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下)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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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顏無恥的馬屁精,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他那個同樣沒下巴的女兒嫁給凱馮爵士,借此與蘭尼斯特家族攀上親戚。

“換我也會這麽做。”叔叔應道,提利昂若是開口,絕不會如他這般冷靜。“哈瑞斯爵士,您沒見過奔流城,不然您一定會清楚詹姆別無選擇。奔流城坐落於騰石河匯流進三叉戟河的支流紅叉河的三角洲尖端,河流構成了三角形的兩邊,而一旦遇到危險,徒利家便打開上游的閘門,在第三邊造出寬闊的護城河,將奔流城變為河中孤島。城墻自水中高高拔起,守軍自塔樓上可以看清對岸數裏格之內的所有事物。若要切斷各方支援,攻城方必須在騰石河北岸、紅叉河南岸以及護城河西岸,亦即兩條河之間,各放置一支軍隊。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諸位大人,凱馮爵士說得沒錯。”信使說,“我軍已在營地周圍密布削尖木柵,但在沒有任何預警,河水又把我們的營地互相切斷的情況下,這樣的準備仍遠遠不夠。他們首先襲擊北方的營地,時機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先前,馬柯·派柏不斷騷擾我軍的補給車隊,但他手下只有五六十人。遭受攻擊的前一晚,詹姆爵士親自帶兵去對付他們……唉,當時我們以為目標就是派柏那夥人。我們聽說史塔克軍還在綠叉河東岸,正朝南而去……”

“你們的斥候呢?”格雷果·克裏岡爵士的臉活像石雕,火光為他的皮膚罩上了一層陰森的橙色,在他的眼眶底投下深深的陰影。“莫非他們什麽都沒看到?沒給你們任何警訊?”

滿身血汙的信使搖搖頭。“我們的偵察部隊最近不斷失蹤,我們以為是馬柯·派柏搞的鬼。而偶爾回來的人又說什麽也沒發現。”

“什麽也發現不了表示他用不著眼睛。”魔山宣布,“把他們的眼睛挖出來,交給替補的斥候,告訴他:希望四只眼睛可以比兩只眼睛看得清楚……如果他還是不行,那麽下一個人就會有六只眼睛了。”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轉頭審視格雷果爵士,提利昂看到父親眼瞳中金光一閃,但他說不準那是讚許抑或嫌惡。泰溫公爵在會議上通常保持緘默,寧可在發言前先傾聽別人的意見,提利昂一直很想仿效他這個習慣。然而就算是父親,如此沈默也很不尋常,他連酒都沒碰。

“你說他們發動夜襲?”凱馮爵士提問。

來人疲累地點點頭。“前鋒由黑魚率領,砍倒我們的衛兵,清除柵欄,以利主力攻擊。等我們的人醒悟過來,對方騎兵已經躍過溝渠,手執刀劍和火把沖進了營區。我睡在西寨,就是兩條河之間的地方。我們這邊的人聽到打鬥,看見帳篷著火,布拉克斯大人便領著大家上了木筏,想劃到對岸去援救。然而水流湍急,直把我們往下游沖,徒利家的守軍發現後,便用城墻上的投石機發動轟擊。我親眼看到一艘木筏被砸得稀爛,另外三艘翻倒,上面的人都被卷進河裏淹死……而好不容易過河的,卻發現史塔克軍正在對岸等著。”

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穿著一件銀紫相間的罩袍,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我父親,我父親大人他——”

“大人,我很遺憾。”信使說,“布拉克斯大人的筏子翻船時,他穿戴著全身板甲和鎖甲。他是個勇士。”

他是個蠢蛋,提利昂心想,一邊搖晃酒杯,朝杯中的漩渦望去。大半夜的,全副武裝,乘著簡陋的木筏穿過急流,朝對岸嚴陣以待的敵人撲去——假如這叫做勇士,他寧可每次都當懦夫。不知布拉克斯伯爵被沈重的盔甲拖進漆黑的深水時,有沒有覺得特別英勇啊?

“隨後,兩河之間的營地也被敵人攻陷。”信使續道,“我們忙著渡河時,史塔克軍的重騎兵排成兩個縱隊,從西邊殺出。我看到安柏伯爵的碎鏈巨人旗和梅利斯特家族的老鷹紋章,但最可怕的卻是那個帶頭的小鬼,他身邊跟了一頭怪物似的狼。我沒和他們交手,聽說那只怪物殺了四個活人,咬死十幾匹馬。後來我軍的長槍兵組成盾墻,擋住他們的沖鋒,誰料徒利家一看咱們無暇他顧,便打開奔流城門,由泰陀斯·布萊伍德率軍渡過吊橋出擊,偷襲我軍後方。”

“諸神保佑。”萊佛德伯爵咒道。

“大瓊恩·安柏放火燒了我們辛苦建造的攻城塔,布萊伍德大人則找到了被我們鎖起來的艾德慕·徒利爵士以及其他戰俘,並將他們通通救走。南寨由佛勒·普萊斯特爵士指揮,眼見相鄰的陣地紛紛失守,他便率領手下兩千槍兵和兩千弓箭手井井有條地向西撤退了,但那掌管自由騎手的泰洛西傭兵卻砍斷旗幟,投靠了敵方。”

“該死的家夥。”凱馮叔叔的口氣不僅驚訝,更充滿了憤怒。“我早警告過詹姆別相信這混蛋,為錢而戰的人只會為自己的腰包賣命。”

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著下巴,傾聽報告時只有眼睛在動。他兩頰的金黃短須圍出一張紋絲不動的臉,活像一張面具。然而,提利昂註意到父親的光頭上密布細小汗珠。

“這怎麽可能?”哈瑞斯·史威佛爵士再度哀嚎。“詹姆爵士被俘,圍城軍隊又遭擊潰……簡直是大難臨頭!”

亞當·馬爾布蘭爵士道:“哈瑞斯爵士,我們都很感激您指出顯而易見的事實,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走?”

“還能怎麽樣?詹姆的軍隊不是被殺、被俘就是逃散,而史塔克家與徒利家的部隊正好扼住我們的補給線,我們與西邊的聯系完全被切斷了!他們甚至可以大搖大擺地進軍凱巖城,誰又能阻止他們呢?諸位大人,我們戰敗了,應該立刻求和。”

“求和?”提利昂若有所思地晃著酒杯,一飲而盡,隨後將空杯往地上一擲,摔成千百碎片。“哈瑞斯爵士,這就是求和的結果。打從我那好外甥決定拿艾德大人的頭來裝飾紅堡的那一刻起,所有和談的機會都粉碎了。眼下要跟羅柏·史塔克求和,比用地下這破杯裝酒還難。占上風的是他……難道您沒發現?”

“兩場戰役的勝負並不能決定整個戰爭的成敗。”亞當爵士堅持,“我們還遠遠沒有戰敗。我很樂意跟這史塔克小鬼在戰場上親自較量較量。”

“或許他們會答應暫時停戰,以便雙方交換人質。”萊佛德伯爵提議。

“除非他們願意三個換一個——這樣我們都嫌不夠咧。”提利昂尖酸地說,“再說了,我們拿誰去換我哥哥?拿艾德大人爛掉的頭麽?”

“聽說瑟曦太後手上握有首相的兩個女兒。”萊佛德滿懷希望地說,“假如我們提出把這小子的妹妹還給他……”

亞當爵士輕蔑地哼了一聲。“他瘋了才拿詹姆·蘭尼斯特的命來換兩個小女生。”

“那就把詹姆爵士贖回來,不管花多少金子。”萊佛德伯爵道。

提利昂翻起白眼。“史塔克家要真那麽缺錢,把詹姆的盔甲拿去熔掉不就得啦。”

“我們求和,他們就會看輕我們。”亞當爵士爭辯,“依我之見,我們應該立刻進兵。”

“嗯,想必我們宮中的朋友會樂意提供補充兵力。”哈瑞斯爵士說,“同時也應當派人回凱巖城組織新軍。”

這時,泰溫·蘭尼斯特公爵霍地起身。“我兒子在他們手上!”他重覆了一遍,聲音穿透眾人喧嘩,宛如利劍劃破油脂。“退下,統統退下。”

提利昂向來習於聽命,於是他立即起身,準備和其他人一起離去。但父親看了他一眼,“不,提利昂,你留下。凱馮,你也是。其他人給我出去。”

提利昂坐回板凳,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凱馮爵士穿過房間,走到酒桶邊。“叔叔。”提利昂叫道,“可否麻煩您——”

“拿去。”父親把自己面前那杯一動未動的酒遞給他。

這下提利昂真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有喝的份。

泰溫公爵坐下來。“關於史塔克那邊,你的判斷沒錯。假如艾德大人還活著,我們可以用他當籌碼,與臨冬城和奔流城達成停戰,如此一來,便有時間全力對付勞勃的兩個弟弟。眼下他死了……”他的手緊握成拳,“胡來,完全是胡來。”

“小喬只是個孩子。”提利昂解釋,“我在他這年紀的時候,也幹過不少蠢事。”

父親目光銳利地瞪了他一眼。“是麽?好在他沒娶妓女為妻。”

提利昂啜著酒,心想他若把酒杯朝父親的臉上潑去,泰溫公爵會是什麽表情。

“目前形勢比你們所知的更糟。”父親續道,“我們有了個新國王。”

凱馮爵士渾身一震。“新國王——是誰?他們把喬佛裏怎樣了?”

一抹極細微的嫌惡掃過泰溫公爵的薄唇。“沒怎麽樣……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外孫依舊坐在鐵王座上,但那太監收到南方的消息:兩周前,藍禮·拜拉席恩在高庭娶了瑪格麗·提利爾為妻,並登基為王,新娘的父親和兄長都已向他下跪宣誓效忠。”

“這真是壞消息。”凱馮爵士皺眉時,額上的溝紋深如峽谷。

“我女兒命令我們立刻前往君臨,協防紅堡,抵禦藍禮‘國王’和百花騎士。”他嘴唇一抿。“註意,她是以國王和禦前會議之名‘命令’我們。”

“喬佛裏國王對此事有何反應?”提利昂帶著某種黑色的興致發問。

“瑟曦認為現在還不宜告訴他。”泰溫公爵說,“她恐怕他會堅持親自出兵征討藍禮。”

“出兵?哪來的軍隊?”提利昂問,“你該不會打算把這支軍隊交給他吧?”

“他曾宣稱要率領都城守備隊出征。”泰溫公爵道。

“他帶走都城守備隊,城裏勢必防禦空虛。”凱馮爵士說,“那麽龍石島的史坦尼斯公爵……”

“是的。”泰溫公爵睥睨著侏儒兒子。“提利昂,我原以為你生來只有雜耍的份,不過看來我是錯了。”

“喲,老爸。”提利昂說,“這聽起來好像讚美哩。”他笑著往前靠去。“那麽,史坦尼斯方面有何行動?他才是長兄,藍禮只是三子。對於弟弟稱王一事,他有何反應?”

父親皺眉道:“從一開始,我就認為史坦尼斯比其他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危險,但他卻毫無動靜。嗯,瓦裏斯那兒是有些情報,比如史坦尼斯正在建造船只,史坦尼斯正在招募傭兵,還說史坦尼斯從亞夏找來一個縛影師,可這究竟代表著什麽?其中又有多少屬實?”他有些惱怒地聳聳肩。“凱馮,拿地圖來。”

凱馮爵士即刻照辦。泰溫公爵展開皮地圖,將之攤平。“詹姆留給我們一個爛攤子。盧斯·波頓及其殘部在我們北方,我們的敵人還握有孿河城和卡林灣;另一方面,羅柏·史塔克坐鎮西邊,除非強行開戰,否則我們無法退回蘭尼斯港和凱巖城。詹姆既已被捕,他的軍隊便也不覆存在,密爾的索羅斯和貝裏·唐德利恩將繼續騷擾我們的征糧部隊。往更遠的地方看,東有艾林家族和盤踞龍石島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南邊的高庭和風息堡也已經整兵待發。”

提利昂狡猾地笑了笑。“父親,別擔心,至少雷加·坦格利安還沒死而覆生。”

“提利昂,我希望你能提供一點有用的建議,不要只耍嘴皮子。”泰溫·蘭尼斯特公爵說。

凱馮爵士看著地圖皺眉,額頭又擠成條條深縫。“眼下羅柏·史塔克得到艾德慕·徒利和三河諸侯的支持,總兵力已然超過了我軍,我們後方還有盧斯·波頓……泰溫,留在這裏,只怕會被三面夾擊。”

“我不打算留在這裏。我們得在藍禮從高庭出兵前解決掉小史塔克公爵。波頓那邊我不擔心,他是個謹慎的人,想必綠叉河之戰只會使他更謹慎,因此他的追擊不會很快。所以……明日一早我們便朝赫倫堡出發。凱馮,命令亞當爵士的斥候掩蔽我軍行蹤,他要多少人就給他多少人,四人為一小隊,不準再發生失蹤的事……”

“遵命,大人,可是……為什麽去赫倫堡?那是個陰森不祥的地方,聽說還受了詛咒。”

“讓他們去說。”泰溫公爵道,“把格雷果爵士放出去,要他領著他那群屠夫四處劫掠。把瓦格·赫特和他的傭兵以及亞摩利·洛奇爵士也派出去,讓他們各帶三百騎兵,告訴他們:從神眼湖到紅叉河,我希望河間地帶化為焦土。”

“大人,請拭目以待。”凱馮爵士說罷起身。“我這就去傳令。”他鞠躬離去。

剩下父子倆之後,泰溫公爵瞄了提利昂一眼。“你的野蠻人可能也喜歡來點掠奪,你去通知他們:他們盡可以隨瓦格·赫特出動,任意劫掠——不論財貨、牲口還是女人,喜歡的就搶,不中意的就燒。”

“教夏嘎和提魅如何搶劫,就跟教公雞怎麽報曉一般多此一舉。”提利昂表示,“但我寧可把他們留在身邊。”他們或許粗魯難馴,但終究是他的手下,相較於父親的人馬,他寧願信任自己的人。他可不想就這麽將他們拱手讓人。

“那你得學會如何管束他們,我不想見到他們在城裏打家劫舍。”

“城裏?”提利昂糊塗了,“哪個城?”

“君臨。我要派你進宮。”

這是提利昂·蘭尼斯特最沒預料到的事。他舉起酒杯,邊喝邊想,“派我進宮做什麽?”

“管事。”父親唐突地說。

提利昂哈哈大笑。“我親愛的老姐對此恐怕有意見喲!”

“隨她去說,總得有人管管她兒子,以免他把我們全部搞垮。我認為這都是那群三心二意的重臣搞的鬼——我們的朋友培提爾、年高德劭的大學士,還有那個少了老二的活寶瓦裏斯大人。喬佛裏做出一樁又一樁蠢事時,他們都在幹什麽?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竟把這個傑諾斯·史林特拔擢為貴族?這家夥的父親是個屠夫,而他們竟給了他赫倫堡,赫倫堡!那是國王住的城堡!只要我一息尚存,他就別想踏進去。聽說他挑了一支染血長槍作家徽,假如我在,非逼他改成染血的菜刀不可。”父親並未提高音量,但提利昂從他的金黃眼瞳裏體會得出他的憤怒。“他們還趕走了賽爾彌,到底是哪根筋有問題?沒錯,他是一把年紀了,但‘無畏的巴利斯坦’光這名號在王國裏就很有分量,他服侍誰,誰就跟著沾光,獵狗起得了這種作用?狗是在桌子底下啃骨頭的,不是拿來平起平坐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提利昂的臉。“既然瑟曦管不了那小鬼,就由你來管。倘若那幾個重臣膽敢跟我們耍兩面派……”

提利昂太清楚了。“砍頭。”他嘆道,“槍尖插著,掛上城墻。”

“你總算還從我這兒學了點東西。”

“父親,我學的可多了。”提利昂平靜地說。他喝幹了酒,若有所思地把杯子放到一邊。一方面,他很高興,高興到自己不敢承認的地步;另一方面,他又想起了不久前在綠叉河上游打的那場仗,不知自己是否又要被派去防守“左翼”。“為什麽派我?”他歪頭問,“為何不派叔叔?為何不派亞當爵士、佛列蒙爵士或沙略特大人?為何不派……一個個頭大點的人?”

泰溫公爵陡地起身。“因為你是我兒子。”

他這才明白。原來你已經放棄他了,他心想,你這天殺的王八蛋,你認為詹姆與死無異,所以你只剩下了我。提利昂想一巴掌摑去,想朝他臉上吐口水,想抽出匕首把他的心掏出來,看看究竟是不是如老百姓所說的那樣用黃金鑄成。然而最終,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泰溫公爵穿過房間,碎酒杯在他腳下“哢啦”作響。“最後一件事。”他走到門邊時說,“不準你帶那個妓女進宮。”

父親離去之後,提利昂在旅店大廳裏靜坐良久,最後他終於爬上樓梯,回到鐘塔下舒適的閣樓房間。房間的天花板雖矮,但對侏儒來說並無妨礙。從窗戶看出去,他見到父親在院子裏搭的絞刑架,夜風吹起,繩子上老板娘的屍體晃個不休。她身上的肌肉就和蘭尼斯特家的希望一般微薄而破敗。

他回身在羽毛床邊坐下,雪伊睡意惺忪地呢喃著,翻身朝向他。他把手伸到棉被下,握住她柔軟的乳房,她張開了眼睛。“大人。”她慵懶地微笑。

當她的乳頭逐漸變硬,提利昂俯身親吻她。“小寶貝,我想帶你去君臨。”他悄聲說。

瓊恩

瓊恩·雪諾紮緊馬鞍上的皮帶,母馬則輕聲嘶叫。“好女孩,別怕。”他輕聲安撫它。寒風在馬廄間細語,宛如迎面襲擊來的冰冷死氣,但瓊恩未加理會。他把鋪蓋捆上馬鞍,結疤的手指僵硬而笨拙。“白靈。”他輕聲呼喚,“過來。”狼立刻出現,雙眼如兩團火燼。

“瓊恩,求求你,別這樣。”

他騎上馬,握緊韁繩,策馬轉頭,面對黑夜。山姆威爾·塔利站在馬廄門口,一輪滿月從他肩膀後照進,灑下一道巨人般的影子,碩大而黑暗。“山姆,別擋道。”

“瓊恩,你不能這樣一走了之。”山姆說,“我不會放你走。”

“我不想傷害你。”瓊恩告訴他,“山姆,你走開,不然我就踩過去。”

“你不會的。聽我說,求求你……”

瓊恩雙腳一踢,母馬立即朝門飛奔而去。剎那間,山姆站在原地,臉龐如同身後那輪滿月般又圓又白,嘴巴驚訝地張成一個大圓。就在人馬即將撞上的最後一刻,他跳了開去,並如瓊恩所預料的,步履踉蹌,跌倒在地。母馬跳過他,沖進黑夜。

瓊恩掀起厚重鬥篷的兜帽,拍拍母馬的頭。他騎馬離開靜謐的黑城堡,白靈緊隨在旁。他知道身後的長城上有人值守,但他們面朝極北,而非南方。除了正從馬廄的泥地上掙紮起身的山姆·塔利,不會有人見到他離去。眼看山姆摔成那樣,瓊恩暗自希望他沒事才好。他那麽肥胖,手腳又笨拙,很可能因此摔斷手腕,或扭到腳踝。“我警告過他了。”瓊恩大聲說,“而且本來就不幹他的事。”他一邊騎,一邊活動自己灼傷的手,結疤的指頭開開闔闔。疼痛依舊,不過取掉繃帶後的感覺真好。

他沿著蝴蝶結般蜿蜒的國王大道飛奔,月光將附近的丘陵灑成一片銀白。他得在計劃被人發覺前盡可能地遠離長城。等到明天,他將被迫離開道路,穿越田野、樹叢和溪流以擺脫追兵,但眼下速度比掩護更重要。畢竟他的目的地顯而易見。

熊老習慣黎明起床,所以瓊恩至少還有天亮前的時間,用來盡量拉開與長城間的距離……假定山姆·塔利沒有背叛他。胖男孩雖然盡忠職守,且膽子又小,但他把瓊恩當親兄弟看待。若是被人問起,山姆肯定會說出實情,不過瓊恩不認為他有那個勇氣,敢大半夜去找國王塔的守衛,把莫爾蒙吵醒。

等到明天,發現瓊恩沒去廚房幫熊老端早餐,大家便會到寢室來查找,隨後看到孤零零躺在床上的長爪。留下那把寶劍很不容易,但瓊恩還不至於恬不知恥地將它帶走。就連喬拉·莫爾蒙亡命天涯前,也沒有這麽做。莫爾蒙司令一定能找到更適合佩帶那把劍的人。想起老人,瓊恩心裏很不好受。他知道自己這樣棄營逃跑,無異是在總司令喪子之痛上撒鹽。想到他對自己如此信任,這實在是忘恩負義的做法,但他別無選擇。不管怎麽做,瓊恩都會背叛某個人。

即使到了現在,他依舊不知自己的做法是否榮譽。南方人的作派比較簡單,他們有修士可供咨詢,由他們傳達諸神意旨,協助理清對錯。然而史塔克家族信奉的是無名古神,心樹就算聽見了,也不會言語。

當黑城堡的最後一絲燈火消失在身後,瓊恩便放慢速度,讓母馬緩步而行。眼前還有漫漫長路,他卻只有這匹馬可供依憑。往南的路上,沿途都有村莊農舍,如有必要,他可以和他們交換新的馬匹,不過若是母馬受傷或癱倒在地就不成了。

他得盡快找到新衣服,恐怕還只能去偷。眼下的他從頭到腳都是黑色:高筒黑皮革馬靴,粗布黑長褲黑外衣,無袖黑皮革背心,厚重的黑羊毛披風。長劍和匕首包在黑鞘裏,鞍袋裏則是黑環甲和頭盔。如果他被捕,這每一件都足以置他於死地。在頸澤以北,任何穿黑衣的陌生人進了村舍莊園,都會被投以冷漠的懷疑眼光,並遭到監視。而一旦伊蒙師傅的烏鴉送出消息,自己便再也找不到容身之所,即便臨冬城也一樣。布蘭或許會放他進城,但魯溫師傅很清楚該怎麽做,他會履行職責,關上城門,把瓊恩趕走。所以,打一開始他就沒動臨冬城的主意。

雖然如此,在他腦海裏,卻能清晰地見到城堡的影像,仿佛昨天才剛離開:高聳的大理石墻;香氣四溢、煙霧彌漫的城堡大廳,裏面到處是亂跑的狗;父親的書房;自己在塔樓上的臥室。在他心底的某一部分,只想再瞧瞧布蘭的歡笑,再吃一個蓋奇做的牛肉培根派,再聽老奶媽說關於森林之子和傻瓜佛羅理安的故事。

可是,他並非因為這些才離開長城:他之所以離開,只因為他是父親的兒子,羅柏的兄弟。他不會因為別人送他一把劍,即便像長爪那麽好的劍,就變成莫爾蒙家族的人。他也不是伊蒙·坦格利安。老人做了三次抉擇,三次都選擇了榮譽,但那是他。即便現在,瓊恩還是不敢確定,老學士做出那樣的選擇,究竟是因為懦弱無力,還是因為心地堅強、忠於職守。但無論如何,他了解老人的困惑,關於抉擇的痛苦,他太了解了。

提利昂·蘭尼斯特曾說:多數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但瓊恩已經想透了種種磨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他是瓊恩·雪諾,不但是私生子,更是背離誓約的逃兵,既無母親,亦無朋友,將遭天譴。終其一生——不論他這一生能有多長——都將被迫流浪,成為陰影中沈默的孤民,不敢說出真名。無論走到七國何處,必將生活在謊言之中,否則別人會對他群起而攻之。但是,只要他能與兄弟並肩作戰,為父親報仇雪恨,所有這些都無足輕重。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到羅柏的情景。當時羅柏站在廣場上,紅褐頭發間雪花融化。如今瓊恩可能必須易容之後,才能偷偷去見他。他試著想象當自己揭開真面目時,羅柏臉上會是什麽表情。他的兄弟會搖搖頭,面露微笑,然後他說……他會說……

他拼湊不出那抹微笑,無論怎麽努力,就是想不出來。他反而不自覺地想起他們找到冰原狼那天,被父親砍頭的逃兵。“你立下了誓言。”艾德公爵告訴那人,“你在你的弟兄們以及新舊諸神面前立下了誓約。”戴斯蒙和胖湯姆把逃兵拖到木樁前。布蘭的眼睛睜得像盤子,瓊恩還特意提醒他別讓小馬亂動。他憶起當席恩·葛雷喬伊遞上寒冰時,父親臉上的表情,隨後又想起鮮血濺落雪地,席恩揚腿把人頭踢到他腳邊。

他不禁想,假如逃兵是艾德公爵的親弟弟班揚,而非一個衣著破爛的陌生人,他會怎麽做?兩者會有差別嗎?一定會,一定會的,一定……毫無疑問,羅柏也一定會歡迎他。他怎麽可能不歡迎他呢?除非……

還是別多想的好。他握緊韁繩,手指隱隱作痛。瓊恩再度夾緊馬肚,順著國王大道疾馳,仿佛要驅離心中的疑惑。瓊恩不怕死,但他不要這種被五花大綁,像個尋常強盜般斬首示眾的死法。倘若他非死不可,他甘願手握利劍,死在與殺父仇人的決鬥中。他生來就不是真正的史塔克族人,從來不是……但他可以死得像個史塔克。就讓大家都知道艾德·史塔克膝下不止三個兒子,而是四個。

白靈跟著他的速度跑了一裏,紅紅的舌頭伸在嘴巴外懸蕩。他催馬加速,人馬低頭飛奔。冰原狼則放慢腳步,停了下來,左顧右盼,眼睛在月色中閃著紅光。不久,他消失在後方,瓊恩知道他會按自己的步調跟隨。

前方的道路兩旁,搖曳的燈火穿過樹林照過來。這裏是鼴鼠村。他催馬奔過,聽到一陣狗吠,以及馬廄裏傳來的驢叫,除此之外,村子悄然無聲。有幾處爐火微光從禁閉的窗戶中穿透而出,或自房舍木板間流瀉出來,但寥寥無幾。

其實鼴鼠村比乍看之下要大得多,只是四分之三的部分位於地底,由一個個既深且暖的地窖組成,經由錯綜覆雜的隧道彼此銜接。就連妓院也在地下,從地面上看,它們只是比廁所大不了多少的小木屋,門上掛了盞紅燈籠。長城上守軍把妓女們叫做“地底的寶藏”,他不禁揣測今晚有多少黑衣弟兄在下面挖寶呢?這當然也算是一種背誓,只是無人在意。

直到把村子遠遠地拋在後面,瓊恩方才再次減速。這時,他和母馬都已經滿身大汗。於是他跳下馬背,只覺渾身發抖,灼傷的手更是疼痛。樹叢下有大堆融雪,在月光下映射發亮,涓滴細流從中淌出,匯聚成淺淺的小池。瓊恩蹲下來,雙手合掌,捧起雪水。融雪冰冷刺骨,他喝了幾口,接著洗臉,直洗得兩頰發麻。他感覺到頭昏腦漲,手指也好幾天沒有痛得這麽厲害。我做得沒錯,他告訴自己,可我為何這麽難受?

馬兒仍舊氣喘籲籲,於是瓊恩牽它走了一段。道路很窄,只能勉強容兩人並肩而騎,表面更被細小溝渠所切割,布滿碎石。剛才那樣狂奔委實愚蠢,分明就是自找麻煩,稍不小心就會摔斷脖子。瓊恩不禁納悶,自己究竟怎麽搞的?就這麽急著尋死麽?

遠方的樹林裏傳來動物的受驚尖叫,他立刻擡頭,母馬也不安地哼著。是他的狼找到獵物了?他把手環在嘴邊,“白靈!”他叫道,“白靈!到我這兒來!”但唯一的回應只是身後某只貓頭鷹振翅高飛的聲響。

瓊恩皺起眉頭,繼續上路。他牽馬走了半小時,直到它身上幹透為止。但白靈始終沒有出現。瓊恩想上馬趕路,卻又擔心不知去向的狼。“白靈。”他再度叫喊,“你在哪裏?快過來!白靈!”這片林子裏應該沒什麽能威脅到冰原狼——就算這只冰原狼尚未發育完全也罷,除非……不,白靈絕不會蠢到去攻擊熊,而假使這附近有狼群,瓊恩也一定能聽見它們的嚎叫。

最後他決定先吃點東西再說。食物可以稍微安撫脾胃,更能多給白靈一點時間跟上。此時尚無危險,黑城堡依然在沈睡中。於是他從鞍袋裏找出一塊餅幹,一小片乳酪和一個幹癟的褐色蘋果。他還帶了腌牛肉,以及從廚房偷來的一片培根,但他想把肉留到明天。因為等食物沒了,他就得自己打獵,而那一定會拖延他的行程。

瓊恩坐在樹下,吃著餅幹和乳酪,任母馬沿著國王大道吃草。他把蘋果留到最後,雖然摸起來有些軟,果肉仍然酸甜多汁。聽到聲音時,他正在啃果核:是蹄聲,從北方來。瓊恩一躍而起,奔向母馬。跑得掉嗎?不,距離太近,一定會暴露聲音,何況假如他們從黑城堡來……

於是他牽著母馬離開大路,走到一叢濃密的灰青色哨兵樹後。“別出聲哦。”他悄聲說,一邊蹲伏下來,透過樹枝縫隙向外窺視。倘若諸神保佑,對方就會不經意地騎馬跑過。八成鼴鼠村的農民,正返回自己的田地,可他們幹嗎大半夜走呢?……

他靜靜聆聽,蹄聲沿著國王大道急速而來,步伐堅定,逐漸增大。依聲音判斷,大概有五六個人。對方的話音在林木間穿梭。

“……確定他走這邊?”

“當然不確定。”

“搞不好他朝東去了。或是離開道路,穿越樹林。換了我就會這麽做。”

“在這一團漆黑的晚上?你別傻了。就算沒摔下馬來,折了脖子,辨不清路亂走,等太陽升起大概也繞回長城了。”

“我才不會。”葛蘭聽起來很氣憤。“我會往南騎,看星星就知道哪邊是南方。”

“要是被雲遮住呢?”派普問。

“那我就不走。”

又一個聲音插進來。“換做是我,你們知道我會怎麽做?我會直接去鼴鼠村挖寶。”陶德尖銳的笑聲在林間回響,瓊恩的母馬哼了一聲。

“你們通通給我閉嘴。”霍德說,“我好像聽到了什麽。”

“在哪兒?我啥都沒聽見。”蹄聲停止。

“你連自己放屁都聽不見。”

“我聽得見啦。”葛蘭堅持。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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