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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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體形,它竟比他的小馬還大,是他父親最大的獵犬身軀的兩倍。

“我沒騙你。”瓊恩正色道,“這是冰原狼,他們比其他狼都要大。”

席恩·葛雷喬伊說:“可兩百年來,絕境長城以南沒人見過冰原狼。”

“眼前不就是一頭?”瓊恩回答。

布蘭努力將視線移開面前的怪物,這才註意到羅柏懷裏抱著的東西。他高興得叫了一聲,隨即靠過去。那幼狼只是團灰黑的毛球,雙眼仍未張開。它盲目地往羅柏胸膛磨蹭,在他的皮護甲上尋找奶頭,發出哀傷的低吟。布蘭有些猶豫地探出手,“沒關系。”羅柏告訴他,“你可以摸摸看。”

布蘭非常緊張,飛快碰了小狼一下,聽到瓊恩的聲音,便轉過頭。“瞧,這只是給你的。”他的私生子哥哥把第二頭幼狼放進他懷裏。“總共有五只呢。”布蘭在雪地裏坐下,把小狼溫軟的皮毛貼近自己臉頰。

“經過了這麽多年,冰原狼突然重現人間。”馬房總管胡倫喃喃道,“這種事我可不喜歡。”

“這是個壞兆頭。”喬裏說。

父親皺起眉頭。“喬裏,不過是頭死狼罷了。”話是這麽說,但他臉龐卻蒙上了一層陰霾。他繞著狼屍,積雪在他腳下碎裂。“知道它是被什麽殺死的嗎?”

“喉嚨裏好像有東西。”羅柏得意地回答,暗暗為自己能在父親提出疑問前找到解答而驕傲。“就在下巴底下。”

父親蹲下來,伸手探向狼屍的頭底,使勁一擰,舉起某個物體讓大家看。原來那是一只碎裂的鹿角,分叉斷盡,染滿鮮血。

一陣突如其來的寂靜籠罩了隊伍,眾人局促不安地看著那只鹿角,沒有人出聲說話。布蘭雖然不解旁人為何驚恐,卻也能感覺得到他們的懼怕。

父親扔開鹿角,在雪地裏把手弄幹凈。“沒想到它還有力氣把孩子生下來。”他的聲音打破了先前的沈默。

“也許它沒撐那麽久。”喬裏說,“我聽過這樣的傳說……也許小狼降生時母狼已經死了。”

“隨死降生。”另一個人接口道,“這是更壞的兆頭。”

“都沒差。”胡倫說,“反正這些小家夥也活不長。”

布蘭發出無聲的失望嘆息。

“我看它們死得越快越好。”席恩·葛雷喬伊同意,他抽出佩劍。“布蘭,把那東西丟過來。”

布蘭懷中的小東西仿佛聽得懂人話,偎著他蠕動了一下。“不要!”他堅決地叫道,“它是我的。”

“葛雷喬伊,把劍拿開。”羅柏說,那一剎那,他聽起來像父親一樣威嚴有力,正如他有朝一日將會成為的一方領主。“我們要養這些小狼。”

“小子,這是行不通的。”胡倫的兒子哈爾溫道。

“殺了它們才是慈悲啊。”胡倫接口。

布蘭朝父親望去,期盼能找到救兵,卻只見到深鎖的雙眉。“好兒子,胡倫說得沒錯。與其讓它們挨餓受凍,不如幹脆趁早了結。”

“不要!”他已經感覺到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於是轉開目光,他可不想在父親面前落淚。

羅柏固執地繼續抗拒。“羅德利克爵士的那頭紅母狗上星期剛生產。”他說,“那胎死了不少,只有兩只小狗活了下來,奶水應該還夠它們喝。”

“它們只要想走近喝奶,立刻會被它撕成碎片。”

“史塔克大人。”瓊恩說。聽他如此正式地稱呼自己父親,實在很怪。布蘭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著他。“總共有五只小狼。”他告訴父親,“三只公的,兩只母的。”

“瓊恩,這有什麽意義嗎?”

“您有五個孩子。”瓊恩回答,“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冰原狼又是你們的家徽,大人,您的孩子們註定要擁有這些小狼。”

布蘭看到父親的臉色轉變,其他人則交換眼神,就在那一刻,他全身心地愛著瓊恩。雖然他只有七歲,布蘭仍很清楚自己的私生子哥哥這樣做所代表的意義:他是把自己排除在父親的子嗣之外,才會剛好湊成數的。他把兩個女孩算了進去,甚至連繈褓中的小瑞肯也有分,卻獨獨沒有算冠著雪諾這個私生子姓氏的自己。雪諾這個姓氏是專門給那些在北方出生,卻不幸沒有父親的人用的。

父親也明白這點。“瓊恩,你自己不想要小狼麽?”他輕聲問。

“冰原狼是史塔克家族的紋章。”瓊恩指出,“我並非史塔克家族的一員,父親。”

父親若有所思地看了瓊恩一眼,羅柏急切地打破沈默,“父親,我會親自餵養小狼。”他保證,“我會用浸過溫牛奶的濕毛巾餵它。”

“我也會!”布蘭連忙跟進。

公爵意味深長地審視兒子,“說起來簡單,真要做可不容易。我不會讓你們占用仆人的時間。假如你們真要養這群小狼,就得一切自己來,知道麽?”

布蘭熱切地連連點頭,小狼蜷縮在他懷裏,伸出溫熱的舌頭舔舔他的臉頰。

“你們還得親自訓練它們。”父親又道,“我保證馴獸長和這些怪物將毫無幹系。倘若你們把它們練得殘忍成性,或有什麽閃失,那麽祈禱天上諸神保佑吧。這些可不是討好賣乖的狗,也不是隨便踢一腳就能打發的角色。冰原狼要扯下胳膊就和狗殺老鼠一樣簡單,你們確定要養麽?”

“是的,父親大人。”布蘭答道。

“嗯。”羅柏同意。

“即使你們費盡苦心,小狼還是有夭折的可能。”

“不會。”羅柏說,“我們不會讓它們死掉。”

“那就留著它們罷。喬裏,戴斯蒙,把其他幾只小狼帶上,我們該回臨冬城了。”

一直到他們騎馬踏上歸途,布蘭方才允許自己享受勝利的喜悅。他的小狼此刻正安全地藏靠在他的皮護甲裏,他不禁思索該為它取個什麽名字才好。

走到橋中央,瓊恩突然勒住馬韁。

“瓊恩,怎麽了?”公爵父親問。

“你們沒聽到麽?”

布蘭只聽見林間風聲和噠噠馬蹄,以及懷間嗷嗷待哺的小狼,但瓊恩正側耳傾聽別的事物。

“在那裏。”瓊恩道,他掉轉馬頭,急馳過橋,大家看著他在母狼屍體旁下馬,屈膝跪下,一會兒過後又騎馬歸來,滿面笑容。

“這只一定是先爬開了。”瓊恩說。

“或是被趕開的。”他們的父親看著第六只小狼說。它毛色凈白,其他的小狼則多半灰黑,它的眼瞳又紅如早上死囚的鮮血。布蘭很覺好奇,不知為何其他小狼連眼睛都還沒睜開,惟獨它雙目炯炯有神。

“白子。”席恩·葛雷喬伊話裏有種興味十足的譏諷,“只怕這只會死得最快。”

瓊恩·雪諾給了他父親的養子一個意味深長的冷絕凝視,“葛雷喬伊,我可不這麽認為。”他答道,“因為這是我的狼。”

凱特琳

凱特琳向來不喜歡這座神木林。

她出身南境的徒利家族,自小在紅叉河畔的奔流城長大。紅叉河是三叉戟河的支流,那裏的神木林是座明亮清朗的花園,高大的紅木樹影灑進溪澗,鳥兒在棲隱的林間巢穴裏高唱,空氣中彌漫著百花馨香。

臨冬城信仰的則是另一番氣象。這是個陰暗原始的地方,昏暝古堡巍然獨立其間,萬年古木橫亙周邊,散發出潮濕和腐敗的氣味。此地不生紅木,樹林由披戴灰綠松針的哨兵樹、壯實的橡樹,以及與王國同樣蒼老的鐵樹所組成。在這裏,粗壯厚實的黑色樹幹相互攘擠,扭曲的枝椏在頭頂織就一片濃密的參天樹頂,變形的錯節盤根則在地底彼此角力。這是個屬於深沈寂靜和窒郁暗影的地方,而蟄居其間的神連名字也付之闕如。

但她知道今晚可以在這裏找到丈夫。每當他取人性命後,總會來此覓求神木林的寧靜。

凱特琳身受七種聖油祝福與加持,命名儀式乃是在浸沐於七彩虹光的奔流城聖堂裏舉行的。她和先輩數代一樣信仰七神。她信奉的神有名有姓,臉龐也如同自己雙親般熟悉。她在香爐冉冉的聖堂裏禱告,燃香氣味彌漫,指引的修士掛著光芒共生的七面水晶,喃喃地低聲吟唱。徒利家族雖如其他大家貴族般擁有自己的神木林,但那只不過是個散步閱讀或在暖陽下休憩的處所,敬拜神明向來是聖堂裏的事。

奈德為她建了座小聖堂,好讓她有個向七面之神誦唱的地方。然而史塔克家族體內依舊流淌著“先民”的血液,他信奉那些既無名號亦無容貌的遠古諸神,那些屬於蒼翠樹林,先民與消失的森林之子共同信仰的神。

林子中央有棵古老的魚梁木,籠罩著一泓黑冷池水,奈德稱之為“心樹”。魚梁木的樹皮灰白如骨,樹葉深紅,有如千只染血手掌。樹幹上刻了一張人臉,容貌深長而憂郁,滿是幹涸紅樹汁的深陷眼凹形容怪異、充滿警戒意味。那是一雙古老的眼睛,比臨冬城本身還要古老,它們曾經目睹“築城者”布蘭登安下第一塊基石,倘若傳說屬實,它們也見證了城堡的大理石墻在四周逐漸高築。傳說這些臉是在黎明紀元時,在“先民”渡過狹海而來之前,由森林之子刻上去的。

南方的魚梁木早在千年前便遭砍伐焚燒殆盡,只在千面嶼上還有“綠人”靜靜地看守。然而在北境一切都迥然不同,這裏每一座城堡都有自己的神木林,每片神木林都有一棵心樹,每棵心樹都有一張人臉。

凱特琳在魚梁木下找到了她的丈夫,他靜坐在苔蘚爬蓋的磐石上。寶劍“寒冰”斜躺於膝,而他正用那漆黑如永夜的池水清洗劍上血汙。千年累積的腐植質厚厚地覆蓋在神木林的土地上,吸走了她的足音,但魚梁木那雙紅眼卻仿佛緊跟不舍。“奈德(奈德是艾德的小名)。”她輕聲喚道。

他擡起頭看著她。“凱特琳。”他的語調莊重而遙遠,“孩子們呢?”

他總是會先問這句。“都在廚房裏,為了要幫小狼們取些什麽名字吵架呢。”她把披風鋪在林地上,然後在池邊坐下,背靠魚梁木。她感覺得到那雙眼睛正盯著她看,但她竭盡所能去忽略它。“艾莉亞已經愛得發狂,珊莎也很喜歡,瑞肯則還不太確定。”

“他害怕嗎?”奈德問。

“有一點。”她承認,“畢竟他才三歲。”

奈德皺眉:“他得學著面對自己的恐懼,他不可能永遠都是三歲,更何況凜冬將至。”

“是啊。”凱特琳也同意,最後那句話一如既往地教她不寒而栗。這是史塔克家族的銘言,每一個貴族家族都有著自己的箴言警句:或是世代相傳的座右銘,或是待人處事的衡量標準,或是針對困境的禱詞;有的誇耀榮譽,有些講究忠貞誠信,還有的為信仰和勇氣宣誓,惟獨史塔克家族例外。凜冬將至,史塔克家族的銘言如是說。她已經不只一次在心裏暗忖:這些北方人究竟是什麽樣的一群怪人。

“今天那個人死得很幹脆,這一點我承認。”奈德說,他手裏握了一塊上了油的皮革,邊說邊輕拭劍身,金屬被逐漸磨出暗沈的光澤。“我很為布蘭高興,你要是在場,也會為他驕傲的。”

“我向來都很為他驕傲。”凱特琳邊看他拭劍邊答道,她可以瞧見鋼鐵深處的波紋,那是鍛冶時千錘百煉的印記。凱特琳對刀劍素無好感,但她不能否認“寒冰”確有其獨特的美。它是末日浩劫降臨古自由堡壘以前,在瓦雷利亞鍛造而成,當時的鐵匠不僅用鑿錘冶鐵,更用法術來形塑金屬。寶劍已有四百年歷史,卻仍舊如它鍛冶初成時那般鋒利。它的名字則更源遠流長,乃是襲自古代英雄紀元時的族劍之名,那時史塔克一族是北境之王。

“這已經是今年第四個逃兵了。”奈德沈著臉說,“那個可憐的家夥瘋了一半,不知什麽東西把他嚇成那副德行,連我說話都起不了作用。”他嘆口氣,“班寫信來說守夜人的兵力只剩不到一千,不只因為逃兵,他們派出去的巡邏隊也損失慘重。”

“是野人的關系嗎?”她問。

“還會有誰呢?”奈德舉起“寒冰”,俯首審視手中冰冷的鋼鐵。“恐怕情況只會越來越糟,也許我真的別無選擇,非得召集封臣,率軍北進,與這個絕境長城以外的國王一決生死。”

“絕境長城以外?”凱特琳想到就不禁渾身顫抖。

奈德察覺了她臉上的恐懼。“我們用不著害怕曼斯·雷德。”

“長城之外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她轉過頭去,看著心樹慘白的樹皮和赭紅的雙眼,凝視、傾聽、考慮著深邃悠遠的思緒。

他的微笑好溫柔。“老奶媽的故事你聽太多啦。異鬼和森林之子一樣,早已經消失了八千多年。魯溫師傅會告訴你他們根本就沒存在過,沒有活人見過他們。”

“今天早上之前,不也沒人見過冰原狼?”凱特琳提醒他。

“我怎麽也說不過徒利家的人。”他嘴角浮起一抹後悔的微笑,將“寒冰”收回劍鞘。“我猜你不是跑來跟我聊睡前故事的,何況我知道你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麽事,我的好夫人?”

凱特琳握住丈夫的手。“今天我們接獲了悲傷的消息,大人,我不想在你清理寶劍之前打擾你。”既然無法減輕傷害,她決定實話實說。“親愛的,我很難過,瓊恩·艾林過世了。”

他們視線相對,她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受的打擊有多大,正如她所預料。奈德年輕時曾在鷹巢城做過養子,而膝下無子的艾林公爵待他和另一名養子勞勃·拜拉席恩有如生父再世。當瘋王伊裏斯·坦格利安二世要求他交出兩人的項上人頭時,這位鷹巢城公爵揭起他的新月獵鷹旗,寧可興兵發難也不願出賣他誓言守護的人。

而就在十五年前的那一天,這位再世生父又成了奈德的連襟。他們倆並肩站在奔流城的聖堂裏,娶了一對姐妹,也就是霍斯特·徒利公爵的兩個女兒。

“瓊恩……”他說,“這消息確實麽?”

“信上有國王的印鑒,且是勞勃親手書寫。他說艾林公爵走得很倉促,就連派席爾國師也束手無策。不過國師給他喝了罌粟花奶,所以瓊恩並沒受太多折磨。”

“我想這也算是最後的一點慈悲。”他說。她看見他臉上的悲傷,但他最先想到的還是她。“你妹妹。”他問,“還有瓊恩的兒子,有他們的消息嗎?”

“信上只說他們安然無恙,並已返回了鷹巢城。”凱特琳說,“我真希望他們回的是奔流城。鷹巢城高聳孤絕,那裏一直是她丈夫的地盤,並非她的歸宿。瓊恩大人的回憶肯定會縈繞鷹巢城裏每一塊磚石。我很了解妹妹,她需要的是家人和朋友的支持與陪伴。”

“你叔叔不是正在艾林谷中等著她?我聽說瓊恩任命他做了血門騎士。”

凱特琳點點頭,“布林登當然會盡他所能照顧她和她兒子,可是……”

“那麽你去陪她吧。”奈德勸促,“把孩子們也一起帶去,讓她的居所充滿歡笑和喧鬧。那孩子需要同伴的陪伴,你妹妹更不應該獨自哀悼。”

“如果我能去就好了。”凱特琳說,“信上還說到別的事,國王正在前往臨冬城的路上,他要找你共商國是。”

奈德好一會兒才理解她話中含義,但當他恍然大悟時,眼中陰霾頓時一掃而空。“勞勃要來?”她點點頭,他臉上隨即綻開一抹微笑。

凱特琳真希望自己能分享他此刻的喜悅,但她在庭院裏聽到了傳聞,說是有只冰原狼死在雪地裏,喉嚨中有根斷裂的鹿角。恐懼如同毒蛇般在她心裏蜷曲,但她迫使自己在這個她所深愛的男人面前強顏歡笑,這個不相信任何預兆的男人。“我就知道你聽了會高興。”她說,“我們應該通知你在長城的弟弟。”

“對,對,當然。”他同意,“班一定想來。我請魯溫師傅派他最快的鳥兒送信去。”奈德站起身,也拉她起來。“該死,我們有多少年沒見面了?他居然沒有特意通知我。信上有否註明大約有多少人會來?”

“我想至少有一百位騎士罷,加上他們的隨從,還有這個數目一半的自由騎手。瑟曦和她的孩子們也都來了。”

“那麽為他們著想,勞勃不會走太快的。”他說,“也好,這樣一來我們才多點時間準備。”

“王後的哥哥也在隊伍裏。”她告訴他。

奈德聽後臉色立刻一沈。凱特琳很清楚他對王後的家族素無好感,凱巖城的蘭尼斯特家族當年是最晚加入勞勃勢力的大貴族,直等到勝敗情勢明朗化後方才表態,而奈德始終沒有原諒他們。“也罷,如果勞勃來訪的代價是這些蘭尼斯特家的討厭鬼,那就認了罷。只是,聽起來勞勃好像把他半個宮廷的人都帶來了。”

“國王走到哪兒,王國就跟到哪兒嘛。”她答道。

“看看那些孩子倒也不錯。上次見到那個蘭尼斯特女人,勞勃最小的兒子還在喝她的奶水。一轉眼都幾年了?他現在應該已經……多少……五歲了吧?”

“托曼王子七歲了。”她告訴他,“和布蘭同年。奈德,請你小心措辭,那蘭尼斯特女人好歹是我們的王後,而且據說她一年比一年傲慢。”

奈德捏捏她的手,“我們得辦場晚宴,當然還要請樂師和歌手,嗯,勞勃鐵定會去外面打獵。我這就派喬裏帶上榮譽護衛南下國王大道去迎接,把他們護送回來。諸神在上,我們要怎麽餵飽這些人啊?你說他已經在路上了?這家夥真該死,他這做國王的家夥真是該死。”

丹妮莉絲

哥哥舉起長袍給她看。“真漂亮,你摸摸,沒關系,你瞧瞧這料子。”

丹妮摸了摸,衣料柔軟如水,流過她的手指,她從沒穿過這麽柔軟的衣服。她突然害怕了起來,連忙抽回手。“這真是給我的麽?”

“這是伊利裏歐總督送的禮物。”韋賽裏斯微笑道。哥哥今晚心情很好。“袍子的顏色剛好襯出你紫羅蘭色的眼睛。你還要配戴金飾,以及各式各樣的珠寶玉石,今晚你看起來必須有個公主的樣子。”

有個公主的樣子,丹妮想著。她早已忘記那是什麽樣子了,也許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為什麽對我們這麽好?”她問,“他想從我們這裏得到什麽好處?”過去近半年來,他們吃住都靠這位總督,在他的仆傭伺候下恃寵而驕。丹妮今年十三歲,已經懂得這種優渥的待遇不會憑空而來,尤其是在潘托斯這樣的自由貿易城邦。

“伊利裏歐可不笨。”韋賽裏斯回答,他是個削瘦的年輕人,雙手局促不安,泛白的淡紫色眼瞳裏有種狂熱的神色。“他知道有朝一日當我重登王位,不會忘記曾經雪中送炭的朋友。”

丹妮沒有答話。伊利裏歐總督是個商人,專做香料、寶石和龍骨買賣,還有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據說他交游廣泛,不僅遍布九個自由貿易城邦,更遠至東方的維斯·多斯拉克,以及玉海沿岸的傳奇之地。又有人說,只要開得出價錢,任何朋友他都樂於出賣。這些話丹妮都靜靜地聽了進去,但她知道最好不要在兄長編織迷夢時戳破他。韋賽裏斯一旦生氣起來非常駭人,他稱之為“喚醒睡龍之怒”。

哥哥把袍子掛在門邊。“伊利裏歐會派奴隸前來伺候你沐浴,記得把身上的馬臊味洗掉。卓戈卡奧(卡奧:游牧民族多斯拉克人首領的稱號,類似蒙古人的‘汗’或突厥人的‘可汗’)雖有千百良駒,但他今晚要騎的可是另一種馬。”他仔細端詳著她,“你還是彎腰駝背的老樣子,要擡頭挺胸。”他伸手把她的肩膀往後挺。“讓他們知道你已經有女人的形態了。”他的手指微微掠掃過她正開始發育的胸部,捏住一邊乳頭。“今晚你不許給我出醜,若是出了差錯,以後可有你受的!你不想喚醒睡龍之怒吧?”他的手指越捏越緊,隔著粗料外衣她也疼痛難忍。“想不想?”他重覆。

“不想。”丹妮怯弱地回答。

哥哥笑了,“很好。”他愛憐地輕撫她的秀發,“將來史家為我立傳時,會說我的統治始自今夜。”

他離開後,丹妮走到窗邊,思慕地望著海灣。潘托斯的方磚高塔是斜陽殘照裏的黑色剪影,丹妮可以聽見紅袍僧點燃夜火時的誦唱祝禱,以及高墻外孩童玩耍的笑鬧喧嘩。就在那一剎那,她好希望自己能在外面和他們一起赤足嬉戲,穿著破爛衣裳喘著粗氣: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也不用參加卓戈卡奧的宅邸晚宴。

在夕陽狹海的對岸,有個青陵縱橫、花開平野、深河奔湧的地方,那裏有高聳於壯麗灰藍峰巒間的黑石巨塔,有高舉鮮明旗幟趕赴沙場的鐵甲武士。多斯拉克人稱之為“雷敘安達裏”,意思是“安達爾人之地”。在自由貿易城邦裏,人們呼其為“維斯特洛”和“日落國度”。而哥哥有個更簡單的說法,他稱之為“我們的土地”。

這個名字像句禱詞,仿佛只要他掛在嘴邊,就定能上達天聽。“那是我們真龍血脈所繼承的土地,雖然遭陰謀詭計所奪,但仍然屬於我們,永遠屬於我們。沒人能從真龍手中偷走東西,門兒都沒有,因為真龍凡事都永遠記得。”

也許真龍記得罷,只是丹妮卻記不得。那塊位於狹海對岸,哥哥信誓旦旦屬於他們的土地,她從來沒有見過。那些他口中的名字:凱巖城、鷹巢城、高庭和艾林谷,多恩領與千面嶼等,對她來說不過是文字的拼湊罷了。當年他們躲避節節進逼的“篡奪者”軍隊,被迫逃離君臨時,韋賽裏斯還是個八歲大的男孩,而丹妮只不過是母親子宮裏胎動的血肉。

然而哥哥的故事聽得多了,丹妮有時還是會在腦海裏自行拼湊出過往的光景:母後他們就著船影黑帆,在當空皓月下夜奔龍石島;她的長兄雷加在染血的三叉戟河上與篡奪者作殊死決鬥,為他心愛的女人喪命;蘭尼斯特和史塔克家族的部眾,那些被韋賽裏斯稱做篡奪者走狗的隊伍,洗劫君臨;多恩的伊莉亞公主苦苦哀求,卻眼睜睜看著她和雷加的親生骨肉、那個還在她胸脯上吸吮母奶的嬰兒,被硬生生奪走,血淋淋地慘死;那些懸掛於王座大廳後方高墻上,末裔巨龍的亮磨頭骨,用瞎盲的空洞眼窟看著“弒君者”提起金色寶劍,切開父王的喉嚨。

母後逃亡之後九個月,她降生於龍石島,時值夏季暴風來襲,仿佛要把城堡撕成碎片。據說那場暴風雨駭人無比,停泊在軍港的坦格利安王家艦隊被摧毀殆盡,巨石自城垛上崩落,朝狹海瘋狂翻湧的潮水騰滾而去。她的母親難產而死,為此韋賽裏斯始終沒有原諒她。

然而她也不記得龍石島。就在“篡奪者”弟弟的艦隊初成、率眾來伐的前夕,他們繼續亡命天涯。當時原本屬於他們的七大王國(七大王國:維斯特洛在征服者伊耿渡海而來時的七個國家,分別是北境王國、凱巖王國、河灣王國、山谷王國、暴風王國、河嶼王國,以及多恩王國)之中,只剩下他們歷史悠久的家族堡壘龍石島尚未落入敵手。而就連這樣的情形也維持不了多久,城中守軍早已暗中計劃把他們出賣給“篡奪者”。

但某天夜裏,威廉·戴瑞爵士帶著四位死士殺進育嬰房,把他們連同奶媽一起帶走,在夜幕掩護下縱帆駛往布拉佛斯的海岸。

她只依稀記得威廉·戴瑞爵士,他是個魁梧的灰胡壯漢,縱使後來眼睛半盲,還能從病榻上高聲怒吼、發號施令。仆人們很怕他,但他待丹妮始終親切慈藹,喚她作“小公主”,有時則是“我的小姐”;他的雙手猶如皮革般柔軟。然而他始終沒有離開病床,日夜被疾病的氣息所纏繞,那是種濕熱而惡心的甜味。當時他們住在布拉佛斯一棟有著紅漆大門的房子裏,丹妮有自己的房間,寢室窗外還有棵檸檬樹。威廉爵士死後,仆人們把僅剩的一點錢全給偷走,沒過多久他們便被逐出那棟寬敞紅屋。當紅漆大門為他們永遠關閉時,丹妮再也止不住眼淚。

從那之後,他們開始了流浪的歲月,從布拉佛斯到密爾,從密爾到泰洛西,後來又到過科霍爾、瓦蘭提斯和裏斯,漂泊無依,未曾在一處落腳紮根。哥哥不肯定居下來,他總說“篡奪者”派來的殺手緊追在後,然而丹妮卻連半個刺客也沒見著。

起初統治各自由貿易城邦的總督、大君和商界巨賈很樂於接待坦格利安後裔,但隨著日子漸漸過去,“篡奪者”在鐵王座上越坐越穩,原本為他們敞開的門便一扇扇關了起來,他們的日子也日益艱苦。幾年來,他們當掉了所有的珠寶。到如今,連販賣母親的王冠所得的錢幣也全部花光。在潘托斯的酒館和巷弄裏,人們給哥哥取了個外號叫“乞丐王”,丹妮不敢想象他們怎麽稱呼她。

“我的好妹妹,有朝一日我們定會收覆故土。”韋賽裏斯經常這麽對她承諾,有時他邊說手還會無法克制地顫抖。“想想那些珠寶絲綢,龍石島和君臨,鐵王座與七大王國,全都從我們手中搶了過去,而我們通通會要回來的。”韋賽裏斯之所以活著就是為了那一天,丹妮卻只想重回那棟有紅漆大門的宅院,想要她窗外的那株檸檬樹,還有她失去的童年。

門上響起一陣輕敲。“進來。”窗邊的丹妮回過神,伊利裏歐的仆婢們走進屋內,鞠躬行禮,然後動手準備為她沐浴。他們皆為奴隸,是總督熟識的多斯拉克眾酋長中某一位贈送的禮物。自由城邦潘托斯名義上沒有奴隸制度,即便如此,握有實權的人們卻能夠逾越體例。那名瘦小而灰白如鼠的老嫗總是不發一語,但另外那位年輕女孩正好彌補這個空缺。她是個金發碧眼的十六歲少女,也是伊利裏歐最寵愛的奴婢,工作時總是喋喋不休。

她們在澡盆裏放滿從廚房提來的熱水,灑進香油。女孩用條粗布巾裹住丹妮頭發,攙扶她入浴。洗浴水滾燙無比,但丹妮莉絲沒有吭聲。她喜歡這種熱,讓她有幹凈的感覺。更何況哥哥常對她說,坦格利安家族的人是不怕燙的。“我們是真龍傳人。”他常說,“血液裏燃燒著熊熊烈焰。”

老婦人仔細地為她梳洗,把她銀白色的秀發紮成辮子,默默理清糾結起來的發束。女孩則一邊為她刷背洗腳,一邊告訴她她有多麽幸運。“聽說卓戈家財萬貫,連他奴隸的項圈都是金子做的。他的‘卡拉薩’(卡拉薩:多斯拉克語中一個一起行動的族群代稱。每個卡拉薩都有一位卡奧)有十萬名戰士,他在維斯·多斯拉克城裏的宮殿有兩百個房間,還有用銀子打造的門扉。”她說個不停,沒完沒了。她告訴丹妮,卡奧是多麽英俊,多麽高大兇猛,在戰場上又是如何從不畏懼,說他不僅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騎手,更是如惡魔般的神射手。丹妮莉絲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她一直以為自己成年後嫁的人是韋賽裏斯。自“征服者”伊耿娶兩位妹妹為妻伊始,數百年來坦格利安王族成員向來是兄妹通婚。惟有如此,才能確保血脈純正,這話韋賽裏斯不知告訴過她多少遍了。他們體內流淌的是王者的血液,古瓦雷利亞民族的金色血液,驕傲真龍的血液。真龍絕不和尋常野獸媾合,坦格利安族人自然更不會將他們的血液和下等人種混雜一起。然而現在韋賽裏斯卻打算把她賣給這個異鄉的野蠻人。

沐浴清凈之後,女奴扶她起身,拿毛巾擦幹她的軀體。女孩把她的頭發梳理得亮如熔銀,老婦則為她搽上原產多斯拉克草原的花草香精,兩腕、耳後、乳尖、雙唇和下體各輕觸一抹;接著為她穿上伊利裏歐總督送來的內衣,再罩上深紫絲袍,襯出她的紫羅蘭色眼瞳。女孩為她套上金邊涼鞋,老嫗又為她戴上寶冠和鑲著紫水晶的金手鐲。最後才是黃金打造的厚重項圈,上面刻滿古瓦雷利亞的符文。

“這下你看起來總算有幾分公主的模樣了。”裝扮完畢之後,女孩驚嘆道。丹妮轉身看看自己在鑲銀穿衣鏡裏的模樣,鏡子是伊利裏歐殷勤提供的。有個公主的樣子,她暗忖,忽然又想起女孩剛才說過的話,卓戈卡奧富可敵國,連他奴隸的項圈都是金子打造,不禁渾身發冷,雞皮疙瘩冒了出來。

哥哥在陰涼的門廳裏等她,他坐在池塘邊,探手在水裏晃悠。看到她來了他便站起身,帶著評審意味地上下打量。“站過來。”他告訴她,“轉過去,對,很好,你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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