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中)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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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見血的小男孩,筋骨僵硬、兩眼生翳的老人,以及智障和殘廢。他們遠離菜肴,更遠離榮耀。“那不是給國王坐的地方。”哥哥高聲宣告。

“是。”卓戈卡奧用丹妮教他的通用語回答,“給酸腿國王設座。”他猛一擊掌。“來人!弄輛馬車給拉迦特卡奧坐!”

五千名多斯拉克人齊聲大笑。喬拉爵士站在韋賽裏斯身邊,扯開喉嚨朝他耳朵大吼,可是大廳裏的喊叫震耳欲聾,因此丹妮聽不見他說些什麽。韋賽裏斯吼回去,接著兩人扭打成一團,直到莫爾蒙把韋賽裏斯整個打倒在地。

哥哥拔出了劍。

在火光照耀下,劍刃閃著一道令人畏懼的紅光。“滾遠點!”韋賽裏斯嘶聲道。喬拉爵士向後退開,哥哥踉蹌地爬起來,持劍在頭上揮舞。那把劍是伊利裏歐總督為了讓他有個國王的樣子,特別借給他的。四面八方的多斯拉克人都在朝他嘶吼,尖叫著惡毒的詛咒。

丹妮發出一聲無言的驚叫。哥哥或許不知在這裏拔劍會有何後果,但她太清楚了。

聽到她的聲音,韋賽裏斯轉過頭,這才終於看見她。“原來她在這兒。”他微笑著說。他朝她步步進逼,胡亂揮舞著寶劍,仿佛要在亂軍中殺出重圍,雖然無人阻擋他的去路。

“你的劍……你真的不可以這樣。”她哀求他,“求求你,韋賽裏斯。這是被禁止的。把劍收起來,跟我一起坐吧。這裏吃的喝的都有……你想要龍蛋嗎?我可以給你,但請你先把劍扔下。”

“笨蛋,快照她的話做。”喬拉爵士吼道,“不然你會把我們通通害死。”

韋賽裏斯朗聲大笑。“他們奈何不了我們。他們不能在聖城裏流血……但我能。”他將劍尖指著丹妮莉絲雙乳之間,緩緩下滑,順著隆起肚腹的曲線。“我只要屬於我的東西。”他告訴她,“我只要他答應我的那頂王冠。他買了你,卻沒有付錢。叫他遵守約定,否則我就要收回你和龍蛋。他可以留下他的種,我會把那野種割下來給他。”劍尖刺穿絲衣,輕戳她的肚臍。她發現韋賽裏斯正在啜泣,眼前這個曾是她哥哥的人,此刻又哭又笑。

似乎是很遙遠的地方,女仆姬琪也在懼怕地啜泣,哭著說她不敢翻譯,因為卡奧會把她綁在坐騎後一路拖上聖母山。她伸手抱住女孩。“別怕。”她說,“讓我來告訴他。”

她不知自己了解的詞匯是否足夠,但當她講完,卓戈卡奧用多斯拉克話說了幾個粗魯的句子,她便知道他是聽懂了。她生命中的太陽從高位上走下來。“他說什麽?”那曾是她哥哥的人皺眉問。

大廳一片寂然,只聽卓戈卡奧發際的鈴鐺隨著腳步輕聲作響。他的血盟衛尾隨在後,仿如三個古銅色的影子。丹妮莉絲渾身發冷。“他說你將會擁有一頂精美絕倫、任誰看了都會顫抖的黃金王冠。”

韋賽裏斯微笑著放下劍。將來最教她傷心、最讓她撕心裂肺的一件事……就是他微笑的模樣。“我要的就只是這個。”他說,“他答應要給我的。”

當她生命中的太陽走到她身邊時,丹妮伸手摟住他的腰。卡奧說了一個字,他的血盟衛立即飛撲上前。柯索抓住那個曾是她哥哥的人的雙手,哈戈巨掌一擰,利落地折斷了他的手腕。科霍羅從他垂軟無力的手中奪下劍來。即便到了此時,韋賽裏斯依舊不明白。“不行。”他叫道,“你們不準碰我,我是真龍,真龍,我要我的王冠!”

卓戈卡奧解開腰帶。帶子由雕飾華麗的純金勳章構成,每個勳章都大如男人手掌。他吼出一個命令,負責烹飪的奴隸立刻從火爐上拉出一個沈重的鐵鍋,將裏面的熱湯倒在地上,再將鍋子放回爐裏。卓戈把腰帶拋進鍋中,面無表情地看著獎章燒得通紅,漸漸失去原有的形狀。在他黑如瑪瑙的眼瞳裏,她見到躍動的火苗。一個奴隸遞上一雙厚實的馬毛手套,他靜靜地戴上,看都沒看那奴隸一眼。

韋賽裏斯這時才像個即將面對死亡的懦夫一般,開始了高亢的無言慘叫。他又踢又扭,像狗一樣嗚咽,像小孩似的啼哭,但幾個多斯拉克人牢牢地把他抓住。喬拉爵士走到丹妮身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公主殿下,請您轉過頭,我求求您。”

“不。”她雙手抱住隆起的肚腹,下意識地保護著孩子。

最後,韋賽裏斯望向她。“妹妹,請你……丹妮,告訴他們……讓他們……好妹妹……”

當黃金融化了一半,正開始沸騰時,卓戈伸手到烈焰中抓起鍋子。“王冠!”他咆哮道,“來,給馬車國王戴的王冠!”說完便朝那個曾是她哥哥的人當頭澆下。

那頂猙獰的鐵盔遮蓋住韋賽裏斯·坦格利安的臉龐時,他所發出的聲音,只能以慘絕人寰來形容。他的雙腳在泥地上狂亂地蹬了幾下,漸緩,終止。半液態的金塊滴落他的胸膛,鮮紅的絲衣嘶嘶冒煙……但他沒有流出一滴血。

他不是真龍,丹妮暗想,思緒意外的平靜,真龍不怕火。

艾德

他穿過臨冬城底的墓窖,如同之前幾千次一樣。凜冬國度的王者用冰冷的眼光看著他經過,他們腳邊的冰原狼扭過石砌的狼頭向他嘶吼。最後,他來到父親長眠之處,在父親身旁是布蘭登和萊安娜。“奈德,答應我。”萊安娜的雕像輕聲說。她頭戴碧藍玫瑰織成的花環,雙眼泣血。

艾德·史塔克驚坐而起,心臟狂跳,毛毯糾結。房間漆黑一片,敲門聲大作。“艾德大人。”有人高叫。

“等一等。”他身子虛弱,軀體赤裸,跌跌撞撞穿過黑暗的房間。打開門,他看到正舉拳敲門的托馬德,以及手握燭臺的凱恩。兩人之間是國王的禦前總管。

那人面無表情,幾乎像是石雕。“首相大人。”他語氣平板地說,“國王陛下宣您立刻覲見。”

這麽說勞勃已經打獵歸來,早該是時候了。“給我幾分鐘換衣服。”奈德讓總管等在門外。凱恩服侍他更衣,他穿上白色亞麻布外衣和灰色披風,褲子已經裁短,方便打上石膏的斷腿。他扣上首相徽章,以及一條沈重的銀鏈腰帶,最後將那把瓦雷利亞匕首系在腰間。

紅堡黑暗而寂靜。當凱恩和托馬德護送他穿過內城時,由缺轉圓的月亮已經低懸高墻。壁壘上,一名金色披風的守衛正來回巡視。

王家居室位於梅葛樓,那是一座巨大的方形要塞,深藏在紅堡的中心,由十二尺厚的圍墻以及幹涸但插滿尖刺的護城河團團包圍。這是座城中之城。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把守在吊橋彼端,白色精鋼鎧甲在月光下寒氣森森。進樓之後,奈德又經過兩名禦林鐵衛,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站在樓梯口,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守在國王寢室門外。三個雪白披風的騎士,他憶起過去,一陣詭異的寒意襲上心頭。巴利斯坦爵士的臉色和他的盔甲一樣蒼白。奈德只需看他一眼,便知大事不妙。王家總管打開門,“艾德·史塔克公爵大人,國王之手。”他高聲宣布。

“帶他進來。”勞勃喊道,聲音出奇的混濁。

臥室兩端對稱位置的壁爐裏火燒得熾熱,讓房間充滿一種陰沈的紅色亮光。屋內的熱度高得令人窒息,勞勃躺在掛著幔帳的床上,派席爾國師隨侍在旁,藍禮公爵則焦躁地在緊閉的窗前踱步。仆人來來去去,或增添柴火,或煮熱葡萄酒。瑟曦·蘭尼斯特坐在床邊,靠近她的丈夫。她頭發散亂,似乎剛從睡夢中醒來,但那雙眼中卻毫無睡意。托馬德和凱恩扶著奈德穿過房間時,那雙眼睛便直直地盯著他看。他移動的速度非常緩慢,仿佛置身夢境。

勞勃的雙腳伸在毛毯外,還套著靴子,奈德看見皮靴上沾滿泥土和幹草。一件綠色外衣扔在地上,上面有割開的痕跡,以及褐紅的汙垢。房間彌漫著煙塵與血腥味,還有死亡的氣息。

“奈德。”國王看見他的臉,小聲說。國王的臉色蒼白一如牛奶。“靠……近一點。”

奈德的侍衛扶他上前。他一手撐著床柱,穩住身子。他只需低頭看勞勃一眼,便知傷勢有多嚴重。“是什麽……?”他開口欲問,喉嚨卻仿佛被鉗子夾住。

“是一只野豬。”藍禮公爵仍穿著綠色獵裝,鬥篷上全是血。

“一頭該死的惡魔。”國王嘶聲道,“我自己失誤,酒喝多了,結果沒刺中。我活該下地獄。”

“你們都在幹什麽?”奈德質問藍禮公爵,“巴利斯坦爵士和禦林鐵衛都跑哪兒去了?”

藍禮撇撇嘴。“我哥哥他命令我們站一邊兒去,好讓他單獨對付那只野豬。”

艾德·史塔克揭開毛毯。

他們已經竭盡所能為他縫合,但效果依舊不明顯。那野豬一定是頭可怕的家夥,它用兩根長牙把國王從下體一直撕裂到胸部。派席爾國師用來包紮的浸酒紗布已經染滿鮮血,散發的氣味更是駭人。奈德的胃一陣翻攪。他松開毛毯。

“臭死了。”勞勃道,“這就是死亡的臭氣,別以為我聞不出來。這回我可被整慘了,對吧?不過我……我也沒讓它好過,奈德。”國王的笑容與傷口同樣驚人,他的牙齒一片血紅。“我一刀捅爛了它眼睛。你問問他們是不是真的……問哪!”

“是的。”藍禮公爵喃喃道,“照我哥哥的吩咐,我們把屍體帶了回來。”

“帶回來準備晚宴。”勞勃輕聲說,“讓我們獨處一下。你們都退下,我要跟奈德談談。”

“勞勃,親愛的……”瑟曦開口。

“我說了,給我退下。”勞勃的堅持裏有幾分他昔日的剛毅。“你是哪個字聽不懂啊,臭女人?”

瑟曦攏起她的裙子和自尊,領頭走向房門。藍禮公爵和其他人跟在後面。派席爾大學士留了下來,雙手顫抖著把一杯濃濁的白色液體遞給國王。“陛下,這是罌粟花奶。”他說,“請喝下去,給您止痛。”

勞勃用手背揮開杯子。“快滾,老不死,我再過不久就要一睡不醒了。滾出去。”

派席爾國師給了奈德一個受傷的眼神,拖著腳離開了。

“勞勃,該死的。”只剩他們兩人後,奈德開口說。他的腿痛得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也或許是悲痛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坐到床邊,坐在他的朋友身旁。“你非得這麽魯莽不可?”

“啊,操你,奈德。”國王粗聲道,“我好歹宰了那王八蛋,對不?”一撮蒙塵的黑發落下來遮住他的眼,他擡頭瞪著奈德。“我該把你也宰了才對,連打獵都不讓人安安靜靜地打。羅拔爵士找到我啦。說什麽要砍格雷果的頭。想來就不舒服。我沒對獵狗講。讓瑟曦去嚇嚇他罷。”他笑到一半,突然一陣劇痛襲身,便轉為悶哼。“諸神慈悲。”他喃喃念道,疼痛地喘氣。“那女孩。丹妮莉絲。她只是個孩子,你說得沒錯……這就是為什麽,那女孩……天上諸神派這頭野豬……來懲罰我……”國王咳出一攤鮮血。“錯了,我做錯了,我……她只是個女孩……瓦裏斯,小指頭,連我弟弟……廢物……奈德,除了你之外,沒人敢對我說一個‘不’……只有你……”他在極度疼痛的狀態下,虛弱地舉起手。“拿紙筆來。就在那邊桌上。把我說的寫下來。”

奈德把紙攤平在膝蓋上,拿起羽毛筆。“陛下,請您指示。”

“以下為拜拉席恩家族的勞勃一世,安達爾人和其他人的——把他媽的那些鬼頭銜通通放進去,你知道是哪些——的遺囑。餘在此任命臨冬城公爵,國王之手,史塔克家族的艾德為攝政王及全境守護者……自餘死後……代餘……代餘統理國事……俟吾兒喬佛裏成年……”

“勞勃……”喬佛裏不是你兒子,他想說,卻說不出口。勞勃所承受的痛苦清楚明白地寫在臉上,他不忍心將更多痛苦加諸於他。於是奈德低頭振筆疾書,只將“吾兒喬佛裏”改為“吾之合法繼承人”。欺瞞讓他覺得自己人格受汙損。這是我們為愛而撒的謊,他心想,願天上諸神原諒我。“您還要我寫什麽?”

“寫……該寫什麽就寫什麽。遵守,保護,新舊諸神,你知道這些啰唆詞語。寫完我來簽名。等我死了把這個交給禦前會議。”

“勞勃。”奈德的語氣充滿悲傷,“不要這樣,不要離開我。國家需要你。”

勞勃緊握住他的手,用力擠壓。“奈德·史塔克,你……真不會說謊。”他忍痛說,“這國家……這國家很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昏君,跟伊裏斯一樣的昏君。諸神饒恕我。”

“不。”奈德告訴他垂死的老友,“陛下,您和伊裏斯不一樣。您比他好得太多。”

勞勃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嘴角還帶著血跡。“至少,人們會說……我這輩子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沒有錯。你不會讓我失望的。這國家就交給你了。你會比我更討厭治理……但你會做得很好。你寫好了麽?”

“好了,陛下。”奈德把紙遞給國王。國王胡亂簽了個名,在字裏行間留下一攤血跡。“封印時需有人見證。”

“記得把那只野豬當我葬禮的主菜。”勞勃嘶聲道,“嘴裏塞個蘋果,皮烤得香香脆脆,把那王八蛋給吃啰。我管你會不會撐死。答應我,奈德。”

“我答應你。”奈德說。答應我,奈德,萊安娜在應和。

“那女孩。”國王說,“丹妮莉絲,讓她活命吧。如果你有法子,如果……還來得及……命令他們……瓦裏斯,小指頭……別讓他們殺她。還有,幫幫我兒子,奈德。讓他變成……比我更好的人。”他痛得皺眉,“諸神可憐我。”

“他們會的,我的朋友。”奈德說,“他們會的。”

國王閉起眼睛,似是稍覺放松。“到頭來竟被野豬所殺。”他喃喃自語,“要不是這麽痛,真該大笑一場。”

奈德沒笑。“要不要這就叫他們進來?”

勞勃虛弱地點頭。“也好。老天,這兒怎麽冷成這副德行?”

仆人們沖進來,趕忙為爐火添柴。王後已經走了,至少這算一點安慰。如果瑟曦還有點理智,奈德心想,她應該帶著孩子趕在黎明前逃走。她已經拖延太久。

勞勃國王也並不想念她。他讓弟弟藍禮和派席爾國師作見證,然後拿起國璽,蓋在奈德滴在紙上的熱黃蠟泥上。“現在給我止痛的東西,讓我去死罷。”

派席爾國師匆忙調制了另一帖罌粟花奶。這次國王喝了個幹凈,拋出杯子,他的黑胡須上沾滿了濃稠的白色液滴。“我會做夢嗎?”

奈德給了他答案。“陛下,您會的。”

“那就好。”他微笑道,“奈德,我會替你向萊安娜問好。幫我好好照顧我的孩子。”

這番話有如一把尖刀在奈德肚裏翻攪。剎那間他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無法逼自己說謊,但他接著想起了那些私生子,想起還在母親懷裏的芭拉,艾林谷的米亞,爐邊打鐵的詹德利……“我會……把你的孩子當做我自己的孩子一般愛護。”他緩緩地說。

勞勃點點頭,閉上眼睛。奈德看著罌粟花奶從自己的老友臉上洗去疼痛,國王軟弱無力地陷進枕頭堆,沈沈睡去。

沈重的頸鏈輕聲作響,派席爾大學士朝奈德走來。“大人,我會盡我全力,可傷口已經長疽。他們花了兩天時間才把他送回來,等我見到傷勢為時已晚。我可以減輕陛下的傷痛,但現在能救他的只有天上諸神了。”

“還能活多久?”奈德問。

“照理說他現在已經死了。我從沒見過求生意志這麽強的人。”

“我哥一向很強壯。”藍禮公爵說,“或許不夠聰明,但強壯是毋庸置疑。”臥室裏悶熱難耐,他的額際布滿晶亮的汗珠,模樣仿佛是勞勃的翻版,年輕、黝黑而英俊。“他殺了那頭豬。也不管自己內臟都從肚子裏跑出來了,他還是宰了那頭野豬。”他的聲音充滿驚奇。

“只要敵人還站著,勞勃就決不會離開戰場。”奈德告訴他。

門外,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依舊把守著高塔樓梯。“派席爾大學士已經給勞勃喝過罌粟花奶。”奈德告訴他,“未經我同意,任何人不得打擾他休息。”

“遵命,大人。”巴利斯坦爵士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還要蒼老。“我辜負了我神聖的職責。”

“再忠勇的騎士,也沒法避免國王傷害自己。”奈德說,“勞勃喜歡獵野豬,我看他殺死過不下一千只。”他總是毫不退縮地站穩腳跟,立定原地,手握長槍,還常趁野豬沖鋒時大聲咒罵,只等最後一刻,只等野豬幾乎要撲到他身上時,他才準確利落地將其一槍刺死。“誰知道他竟會被這只豬所殺呢?”

“艾德大人,您太仁慈了。”

“連國王自己也這麽說。他說是酒壞了事。”

白發蒼蒼的騎士虛弱地點頭。“我們把野豬從窩裏趕出來時,陛下他已經連馬都坐不穩了,但他還是命令我們站一邊去。”

“巴利斯坦爵士,我倒是很好奇。”瓦裏斯輕聲細語地問,“這酒是誰拿給國王的?”

奈德根本沒聽見太監走近的聲音,然而一轉頭,他就在那兒,穿著曳地的黑天鵝絨長袍,臉上新撲過粉。

“國王喝的是自己身上酒袋裏的酒。”巴利斯坦爵士道。

“就那麽一袋?打獵很容易口渴哪。”

“我沒有數,但陛下喝的肯定不止一袋。只要他開口,他的侍從就會拿一袋新的給他。”

“真是個忠於職守的好孩子。”瓦裏斯道,“陛下他永遠都不愁沒得喝喲。”

奈德嘴裏一陣苦澀。他回憶起那兩個被勞勃趕去拿撐胸甲的鉗子的金發男孩。當天晚宴上,國王把這件事說給每個人聽,笑到難以自制。“是哪個侍從?”

“年長的那個。”巴利斯坦爵士說,“藍賽爾。”

“這孩子我挺清楚。”瓦裏斯說:“是個堅強的男孩,凱馮·蘭尼斯特爵士的兒子,泰溫大人的侄子,王後的堂弟。真希望這好孩子別太自責。孩子在天真無邪的少年時期總是很脆弱的,這我可是深有體會。”

瓦裏斯自然有過少年時期,但奈德卻懷疑他是否天真無邪過。“聽你說起孩子,關於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那件事,勞勃已經回心轉意。無論你安排了什麽,我要你立刻收回成命。”

“哎喲。”瓦裏斯說,“‘立刻’恐怕都為時已晚哪。鳥兒已經飛上了天。不過大人,我盡力而為。告退。”他鞠個躬,消失在樓梯下。下樓之時,軟跟拖鞋在石板表面摩擦,宛如囈語。

凱恩和托馬德正扶著奈德過橋,藍禮公爵卻從梅葛樓裏出來。“艾德大人。”他在身後喊,“若您不介意,可否借一步說話?”

奈德停下腳步。“好。”

藍禮走到他身邊。“請您的人退下。”他們站在吊橋正中央,橋下是幹涸的護城河。河床上排列著尖刺,月光將殘酷的刀刃染成銀白。

奈德揮手。托馬德和凱恩點點頭,恭敬地退開。藍禮公爵小心翼翼地瞥了瞥橋對面的柏洛斯爵士,以及背後樓梯口的普列斯頓爵士。“那封信。”他靠過來。“可與攝政有關?我哥是否任命您為全境守護者?”他沒等對方回答。“大人,我有三十個貼身護衛,還有其他騎士和貴族朋友。給我一個鐘頭,我能給您一百個人。”

“大人,請問我要這一百人做什麽呢?”

“當然是先發制人!立即行動,趁大家還在熟睡。”藍禮回頭看看柏洛斯爵士,壓低音量,急切地悄聲說,“我們得把喬佛裏從他母親手裏奪過來當籌碼,是不是守護者無關緊要,誰挾有國王才能號令全國。彌賽拉和托曼也要抓起來。一旦我們有了瑟曦的孩子,她就不敢輕舉妄動。到時候禦前會議自然會承認您為攝政王,並讓您當喬佛裏的監護人。”

奈德冷冷地打量著他。“勞勃還未斷氣。天上諸神或許會饒他一命也未可知。倘非如是,我也將立刻召集禦前會議,公開遺囑,討論繼承之事。我不會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殺人流血,犯下把驚慌失措的孩子從睡夢中強行拉走的罪行。”

藍禮公爵後退一步,全身繃緊猶如弓弦。“你每耽擱一秒,就是多給瑟曦一秒準備的時間。等勞勃一死,只怕就為時已晚……對你我兩人都是如此啊。”

“那我們就祈禱勞勃不要死吧。”

“我看不大可能。”

“有時天上諸神也有慈悲之心。”

“蘭尼斯特可沒有。”藍禮轉身越過護城河,朝他垂死兄長所在的高塔走去。

等奈德回到臥室,已經心力交瘁,但他很清楚今晚自己是不用睡了。在權力的游戲之中,你不當贏家,就只有死路一條,那天在神木林裏,瑟曦·蘭尼斯特這麽對他說。他不禁思索:拒絕藍禮公爵的提議,究竟是不是明智之舉?他對權謀鬥爭毫無興趣,拿小孩做為要挾籌碼更為他所不齒,然而……倘若瑟曦決定反抗,而非流亡,那他需要的可就不僅是藍禮的一百名衛士了,遠遠不夠。

“把小指頭找來。”他告訴凱恩,“如果他不在臥室,不管帶多少人,把君臨的每一間酒店和妓院通通搜遍,你也要找到他。天亮之前必須帶他來見我。”凱恩鞠躬離去,奈德又轉向托馬德,“風之巫女號明晚漲潮時分起航,你選好隨行護衛了嗎?”

“十個人,由波瑟領隊。”

“二十個,你親自帶頭。”奈德說。波瑟雖然勇敢,卻嫌魯莽。他希望照顧女兒的人更可靠也更有判斷力。

“遵命,老爺。”湯姆說,“說真的,離開這裏,我不會難過。我很想念我老婆。”

“你們北行途中會靠近龍石島,我需要你替我送封信。”

湯姆一臉不安。“大人,去龍石島?”這座坦格利安家族的島嶼要塞素以地勢險惡著稱。

“告訴柯斯船長,一旦進入島嶼的視線範圍,即刻升上我的旗幟。他們恐怕不會歡迎不請自來的訪客。如果他不肯去,要多少錢都給他。我給你的這封信,你必須當面交給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大人,絕不能交給別人。不管是他的總管、侍衛隊長或他的夫人都一樣,一定要交給史坦尼斯公爵本人。”

“是的,大人。”

托馬德離開後,艾德·史塔克坐著凝望床邊桌上的蠟燭火焰,有好一陣子完全被悲傷所淹沒。他只想去神木林,跪在心樹下,祈禱那曾經與他情勝手足的勞勃·拜拉席恩能夠活命。將來人們會說艾德·史塔克背叛了國王的友誼,奪走了他子嗣的繼承權。他只希望天上諸神能體諒他的苦衷,而勞勃若死後有知,也能知悉真相。

奈德取出國王的臨終遺囑。那只是一張蓋上黃色蠟印,寫了只字片語,卻留下一攤血跡的脆弱的白色卷軸。勝負生死,實在只是一線之間。

他抽出一張白紙,取筆蘸了墨水。致拜拉席恩家族的史坦尼斯國王陛下,他寫道,當您接獲此信之時,令兄勞勃,吾人過去十五年來的國君,已經過世。他在禦林狩獵時為一野豬所傷……

字句似乎在紙上扭曲纏繞,他不得不停筆思考。泰溫大人和詹姆爵士絕不會忍受恥辱,他們寧可興兵反抗也不會逃走。自瓊恩·艾林遭人謀害,想必史坦尼斯大人也頗感恐懼,但此刻他必須趁蘭尼斯特軍還未出動之際,立即率領所部人馬駛向君臨。

奈德字斟句酌寫完了信,在末尾簽上“全境守護者,國王之手,臨冬城公爵,艾德·史塔克。”然後他吸幹墨水,對折兩次,就著燭焰融了封蠟。

他的攝政期將會非常短暫,他一邊看著封蠟變軟,一邊想。新王會任命新的首相。屆時奈德便可返家。回臨冬城的念頭牽起他嘴角一絲微笑。他想重聽布蘭的歡笑,想和羅柏一同出外放鷹,想看瑞肯玩耍嬉鬧。他想雙手緊緊摟著自己的夫人凱特琳,躺在自己的床上無夢安眠。

他正把冰原狼印章蓋在柔軟的白蠟上時,凱恩回來了,戴斯蒙跟他一道,小指頭則走在兩人中間。奈德向侍衛道謝後把他倆遣開。

培提爾伯爵穿著藍天鵝絨外衣,外衣帶著寬松的袖子,銀邊鬥篷上繡滿仿聲鳥。“我想我該說恭喜啰。”他邊說邊坐下。

奈德皺眉。“國王此刻身負重傷,命在旦夕。”

“我知道。”小指頭說,“但我也知道他任命您為全境守護者。”

奈德的視線飄到身旁桌上,國王的信還未拆封。“大人,請問您又是怎麽知道的?”

“瓦裏斯的暗示。”小指頭說,“而您現在證實了。”

奈德的嘴因憤怒而扭曲:“去他的瓦裏斯和他的小小鳥兒。凱特琳說得沒錯,這人懂妖法。我不信任他。”

“很好,你慢慢學乖了。”小指頭向前靠,“可我敢打賭你大半夜把我拖過來,不是來討論太監的。”

“不是。”奈德承認,“我知道了瓊恩·艾林保守的秘密,他便是因此遭人滅口。勞勃死後沒有親生兒子可以繼承王位。喬佛裏和托曼是詹姆·蘭尼斯特和王後亂倫產下的私生子。”

小指頭揚起一邊眉毛。“令人震驚。”然而他的語氣顯然完全不感驚訝。“女孩也是?想也知道。所以國王死後……”

“王位應傳給史坦尼斯大人,勞勃最年長的弟弟。”

培提爾伯爵撚著尖胡子,仔細思索這個問題。“看來是如此。除非……”

“大人,除非?這事沒有任何疑問。史坦尼斯是王位繼承人,沒有什麽可以改變這個事實。”

“沒有你的協助,史坦尼斯得不到王位。如果你夠聰明,應該確保喬佛裏登基為王。”

奈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一點榮譽心都沒有嗎?”

“哎,有當然是有那麽一點點啦。”小指頭漫不經心地回答,“仔細聽我說:史坦尼斯並非你我之友,連他兄弟兩人都受不了他。這家夥是鋼鐵鑄的,個性強硬、絕不妥協。想也知道,屆時他會另立新的首相和禦前會議。他當然會謝謝你把王冠交給他,但他不會因此而喜歡你。更何況他一旦登基,必定會引來戰事。你想想,除非瑟曦和她的私生子通通死光,否則史坦尼斯的王位絕對坐不安穩。泰溫大人會坐視他女兒的頭給晾在槍上嗎?凱巖城肯定會起兵,而他們絕非勢單力薄。勞勃願意赦免曾在伊裏斯王手下做事的人,只要他們向他宣誓效忠。史坦尼斯可沒這麽好心腸。他永遠不會忘記風息堡之圍,提利爾大人和雷德溫大人則是不敢忘記。曾經高舉過火龍旗幟,或與巴隆·葛雷喬伊一同興兵作亂的人都會怕他。若是把史坦尼斯送上鐵王座,我敢向你保證,王國會血流成河。”

“我們再看看錢幣的另一面。喬佛裏眼下才十二歲,而且大人,勞勃選的攝政王是你啊。你既是首相,又是全境守護者。史塔克大人,你是大權在握,只需伸手便可奪取天下。與蘭尼斯特家和好,釋放小惡魔,讓喬佛裏和你的珊莎結婚,再把你的小女兒嫁給托曼,讓你的繼承人迎娶彌賽拉。距離喬佛裏長大成人還有四年時間,到時候他會把您當成再世生父,就算他沒有,這個嘛……大人,四年時間可也不短,足夠把史坦尼斯大人解決掉了。之後若是喬佛裏惹人厭,我們可以揭穿他的小秘密,然後把藍禮大人送上王位。”

“我們?”奈德重覆道。

小指頭聳聳肩。“您總需要別人來幫您分擔重責大任吧。我跟您保證,我的價碼絕對最公道。”

“你的價碼。”奈德聲音冰冷。“貝裏席大人,你剛才建議的可是叛國大罪。”

“除非我們失敗。”

“你忘了。”奈德告訴他,“你忘了瓊恩·艾林,你忘了喬裏·凱索,你還忘了這個。”他抽出那把匕首,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這把由龍骨和瓦雷利亞精鋼打造的短刀,鋒利一如對與錯、真與假,生與死之間的差異。“貝裏席大人,他們派人殺我兒子。”

小指頭嘆口氣。“恐怕我真是忘了,大人,請您原諒。我居然忘了自己在跟史塔克家的人說話。”他撇撇嘴。“所以就是史坦尼斯和戰爭?”

“我們別無選擇,史坦尼斯是繼承人。”

“反正我也沒資格和全境守護者爭辯。那麽,您找我有何貴幹?想必不是為了我的智慧。”

“我會盡我所能忘記你的……智慧。”奈德嫌惡地說,“我找你來,是因為你答應過凱特琳會幫忙。眼下對我們每個人都是危險時刻。勞勃的確任命我為守護者,但在世人眼中,喬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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