了,換得黃金資用生活。”

他的語氣悲痛莫名,丹妮實在不願逼他繼續,但她想知道最後的結果。“她就是在那兒去世的?”她溫柔地問。

“對我來說是。”他說,“不到半年,我的金子就花光了,不得已當了傭兵。當我在洛恩河畔與布拉佛斯人作戰時,琳妮絲搬進了貿易王子崔格·歐莫倫的豪宅。據說她現在是他最寵幸的愛妾,連他的正室都要畏懼三分。”

丹妮駭然。“你恨她嗎?”

“愛恨交加。”喬拉爵士回答,“女王陛下,請容我告退,我很累。”

她準他離開,但當他掀起帳幕時,她忍不住喚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這位琳妮絲夫人長得什麽樣?”

喬拉爵士哀傷地笑了笑,“唉,她跟您倒有幾分神似呢,丹妮莉絲。”他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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