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中)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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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方才肯落腳。他們穿梭於營帳之間,每一間帳篷外都掛著不同的旗幟和盔甲。慢慢地,四周的寧靜隨著踏出的每一步而越顯沈重。珊莎連看都不敢看他,他把她嚇死了,只是她從小便被教導種種禮儀,而真正的淑女是不會光註意他的臉的,她這麽告訴自己。“桑鐸爵士,您今天的表現英勇極了。”她勉強自己說。

桑鐸·克裏岡對她咆哮:“小妹妹,少拍我馬屁……更不要開口爵士閉口爵士。我不是騎士,我瞧不起他們和他們的狗屁誓言。我老哥是騎士,你看他今天什麽德行?”

“是的。”珊莎顫抖著小聲說,“他很……”

“很英勇?”“獵狗”替她說完。

她明白他在諷刺他。“沒人擋得住他。”最後她說,並且頗感自豪,畢竟這不是謊話。

桑鐸·克裏岡突然在一片黑暗空曠的平地中央停下腳步。她沒辦法,只好也跟著停下來。“我看這修女把你訓練得不錯。你跟那種盛夏群島來的小鳥沒差別,是不是?會說話的漂亮小小鳥,人家教你什麽漂亮話你就照著念。”

“這樣說太不厚道了。”珊莎的心狂跳不休。“你嚇到我了,我要走了。”

“沒人擋得住他。”“獵狗”粗聲道,“此話倒是不假。的確誰也擋不住格雷果。今天那小夥子,他第二次出場時的那個,喔,幹得可真漂亮。你也看見了吧?那小呆瓜根本是自討苦吃,沒錢沒跟班又沒人幫他穿好盔甲。他的護喉根本就沒綁好,你以為格雷果沒註意到?你以為格雷果爵士先生的長槍是不小心往上揚的,是嗎?會說話的漂亮小小鳥,你要真這樣相信,那你就跟小鳥一樣沒大腦了。格雷果的槍想刺哪裏就刺哪裏。看著我。你看著我!”桑鐸·克裏岡伸出巨掌捏住她下巴,硬是逼她往上看。他在她面前蹲下,把火把湊近來。“你愛看漂亮東西是嗎?那就看看這張臉,好好給我看個夠。我知道你想看得很。國王大道上你一路都故意躲著它,別假惺惺了,愛看就看。”

他的手指像鐵獸夾一樣用力鉗住她下巴。他們四目相對,他那雙滿是醉意的眼裏閃著怒火。她不得不看。

他右半邊臉形容憔悴,有著銳利顴骨和濃眉灰眼。他有個鷹鉤大鼻,頭發色深而纖細。他故意把頭發留長,梳到一邊,因為他另半邊臉半根頭發也沒有。

他左半邊臉爛成一團。耳朵整塊燒蝕,只剩下一個洞。眼睛雖沒瞎,但周圍全是大塊扭曲的瘡疤,光滑的黑皮膚硬得跟皮革一樣,其上布滿了麻點和坑凹,以及一道道扯動就現出潤紅的裂縫。他下巴被燒焦的部分,則隱約可以見骨。

珊莎哭了起來。這時他才放開她,然後在泥地上按熄火把。“沒漂亮話說啦,小妹妹?修女沒教你怎麽讚美啊?”眼看她不回答,他又繼續,“大多數人以為這是打仗來的,圍城戰,燃燒的攻城塔,或是拿火把的敵人所留下,還有個白癡問我是不是被龍息噴到。”這回他的笑比較緩和,卻苦澀依然。“小妹妹,讓我告訴你這傷是怎麽來的吧。”他的聲音從黑夜中傳來,巨大的暗影離她如此之近,她甚至能聞到他呼吸中的酒臭。“當時我年紀比你還小,大概才六七歲,有個木雕師傅在我家城堡外的村落裏開了家店,為討好我爸,他送了點禮物給我們。這老頭做玩具的功夫一流。我不記得自己收到了什麽,但我想要的是格雷果的禮物。那是個木雕騎士,顏色塗得漂漂亮亮,每個關節都分開來,釘了釘子綁了線,你可以操縱他打架。格雷果大我五歲,當時已經當上了侍從,身高接近六尺,壯得像頭牛,早就不玩玩具了。於是我把騎士據為己有,但我告訴你,偷來之後我一點都不快樂,我只是怕得要命。沒過多久,果真被他發現。房間裏剛好有個火盆,格雷果二話不說把我拎起來,將我半邊臉就往炭堆裏按,他就這樣緊緊按住,任由我慘叫不停。你也看到他有多壯,即使在當時,最後還得靠三個成年人才有辦法把他拉開。教士們成天說教七層地獄是如何可怕,他們懂個屁?只有被燒過的人才知道地獄是什麽模樣。”

“我爸對別人說是我床單著了火,然後我們家師傅給我抹了油膏。油膏!格雷果也抹了油膏。四年之後他們為他塗抹七神聖油,他跟著背誦了騎士的誓詞,雷加·坦格利安便拿劍拍拍他肩膀說‘起來吧,格雷果爵士。’”

喑啞的聲音漸漸淡去。他靜靜地蹲坐她面前,如同暗夜中矗立的龐然巨物,而她什麽也看不清。珊莎可以聽見他急促的呼吸,突然發覺自己正為他感到悲傷。最初的恐懼不知怎麽,已經消失無蹤。

沈默持續下去,到後來她又害怕起來,然而這次她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他。她伸手找到他寬闊的肩膀。“他不是真正的騎士。”她悄聲對他說。

“獵狗”仰頭狂嘯,珊莎踉蹌後退想要逃開,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是。”他對她咆哮,“不是,小小鳥,他不是真正的騎士。”

回城途中,桑鐸·克裏岡沒有再說半句話。他領她走到馬車等候的地方,吩咐車夫把他們載回紅堡,跟在她後面爬上車。他們在一片寂靜中穿過國王大門,走上燈火通明的市鎮街道。他打開邊門,領她走進城堡,他燒傷的臉微微抽搐,眼裏思緒滿溢。攀登高塔樓梯時,他跟在她身後,僅隔一步之遙。他帶她安然抵達寢室外面的走廊。

“大人,謝謝你。”珊莎溫順地說。

“獵狗”抓住她的手,靠了過來。“我今晚跟你說的事。”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粗啞。“你要是敢告訴喬佛裏……或是你妹妹,你老爸……你要是敢跟任何人講……”

“我不會說出去的。”珊莎悄聲說,“我保證。”

顯然這還不夠。“你要是敢跟任何人講的話。”他把話說完,“我就殺了你。”

艾德

“昨晚是我親自替他守的靈。”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道,他們看著推車後面載著的遺體。“這孩子無依無靠,連個親朋好友都沒有,聽說就只有艾林谷家裏的母親。”

蒼白的晨光中,年輕騎士看上去仿佛正在沈睡。他算不上英俊,但死亡撫平了他粗糙的面容,靜默修女會的姐妹則為他穿上了料子最好的天鵝絨外衣,高高的領口恰好遮住喉嚨上被長槍戳出的大洞。奈德·史塔克看著他的臉,暗忖這男孩不知是否因為自己而丟了性命。奈德還不及和他談談,他便死於蘭尼斯特封臣槍下。這真的只是巧合?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修夫在瓊恩·艾林身邊當了四年的侍從。”賽爾彌繼續說,“國王為了紀念瓊恩,在北行前封他做了騎士。這孩子想當騎士想得不行,只可惜他恐怕還沒準備好。”

奈德昨晚睡得很差,現在的他和身邊的老人一樣疲累。“我們不也一樣?”他說。

“我們也沒準備好當騎士?”

“沒準備好面對死亡”。奈德輕輕地為那孩子蓋上他繡著彎月的染血藍披風。當他的母親問起兒子死因時,他苦澀地想,他們會說他是為了首相的榮譽而獻身。“他根本不該送命。戰爭豈是兒戲?”奈德轉身面對站在推車邊的灰衣女人,她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臉上只露出眼睛。靜默姐妹專門處理死者後事,而見著死亡使者的面容是不吉利的事。“把他的盔甲也送回艾林谷家裏去,讓母親留作紀念吧。”

“這東西值不少錢。”巴利斯坦爵士道,“這孩子是特別為了比武會訂做的。不花俏,但實在,不知道他付清鐵匠的錢沒有。”

“他昨天已經付出慘痛的代價了。”奈德回答,接著他對靜默姐妹說,“把盔甲送給他母親。鐵匠這邊我會處理。”她點點頭。

隨後巴利斯坦爵士陪著奈德走向國王的帳篷。營地正在恢覆生氣,肥美的烤香腸在火堆上嘶嘶作響,滴著油汁,空氣中充滿蒜頭和胡椒的香味。年輕侍從跑來跑去,而他們的主子剛剛睡醒,打著呵欠伸著懶腰,準備迎接新的一天。一個腋下夾了只鵝的廚子看見他們趕忙單膝跪下。“大人您們早。”他喃喃道,鵝嘎嘎叫著啄他手指。陳列在每個帳篷外的盾牌刻畫著居住其中的貴族的家徽,有海疆城的銀色飛鷹,布萊斯·卡倫的夜鶯與田野,雷德溫家族的葡萄串,還有花斑野豬、紅色公牛、燃燒之樹、白色公羊、三重螺旋、紫色獨角獸、跳舞少女、黑蛇、雙塔、長角貓頭鷹,最後是禦林鐵衛如黎明般閃亮的純白紋章。

“國王打算今天參加團體比武。”他們經過馬林爵士的盾牌時,巴利斯坦說。盾牌上的漆被刮了深深的一劃,正是昨天洛拉斯·提利爾將其刺下馬時留的印記。

“是啊。”奈德表情凝重地說。喬裏昨天夜裏把他叫醒,向他通報了這個消息,難怪他睡不好。

巴利斯坦爵士一臉愁容。“俗話說天亮後黑夜的美要消散,酒醒後說過的話就不算。”

“話是這麽說。”奈德同意,“但對勞勃沒用。”換做其他人,或許還會重新考慮酒後許下的豪言壯語,可勞勃·拜拉席恩會記得牢牢的,而且絕不反悔。

國王的營帳靠近水濱,包圍在灰色的河面晨霧裏。帳篷用金絲織成,乃是整個營地裏最大也最華麗的建築。勞勃的戰錘和一面巨大的鐵盾放在入口外,盾牌上紋飾著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

奈德原本希望國王宿醉未醒,一切便迎刃而解,可惜他們運氣不好,正碰上用光滑角杯喝啤酒的勞勃,他還一邊對兩個手忙腳亂替他穿鎧甲的年輕侍從大呼小叫。“國王陛下。”其中一個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鎧甲太小,穿不上的。”他手一滑,原本正試著要套進勞勃粗脖子的頸甲便摔到地上。

“七層地獄啊!”勞勃咒罵,“難道我非得親自動手不可?你兩個都是他媽的飯桶。把東西撿起來,不要光張著嘴待在那兒。藍賽爾,快給我撿起來!”那小夥子嚇得跳將起來,國王這才註意到新來的訪客。“奈德,快瞧瞧這些笨蛋。我老婆堅持要我收他們當侍從,結果他們比廢物還不如。連幫人穿鎧甲都不會,這算哪門子侍從,這叫穿了衣服的豬頭。”

奈德只需一眼便看出問題所在。“這不是他們的錯。”他告訴國王,“勞勃,是你太胖了,這才穿不下。”

勞勃·拜拉席恩灌了一大口啤酒,把空角杯扔到獸皮睡鋪上,用手背抹抹嘴,然後陰陰地說:“太胖?太胖,是嗎?你對國王是這樣講話的嗎?”突然他又像暴風來襲一樣哈哈大笑。“啊,去你的,奈德,為什麽你說的永遠都沒錯?”

兩個侍從露出緊張的微笑,國王又轉向他們。“你們,對,你們兩個,聽見首相說的話了嗎?國王太胖了,所以穿不下鎧甲。去把艾倫·桑塔加爵士找來,跟他說我需要撐開胸甲的鉗子。快去啊!還等什麽?”

男孩們慌忙跑出帳篷,途中還互相絆了一跤。勞勃裝出一副嚴峻的表情直到他們離開,然後轟地坐回椅子,大笑不已。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跟著呵呵笑了,就連奈德·史塔克也露出了微笑。然而,他沒法不在意那兩個侍僮:他們都是漂亮小夥子,皮膚白皙,體態勻稱。生著金色鬈發的那個年紀和珊莎差不多,另外那個約莫十五,黃棕色頭發,一點小胡子,有著和王後一樣的翡翠綠眸。

“啊,我真想瞧瞧桑塔加聽了臉上是什麽表情”。勞勃道,“他如果有點腦子,就會支他們去找別人。我們就讓他倆成天跑個沒完!”

“這兩個小夥子。”奈德問他,“是蘭尼斯特家的人?”

勞勃一邊點頭,一邊擦掉笑出的眼淚。“她的兩個堂弟,泰溫大人他老弟的兒子,那些個死掉的老弟,我想想,又好像是活著的那個,我不記得了。奈德,我老婆來自一個很大的家族。”

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家族,奈德心想。他對這兩個侍從本身並無意見,但看到勞勃身邊日夜都由王後的親戚圍繞,卻不免擔心。蘭尼斯特家對權位和榮耀真是貪得無厭。“聽說您昨晚和王後鬧不愉快了?”

勞勃臉上的歡樂頓時結凍。“那死女人想阻止我參加今天的團體比武,這會兒她還窩在城堡裏生悶氣,氣死算了。你妹妹絕不會這樣羞辱我。”

“勞勃,你對萊安娜的了解沒我深。”奈德告訴他,“你只見到她的美,卻不知道她真正的硬脾氣。倘若她還活著,她會告訴你,你和團體比武毫無瓜葛。”

“怎麽你也來這套?”國王皺眉,“史塔克,你這家夥真討厭,我看你在北方待得太久,體內的血都凍成冰啦。告訴你,老子可還熱血沸騰哩。”他拍拍胸脯以示證明。

“別忘了你是國王。”奈德提醒他。

“我該坐的時候坐坐那張該死的鐵椅子,難道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樣有七情六欲了嗎?難道我不能沒事喝點小酒,找個女孩樂一樂,享受騎馬的快感嗎?下七層地獄去,奈德,我不過是想打打人罷了。”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開了口,“陛下。”他說,“國王加入團體比武並不恰當,因為這樣一來,比賽就不公平了。試問誰敢對您動手呢?”

勞勃真是沒料到這層。“唉,誰都行啊,他媽的。只要他們有那能耐。反正最後站著的……”

“一定會是您。”奈德接口。他立刻發現賽爾彌點到了關鍵。若是強調比武的危險性,只會更刺激勞勃,而這樣說來便事關他的自尊。“巴利斯坦爵士說得沒錯,七國上下絕沒有人敢冒著惹您生氣的危險對您動手。”

國王滿臉通紅,霍地站起,“你的意思是那些沒用的膽小鬼會故意失手?”

“可想而知。”奈德道。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靜靜地點頭同意。

有好一陣子,勞勃氣得說不出話。他從帳篷的這邊走到那邊,旋身,又走回來,一臉陰沈的怒氣。隨即他從地上抓起胸甲,氣沖沖地朝巴利斯坦擲去。賽爾彌躲開了。“出去。”這時國王才冷冷地發話,“免得我宰了你。”

巴利斯坦爵士立刻離開,奈德正準備跟進,國王卻又叫道:“奈德,你不用走。”

奈德轉身,只見勞勃再度拿起他的角杯,從角落裏的酒桶裝滿啤酒,然後塞給奈德。“喝吧。”他唐突地說。

“我不渴——”

“快喝。這是國王的命令。”

於是奈德接過角杯喝了下去,啤酒又黑又濃,濃烈得刺痛眼睛。

勞勃又坐下來。“去你的,奈德·史塔克。你和瓊恩·艾林都該死,我這麽愛你們,結果你們是怎麽對我的?你或瓊恩才應該來當國王。”

“陛下,您名正言順,最有資格稱王。”

“我叫你喝酒,沒叫你頂嘴。媽的,你既然讓我做了國王,好歹我說話的時候專心聽行吧。奈德,你看看我,看看我當了國王之後變成什麽樣子。諸神在上,我竟然胖得穿不下自己的鎧甲,怎麽會搞成這樣?”

“勞勃……”

“現在國王在說話,你閉上嘴乖乖喝酒。我跟你發誓,我這輩子再沒比在戰場廝殺、贏得王位那時候更快活,也不會比現在得了王位更死氣沈沈。至於瑟曦……這全都要感謝瓊恩·艾林。本來在失去萊安娜之後,我根本不打算結婚,但瓊恩說王國需要繼承人。他告訴我瑟曦·蘭尼斯特是個好對象,因為若是韋賽裏斯·坦格利安想奪回王位,和她結婚可以確保泰溫公爵支持我的事業。”國王搖搖頭。“我對天發誓我很敬愛那老頭子,可現在我卻覺得他比月童還笨。噢,瑟曦是很標致,這沒錯,但冷冰冰的……瞧她那副守身如玉的德行,好像兩腳間藏了凱巖城所有黃金似的。呵,你如果不喝,把酒給我。”他接過角杯,一飲而盡,打了聲響嗝,然後抹抹嘴。“奈德,你女兒的事我很抱歉,我說真的。就是狼的那件事。我兒子在撒謊,我敢拿我的靈魂打賭。我兒子……你很愛你的孩子,對吧?”

“我全心全意地愛他們。”奈德說。

“奈德,讓我偷偷告訴你。我不止一次夢想放棄王位,帶著我的駿馬和戰錘,坐船到自由貿易城邦去,整天打仗歷險、歌舞青樓,那才是我該過的生活。做個傭兵國王,到時候吟游詩人不愛死我才怪。你知道我為什麽沒有真那樣幹嗎?就因為我想到喬佛裏坐上王位,瑟曦在旁邊嘰嘰喳喳。那是我兒子,奈德,我怎麽會養出這種兒子?”

“他還是個孩子。”奈德尷尬地說。他自己也不喜歡喬佛裏王子,但他聽得出勞勃語中的痛苦。“您忘了,我們在他這年紀有多野?”

“奈德,他要真是野,我就不擔心了。你沒我了解他。”他嘆口氣,然後搖搖頭,“啊,或許你說得對,雖然瓊恩常對我絕望,但我終究成了個好國王。”勞勃看奈德不發話,皺了皺眉頭。“這種時候你該出聲附和。”

“國王陛下……”奈德謹慎地開口。

勞勃拍拍奈德的背。“啊,你就說我跟伊裏斯比起來是個好國王不就結了?奈德·史塔克,我知道你沒辦法說謊,不管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榮譽。反正我還年輕,如今又有你輔佐,一切都會改觀的。咱們一起來創造讓後世歌頌的太平盛世,然後把蘭尼斯特家的人通通打下第七層地獄。我聞到了培根的味道。你覺得今天的冠軍會是誰?你見到梅斯·提利爾的孩子了嗎?大家都叫他百花騎士,有這種兒子誰都會驕傲。上次比武會,他可讓‘弒君者’的金屁股好好摔了一跤,你真該來瞅瞅瑟曦當時的表情,我笑到肚子痛。藍禮說他還有個十四歲的妹妹,漂亮得跟曙光一樣……”

他們坐在河邊的折疊桌前吃早餐,有黑面包,水煮鵝蛋,還有洋蔥培根煎魚。國王先前的感傷隨晨霧散去,片刻之後,勞勃便一邊吃著柑子,一邊開心地說起他們在鷹巢城的童年趣事。“記不記得那個誰送了瓊恩一桶這種柑?可是都放爛了,所以我把我那份朝戴克斯扔去,正中他鼻梁。你記得吧?就是雷德佛那個麻臉侍從。他也扔了一個過來,結果瓊恩連屁都來不及放,整個鷹巢城大廳就柑子滿天飛了。”他開懷大笑,奈德想起往事,也不禁微笑。

這才是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的男孩,他心想,這才是那個他認識而深愛的勞勃·拜拉席恩。如果他能證實蘭尼斯特家是殘害布蘭的幕後主謀,證實他們是謀殺瓊恩·艾林的兇犯,這個人一定會聽進去。屆時瑟曦必將受到制裁,“弒君者”也會跟著完蛋,倘若泰溫公爵膽敢興兵作亂,勞勃會像當年在三叉戟河上敲碎雷加·坦格利安一樣,毫不留情地將其徹底擊滅。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切。

艾德·史塔克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麽愉快的一頓飯了,之後他的笑容也變得輕松自如,直到比武大會繼續進行。

奈德隨同國王走進比武會場。他先前已經答應陪珊莎一起觀賞冠軍決勝戰。茉丹修女今天身體不適,而他女兒心意已決,不想錯過最後的長槍比試。當他護送勞勃到主位坐下時,發現瑟曦·蘭尼斯特故意缺席,國王旁邊的座位是空的。這更增添了他的希望。

他推擠著穿過人群,走到女兒身邊時,當天第一場比武的號角正好吹響。珊莎聚精會神地看著武場,沒註意到他的到來。

桑鐸·克裏岡首先出現在場子上,他穿著煙灰色戰甲,外罩橄欖綠披風。那件披風和他的獵犬頭盔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裝飾。

“一百枚金龍幣賭‘弒君者’贏。”詹姆·蘭尼斯特騎著優雅的血棕色戰馬進場時,小指頭高聲宣布。這匹馬披著鍍金環甲,詹姆本人也是從頭到腳金光閃閃,他的長槍則是用盛夏群島出產的金木所削制。

“我跟。”藍禮公爵喊回去,“我看‘獵狗’今兒早上特別餓。”

“狗就算肚餓,也知道不能咬主人的手。”小指頭冷冷地回敬。

桑鐸·克裏岡“鏗”地一聲,把面罩蓋上,然後就位。詹姆爵士向群眾裏某位女士拋出個飛吻,方才輕輕拉下面罩,騎到場子邊。兩人放低長槍。

奈德最樂於見到的莫過於兩人都輸,珊莎則睜大眼睛急切觀看。兩匹馬開始全速奔跑,臨時搭建的看臺也隨之震動。“獵狗”騎在馬上,身體前傾,他的長槍穩若磐石,但詹姆在交擊前的一刻把身體一挪,結果克裏岡的槍尖被他的獅紋黃金盾毫發無傷地卸開,克裏岡自己反被刺個正著。木片四散,“獵狗”在馬背上搖晃,差點跌了下去。珊莎倒抽一口冷氣。群眾裏響起一陣粗聲叫好。

“我該想想怎麽來花你的錢了。”小指頭對藍禮公爵說。

“獵狗”總算還是穩住身子沒掉下去,他猛地勒馬轉身,騎回場邊準備第二回合。詹姆·蘭尼斯特拋下斷槍,抓起一支新矛,還跟侍從開了個玩笑。獵狗用力一夾馬肚,策騎前奔,蘭尼斯特也騎馬相迎。這回當詹姆挪動身子時,桑鐸·克裏岡也跟著軀體一側。兩支長槍同時爆裂,但等木片落地,那匹血棕色的馬卻少了主人,獨自跑開去吃草了。詹姆·蘭尼斯特爵士在泥地裏打滾,金光閃閃,頭盔卻給打凹。

珊莎說:“我就知道‘獵狗’會贏。”

這話給小指頭聽到了。“你要是知道第二場的贏家,趕快告訴我,免得藍禮大人把我拔得一毛不剩。”他朝她喊道。奈德聽了不禁微笑。

“只可惜小惡魔不在。”藍禮公爵道,“不然我還可以多贏一倍。”

詹姆·蘭尼斯特爬了起來,但他裝飾繁覆的獅頭盔被打歪了一邊,摔下來的時候又給撞凹了進去,結果他無法把頭盔摘下來。觀眾指指點點,噓聲連連,貴族老爺夫人們也忍不住笑,眾聲喧嘩中,奈德聽得最清楚的便是勞勃國王的陣陣哄笑,比誰都大聲。最後只好派人領著目不視物、跌跌撞撞的“蘭尼斯特雄獅”去找鐵匠。

這時格雷果·克裏岡已經在場邊就位。他是奈德·史塔克生平所見最為高大壯碩的人。勞勃·拜拉席恩和他兩個弟弟塊頭都不小,“獵狗”也是大個子,臨冬城裏更有個頭腦簡單的馬僮阿多,比他們還要高出不少,可跟眼前這個人稱“魔山”的騎士比起來,通通都矮了一大截。他高近八尺,肩膀寬厚,手臂粗得像小樹幹。他的坐騎在他穿護甲的雙腳下簡直像匹玩具馬,手中長槍也仿如掃把棍。

格雷果爵士不像他弟弟那樣在宮廷生活。他是個獨居的人,非遇戰事或比武大會,鮮少離開自己的領地。君臨城陷時他跟在泰溫公爵身邊,年方十七,雖然才剛當上騎士,卻已經因為高大的體型和無可匹敵的兇暴而遠近馳名。有人說把當時還是小嬰兒的伊耿·坦格利安王子一頭砸墻、活活撞死的人正是格雷果,又說他之後強暴了嬰兒的母親,即多恩領的伊莉亞公主,最後才一劍殺死她。當然,這些話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奈德·史塔克不記得自己跟他說過話,但當年平定巴隆·葛雷喬伊叛亂時,格雷果倒曾與其他幾千個騎士一起,和他並肩作戰。他不安地看著對方。奈德不輕信謠言,然而與格雷果爵士有關的傳言實在不像空穴來風。他即將結第三次婚,他前兩任妻子的死因背後都有種種恐怖的傳聞。據說他的城堡是個陰森恐怖的地方,仆人莫名失蹤,連狗都不大敢進大廳。他妹妹年輕時離奇死亡,弟弟遭火殘傷,還有死於打獵意外的父親。格雷果繼承了家族古堡、財產以及房舍田莊。接收遺產當天,弟弟桑鐸便離開家,投效蘭尼斯特家當武士,聽說他再沒回去過,連路過拜訪都沒有。

百花騎士進場時,人群中響起一陣低語喧嘩,他聽見珊莎熱切地悄聲說:“噢,他好帥啊。”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纖瘦得像根蘆葦,穿著一身華麗無比的銀色甲胄,盔甲擦得銀亮刺眼,上面還鑲了成對的黑色藤蔓和小小的藍色勿忘我。奈德和其他觀眾驚覺那藍色的花乃是用藍寶石制成,幾千個喉嚨同時倒抽一口氣。少年肩頭的披風沈甸甸的,披風上織滿了真的勿忘我,羊毛披風就這麽縫上了幾百朵鮮花。

他的坐騎與馬上的人兒同樣纖細,那是匹漂亮的灰母馬,動作敏捷迅速。格雷果爵士的大公馬一嗅到她的氣味便嘶叫起來。高庭來的少年兩腳輕輕一撥弄,他的坐騎便像個靈動的舞者般左右輕躍。珊莎抓住奈德的手臂。“父親,別讓格雷果爵士傷了他。”她說。奈德看見她佩戴著洛拉斯爵士昨天送她的那朵玫瑰。喬裏把昨天發生的事都告訴他了。

“他們拿的是比武用槍。”他告訴女兒,“一碰撞就會裂成碎片,所以不會有人受傷的。”嘴上這麽講,他卻想起了貨車裏那個蓋著彎月披風的少年屍體,這番話也因而顯得空洞。

格雷果爵士不太能控制自己的坐騎。駿馬尖叫嘶啼,不斷跺腳搖頭。魔山惡狠狠地用套鋼甲的腳踢它,馬兒後腿站立,差點把他摔下去。

百花騎士向國王行過禮,騎到場子邊緣,然後放低長槍,就定位。格雷果爵士拉韁扯繩好半天,好不容易才將馬帶到起跑線,然後一切就突然開始。魔山的駿馬大步急馳,猛烈地向前狂奔,小母馬則流暢如滑絲般開步沖刺。格雷果爵士扭過盾牌放定,調整長槍,自始至終努力讓他不聽話的馬跑直線,突然間,洛拉斯·提利爾已經迎面殺至,槍尖突擊恰到好處,只一眨眼工夫,魔山便倒了下去。由於他委實太過龐大,因此連帶把馬也拉倒,人馬鎧甲滾成一團。

奈德聽見喝彩聲,歡呼聲,口哨聲,驚駭的喘氣聲,興奮的低語聲,尤其是“獵狗”粗啞刺耳的笑聲。百花騎士在場子對面勒住韁繩,連長槍都沒折斷。當他掀開面罩,露出微笑的時候,一身的藍寶石在陽光下眨眼,全體觀眾為他而瘋狂。

場子中間,格雷果·克裏岡爵士總算松開韁繩和馬鐙,怒氣沖天地站起來。他猛地扯下頭盔往地上一摔,臉色陰沈,滿是怒意,頭發垂下,蓋住眼睛。“拿劍來。”他朝侍從大喊,那孩子趕忙跑上前將劍遞給他。這時他的坐騎也站起來了。

格雷果·克裏岡一劍砍殺了他的馬,力道之猛烈,幾乎把馬頭整個剁下。歡呼瞬間轉為尖叫。馬兒慘叫著跪地而死,格雷果握著滴血的長劍朝場邊的洛拉斯·提利爾爵士走去。“抓住他!”奈德大叫,但他的話音淹沒在吼叫聲中。每個人都在大吼大叫,珊莎則泣不成聲。

一切都發生得好快。百花騎士也喊著要劍,但格雷果爵士把他的侍從推開,伸手抓住韁繩。小母馬聞到血腥味,嚇得後腳站立,洛拉斯·提利爾差點摔下馬去。格雷果爵士雙手握劍,猛力朝少年的胸部揮擊,立刻把他從馬鞍上轟飛出去。受驚的坐騎立即跑開,洛拉斯爵士則昏倒在泥地上。正當格雷果舉劍準備致命一擊時,一個嘶啞的聲音警告道:“不要碰他。”緊接著,一只戴了鋼護腕的手便將他自少年身邊硬生生地扭開。

“魔山”無聲地憤怒轉身,使盡他驚人的力氣狠命攻擊,但“獵狗”接下這招,卸開攻勢。其後不知有多長時間,他們兩個就站在那裏你來我往,餘人則趕緊攙扶頭暈目眩的洛拉斯·提利爾到安全的地方。奈德看到格雷果爵士有三次朝那頂獵犬頭盔猛擊,但桑鐸一次也沒有攻擊他哥哥毫無保護的頭部。

最後是國王的聲音平息了這場混亂……國王的聲音和二十名武士。瓊恩·艾林曾說指揮官需要一副能在戰場上發揮功效的好嗓門,當年勞勃在三叉戟河上已證實過這點,如今他又用上了這副嗓門。“以你們的國王之名。”他吼道,“立刻給我住手!”

“獵狗”聞言立刻單膝跪下,格雷果爵士的揮砍撲了空,這才恢覆理性。他拋下劍,瞪了勞勃一眼。國王身邊圍繞著禦林鐵衛,還有十來個騎士和衛兵。他推開巴利斯坦·賽爾彌,一言不發地轉身大跨步離去。“讓他去吧。”勞勃道。事情就這麽結束了。

“‘獵狗’現在是冠軍了嗎?”珊莎問奈德。

“不是。”他告訴她,“‘獵狗’和百花騎士還得再比一場。”

但珊莎說對了。幾分鐘後,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穿著一件樸素的亞麻外衣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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