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下) (11)

關燈
而城墻上的金袍衛士之多,就好像……好像她身上的跳蚤一樣。這段時間,她都睡在跳蚤窩,不管屋頂、馬廄,只要能躺下來的地方就行。沒過多久,她發現這街區的名字取得真是恰當。

自從逃出紅堡後,她每天都會到七座城門各繞一遍。巨龍門、雄獅門和舊城門都已緊緊關閉,加上門閂。爛泥門和諸神門雖然還開著,但金袍衛士把守嚴密,只進不出。獲準離開的人走的是國王門和鋼鐵門,但這兩道門均由身穿鮮紅披風、頭頂雄獅頭盔的蘭尼斯特部隊親自守衛。艾莉亞曾趴在國王門附近的一家旅店屋頂上,眺望過去,只見他們搜索馬車貨物,強迫騎者打開鞍袋,詳加盤查每位徒步出城的人。

她也想過游泳渡河,但黑水河既寬且深,而每個人都知道裏面暗流洶湧莫測。要搭船,她又沒錢付給船夫。

父親大人教導她絕不能偷東西,可到底為什麽不能偷,她是越來越模糊了。眼下她再不趕緊出城,遲早會被金袍子找上。雖然自從她學會用木劍打鳥,肚子就很少挨餓,但天天吃鴿子肉,她已經有些反胃。在找到跳蚤窩以前,有兩次她還是生吃的。

跳蚤窩的巷子裏,有許多煮著大鍋濃湯、終年冒煙的食堂。你可以用半只鳥跟他們換一點昨天的面包和一碗“褐湯”,假如你肯自己拔毛,他們還願意幫你把另外半只鳥烤得香香脆脆。艾莉亞願以任何代價換取一杯牛奶和一塊檸檬蛋糕,但“褐湯”其實也不壞。濃湯表面浮著一層油,裏面通常有大麥、胡蘿蔔塊、洋蔥和蕪菁,有時還有蘋果。她已經學會了不去幻想肉的味道。只有一次,她在湯裏吃到一片魚肉。

唯一的麻煩是,這些食堂永遠擠滿了人,每當艾莉亞狼吞虎咽時,總覺得他們在盯著她看。他們瞪著她的靴子和鬥篷,她很清楚對方在想些什麽。還有些人的目光,讓她感覺好像在她的皮衣下面爬,她不明白這些人在想什麽,反而更加害怕。更有幾次她遭人跟蹤,在暗巷裏沒命奔逃,好在到目前為止,沒人抓得到她。

她原本打算變賣換錢的銀手鐲,早在離開城堡的第一天晚上就被偷了。當晚她睡在豬巷一間被燒毀的屋子裏,手鐲和那包貴重衣物就在熟睡中不翼而飛,只剩裹在身上的鬥篷,穿著的皮衣和那把練習木劍……以及“縫衣針”。她躺在縫衣針上,否則它肯定也會被偷走,它可比其他東西加起來還要寶貴呢。從那之後,艾莉亞走路時便習慣讓鬥篷蓋住右手,用以遮掩佩在腰際的寶劍;她把木劍拿在左手,讓所有人都看得到,用以嚇唬強盜——只可惜食堂裏有些人,就算她拿著一柄戰斧,恐怕也無所謂。看到這些人,足以讓她對鴿子肉和硬面包的胃口全失。所以有時候她寧可空著肚子睡覺,也不願冒險被這些人註意。

一旦出城,她便可采野莓吃,或找個果園偷摘蘋果和櫻桃。艾莉亞記得南下途中曾看到好多園子。再不濟,她還可以在森林裏挖草根,甚至抓兔子吃。城裏會跑的動物,只有老鼠、貓和瘦狗。聽說一窩小狗可以在食堂換得一把銅板,但她想想就覺得不安。

面粉街下的巷道錯綜覆雜,有如迷宮,艾莉亞在人群裏推擠,拉開和金袍衛士之間的距離。她已經學會走在道路中央,雖然免不了時時閃躲車輛和馬匹,但至少可以看清來者是誰。假如你走得太靠近建築物,很容易被人一把攫住。可惜在某些巷子裏,你不得不貼墻走,因為建築物之間距離太近,幾乎彼此相連。

一群孩童大呼小叫地跑過他身邊,追著一個滾動的鐵環。艾莉亞怨恨地瞪著他們,想起以前和布蘭、瓊恩以及小瑞肯玩滾鐵環的時光。她不知現在瑞肯長大了多少,也不知布蘭是否傷心難過。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瓊恩能在她身邊,叫她“我的小妹”,弄亂她的頭發。其實她的頭發已經夠亂了,之前她在路上的積水坑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只覺這是全天下最臟的頭發。

她曾試著和街上的小孩說話,看能不能交個朋友,讓她有地方睡。可能是她說錯話了吧,年紀小的孩子只是充滿戒心,飛快地瞧她一眼,如果她靠近,便立刻跑開。而他們的大哥大姐則會問些艾莉亞回答不出的問題,給她取難聽的綽號,甚至偷她的東西。昨天,便有個打著赤腳,骨瘦如柴,年紀足足是她兩倍的女孩把她打倒在地,企圖扯下她那雙靴子。艾莉亞拿起木劍,哢的一聲打中對方耳朵,令她抽抽噎噎地流著血跑走了。

她走下雷妮絲丘陵的緩坡,朝跳蚤窩走去。一只海鷗飛過頭頂,艾莉亞若有所思地看著它,可它超出木劍攻擊範圍太遠。看到海鷗,不禁讓她想起海洋,說不定這正是逃走的辦法。老奶媽以前常說一個故事,有位小男孩躲在商船貨艙裏逃走,結果遇上各式各樣的精彩冒險,或許艾莉亞也行哩。於是她決定去河邊看看,反正會路過爛泥門,而她今天還沒去那兒查看呢。

艾莉亞抵達碼頭時,周圍靜得出奇。她瞥見兩個金袍衛士,正並排穿過魚市,可他們看都沒看她一眼。市場的攤販空了一半,港口的船只也比她記憶中少。黑水河上,三艘國王的戰船排成固定陣形巡邏,船槳起起落落,金色的船殼破浪前進。艾莉亞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沿河走。

當她看見站在三號碼頭邊,身穿灰色羊毛滾白緞披風的衛士時,她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臨冬城的顏色,她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在他們身後,有一條漂亮的三桅商船,泊在碼頭裏輕輕擺動。艾莉亞看不懂船殼上漆的字,那是種奇怪的語言,可能是密爾語、布拉佛斯語甚至高等瓦雷利亞語。她抓住一個路過的碼頭工的袖子。“請問。”她說,“這艘船是?”

“密爾來的‘風之巫女’號。”那人說。

“它還在這兒啊。”艾莉亞脫口便道。碼頭工人神情怪異地看了她一眼,聳聳肩走了。艾莉亞朝碼頭跑去。風之巫女號正是父親雇來送她回家的……它竟然還在這兒!她以為船早就開走了。

三個守衛之中,兩個在賭骰子,另一個則手按劍柄來回巡視。她不能像個小嬰兒一樣哭哭啼啼地走過去,給他們見著了準會丟臉,於是她停下來揉揉眼睛。眼睛,眼睛,眼睛,他們為什麽還……

用你的眼睛看,西利歐的話在耳際回蕩。

艾莉亞仔細看去。她認得父親所有的侍衛,但這三個穿灰披風的人她從沒見過。“餵。”正在巡邏的那人叫道,“小子,你幹什麽?”玩骰子的兩人擡起頭來。

艾莉亞用盡渾身解數,才忍住惶恐,沒有拔腿就跑。她知道自己若真跑了,他們會立刻追上。於是她逼自己走得更近。他們要找的是個女孩,但他把她錯當成小男生了。既然如此,她就當個小男生吧。“要不要買鴿子啊?”她把死鳥拿給他看。

“快滾吧你。”守衛說。

艾莉亞立刻照辦,她根本不需要假裝害怕。她一轉身,那兩人又重新賭起骰子。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跑回跳蚤窩的,但當她抵達丘陵間彎彎曲曲的狹窄巷道時,差點喘不過氣。跳蚤窩裏有一種臭味,混雜了豬圈、馬廄和皮匠棚的氣息,外加酸敗酒肆和廉價妓院的味道。艾莉亞在這迷宮裏麻木地走著,直到經過一間食堂,聞到從門口傳出的沸騰褐湯的香味,才發現鴿子沒了。一定是跑的時候從腰帶上掉了,不然就是有人趁她不備偷走的。一時之間,她的眼淚又快掉了下來。她可得大老遠走到面粉街,才找得到那麽肥的鴿子哪。

在城市遙遠的另一頭,鐘聲響起。

艾莉亞擡眼傾聽,不禁納悶這次的鐘聲又代表著什麽。

“這會兒又怎麽啦?”食堂裏有個胖子喊。

“天上諸神行行好,怎麽這鐘成天響個沒完啊。”一名老婦人哀嚎。

鄰街二樓,有個穿著輕薄彩繪絲衣的紅發妓女推開窗戶。“這會兒換那小鬼國王死啦?”她探身朝下喊,“我說啊,小鬼就是這德行,個個都不持久!”她正在笑,一個渾身赤裸的男人便伸手從後面抱住她,咬著她的脖子,一邊隔著薄衫,用力搓揉她垂在胸前的那對白色大奶子。

“你這沒腦筋的騷貨!”胖子朝二樓叫道,“國王沒死,這會兒敲的是集合鐘,只有一座塔裏的鐘在響。國王死的時候,城裏每座鐘都會響。”

“餵,行了,行了,別咬了!再咬小心我敲你的‘鐘’!”窗邊的女人對身後的男人說,並用手肘推開他。“不是國王,那是誰死了哩?”

“這只是集合鐘。”胖子重覆。

兩個與艾莉亞年紀相仿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跑過,嘩啦濺起一大攤水。老婦人咒罵他們,但他們沒有停步。其他人也開始陸續朝丘陵上移動,想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艾莉亞追著一個動作慢的男孩跑。“你去哪兒?”跑到他背後時,她叫道,“發生了什麽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腳步卻沒慢下。“金袍子要把他帶去大聖堂。”

“帶誰?”她大聲叫著,一邊拼命快跑。

“當然是首相啊!阿布說他們要砍他的頭咧。”

一輛經過的馬車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男孩一躍而過,但艾莉亞沒有在意,結果被這麽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一只腳擦到石頭,膝蓋全破了皮,手指則狠狠地戳上硬泥地,縫衣針也鉤住了腳。她抽抽噎噎地掙紮著站起身,左手大拇指全是血。她把拇指伸進嘴裏吸吮,才發現摔倒時斷了半片指甲。她的雙手痛得要命,膝蓋紅成一片。

“速速回避!”十字街口有人高喊,“雷德溫大人駕到!速速回避!”艾莉亞好容易才從路中央跑開,差點沒被活活踩死。四名穿著藍紅相間格子披風的衛士騎著高大駿馬,轟隆隆地經過,在他們之後是兩位貴族小少爺,肩並肩騎乘兩匹栗子色母馬,宛如一個盤裏的豌豆。艾莉亞在城堡院子裏見過他們幾百次,他們是雷德溫家的雙胞胎,霍拉斯爵士和霍柏爵士,年紀很輕,相貌平庸,橙色頭發,還有長滿雀斑的方臉。珊莎和珍妮·普爾以前常背地裏叫他們“恐怖爵士”和“流口水爵士”,一見到他們,就咯咯直笑。但他們現在的模樣可一點都不好笑。

每個人都朝著同一方向前進,急著想弄清敲鐘的緣故。鐘聲似乎越來越大,叮當作響,不停呼喚。艾莉亞加入人潮,斷指甲痛得不得了,她拼命忍住才沒尖叫出聲。她緊咬嘴唇,一路跛行,一邊傾聽周圍興奮的話音。

“——是禦前首相史塔克大人。他們要把他帶到貝勒大聖堂去。”

“我聽說他死了。”

“就快啦,就快啦。來來來,我賭一個銀鹿他們會砍他的頭。”

“早該砍頭了,這賣國賊。”男人啐了口唾沫。

艾莉亞掙紮著想出聲。“他才沒有——”她開口,可她只是個孩子,他們的說話聲完全把她蓋住了。

“笨蛋!他們才不會砍他頭哩。打哪時起叛徒砍頭是在大聖堂啊?”

“呃,總不會是封他當騎士吧?我聽說啊,殺咱們老國王勞勃的就是這史塔克。他在森林裏割了陛下的喉嚨,後來被發現時,還裝作沒事人似的,撒謊說陛下是被啥老野豬幹掉的。”

“唉,才不是這樣,殺死陛下的是他老弟,就那個頭生金鹿角的藍禮。”

“臭女人,你給我閉上你那張碎嘴!少在這兒胡扯,藍禮大人他是個正直的好人。”

等他們到了靜默姐妹街,人群已經摩肩擦踵,擠得水洩不通。艾莉亞任由人潮將自己推上維桑尼亞丘頂。聖堂前的白色大理石廣場滿滿的都是人,他們興奮地彼此交談,擁擠著希望能更靠近貝勒大聖堂。這裏,鐘聲非常響亮。

艾莉亞左推右擠,在一雙雙馬腿之間穿梭,同時還得抓緊她的劍。在人群裏,她只能看到別人的手腳和肚子,以及聳立頭頂的七座纖細高塔。她瞄到一輛木馬車,便想爬上去,期望這樣看得比較清楚,但四周的人也有相同的念頭,結果車夫破口大罵,鞭子一揮把他們通通趕走。

艾莉亞急了,她硬是往前鉆,結果被人群擠得貼在一個石頭基座上。她擡起頭,看到“主教國王”,“受神祝福的”聖貝勒的臉龐,於是艾莉亞把劍塞進腰帶,開始往上爬。雖然斷掉的指甲在彩繪大理石上留下斑斑血跡,但她最後還是爬了上去,揳進國王的兩腿中間。

她看到了父親。

艾德公爵站在聖堂大門外的總主教講壇上,左右各由一位金袍衛士攙扶。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灰天鵝絨上衣,胸前用珠子繡了一只白狼,肩披灰色羊毛滾絨邊鬥篷,但艾莉亞從沒見他這麽瘦過,那張長臉上寫滿了痛苦。他幾乎無法站立,全靠兩個衛兵支撐,他斷腿上的石膏是灰的,整個都爛掉了。

站在他身後的是矮胖的總主教,年事已高,發色灰白,臃腫不堪,身著一件純白長袍,頭戴一頂由金箔和水晶做成的巨大寶冠,隨著他的動作散發出七彩虹光。

在聖堂的大門邊,高高的講壇前,聚集了一群騎士和貴族。喬佛裏一身大紅絲衣和緞子裝束,繡滿騰躍雄鹿與怒吼猛獅,頭戴金冠,在人群之中最為顯眼。王後站在他身旁,穿了一襲哀悼的黑禮服,衣上間或有幾許紅絲,發際戴著黑鉆石頭紗。艾莉亞認出了獵狗,他身穿暗灰盔甲,外罩雪白披風,旁邊圍繞著四個禦林鐵衛。她也看見了太監瓦裏斯,他披著彩繪的錦緞袍子,穿了拖鞋,在貴族之間游走。至於那個披著銀鬥篷、生了尖胡須的矮個子,她認為就是那個曾為母親決鬥的人。

珊莎也站在這群人中間,穿一襲天藍絲質禮服,長長的卷曲的棗紅頭發放了下來,手腕上戴了好些個銀手鐲。艾莉亞皺起眉頭,不知姐姐在這裏幹嗎,更不知她為何看來如此高興。

在一名粗壯的中年人指揮下,一長排金袍槍兵把群眾擋在外圍。那人身著一副華麗盔甲,上了黑漆,鑲有金線,他的披風則用貨真價實的金縷縫成,閃耀著金屬光澤。

鐘聲停止,一陣寂靜慢慢地籠罩住整個大廣場。父親擡起頭,開始說話,但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她聽不出他說了什麽。她身後的人大聲叫囂:“搞什麽?”“大聲點!”接著那個身穿黑金盔甲的人踱到父親身後,狠狠戳了他一下。你不要欺負他!艾莉亞想大喊。但她知道沒人會理會的,於是她咬緊嘴唇。

父親提高音量,重新開始:“我是臨冬城公爵暨國王之手,艾德·史塔克。”他越說越響亮,聲音在廣場裏回蕩。“今天我來到這裏,當著天上諸神和地上凡人的面,承認我的叛國罪行。”

“不要!”艾莉亞哀嚎。她下面的群眾開始大吼大叫,空中充滿了各種嘲弄與臟話。珊莎則把臉深埋進雙手間。

父親再度提高音量,努力讓眾人都聽見。“我背叛了我的國王,我的摯友,勞勃。我背叛了他的信任與托付。”他高喊,“我發誓保護他的孩子,然而當他屍骨未寒,我便陰謀廢黜並殺害他的兒子,自立為王。現在,請總主教、‘受神愛護的’貝勒,以及至高七神為我所說的真相作見證:喬佛裏·拜拉席恩乃鐵王座唯一的合法繼承人,以天上七神之名,他是七國統治者與全境守護者。”

人群裏飛出一顆石頭,擊中父親,艾莉亞見狀叫出聲來。金袍衛士撐著他,不讓他倒下,於是他的前額被砸出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汩汩流下。更多石頭隨即跟進,有一塊打到了父親左邊的衛士,更有一個哐當一聲,正中黑金鎧甲騎士的前胸。兩名禦林鐵衛出列擋在喬佛裏和王後身前,舉起盾牌保護他們。

她的手伸到鬥篷下,抽出鞘裏的縫衣針。她使出渾身力氣,緊緊握住劍柄。天上諸神,求求你們,請你們保護他,她暗自禱告,別讓他們傷害我父親。

總主教在喬佛裏和他母親面前跪下。“因為我們有罪,所以我們受苦。”他用渾厚而低沈的聲音吟誦道,音量比父親大上許多。“此人當著天上諸神與地上凡人的面,於此神聖之處所坦承其罪行。”他高舉雙手祈求,頭際閃耀七彩虹光。“天上諸神是公正的,然而‘受神祝福的’貝勒曾教導我們,他們同時也是慈悲的。國王陛下,請問該如何處置這名叛徒呢?”

四周眾聲喧嘩,但艾莉亞全不在意。喬佛裏王子……不,是喬佛裏“國王”……從禦林鐵衛的盾牌後方踱步而出。“我的母親敦請我讓艾德公爵穿上黑衣,珊莎小姐也多次為她父親求情。”說完,他直直地盯著珊莎,面露微笑,一時間,艾莉亞以為天上諸神當真聽見了她的祈禱,但喬佛裏隨即轉身面對群眾,“那是她們軟弱的婦女心腸使然。只要我一日為王,叛國之罪必將嚴懲!伊林爵士,給我砍下他的頭!”

群眾嘩然。他們紛紛向前推擠,艾莉亞只覺貝勒的雕像也跟著搖晃。總主教抓住國王的披風,瓦裏斯則沖上前來指手畫腳,就連王後都對他說著些什麽,但喬佛裏只搖搖頭。貴族和騎士讓開一條路,“他”走了出來——禦前執法官伊林·派恩爵士,身軀高大,骨瘦如柴,活像一具穿著鐵甲的骷髏。艾莉亞隱約聽到姐姐的尖叫,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珊莎雙膝一跪,歇斯底裏地啜泣起來。伊林爵士爬上講壇的階梯。

艾莉亞從貝勒的雙腳間扭出身子,握著縫衣針,跳進人群。她跳到一個穿屠夫圍裙的人身上,把那人撞倒在地,但立刻就有人轟然撞上她的背,害她也險些跟著摔倒。四周都是身軀,跌跌撞撞,相互推擠,把可憐的屠夫踩在腳下。艾莉亞拿起縫衣針朝他們揮砍。

在高高的講壇上,伊林·派恩爵士做了個手勢,黑金鎧甲的騎士立即下達命令。金袍衛士把艾德大人按在大理石板上,頭和胸露出臺子邊緣。

“餵!幹什麽啊你!”一個憤怒的聲音對艾莉亞大吼,但她渾不關心,她或把人推開,或從中鉆過,誰要擋路就一頭撞去。有人伸手抓她的腳,她揮劍便砍,又用力踢中對方脛骨。有位女人摔倒,艾莉亞立刻跳上她的背,一邊朝左右猛砍,可是沒用,完全沒用,人實在是太多了。無論何處,她才瞥見缺口,瞬間又被人填滿。有人在毆打她,想把她趕開。她唯一能分辨的是珊莎的尖叫。

伊林爵士從背後抽出一把雙手巨劍,當他把劍高舉過頭時,陽光在沈暗的金屬上舞躍波動,那劍鋒比任何剃刀都要銳利。寒冰,她意識到,他拿的是寒冰!眼淚流下兩頰,遮住了視線。

正在這時,一只手從人群中飛速竄出,如捕狼的陷阱般緊緊扣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使得縫衣針從她手裏飛了出去。艾莉亞被抓離地面,她覺得自己好像個洋娃娃,被輕易地擒來抱去。一張臉貼了上來,這張臉披有黑長發,還有糾結的胡須和爛掉的牙齒。“不要看!”對方粗聲粗氣地對她咆哮。

“我……我……我……”艾莉亞抽抽噎噎地哭著。

老人用力搖她,搖得她牙齒喀喀作響。“小子,你給我乖乖閉嘴,把眼睛也閉上。”隱隱約約,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她聽見……一個聲音……一聲輕輕的嘆息,好似幾百萬人同時舒了一口氣。老人鐵一般的手指摳進她的手臂。“看著我,沒錯,就這樣,看著我就好。”他滿口酒臭。“小子,記得我麽?”

這個味道起了作用。艾莉亞看著他那頭油膩的亂發,滿是灰塵和補丁的黑鬥篷,扭曲的肩膀,以及那雙直直盯著她的堅定黑眼珠,想起了曾來拜訪父親的黑衣弟兄。

“認出我了吧,對不對?這才是好孩子。”他啐了一口,“這兒沒什麽好看的。你跟我走,把嘴巴閉上。”她正要回答,他更用力地搖她。“我說了,把嘴巴閉上。”

廣場上的群眾開始散去,人潮漸息,人們紛紛返回各自的生活。只是艾莉亞的生活卻已經找不著了,她麻木地跟著他……尤倫,對了,他叫尤倫。她不記得他回去找過縫衣針,可他卻把劍還給她。“小子,希望這東西你真的會用。”

“我不是——”她開口。

他把她推進一道門,伸出臟兮兮的手指,抓住她的頭發往後一扯。“——不是個聰明小子,你是不是要說這個?”

他另一只手裏握著匕首。

眼見刀子朝她迎面逼近,艾莉亞猛地往後撞去,兩腳狂踢,死命扭頭,但他抓住了她的頭發,力氣好大,她覺得頭皮都被扯了下來。唇上,是鹹鹹的淚水。

布蘭

他們之中最年長的已經成年,達到十七八歲,還有一個年過二十。但多數人都很年輕,在十六歲以下。

布蘭在魯溫師傅的塔樓的陽臺上觀看他們揮舞棍棒和木劍,氣喘籲籲,悶哼咒罵。木頭敲擊的哢啦聲響徹校場,不時還傳來挨揍時發出的號叫。羅德利克爵士邁著大步,在男孩群裏走來走去,白胡子下臉紅成一片,嘴裏念念有詞,布蘭從沒見老騎士的表情如此嚴厲過。“不行。”他不停念叨,“不行,不行,不行啊!”

“他們打得不太好。”布蘭懷疑地說。他漫不經心地搔搔夏天的耳背,冰原狼啃著一塊後腿肉,牙齒咬得骨頭嘎吱作響。

“沒錯。”魯溫師傅長嘆一聲,表示同意。老學士正用長長的密爾透鏡管測量影子,計算低掛在晨空中的彗星的位置。“他們得多花時間訓練……羅德利克爵士考慮得很周到,我們需要人手防守城堡。城裏精銳的衛士都被你父親大人帶去君臨,你哥哥又把剩下的守衛全部帶走,方圓幾裏格內可用的年輕人也都跟著他走了,許多人一去就不會回來。我們得找人代替他們的位置。”

布蘭憤恨地看著樓下汗流浹背的男孩。“如果我還能走路,他們誰都打不過我。”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握劍,是國王到臨冬城來的時候,只是用把木劍,他卻把托曼王子打倒在地好多次。“羅德利克爵士應該教我用斧子,我去做一把長柄斧,就可以讓阿多當我的腳,我們一起當騎士。”

“我想這……恐怕不太可能。”魯溫師傅說,“布蘭,打仗的時候,人必須手腳和思想完全一致才行。”

下方的場子裏,羅德利克爵士正在高喊:“你們打起來活像呆頭鵝,他啄一下,你啄回去,要擋啊!把攻擊擋下來!打架像鵝怎麽成?這是真劍的話,啄一下你的手就沒啦!”旁邊一個男孩忍不住笑出聲,老騎士立刻轉身面對他。“你覺得好笑?啊?你到底懂不懂禮貌?你瞧瞧你,打起來像刺猬……”

“從前有個騎士眼睛看不見。”布蘭固執地說。羅德利克爵士在下面繼續喝罵。“老奶媽跟我說,他有一根長長的棍子,兩邊都有尖刀,他把棍子拿在手中轉,一次砍兩個人。”

“那是‘星眼’賽米恩。”魯溫邊說邊在簿子上做記號。“失去雙眼之後,他把星辰藍寶石放進空空的眼窩,吟游詩人是這麽唱的。可布蘭啊,那只是個故事,就像傻瓜佛羅理安的故事一樣,都是從英雄紀元流傳下來的寓言。”老學士嘖了一聲。“你要學著拋開這些白日夢,它們只會傷你心的。”

說到白日夢,倒是提醒了他。“我昨晚又夢見了那只烏鴉,就是生了三只眼睛的那只。它飛進我的臥房,要我跟它一起走,我就隨它去了。我們飛下墓窖,父親正在那裏,我和他說了話。他很難過。”

“為什麽難過?”魯溫透過鏡管向外看。

“我記得……好像是和瓊恩有關的事。”這個夢令他很不舒服,比其他有烏鴉的夢更甚。“後來阿多不肯下墓窖去。”

布蘭看得出,老師傅有些心不在焉。他把眼睛從鏡管上擡起,眨了眨。“阿多不肯怎樣?”

“不肯下墓窖去。我醒來之後,叫他帶我下去,看看父親是不是真的在那裏。起初他不明白我在說什麽,我只好叫他到這到那,最後走到樓梯邊,但他卻死活不肯下去。他就站在樓梯口,說著‘阿多’,好像他怕黑,可我有火把啊。我好生氣,差點就像老奶媽一樣敲他的頭。”他見老師傅皺起眉頭,趕忙補充一句,“不過我沒敲啦。”

“很好。阿多是個人,不能像驢子一樣隨便打的。”

“在夢裏,我跟烏鴉一起飛下去,可我醒來以後就飛不了了。”布蘭解釋。

“你為什麽想到墓窖去?”

“我跟你說了啊,去找父親嘛。”

學士扯扯脖子上的頸鏈,他覺得不安的時候常會這麽做。“布蘭,好孩子,總有一天艾德大人會化身石像,坐在地底墓窖,和他的父親、祖父,以及自古代冬境之王以來所有的史塔克家人團聚……但願諸神保佑,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你父親現下人在君臨,是太後的階下囚,你到了墓窖也找不到他的。”

“可他昨天晚上真的在啊,我還跟他講話呢。”

“好個固執的孩子。”老師傅嘆口氣,把簿子挪到一邊。“你想下去看看?”

“我去不了,阿多又不肯,樓梯太窄還曲折得厲害,所以小舞也不行。”

“我想這還難不倒我。”

於是他找來女野人歐莎代替阿多,她身高體壯,又從不抱怨,叫她去哪裏就去哪裏。“大人,咱打小在長城外長大,一個地洞嚇不倒我。”她保證。

“夏天,過來。”歐莎伸出精瘦而結實的雙手抱起布蘭,布蘭一邊喚道。冰原狼立刻丟下骨頭,跟隨歐莎穿過校場,走下螺旋階梯,來到地底的冰冷墓窖。魯溫師傅走在最前,手持火把。布蘭不在意——不太在意——被她抱著,而非背在身後。羅德利克爵士已命人砍斷歐莎的腳鏈,因為她來到臨冬城之後,不僅忠心耿耿,工作又有效率。兩個重鐐環雖仍在她腳踝上——表示她還未得到完全的信賴——卻不影響她下樓梯的穩健步伐。

布蘭不記得自己上次到墓窖來是什麽時候的事了,但可以確定,那是意外發生之前。他小時候常與羅柏、瓊恩及姐姐們在這下面玩耍。

他好希望這會兒他們都在,那樣的話,墓窖就不會這麽陰森嚇人了。夏天潛入充滿回音的幽暗走廊,停下腳步,擡起頭,嗅嗅死寂的冰冷空氣。隨後它張嘴露出尖牙,緩步向後爬開,在學士的火炬照耀下,它的雙眼閃著金光。即便剛強如鐵的歐莎,此刻也覺得有些不自在。“看起來都是些陰森的家夥。”她一邊掃視長排的大理石王座,一邊說,上面坐著歷代的史塔克族長。

“他們是冬境之王。”布蘭低聲道。不知怎地,他覺得在這裏似乎不應該大聲講話。

歐莎微微一笑。“冬天是沒有國王的。假如你親眼見識過凜冬的威力,你就知道啦,夏天的小子。”

“他們在北境稱王長達數千年之久。”魯溫師傅說著舉起火把,照亮石像的臉龐。它們有的頭發極長,生了大胡子,毛茸而堅毅的臉有如趴伏腳下的冰原狼;有的則是修面整潔,五官憔悴而銳利,有如橫放膝上的鐵劍。“他們都是生長在艱苦環境中的堅毅之人。來吧。”他快步朝墓窖深處走去,經過一排排石柱和無數的雕像,手中高舉的火把向後曳出一條長舌。

墓窖寬闊,比臨冬城本身還長。瓊恩曾對他說,在墓窖底下,更深更幽暗的地方,還有其他墓穴,年代更久遠的古代君王便睡在那裏。這樣看來,如果火把熄滅,那可就糟了。夏天不肯離開樓梯,只有歐莎懷抱布蘭,跟著火把。

“布蘭,學過的歷史還記得麽?”學士邊走邊說,“如果你沒忘掉,就告訴歐莎這些人是誰,以及他們的生平事跡吧。”

於是他環顧經過的張張臉龐,屬於他們的故事便紛紛湧現。這些故事雖是魯溫師傅告訴他的,但使他們鮮活還得歸功於老奶媽。“那個是瓊恩·史塔克,海盜從東方來襲時,他把他們打退,並在白港蓋了城堡。他的兒子是瑞卡德·史塔克,不是我爺爺,而是另一個瑞卡德,他從沼澤王手中奪走頸澤,並娶了沼澤王的女兒為妻。那個很瘦很瘦,長頭發尖胡子的是席恩·史塔克,大家叫他‘餓狼’,因為他一天到晚打仗。那個個子很高,一副做夢模樣的國王也叫布蘭登,‘造船者’布蘭登,他很喜歡海洋。他的墳墓是空的,因為他乘船向西橫渡落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