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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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頗有王家風範。”伊利裏歐總督從過道裏走出,他雖臃腫肥胖,踏起步來卻意外地輕盈優雅。隨著腳步,他那一身肥肉在寬松的火紅絲衣下不住晃動。他的每根指頭都有寶石閃爍,仆人更為他的黃色八字胡擦了油,亮得仿若真金。“丹妮莉絲公主,願您在這個黃道吉日裏,得到光之王的所有祝福。”總督說罷牽起她的手,低頭行禮,透過金色胡須,他露出滿嘴黃牙。“王子殿下,就算是夢中佳人也不過如此啊。”他告訴哥哥,“卓戈一定會滿意的。”

“她實在是太瘦了。”韋賽裏斯說。他的頭發和丹妮一樣是淡銀色,梳理到腦後,用一根龍骨發夾固定。他過分凝重的神色凸顯出他僵硬枯槁的面容,他把手放在伊利裏歐借給他的佩劍柄上。“你確定卓戈卡奧喜歡這麽年輕的女人?”

“她既有過月事,對馬王來說便已足齡。”這不是伊利裏歐第一次重覆了。“你瞧瞧她那頭銀金色的秀發,那雙紫薇般的眼睛……她擁有瓦雷利亞古老的血統,毫無疑問,毫無疑問……況且她出身顯赫,既是老王的女兒,又是新王的妹妹,說什麽也不會吸引不了卓戈的。”當他放開她的手時,丹妮發現自己竟渾身顫抖。

“是這樣嗎?”哥哥滿腹狐疑地說,“這些野蠻人口味特別怪,連小男孩、馬和羊都能搞……”

“最好別在卓戈卡奧面前提起這些。”

哥哥淡紫色的眼瞳裏閃現怒火。“你當我是笨蛋?”

總督微微低頭。“我當您是王者。所謂王者無凡慮,倘若我冒犯了您,那麽我向您道歉。”語畢他轉身擊掌,示意轎夫動身。

待他們坐上伊利裏歐雕琢華麗的轎子,潘托斯的街市已經漆黑一片。兩名仆人走在前方照明,手裏提著裝飾精美、有著淡藍玻璃罩子的油燈;另外十來個壯丁則協力扛著轎子。轎子簾幕之內封閉而溫暖,透過伊利裏歐身上那層厚重的香水,丹妮聞得到他蒼白皮膚的臭味。

斜臥在她身旁枕邊的哥哥對此倒是渾然不覺,他的心思早飛到狹海對岸去了。“我們用不著他整個卡拉薩。”韋賽裏斯邊說,邊用手指頭把弄著那把借來的寶劍劍柄。其實丹妮知道哥哥從未認真學過劍術。“只要一萬人,我想就夠了。有這一萬名多斯拉克哮吼武士,我便可以橫掃七國全境。屆時諸侯望族必會紛紛起而效力,追隨他們真正的國王。提利爾、雷德溫、戴瑞、葛雷喬伊等家族和我一樣痛恨‘篡奪者’,南境多恩領的人早就滿腔怒火,要為伊莉亞公主和她的孩子們覆仇。更別提平民百姓了,他們會發出正義的怒吼,為他們的國王而奮戰。”他有點緊張地看看伊利裏歐,“他們一直都這麽想,對吧?”

“他們是您的子民,對您愛戴有加。”伊利裏歐總督和顏悅色地回答,“全國上下的農莊村舍裏,男人偷偷舉杯向你致敬,女人則暗中縫制真龍旗幟,等待你率軍渡海之日。”他聳聳寬闊的肩膀,“我的手下都這麽說。”

丹妮沒有手下,也無從得知狹海對岸的人們究竟在想些什麽,做些什麽,但她不相信伊利裏歐這個人,也不相信他的甜言蜜語。哥哥卻很熱切地頷首同意。“我要親自手刃篡奪者。”他立下宏願,也沒想想自己從沒殺過人,“就像他當年殺我哥哥一樣。我也饒不了那個蘭尼斯特家的‘弒君者’,我要為父王報仇。”

“這是再恰當不過的了。”伊利裏歐總督道。丹妮瞥見他嘴際揚起細微的笑意,但哥哥卻沒註意,只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掀開簾幕,望向無邊黑夜。丹妮知道他腦海裏又在演練當年三河血戰的場景了。

卓戈卡奧的寢宮坐落在海灣邊,拔起九座高塔,高聳磚墻上爬滿蒼白的長春藤。伊利裏歐告訴他們,這座宮殿是潘托斯的總督們聯合致贈卡奧的禮物,自由貿易城邦向來對這些游牧族長禮敬有加。“其實我們也不是真怕這些野蠻人。”他笑吟吟地給他們解釋,“紅袍僧們保證,有光之王庇佑,縱使百萬多斯拉克人來襲,我們也無須懼怕……但他們的友誼既然如此廉價,又何樂而不為呢?”

轎子在門口停下來,一名守衛粗魯地掀開簾幕。他有多斯拉克人典型的古銅色皮膚和黑色杏眼,臉上卻沒有胡須。他戴著“無垢者”(無垢者:一種經過閹割,訓練精良,對命令絕對服從,戰技精良的男性奴隸武士,可謂沒有感情的終極殺人機器)的青銅盔,上面有根刺,他冷冷掃視轎內乘客,伊利裏歐總督用刺耳的多斯拉克語朝他吼了幾句,對方也用相同的聲調回應,然後便揮揮手示意他們進去。

丹妮註意到哥哥的手緊緊握住那把借來的佩劍劍柄,看起來仿佛和她一樣害怕。“不知好歹的臭太監。”韋賽裏斯喃喃道,轎子顛簸著被擡進宅院。

伊利裏歐總督的話語甜如蜜糖:“許多達官顯赫都會出席今晚盛宴,這些人平日裏樹敵甚多,作東的卡奧自然要保護客人,尤其是陛下您。不難想見,‘篡奪者’可是會出高價懸賞您的項上人頭啊。”

“可不是麽?”韋賽裏斯陰沈地說,“伊利裏歐,他可是試了又試,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他雇來的刺客緊盯我們不放,我是最後的真龍傳人,只要我活著,他自然寢食難安。”

轎子速度漸緩,終於停了下來。簾幕再度掀開,一名奴隸伸手攙扶丹妮莉絲出轎。此時她註意到他的項圈不過是青銅打造罷了。她的兄長亦步亦趨地跟上,一只手仍舊緊握著劍柄不放。伊利裏歐則靠著兩名壯丁的幫忙好不容易才下了轎子。

廳院之內,空氣中彌漫著火椒、肉桂和甜檬等香料的馨香氣息。他們被護送進會客廳,彩色鑲嵌玻璃描繪出瓦雷利亞的殞落場景。四面墻壁上黑色燈籠裏的燈油燃燒不絕,刻繪著兩片石葉的拱廊下,一名太監正高聲宣告他們的到訪:“坦格利安家族的韋賽裏斯三世。”他用高亢甜膩的聲音喊道,“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及‘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他的妹妹,龍石島公主‘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他的讚助人,潘托斯自由貿易城邦總督,伊利裏歐·摩帕提斯。”

他們越過太監,走進石柱林立、蒼白長春藤四處攀蔓的庭院,葉影被月光染成白骨般的銀色。院落裏賓客往來穿梭,其中不少是多斯拉克卡奧,他們個個身軀高大,膚色紅褐,低垂長髯用金屬銀圈環環相扣,黑色長發烏黑油亮,綁成無數發辮,銀鈴懸系其間。然而人群中同樣也有來自潘托斯、密爾和泰洛西的殺手和傭兵,有個比伊利裏歐更胖的紅袍僧,還有來自伊班港、渾身是毛的怪人,以及幾位皮膚黑如暗檀的盛夏群島領主。丹妮莉絲滿懷驚奇地看著這些人……突然驚覺自己是在場惟一女性。

伊利裏歐向他們耳語道:“站在那邊的三位是卓戈的血盟衛,柱子邊的是摩洛卡奧和他兒子羅戈洛。那個綠胡子的人是泰洛西大君的哥哥,他後面的則是喬拉·莫爾蒙爵士。”

最後一個名字引起了丹妮莉絲的註意,“他是個騎士?”

“如假包換。”伊利裏歐透過胡子咯咯笑道,“被總主教大人親手塗抹七聖油的騎士。”

“他在這裏做什麽?”她脫口而出。

“就為了點芝麻綠豆小事。”伊利裏歐告訴他們,“‘篡奪者’下令要他項上人頭。他把幾個逮著的盜獵者私自賣給泰洛西的奴隸販子,而沒有把他們交給守夜人。真是荒謬的法律,人人都應當有權處置自己的財產才對。”

“晚宴結束前,我要和喬拉爵士談談。”哥哥說。丹妮發現自己也好奇地端詳著這位騎士。他年紀頗大,約莫四十來歲,頭發雖已逐漸稀少,但身體仍舊健壯。他不穿絲棉質的衣服,改穿羊毛和皮革,一件暗綠色的外衣上繡著雙腳人立的黑熊。

伊利裏歐總督用他潮濕的手拍了拍丹妮裸露的肩膀,她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名來自她一無所知的草原的怪異男子。“好公主,您瞧好了。”他悄聲道,“這就是卡奧他本人啦。”

丹妮心中只想趕緊逃避躲藏,但哥哥正盯著她呢,假如惹火了他,又得喚醒睡龍之怒了。於是她緊張地轉過頭去,怯生生地打量起那個韋賽裏斯希望在今晚宴會結束前開口要求娶她為妻的人。

先前幫她沐浴的那名女孩所說的和事實倒也差距不大:卓戈卡奧比在場最高的人都還要高出一頭,動作卻極為敏捷輕靈,矯健的身形一如伊利裏歐百獸園裏的獵豹。他遠比她想象中來得年輕,應該不超過三十歲。他的皮膚乃是亮銅色,厚重的胡須上系著黃金和青銅的鈴鐺。

“我得過去表明來意。”伊利裏歐總督說,“在這兒等著,我會帶他過來。”

當伊利裏歐搖搖擺擺地走向卡奧時,哥哥緊緊抓住她的手,箍得她直想喊痛。“好妹妹,你看到他的辮子了沒?”

卓戈的發辮黑亮宛如午夜長空,塗抹了香油,看起來沈甸甸的,上面系有許多金屬小鈴鐺,隨他行動而當啷作響。他的長發過腰,超過臀部,尾端輕拂著大腿。

“你看到他的頭發有多長了沒?”韋賽裏斯問,“每當多斯拉克人在戰鬥中落敗,他們便割去辮子以示不譽,如此全世界都會知道他們的恥辱。卓戈卡奧一輩子都沒吃過敗仗,他稱得上是龍王伊耿再世,而你將會是他的王後。”

丹妮看著卓戈卡奧,他的容貌剛毅冷峻,眼瞳黑亮冰如瑪瑙。當她不小心喚醒睡龍之怒的時候,哥哥會欺負她,但他不像眼前這個男人這樣能把她嚇得六神無主。“我不想當他的王後。”她聽見自己用細小的聲音說,“韋賽裏斯,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要,我真的好想回家。”

“回家?”雖然他刻意把聲音壓低,但丹妮還是聽得出話音裏的憤怒。“好妹妹,你倒是說說看,我們怎麽回家啊?我們的家早給人奪走了!”他把她拉進一旁的陰影裏,避開眾人的視線,指甲用力摳進她的肌膚。“我們怎麽回家啊?”他重覆著問,言下之意,家即是指君臨、龍石島和那整個失去的國度。

可丹妮所指的根本就不是這些,她要的只是他們在伊利裏歐宅邸裏的居所,那兒雖然算不上真正的歸宿,但畢竟是眼下他們所擁有的一切。可哥哥不願聽這些話,那裏不是他的家,就連紅漆門院也不是。他的指甲越掐越緊,似乎在逼問答案。最後她終於啞著嗓子,噙著淚水低語道:“我不知道……”

“我卻是知道的。”哥哥尖刻地說,“我們會帶著一支軍隊回家,好妹妹,我們會帶著卓戈的千軍萬馬殺回去。假如你必須嫁給他,跟他上床才能換來這些,你就給我乖乖去做。”他朝她淺笑,“只要我能得到那支軍隊,就算得讓他卡拉薩裏的四萬人通通把你操上一遍,我也會同意,必要的話,連他們的馬一起上也行。現在你只給卓戈一個人幹,已經該偷笑了。還不快把眼淚擦幹,伊利裏歐就要帶他過來,我可不想讓他看見你哭哭啼啼的樣子。”

丹妮轉過頭去,果然總督臉上堆滿笑容,正一邊打躬作揖一邊陪送卓戈卡奧朝他們這邊走來,她趕緊用手背抹去還未掉下的淚滴。

“快對他笑。”韋賽裏斯的手又落到佩劍的劍柄上,緊張地說,“擡頭挺胸,讓他看看你那點胸部。諸神在上,你已經夠平了。”

於是丹妮莉絲露出微笑,挺起胸膛。

艾德

來訪的隊伍如同一條由金、銀和鋼鐵交融而成的璀璨河流,浩浩蕩蕩湧進城堡大門。他們為數一共三百,由驕傲的封臣與騎士、誓言騎士(誓言騎士:庇依在其他貴族門下的騎士,發下誓言為其效勞,故稱誓言騎士。多半為有騎士稱號,但無封地的小貴族)和自由騎手所組成。冰冷的北風拍打著他們頭頂高舉的十數面金色旗幟,上面繡了象征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

隊伍中有不少奈德熟悉的面孔。一頭亮眼金發的是詹姆·蘭尼斯特爵士,臉帶燒傷的是桑鐸·克裏岡。他身旁的高大男孩一定是王儲,而他們身後那個畸形矮子則毫無疑問是“小惡魔”提利昂·蘭尼斯特了。

然而那個走在隊伍前列,由兩名雪白披風禦林鐵衛隨侍左右的人,在奈德眼裏竟像個陌生人……一直到對方翻身跳下戰馬,發出熟悉的洪鐘吶喊,然後一把抱住他,差點把他全身骨頭拆散,他方才認出來者是誰。“奈德!啊,見到你真好,尤其是看到你那張凍得發紫的臉。”國王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後朗聲笑道,“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要是奈德也能對他說同樣的話就好了。十五年前,當他們並肩為王位而奮戰時,這位風息堡公爵是個面容修整幹凈,眼神清澈,讓懷春少女夢寐以求的精壯男子。他身高六尺五寸,如巍然巨塔,在眾人之中鶴立雞群。當他身披戰甲,頭戴雙叉鹿角巨盔,則成了個名副其實的巨人。他的力氣也不輸巨人,他慣用的那柄鐵刺戰錘連奈德都只能勉強舉起。在那些歲月裏,皮革和鮮血的氣味就如貴婦身上的香水,和他如影隨形。

如今香水卻當真和他如影隨形了。他的腰圍也變得和身高一樣驚人。奈德上次見到國王,始自九年前的巴隆·葛雷喬伊之亂。當時雄鹿與冰原狼的旗幟齊飛,七國軍隊合力征討那自立為鐵群島之王的領主。勝利之夜,兩人並肩站在葛雷喬伊家族陷落的堡壘大廳裏,勞勃接受叛軍首領的降書,奈德則將其幼子席恩收為養子,之後勞勃起碼胖了八石。如今雖有一團粗黑如鐵絲的胡子遮住他肥胖的雙下巴,卻沒有東西可以掩蓋他突出的小腹和凹陷的黑眼圈。

但勞勃終究是奈德的國君,而不僅僅是朋友,所以他只說:“陛下,臨冬城聽候您差遣。”

此時其他人紛紛下馬,城裏的馬夫過來照料馬匹。勞勃的王後,瑟曦·蘭尼斯特帶著她年幼的孩子們走進城裏。他們乘坐的輪宮乃是一輛巨大的雙層馬車,以油亮的橡木和鑲滾金邊的金屬搭建而成,由四十匹駿馬共同拖拉,因為太寬,只得停在城門外。奈德在雪地裏跪下,親吻王後手上的戒指,勞勃則像是擁抱自己失散已久的妹妹般地擁抱了凱特琳。接著孩子們被帶上前來,彼此正式介紹過後,得到雙方家長的讚許。

正式的見面禮儀剛結束,國王便說:“艾德,帶我到你們家墓窖去,我要聊表敬意。”

奈德就愛他這點,都過了這麽多年,他依舊對她念念不忘。於是他叫人拿來提燈,一切都盡在不言之中。王後開口反對,她說大家打清早起就在趕路,這會兒人人又冷又倦,應該先稍事休息,要看死人也用不著這麽急。她話說到這裏,只見勞勃冷冷地盯著她,她的孿生弟弟詹姆便靜靜地握住她的手,她也就沒再說下去。

奈德和他幾乎快不認得的國王一同往地下墓窖走去。通往墓窖的螺旋樓梯非常狹窄,所以奈德打著燈走在前面。“我原本以為我們永遠也到不了臨冬城了。”勞勃邊下樓邊抱怨,“南方住久了,成天聽人說我的七大王國如何如何,很容易就忘記你的領地和其他六國加起來一樣大。”

“陛下,相信您這趟旅途一定很愉快吧?”

勞勃哼了一聲,“一路上到處都是沼澤、樹林和田野,過了頸澤後連間像樣的旅店都找不著。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麽廣袤無邊的冷野荒蕪,你的子民都躲哪兒去了?”

“多半是害羞不敢出來吧。”奈德打趣道,他感覺得到一股寒意自地窖席卷而上,有如幽深地底的冰冷氣息。“在北方,國王可不是天天都見得著的。”

勞勃又哼了一聲,“我看他們是躲在厚厚的積雪底下去了吧!奈德,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這兒還冰天雪地!”國王邊下樓邊伸手扶著墻壁,穩住身子。

“晚夏降雪在北方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奈德說,“希望沒給您帶來什麽困擾,夏末的雪通常都不大。”

“這叫做不大?異鬼才相信!”勞勃罵道,“那等到冬天你們這要冷成什麽樣子?我光想想就渾身發抖。”

“北方的冬天很冷很苦。”奈德承認,“但史塔克家族會熬過去的,這麽多年來我們不是一直都熬過來了嗎?”

“你真該來南方看看。”勞勃對他說,“趁夏天還沒結束好好見識一下。高庭的原野放眼望去盡是金黃玫瑰。水果甜熟到會在你口中爆開,有甜瓜、蜜桃還有火梅,我保證你絕對沒嘗過這麽甜美的東西。你待會兒就知道了,我這次給你捎了點過來。就算在風息堡,當熱風吹起,天氣熱得你幾乎無法動彈。奈德,你真該看看南方市鎮的模樣!遍地繁花,市集裏的食物車載鬥量;夏季的葡萄酒不但好喝,而且便宜得不像話,光聞聞市場裏的酒味都會醉。人人都豐衣足食,喝得醉醺醺,吃得肥嘟嘟。”他咧嘴笑道,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奈德,還有南方的女孩子啊!”他的眼裏煥發著光芒,高聲叫道,“我敢跟你保證,只要天一熱,女人的矜持就全不見了。她們會直接光著身子,在城堡附近的河裏裸泳。就算上了街,也是熱得穿不住毛衣皮衣,所以有錢的就穿絲織短袖,窮一點就穿棉質的。不過只要一流汗,衣服貼著皮膚,根本就和脫光光沒兩樣。”國王開心地笑著。

勞勃·拜拉席恩向來是個物欲旺盛、很懂享受的人。這一點他沒有變,但是奈德沒法不註意到國王為聲色娛樂所付出的代價。當他們抵達樓梯底端,進入墓窖的深沈黑暗時,勞勃已經氣喘籲籲,呼吸困難,在燈光照映下面紅耳赤了。

“陛下請進。”奈德恭謹地說,然後將燈籠繞了個半圓。黑影鬼祟潛動,搖曳的火光照上腳底的石板,左右顯現出兩兩成對的花崗巖柱,一直延展向遠處的黑暗。歷代逝者端坐石柱間的石制寶座上,背向墻壁,身後靠著存放遺體的石棺。“她在最後面,就在父親和布蘭登旁邊。”

他領路在前,穿梭於石柱間的過道,勞勃被地底的陰寒凍得直打哆嗦,默然無語地跟隨其後。墓窖裏總是冷的,他們走在史塔克家族歷代的死者之間,足音回響在偌大的陵墓裏。歷代臨冬城主註視著他們,緊閉石棺上的雕像刻有他們生前的容貌,巨大的咆哮冰原狼石雕則蜷縮於他們腳下。他們並列而坐,用再也看不見的眼睛註視著永寂的黑暗。生者的走動仿佛驚動了他們,墻壁上輪換著竄動的黑影。

根據傳統,凡是曾為臨冬城之主的石像膝上都要放置一把鐵制長劍,以確保含恨的覆仇怨靈被封印在陵墓裏,不致到陽間肆虐。其中最古老的早已銹蝕殆盡,原本放置寶劍的地方如今只剩紅褐鐵銹。奈德不禁捫心自問,這是否意味著那些幽魂如今可以恣意興擾城堡?早先的臨冬城主堅毅剛強一如他們腳底下的土地,在龍王尚未渡海來犯的日子裏,他們不向任何人低頭,自封為北境之王。

奈德停下腳步,舉起油燈,陵墓仍然持續向前延伸,沒入黑暗,然而之後的都是空位,沒有封上,那是等待死者的黑洞,等待著他和他的子女。奈德想到這裏就不舒服。“在這兒。”他對國王說。

勞勃靜靜地點頭,跪了下來,低頭行禮。

眼前共有三個並肩排列的石棺,奈德的父親瑞卡德·史塔克有張嚴峻的長臉,當年的雕刻師傅把他的神韻掌握得很好,只見他莊嚴地坐定,石指緊緊握住膝上橫躺的寶劍,然而當年傾國的劍都救不了他。在他兩旁較小的石棺裏,則是他的子女。

布蘭登死時不過二十,他就在和奔流城的凱特琳·徒利成婚前不久,被“瘋王”伊裏斯·坦格利安二世殘忍地絞死。他父親被迫全程目睹愛子慘死的經過。其實布蘭登才是臨冬城真正的繼承人,他既是長子,又是天生的領袖。

萊安娜香消玉殞那時年方十六,還是個童心未泯的女孩。奈德全心全意地疼愛著這個妹妹,勞勃對她的愛猶有過之。她原本是要當他新娘的。

“她比這漂亮多了。”一陣沈默之後,國王開口。他的眼光仍眷戀在萊安娜臉上,不忍離去,仿佛這樣便可以將她喚回人世。最後他終於站起身,步履卻因肥胖而顯得有些不穩。“媽的,奈德,真有必要把她葬在這種地方麽?”他的聲音因為憶起的悲痛而嘶啞起來,“她不該與陰暗為伍……”

“她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人。”奈德平靜地說,“她屬於這裏。”

“她應該安葬在風景優美的山丘上,墳上種棵果樹,頭頂有陽光白雲與她為伴,有風霜雨露為她沐浴。”

“她臨終前我就在她身邊。”奈德提醒國王,“她只想回家,長眠在布蘭登和父親身邊。”他至今還偶爾能聽得見她死前的囈語。答應我,她在那個彌漫血腥和玫瑰馨香的房間裏朝他喊,奈德,答應我。遲遲不退的高燒吸走了她全部的力量,當時的她氣若游絲。但當他保證將信守諾言時,妹妹眼裏的恐懼頓時一掃而空。奈德記得她最後的微笑,還有她如何緊抓他的手,隨後離開人世,玫瑰花瓣自她掌心傾瀉而出,沈暗而無生氣。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麽,他全都不記得。當人們找到他時,他仍然緊緊抱著她了無生氣的軀體,哀慟得難以言語。據說最後是那個矮小的澤地人霍蘭·黎德將她的手自他手中抽開,奈德自己一片茫然。“我一有機會就會帶花來看她。”他說,“萊安娜她……一直很喜歡花。”

國王摸了摸她的臉頰,手指溫柔地滑過粗礪的巖石表面,好似在愛撫活生生的戀人。“我發誓殺雷加為她報仇。”

“你已經殺了他。”奈德提醒他。

“只殺了一次。”勞勃滿腹酸楚地說。

兩個死敵當年在三河交匯處的沙洲淺灘上碰面,熾烈的戰火在他們四周蔓延。勞勃手持他的鐵刺戰錘,頭戴鹿角巨盔;坦格利安王子則全身黑甲,胸鎧上用紅寶石鑲成象征家族紋章的三頭巨龍,烈日照耀下有若熊熊烈火。兩人鏖戰不休,三叉戟河的河水在戰馬鐵蹄下染成血紅,直到最後勞勃的戰錘擊碎了對手鎧甲上的三頭龍,粉碎了鎧甲下的軀體。奈德趕到現場時,雷加已經倒臥河中,氣絕身亡;雙方士兵則在水裏爭搶從他鎧甲上掉落的紅寶石,激起翻飛水花。

“每晚在夢中,我都要殺他一次。”勞勃道,“就算再殺他個一千遍,他還是死有餘辜。”

奈德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又一陣沈默後,他說:“陛下,我們該回去了,王後正等著呢。”

“王後王後,就算異鬼抓走她又如何?”勞勃尖酸地喃喃道,但他還是蹣跚腳步,沈重地朝來時的方向走去。“還有,你要敢再叫我一聲陛下,我一定把你梟首示眾。咱們之間可不只是君臣而已。”

“我不敢忘。”奈德靜靜地回答。眼看國王沒有答話,他便問,“跟我說說瓊恩的事。”

勞勃搖搖頭:“我這輩子沒看過一個人病情惡化得那麽迅速。為了慶祝我兒子的命名日,我們舉辦了一場比武競技,當天見了他,你一定會認為他健康得能長命百歲。但兩個星期之後他就死了,得的病像把烈火,活活把他給燃盡。”勞勃在一根石柱邊停下來,正好站在一個死去已久的史塔克族人面前。“我好敬愛那個老人啊。”

“我們都一樣。”奈德停了一會兒,“凱特琳很為她妹妹擔心,萊莎還好嗎?”

勞勃的嘴角苦澀地扭了扭,“坦白說,一點也不好。”他頓了頓,“奈德,我認為瓊恩的死把那個女人給逼瘋了。她已經帶著兒子逃回了鷹巢城。我是不希望她這麽做的,我本來打算把他過繼給凱巖城的泰溫·蘭尼斯特。瓊恩既沒有兄弟,又只有這麽一個兒子,我怎麽能讓個女人家獨自撫養他長大呢?”

奈德寧可把孩子交給毒蛇撫養,也不願意交給泰溫公爵,但他沒說出口。有些舊傷永難愈合,只需簡短幾字,就會再汩汩流血。“她剛失去丈夫。”他小心翼翼地說,“或許做母親的害怕再失去兒子吧,況且那孩子年紀還小。”

“六歲,成天病懨懨,這種人是新任鷹巢城公爵,諸神饒了我罷。”國王咒罵道,“泰溫公爵以前從沒收過養子,萊莎應該覺得光榮才對。蘭尼斯特家族歷史悠久,勢力又大,可她竟然連考慮都不肯考慮,也沒得到我準許,就趁著月黑風高不聲不響離開了。瑟曦差點沒氣炸。”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你知道嗎?那孩子的名是照著我取的,叫勞勃·艾林。我發誓要保護他,怎麽能讓他母親就這樣把他偷偷帶走呢?”

“不如讓我來收養他,你意下如何?”奈德說,“萊莎應該會同意。她年輕時和凱特琳很親,她來這兒也會比較有家的感覺。”

“我的老友啊,你是個好人。”國王回答,“只可惜為時已晚。泰溫公爵既然同意收養,如果又把那孩子轉到別的地方,對他是種侮辱。”

“我關心的是我外甥的幸福,我不在乎蘭尼斯特家族高不高興。”奈德表示。

“那是因為你晚上不用陪蘭尼斯特家的女人睡覺。”勞勃放聲大笑,笑聲在墓窖裏回蕩,在拱形屋頂上反射,那笑容則是濃密黑虬髯裏的一條白線。“呵,奈德。”他說,“你還是老樣子,太嚴肅了。”他伸出巨大的手臂環住奈德的肩膀,“我本想過幾天再跟你談這件事,但你既然提起,就現在說罷。來,我們走。”

他們朝墓窖的出口走去,穿梭於石柱之間,兩旁的史塔克死者空洞的眼神仿佛正跟隨他們的腳步。國王依舊摟著奈德:“你一定想不透,隔了這麽多年,為什麽現在我才到臨冬城來。”

奈德確有幾個可能的猜測,但他沒說出來。“我看,想來和我作伴?”他故作輕松地說,“不然就是絕境長城的緣故。陛下,您一定要去看看,在城墻上親自走一遭,再和守軍談談。守夜人部隊如今已沒有過去的盛況,班揚說……”

“相信我很快就有機會當面和你弟弟聊聊。”勞勃道,“至於絕境長城,已經在那兒多久了?八千多年了罷,再撐個幾天應該沒問題。我有更要緊的事要跟你說,如今時局緊張,我需要信得過的得力助手,就像瓊恩·艾林那樣的人。他既是鷹巢城公爵,又是東境守護和禦前首相,要找到合適的替代人選可不容易。”

“他兒子……”奈德開口。

“他的兒子會繼承鷹巢城公爵爵位,以及麾下領地所有稅賦。”勞勃打斷他,“就這樣了。”

奈德大吃一驚,錯愕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國王,脫口便道:“艾林家族世代擔任東境守護,這是個世襲的職位啊。”

“等他長大成人,我再考慮要不要交還給他。”勞勃說,“然而我首先要打算的是今年和往後的幾年。奈德,六歲的小男孩沒法統率軍隊。”

“這頭銜在承平時期不過是個榮譽職,就讓那孩子保留這個稱號吧。就算不為了他,為了他那一生為國鞠躬盡瘁的父親,這也是應該的。”

國王聽了不大高興,把手從奈德肩膀上抽了回來:“瓊恩鞠躬盡瘁是他職責所在,他本來就該對他的君王效忠。奈德,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這點你應該最清楚。但那孩子可不是他父親,一個稚齡幼兒治理不了東方。”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不說這些了,我有更要緊的事跟你商量,而且這次我不準你跟我爭辯。”勞勃緊握住奈德的手肘,“奈德,我需要你幫忙。”

“陛下,我永遠任您差遣。”

他雖然很擔心國王的下一步,卻不得不這麽說。

勞勃好像根本就沒聽他說話,只自顧自地續道:“想想我們一起在鷹巢城度過的那幾年……媽的,好一段快樂時光!奈德,我希望你能再次陪在我身邊,我希望你能南下到君臨與我共商國是,不要一個人躲在世界的盡頭,毫無用武之地。”勞勃望向遠處的昏暗,突然像個史塔克族人般憂郁地說:“我向你發誓,坐在鐵王座上管理國政,比奪取王位要難上千倍。法律仲裁是件累煞人的事,清算國庫更麻煩。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平民百姓,我成天坐在那張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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