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下)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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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時,卓戈發出痛苦的叫喊。他的呼吸卡在喉嚨裏,看她的眼神仿佛不認得她。“我的馬。”他喘著氣說。丹妮揮開他胸膛上的蒼蠅,學他的樣子捏死了一只。手指下,他的皮膚燙得嚇人。

卡奧的血盟衛就跟在後面。她聽見哈戈大喊,他們便快馬加鞭地趕來。科霍羅自馬背一躍而下。“吾血之血!”他邊跪邊喊。其他兩人則留在馬上。

“不。”卓戈卡奧呻吟著在丹妮懷中掙紮。“必須騎馬。騎馬。不。”

“他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哈戈瞪著腳下的他們說,他那張闊臉毫無表情,但聲音如鉛般沈重。

“別說這種話。”丹妮告訴他,“今天我們騎得也夠遠了,就在這裏紮營。”

“這裏?”哈戈環顧四周。此地植物幹枯,一片棕黃,不適人居。“這裏不能紮營。”

“女人無權命令我們停下。”柯索說,“即便卡麗熙也不例外。”

“我們就在這裏紮營。”丹妮重覆,“哈戈,傳話下去,就說卓戈卡奧命令大家停下。若有人問起原因,就說我快生了,無法再走。科霍羅,把奴隸帶來,讓他們立刻搭起卡奧的帳篷。柯索——”

“卡麗熙,你無權命令我。”柯索說。

“你去把彌麗·馬茲·篤爾找來。”她告訴他。女祭司應該和其他“羊人”一起,位於長長的奴隸隊伍中。“帶她來見我,叫她把藥箱也帶來。”

柯索從馬上瞪著她,兩眼剛硬如燧石。“巫魔女。”他啐了一口,“我不幹。”

“你立刻去辦。”丹妮說,“否則等卓戈醒來,他會想知道你為何忤逆我。”

柯索憤怒地調轉馬頭,飛奔而去……但丹妮知道,無論他多麽不情願,終究是會把彌麗·馬茲·篤爾帶來的。奴隸們在一片崎嶇的黑色巖層下搭起卓戈卡奧的大帳,那裏的陰影可以稍稍遮擋午後的驕陽。即便如此,當伊麗和多莉亞協助丹妮攙扶卓戈走進沙絲帳時,裏面依舊熱得令人窒息。帳內地上鋪著厚重的繪畫地毯,枕頭散置於各個角落。埃蘿葉,那個丹妮在“羊人”城鎮的泥墻外解救的羞怯女孩,已經燃起一個火盆。他們讓卓戈平躺在草席上。“不。”他用通用語呢喃著,“不,不。”他只說得出這個字,仿佛這是他能力唯一所及。

多莉亞解開他的獎章腰帶,脫下他的背心和綁腿,姬琪則跪在他腳邊,為他解開騎馬涼鞋。伊麗想讓帳篷敞開通風,但丹妮不準,她絕不能讓別人看見卓戈神志不清的虛弱模樣。當她的卡斯部眾抵達時,她要他們守在門口。“未經我允許,不準任何人進來。”她對喬戈說,“誰都不行。”

埃蘿葉畏懼地看著躺在席上的卓戈。“他死了。”她小聲說。

丹妮抽了她一個耳光。“卡奧不會死,他是騎著世界的駿馬之父,他的頭發從未修剪,至今依舊綁著他父親留給他的鈴鐺。”

“可是,卡麗熙。”姬琪道,“他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

丹妮眼中突然盈滿淚水,她顫抖著別過頭去。他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的確如此,不僅她親眼目睹,血盟衛們看到了,目擊者還包括她的女仆和卡斯部眾。除此之外還有多少呢?他們不可能保守秘密,丹妮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無法騎馬的卡奧便無能統治,而卓戈竟從自己的馬上摔了下去。

“我們必須幫他沐浴。”她固執地說。她絕不能讓自己陷入絕望。“伊麗,叫人馬上把澡盆搬來。多莉亞、埃蘿葉,去找水,要涼水,他身體好燙。”他簡直是人皮包裹的一團火。

奴隸們將沈重的赤銅澡盆放在帳篷角落。當多莉亞拿來第一罐水時,丹妮浸濕一卷絲布,蓋在卓戈滾燙的額際。他雙眼直視,卻視而不見。他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只有呻吟。“彌麗·馬茲·篤爾在哪兒?”她的耐心快要被恐懼磨光了,忍不住厲聲質問。

“柯索一定能找到她。”伊麗說。

女仆們將澡盆灌滿散發著硫黃氣息的溫水,加入幾罐苦油和幾把搗碎的薄荷葉。在她們準備洗澡水時,身懷六甲的丹妮笨拙地跪在夫君身邊,用不安的手指解開他的發辮,一如他在星空下與她初次結合的那個晚上。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鈴鐺一個個放好,她告訴自己,等他康覆,他需要重新系上這些鈴鐺。

一股空氣吹進帳篷,原來是阿戈從絲幕間探頭。“卡麗熙。”他說,“安達爾人來了,他請求進來。”

“安達爾人”是多斯拉克人對喬拉爵士的稱呼。“好的。”她笨拙地起身,“讓他進來。”她信任這位騎士,假如還有人知道現在該怎麽做,那此人非他莫屬。

喬拉·莫爾蒙爵士低頭穿過帳門,等了一會兒,使眼睛適應黑暗。在南方的炎熱氣候下,他穿了寬松的斑紋沙絲長褲,綁到膝蓋、露出腳趾的騎馬涼鞋,佩劍則掛在一條曲折的馬鬃帶上。在漂白的背心下,他赤裸胸膛,皮膚被毒日曬得通紅。“到處都是謠言,整個卡拉薩都傳遍了。”他說,“據說卓戈卡奧從自己的馬上摔下來。”

“幫幫他吧。”丹妮哀求。“看在你承諾過對我的愛分上,幫幫他吧。”

騎士在她身邊跪下,意味深長地審視卓戈良久,最後對丹妮說:“把您的女仆支開。”

丹妮的喉嚨因恐懼而緊繃著,她一言不發地打了個手勢,伊麗便哄著其他人出了帳篷。

她們離去後,喬拉爵士抽出匕首,熟練地割開卓戈胸膛上的黑葉和幹藍泥,動作之輕巧,難以想象竟是出自如此一位大漢之手。敷料早已幹如羊人的泥墻,也像泥墻一樣輕易地破裂。喬拉爵士用匕首切開幹泥,撬掉血肉上的碎塊,剝下一片片葉子。一股惡臭甜膩的味道從傷口湧出,濃烈得讓她不能呼吸。滿地落葉結滿了血塊和膿瘡,卓戈的胸膛一片漆黑,腐爛的傷口閃閃發亮。

“不。”丹妮小聲說,淚水滾下雙頰。“不,求求你,諸神救救我,不要。”

卓戈卡奧抽搐了一下,好似在與某個看不見的敵人拼鬥。黑色的膿血自他傷口緩緩地流下。

“公主殿下,您的卡奧與死人無異。”

“不,他不能死,他不可以死,這只是個小傷。”丹妮伸出細小的雙手,緊緊握住卓戈長滿老繭的巨掌。“我不會讓他死……”

喬拉爵士苦澀地笑笑。“無論你是卡麗熙還是公主,只怕這個命令都超出了你的能力所及。孩子,請留住你的淚水,明天,或是明年再為他哀悼,眼下我們無暇悲傷。趁他還沒斷氣,我們得趕緊走。”

丹妮不知所措。“走?去哪裏?”

“我提議去亞夏。此地位於極遠的南方,是已知世界的盡頭,據說也是個繁盛的大港。在那裏,我們應當能搭船回潘托斯,但毫無疑問,這將是一趟極為艱苦的旅程。你能信任你的卡斯部眾嗎?他們會不會跟我們走?”

“卓戈卡奧命令他們保護我的安全。”丹妮有些猶疑地回答,“假如他死了……”她摸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我不懂,我們為什麽要逃走?我是卡麗熙,肚裏懷著卓戈的後代,卓戈死後他會繼任卡奧……”

喬拉爵士皺起眉頭。“公主殿下,請聽我說。多斯拉克人絕不會追隨嗷嗷待哺的嬰兒,他們臣服於卓戈的威勢,但僅止於此。卓戈死後,賈科、波諾及其他‘寇’便會爭奪他的地位,整個卡拉薩將自相殘殺,而最後的勝者一定不會留對手活口。你的孩子剛一出生就會被奪走,被他們拿去餵狗……”

丹妮的雙手緊緊抱住胸口。“可這是為什麽?”她哀怨地哭道,“為什麽他們要殺一個小嬰兒?”

“因為他是卓戈的兒子,況且老嫗們宣布他將成為騎著世界的駿馬,他的成就已被預言。與其冒讓他長大成人後回來覆仇的風險,不如趁他年紀還小時殺了他。”

此話仿佛給胎兒聽到,他在她肚子裏應聲踢打起來。丹妮想起韋賽裏斯說過的故事,篡奪者的走狗是如何對待雷加的孩兒。大哥的兒子當年也只是個繈褓裏的嬰兒,但他們依舊將他從母親懷抱裏硬生生奪走,一頭撞死在墻上。這就是男人。“他們絕不能傷害我兒子!”她叫道,“我將命令我的卡斯部眾保護他的安全,卓戈的血盟衛也會——”

喬拉爵士摟住她的肩膀。“孩子,血盟衛會陪卡奧殉死,這你是知道的。他們會帶你去維斯·多斯拉克,將你交付給老嫗,那是他們在世間對他所付的最後職責……在那之後,他們便會追隨卓戈進入夜晚的國度。”

丹妮不願返回維斯·多斯拉克,去和那群恐怖的老婦共度餘生,但她知道騎士說的是實話。卓戈不僅是她的日和星,更是保護她的免遭危難的屏障。“我不能離開他。”她固執而悲苦地說,再度執起他的手。“我絕不能。”

帷幕掀動,丹妮回身,只見彌麗·馬茲·篤爾走進來,深深低下頭。由於連日跟在卡拉薩後長途跋涉,她跛了腳,形容憔悴,雙腿皮破血流,眼窩凹陷。柯索和哈戈跟在她後面,提著女祭司的藥箱。血盟衛們一見到卓戈的傷勢,哈戈手指一松,藥箱滑落在地,哐的一聲巨響。柯索則罵了一句非常難聽的話,語氣之兇惡,仿佛能點燃空氣。

彌麗·馬茲·篤爾臉如死灰地盯著卓戈。“傷口化膿了。”

“巫魔女,都是你幹的好事!”柯索說。哈戈一拳揮去,正中彌麗臉頰,轟的一聲將她打倒在地,接著又揚腿踢她。

“住手!”丹妮尖叫。

柯索拉開哈戈,對他說:“踢她作甚!這對巫魔女太仁慈了,把她拖到外面,釘在地上,讓每個經過的男人都騎上一回,結束之後,再讓狗來騎她。讓黃鼠狼扯出她的內臟,讓烏鴉啄食她的眼睛,河邊的蒼蠅將在她的子宮裏產卵,吸食她乳房潰爛的膿汁……”他伸出鐵一般剛硬的手指,摳進女祭司臂膀松軟的肌肉,一把將她拉起來。

“住手!”丹妮說,“我不許你傷害她。”

柯索的嘴皮自他彎曲的黃板牙往上一翻,露出恐怖的嘲笑,“住手?你叫我住手?你最好祈禱我們不要把你釘在這個巫魔女旁邊,今天發生這種事,你要負一半責任。”

喬拉爵士隔在他們之間,作勢欲拔長劍。“血盟衛,你講話小心一點,公主殿下她仍然是你的卡麗熙。”

“除非吾血之血還能活下去。”柯索對騎士說,“在他死後,她就什麽也不是了。”

丹妮只覺渾身一凜。“我不僅是卡麗熙,更是真龍傳人。喬拉爵士,立刻召集我的卡斯部眾。”

“哼。”柯索道,“我們走,先不跟你計較……卡麗熙。”哈戈跟隨他走出帳篷,雙眉深鎖。

“公主殿下,那人恐怕會對您不利。”莫爾蒙道,“按多斯拉克習俗,卡奧與他的血盟衛同生共死,柯索眼看自己壽命將近,才會這樣放肆。死人是什麽都不怕的。”

“什麽人都沒死哪。”丹妮說,“喬拉爵士,我需要借重你的劍術,請你去穿上盔甲。”她不敢承認有多害怕,即便在自己心裏。

騎士一躬到底,“如您所願。”他大步走出營帳。

丹妮轉身面向彌麗·馬茲·篤爾。婦人的眼神非常虛弱,“看來,您又救了我一命。”

“換你救他一命了。”丹妮說,“求求你……”

“跟奴隸說話不是用問的。”彌麗尖刻地回答,“你只要交代下去,讓她照辦就成了。”她走到渾身發燙的卓戈的席邊,凝視傷口良久。“但眼下,無論你詢問還是交代,結果都無差別,已經沒有任何醫者可以救他。”卡奧雙眼緊閉,她伸手拉開一邊眼皮,“他是不是一直喝罌粟花奶麻痹痛覺?”

“是。”丹妮承認。

“我曾用火豆和勿螫我草為他調制藥膏,並用羊皮綁上。”

“他說那灼熱得厲害,所以把羊皮撕了。草藥婦人幫他弄了一帖新藥,濕濕的很舒服。”

“的確很灼熱,但火具有強大的療效,就連你們的無毛人都知道。”

“幫他再弄帖敷藥吧。”丹妮哀求,“這次我保證讓他戴好。”

“夫人,來不及了。”彌麗說,“如今我能做的,只是為他指引黑暗的道路,讓他毫無痛苦地騎馬進入夜晚的國度。明日清晨,他就會離去。”

她的這番話有如利刃刺進丹妮胸膛,她究竟造了什麽孽,竟得到天上諸神如此殘酷的對待?好不容易找到棲身之所,好不容易嘗到愛情與希望的甜美,好不容易踏上歸鄉之路,到頭來一切都是幻夢……“不。”她懇求,“只要你救他,我就放你自由,我對天發誓。你一定還知道其他的辦法……某種魔法,或者……”

彌麗·馬茲·篤爾跪坐下來,用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打量著丹妮。“的確還有一種魔法。”她的聲音靜得出奇,幾與囈語無異。“但是,夫人,這個法術不但施行困難,而且非常黑暗,對某些人而言,死亡反而比較幹脆。我在亞夏學會了這個法術,並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我的導師是來自陰影之地的血巫。”

丹妮只覺全身冰冷。“你真的是巫魔女……”

“是嗎?”彌麗·馬茲·篤爾微笑,“銀夫人,眼下也只有巫魔女可以救您的勇士。”

“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卓戈卡奧顫抖著喘了口氣。

“動手吧。”丹妮脫口而出。她不能害怕,她是真龍傳人。“快救救他。”

“您必須付出代價。”女祭司警告她。

“黃金、馬匹……你要什麽都可以。”

“這不是黃金或馬匹的問題,夫人,這是血魔法,惟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

“死亡?”丹妮防衛性地雙手抱胸,前後搖晃。“我的死?”她告訴自己,如果情非得已,她願意為他犧牲性命。她是真龍傳人,她不怕,她大哥雷加不就為他深愛的女人而獻身了麽?

“不。”彌麗·馬茲·篤爾向她保證。“不是您的死,卡麗熙。”

丹妮如釋重負地顫抖著。“那就動手吧。”

巫魔女神情肅穆地點點頭。“如您所願,我將完成這個儀式。先請您的仆人進來。”

當拉卡洛和魁洛把卓戈卡奧放進浴缸時,他虛弱地動了動。“不。”他喃喃道,“不,必須騎馬。”但等他一進到水裏,力量便仿佛盡數洩出。

“把他的馬帶進來。”彌麗·馬茲·篤爾下達指令,他們隨即照辦。喬戈將那匹雄壯的紅駿馬牽進帳篷,它一聞到死亡的氣息,立即翻開白眼,揚起前腳,嘶鳴不休,合三人之力才將它制伏。

“你打算怎麽做?”丹妮問她。

“我們需要鮮血。”彌麗回答,“這,就是血的來源。”

喬戈霍地退後,伸手按住亞拉克彎刀。他是個年方十六的青年,瘦得像根鞭子,在沙場上無所畏懼,平時則笑口常開,他的上唇已開始留出長須。他在她面前跪下。“卡麗熙。”他懇求,“這事做不得,請讓我殺了這巫魔女。”

“殺了她,你就是殺了卡奧。”丹妮說。

“可這是血魔法啊。”他說,“這是禁忌。”

“我是卡麗熙,我說不是禁忌就不是禁忌。在維斯·多斯拉克,卓戈卡奧不也殺了一匹駿馬,讓我吃下它的心臟,好讓我們的兒子擁有勇氣和力量。現在這個儀式也一樣,完全一樣。”

於是,拉卡洛、魁洛和阿戈三人把又跳又踢的駿馬拉到浴缸旁,卡奧漂浮在水裏,黑血和膿汁不斷流出,仿佛他已經死去。彌麗·馬茲·篤爾開始用一種丹妮從沒聽過的語言喃喃念誦,她手中陡然出現一把小刀。丹妮沒看清刀是從哪裏來的。這把刀看起來相當陳舊,紅銅鑄成,樹葉形狀,鋒刃刻滿古老符咒。巫魔女舉刀劃過駿馬頸項,割開它高貴的頭顱,馬兒慘叫一聲,猛烈顫抖,鮮血有如一股紅泉,自傷口噴出。若非她的卡斯部眾死命扶住,它早已四腳一軟,癱倒在地。“坐騎之力,傳予騎者。”馬血湧進水中,彌麗跟著高唱,“野獸之力,傳予人類。”

喬戈掙紮著,竭力支撐住沈重的駿馬,臉上寫滿了驚恐。他害怕碰觸死去的肉體,卻更害怕放手。不過是匹馬,丹妮想,假如一匹馬的死,就能換取卓戈的性命,那要她付出一千次這樣的代價都沒關系。

待得他們任馬癱倒,澡盆裏已一片暗紅,卓戈全身上下只有臉孔露在血水外。彌麗·馬茲·篤爾不需要屍體,所以丹妮對他們說:“燒了它。”她知道這是多斯拉克人的習俗:每當有人死去,他的坐騎也會被殺,並放在他的火葬柴堆下,與他一同焚燒,好載他進入夜晚的國度。她的卡斯部眾遵令將馬屍拖出帳篷,四處都被染成鮮紅,連沙絲帳幕上也血跡斑斑,地毯更是被黑血徹底浸濕。

女仆燃起火盆,彌麗·馬茲·篤爾在煤上灑了一種紅粉末,頃刻間,冒出的煙便有了辛辣香氣,雖然並不難聞,卻令埃蘿葉哭著逃了出去。丹妮自己也心生恐懼,然而走到這步田地,她已經無法回頭,於是她把女仆全部遣開。“銀夫人,您也得跟她們出去。”彌麗·馬茲·篤爾告訴她。

“不,我要留下來。”丹妮說,“這個男人在星空之下與我結合,給了我體內胎兒的生命,我不要離開他。”

“你一定要離開。一旦我開始吟唱,任何人都不能進入這座帳篷。我的咒語將喚醒古老而黑暗的力量,今晚亡靈將在此舞蹈,活人不能看到他們。”

丹妮無助地低下頭。“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她走到澡盆邊,彎下身子,看著浸在鮮血裏的卓戈,輕輕吻了他的額頭。“請為我把他帶回來。”逃離帳篷前,她悄聲對彌麗·馬茲·篤爾說。

帳篷外,夕陽低垂,天空是一片瘀傷的紅。卡拉薩已在此紮營,舉目所及,盡是帳篷和睡席。熱風吹起,喬戈和阿戈正在挖掘焚燒馬屍的坑洞。營帳前聚集了一群人,他們用嚴厲的黑眼睛瞪著丹妮,他們的臉則活像磨亮赤銅做成的面具。她看見了喬拉·莫爾蒙爵士,他已經穿起鎖甲和皮衣,日漸光禿的寬額上布滿豆大的汗珠。他推開多斯拉克人群,走到丹妮身邊,當他看見她的鞋子在地上留下的猩紅足印時,頓時臉色蒼白。“你這小笨蛋,你到底做了什麽?”他嘶啞地問。

“我非救他不可。”

“我們本來可以逃走。”他說,“公主殿下,我本來可以護送你安全抵達亞夏,實在沒必要……”

“我真的是你的公主?”她問他。

“你很清楚你是。啊,諸神救救我們倆。”

“幫幫我。”

喬拉爵士皺眉:“我知道怎麽幫就好了。”

彌麗·馬茲·篤爾的聲音轉為高亢尖細的嚎啕,令丹妮背脊發麻,有些多斯拉克人念念有詞地向後退去。火盆的光將營帳照得通明,透過血跡斑斑的沙絲帷幕,她瞥見帳內有無數影子在晃動。

彌麗·馬茲·篤爾正在跳舞,但並非獨自一人。

恐懼赤裸裸地呈現在多斯拉克人臉上。“這事不能繼續。”柯索大喝。

她沒註意血盟衛回來,哈戈和科霍羅也跟他一道,帶著“無毛人”,即用尖刀、針線和火焰為人治病療傷的太監。

“這事必須繼續。”丹妮回答。

“你這巫魔女!”哈戈咆哮道。接著,老科霍羅——就是那個早在卓戈誕生之日,便將自己的性命與之緊緊結合的科霍羅,那個向來待她溫和的科霍羅——朝她面門吐了口水。

“巫魔女,你等死吧。”柯索向她保證,“先殺另一個。”他抽出亞拉克彎刀,朝帳篷走去。

“不。”她叫道,“你不能進去!”她抓住他的肩膀,卻被柯索一揮手推開。丹妮跌倒在地,連忙雙手抱住腹部,保護肚裏的胎兒。“阻止他!”她朝她的卡斯部眾下令。“殺了他!”

站在營帳門口的是拉卡洛和魁洛,聽到命令,魁洛前跨一步,伸手欲拿皮鞭,但柯索宛如舞者般優雅地向前一躍,舉起亞拉克彎刀,砍中魁洛胸膛。尖利的鋼刃咬穿皮革和皮膚,直透肌肉和肋骨。年輕戰士喘著氣向後倒去,血如泉湧。

柯索抽出彎刀。“馬王。”喬拉·莫爾蒙爵士叫道,“來跟我試試!”他的長劍鏗地一聲,滑出劍鞘。

柯索咒罵旋身,手中的亞拉克彎刀飛也似的朝對方砍去,速度之快,令刀上魁洛的血有如熱風中的雨,濺灑開來。喬拉爵士的長劍在離他臉龐只有一尺的地方擋住這記攻勢,刀劍僵持了片刻,力道千鈞,鋒刃顫抖,柯索憤怒地大聲嚎叫。騎士穿著鎖甲,戴著鐵手套和龍蝦護膝,還有厚重的護喉,但沒戴頭盔。

柯索向後一躍,騎士隨即突前反攻,但柯索舞動亞拉克彎刀,在頭部綻開一片亮如閃電的白芒。在丹妮眼中,柯索仿佛生了四手四刀,喬拉爵士只能勉強抵擋。她聽見彎刀砍在鎖甲上的響聲,看到彎刀劃過鐵手套時激迸的火花,幾回合後形勢逆轉,莫爾蒙踉蹌後退,柯索則跳近攻擊。騎士的左臉血紅一片,一記劃破他臀部鎖甲的刀傷則使他行動艱難。柯索厲聲嘲弄,辱罵對手是懦夫、是奶人、是穿鐵衣服的太監。“你去死!”他咒道,舞躍的亞拉克彎刀劃破血紅暮色。丹妮的兒子在子宮裏瘋狂地踢打。這時,彎刀滑過筆直的長劍,再度深咬進騎士臀部鎖甲的裂口。

莫爾蒙悶哼一聲,絆了一跤。丹妮只覺腹部傳來一陣劇痛,兩腿間有濕漉漉的感覺。柯索尖聲狂叫著慶祝勝利,但他的亞拉克彎刀砍到了骨頭,卡住了半個心跳的時間。

這就夠了。喬拉爵士用盡畢生力氣揮劍砍下,穿透皮膚、肌肉和骨頭,幾乎把柯索的右手前臂硬生生斬斷,只剩幾絲皮膚和肌腱相連,松垮地搖擺著。騎士再度揮劍,朝多斯拉克人耳部一刀,力道極猛,柯索的臉仿佛整個炸開。

圍觀的多斯拉克人大呼小叫,帳篷裏彌麗·馬茲·篤爾的嚎叫已完全不是人的聲音。地上垂死的魁洛哀求別人給他水喝。丹妮出聲呼救,但無人在意。拉卡洛正與哈戈搏鬥,兩柄亞拉克彎刀相互交擊,直到喬戈的皮鞭哢啦一響,如爆雷般纏住哈戈的喉嚨。他猛力一扯,血盟衛失去重心,踉蹌地向後摔倒,彎刀從手中松落。拉卡洛向前疾躍,雙手緊握亞拉克彎刀,咆哮著從哈戈頭頂捅下。鮮紅的刀尖卡在血盟衛兩眼之間,不住顫抖。有人朝丹妮丟石頭,她定神一看,自己的肩膀已經皮破流血。“住手。”她哭喊,“住手,求求你們,快住手,太高了,這樣的代價太高了。”更多石塊朝她飛來,她試圖往帳篷爬,卻被科霍羅一把攫住頭發,向後拉扯,冰冷的刀鋒架上她的喉嚨。“我的寶寶!”她尖叫,或許天上諸神真的聽見了,因為她甫一出聲,科霍羅便倒地身亡。阿戈的箭正中他胸膛,射穿肺部和心臟。

等丹妮莉絲終於找回力氣擡頭,群眾已經漸漸散去,原本圍觀的多斯拉克人躡手躡腳地返回自己的營帳和睡席,有的甚至直接裝上馬鞍騎馬離去。夕陽西沈,卡拉薩營地裏篝火熊熊,團團橙焰發出憤怒的嗶啪聲,將火星吐進夜空。她試著起身,卻因劇痛無法動彈,仿佛被巨人的拳頭緊緊握住。她難以呼吸,只能拼命喘氣。彌麗·馬茲·篤爾的吟唱有如葬儀上的挽歌。帳篷內,黑影盤旋。

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喬拉爵士把她扶了起來。他滿臉是血,丹妮發現他還少了半只耳朵。劇痛再度襲來,她在他懷裏猛烈抽搐,只聽見騎士大聲呼喚她的女仆過來幫忙。難道她們都這麽怕我嗎?她已經知道了答案。又一陣劇痛襲來,丹妮咬緊嘴唇,忍住尖叫。她的兒子仿佛雙手都握著尖刀,正從她體內砍出一條路來。“多莉亞,你該死。”喬拉爵士咆哮,“快過來,把接生婆找來!”

“她們不肯來。她們說她是被詛咒的人。”

“她們要麽過來,要麽我就把她們的頭砍了。”

多莉亞哭了出來。“大人,她們都逃了。”

“巫魔女。”另一個人說。是阿戈嗎?“帶她去巫魔女那裏。”

不,丹妮想開口,不,不,你們不可以。但當她張開嘴巴,卻只能吐出長長的痛苦呻吟,全身上下的皮膚不斷冒汗。他們這是怎麽了?難道他們看不出來?帳篷內,無數的形影正圍繞火盆和血淋淋的澡缸盤旋跳舞,投射在沙絲上,顯得格外陰暗,有些形體根本不是人。她瞥見一頭巨狼,還有一個如在烈焰中扭動的男子。

“羊女懂得染血產床的所有奧秘。”伊麗說,“她自己說的,我親耳聽見。”

“是的。”多莉亞也同意,“我也聽見了。”

不,她高聲尖叫,莫非這只是她腦中的想法?因為她的雙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有人把她擡起來,她睜開眼睛,凝望著上方平板死寂的天空,漆黑而淒涼的無星之夜。不,求求你們!彌麗·馬茲·篤爾的吟唱聲越變越大,逐漸淹沒了整個世界。那些可怕的形體啊!她尖叫,那些駭人的舞者啊!

喬拉爵士抱著她走進帳篷。

艾莉亞

從面粉街沿路店鋪傳出的熱面包氣味,比艾莉亞聞過的任何一種香水都要誘人。她深吸一口氣,朝鴿子又靠近一步。這是只肥鴿,身上長滿褐斑,正忙著啄食地上鵝卵石縫隙間的面包屑。然而艾莉亞的影子一碰到它,它便拍翅飛起。

她的木劍咻的一聲躥出,在離地兩尺的半空中擊中鳥兒,隨後它伴著一堆棕色羽毛掉落地面。只一眨眼工夫,她便沖到鴿子旁邊,抓住它一只翅膀。鴿子拼命振翅欲飛,還啄她的手。但她抓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扭,直到感覺骨頭斷裂。

與抓貓相比,捕鴿子實在簡單。

一位路過的修士疑惑地看著她。“這裏是抓鴿子最好的地方。”艾莉亞一邊拍拍身子,拾起掉落的木劍,一邊向他解釋,“因為它們會來吃面包屑。”聽罷此言,他急急忙忙地離開。

她把鴿子綁在皮帶上,沿著街走下去。一名男子推著一輛兩輪車,上面滿滿地放著果醬甜餅,散發出藍莓、檸檬和杏子的香氣。她的空腹咕嚕作響。“可以給我一個麽?”她聽見自己說,“檸檬,或是……或是什麽口味都好。”

推車的男子上下打量她,顯然不太喜歡眼前的光景。“三個銅板。”

艾莉亞用木劍敲敲靴邊。“我用一只肥鴿跟你換。”她說。

“異鬼才要你的鴿子呢。”推車男子道。

剛出爐的果醬餅熱騰騰的,香味饞得她直流口水,但她沒有三枚銅板……連一個都沒有。她看了推車男子一眼,想起西利歐教導她“洞察真相”。他生得很矮,挺著圓圓的小腹,走路時似乎重心偏左。她正在思考假如自己抓了一塊餅拔腿就跑,他應該追不上時,只聽他說:“把你的臟手給我拿開。你瞧,金袍子知道怎麽對付小扒手。”

艾莉亞滿懷戒心地往後看去。兩名都城守衛站在巷口,身披金黃色的厚重羊毛披風,披風幾乎垂到地上;他們的護甲、長靴和手套則是黑色。其中一人腰際佩了長劍,另一個拿了根鐵棍。艾莉亞依依不舍地看了果醬餅最後一眼,轉身跑開。金袍衛士雖沒特別註意她,可她一看到他們就渾身不對勁。這段時間以來,艾莉亞盡可能地遠離城堡,然而即使離得很遠,她依舊能看見高高的紅墻上腐爛的人頭,每顆頭上都有大群烏鴉盤旋亂叫,多得像垃圾堆裏的蒼蠅。跳蚤窟裏傳言,金袍衛士和蘭尼斯特家狼狽為奸,他們的指揮官因而躋身貴族之列,不僅獲得了三叉戟河附近的封地,還成了國王的重臣。

她也聽說了其他的事,嚇人的事,把她給弄糊塗了。有人說父親謀害了勞勃國王,之後被藍禮公爵所殺。有人堅持是兩兄弟醉酒發生口角,藍禮失手把勞勃殺掉的,否則他幹嗎大半夜像個小偷似的溜走哩?一種版本的故事宣稱國王出外打獵時被一頭野豬所殺,另一種版本的故事又說他是吃野豬肉活活撐死。還有人說,不對,國王雖是死在餐桌上,卻是因為八爪蜘蛛瓦裏斯給他下了毒。不對,毒害他的是王後。不對,他是生疹子死的。不對,他是給魚骨頭噎死的。

所有故事只有一個共通之處:勞勃國王死了。貝勒大聖堂的七座鐘塔響徹日夜,哀悼的鳴動如雷般朝眾人滾滾襲來。一位皮匠學徒告訴艾莉亞,只有國王駕崩時,他們才會這樣敲鐘。

她只想回家,但離開君臨遠不如她想象的那麽容易。每個人都在談論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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