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 權利的游戲(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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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既然野人(野人:指居住在絕境長城以北,不在王國法律統治之下的人。他們的首領是曼斯·雷德,號稱‘塞外之王’)已經死了。”眼看周圍的樹林逐漸黯淡,蓋瑞不禁催促,“咱們回頭吧。”

“死人嚇著你了嗎?”威瑪·羅伊斯爵士帶著輕淺的笑意問。

蓋瑞並未中激將之計,年過五十的他算得上是個老人,這輩子看過太多貴族子弟來來去去。“死了就是死了。”他說,“咱們何必追尋死人。”

“你確定他們真死了?”羅伊斯輕聲問,“證據何在?”

“威爾看到了。”蓋瑞道,“我相信他的話。”

威爾料到他們早晚會把自己卷入這場爭執,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我娘說過,死人沒戲可唱。”他插嘴道。

“威爾,我奶媽也說過這話”,羅伊斯回答,“千萬別相信你在女人懷裏聽到的東西。就算人是死了,也能讓我們了解很多東西。”他的餘音在暮色昏暝的森林裏回蕩,似乎吵鬧了點。

“回去的路還長著呢。”蓋瑞指出,“少不了走個八九天,況且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威瑪·羅伊斯爵士意興闌珊地掃視天際。“每天這時候不都如此?蓋瑞,你該不會怕黑吧?”

威爾看見蓋瑞緊抿的嘴唇,以及他厚重黑鬥篷下強自遏抑的怒火。蓋瑞當了四十年守夜人(守夜人:一支駐守王國最北絕境長城的部隊,因身著黑衣,以對付長城外的各種威脅為職責而得名),這種資歷可不是隨便讓人尋開心的。

但蓋瑞不僅是憤怒,在他受傷的自尊底下,威爾隱約察覺到某種潛藏的不安,一種近似於畏懼的緊張情緒。威爾深有同感。他戍守長城不過四年,當初首次越墻北進,所有的傳說故事突然都湧上心頭,把他嚇得四肢發軟,事後想起難免莞爾。如今他已是擁有百餘次巡邏經驗的老手,眼前這片南方人稱作鬼影森林的廣袤黑荒,他早已無所畏懼。

然而今晚是個例外,迥異往昔,四方暗幕中有種莫可名狀、讓他汗毛豎立的驚悚。他們輕騎北出長城,中途轉向西北,隨即又向北,九天來晝夜加急、不斷推進,緊咬一隊土匪的足跡。環境日益惡化,今天已降到谷底。陰森北風吹得樹影幢幢,宛如猙獰活物,威爾整天都覺得自己受到一種冰冷且對他毫無好感的莫名之物監視,蓋瑞也感覺出了。此刻威爾心中只想掉轉馬頭,沒命似的逃回長城。但這卻是萬萬不能在長官面前說出的念頭。

尤其是這樣的長官。

威瑪·羅伊斯爵士出身貴族世家,在兒孫滿堂的家裏排行老幺。他是個俊美的十八歲青年,有雙灰色眸子,舉止優雅,瘦得像把尖刀。他騎在那匹健壯的黑色戰馬上,比騎著矮小犁馬的威爾和蓋瑞高出許多。他穿著黑色皮靴,黑色羊毛褲,戴著黑色鼴鼠皮手套,黑色羊毛衫外套硬皮甲,又罩了一件閃閃發光的黑色環甲。威瑪爵士宣誓成為守夜人尚不滿半年,但他絕非空手而來,最起碼行頭一件不少。

而他身上最耀眼的行頭,自然便是那件既厚實又柔軟得驚人的黑色貂皮鬥篷。“我敢打賭,那堆黑貂一定是他親手殺的。”蓋瑞在軍營裏喝酒時對兄弟們說:“我們偉大的戰士,把它們的小頭一顆顆扭斷啦。”當時便引得眾人哄笑一團。

假如你的長官是大夥兒飲酒作樂時的嘲笑對象,你該怎麽去尊敬他呢?威爾騎在馬上,不禁如此思量。想必蓋瑞也深有同感。

“莫爾蒙叫我們追查野人行蹤,我們照辦了。”蓋瑞道,“現在他們死去,再也不會來騷擾我們。而眼前還有好長一段路等著我們。我實在不喜歡這種天氣,要是下雪,我們得花兩個星期才能回去。其實下雪還算不上什麽,大人,您可見過冰風暴肆虐的景象?”

小少爺似乎沒聽見這番話。他用他特有的那種缺乏興趣、漫不經心的方式審視著漸暗的暮色。威爾跟隨他已有些時日,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打斷他。“威爾,再跟我說一遍你看到了些什麽。仔細講來,別漏掉任何細節。”

在成為守夜人以前,威爾原本靠打獵為生。說難聽點,其實就是偷獵者。當年他在梅利斯特家族的森林裏偷獵公鹿,正忙著剝鹿皮,弄得一手血腥的時候,被受雇於梅利斯特家的自由騎手(自由騎手:雇傭兵的一種,擁有馬匹,但無騎士身份)逮個正著。他若不選擇加入黑衫軍,就只有接受一只手被砍掉的懲罰。威爾潛行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在森林裏無聲潛行等閑難及,黑衫軍的弟兄們果然很快也就發現了他的長處。

“營地在兩裏之外,翻過山脊,緊鄰著一條溪。”威爾答道,“我已經靠得很近了。總共八個人,男女都有,但沒看見小孩。他們背靠著大石頭,雖然雪幾乎把營地整個蓋住,但我還是分辨得出來。沒有營火,只有火堆的餘燼。他們一動不動,我仔細看了好長時間,活人絕不會躺得這麽安靜。”

“你發現血跡了嗎?”

“嗯,沒有。”威爾坦承。

“你看見任何武器了嗎?”

“幾支劍、兩三把弓,還有個家夥帶了一柄斧頭。鐵打的雙刃斧,似乎挺沈的,擺在他右手邊的地上。”

“你記得他們躺著的相對位置嗎?”

威爾聳聳肩。“兩三個靠著石頭,大部分躺在地上,像是被打死的。”

“也可能在睡覺。”羅伊斯提出異議。

“肯定是被打死的。”威爾堅持己見,“因為有個女的爬在鐵樹上,藏在枝頭,應該是斥候。”他淺淺一笑。“我很小心,沒讓她見著。但等我靠近,卻發現她根本毫無動靜。”說到這兒他不禁一陣顫抖。

“你受寒了?”羅伊斯問。

“有點罷。”威爾喃喃道,“大人,是風的關系啊。”

年輕騎士轉頭面對灰發老兵。結霜的落葉在他們耳邊低語飄零,羅伊斯的戰馬局促不安。“蓋瑞,你覺得是誰殺了這些人?”威瑪爵士隨口問道,順手整了整貂皮長袍的褶襇。

“是這該死的天氣。”蓋瑞斬釘截鐵地說,“上個嚴冬(在冰與火之歌的世界裏,四季的持續時間與地球不同,四季均可逾年,甚至長達數年。一個人一生能夠經歷的冬季和夏季次數相當少),我親眼見人活活凍死,再之前那次也看過,當時我還小。人人都說當時積雪深達四十尺,北風跟玄冰似的,但真正要命的卻是低溫。它會無聲無息地逮住你,比威爾還安靜,起初你會發抖、牙齒打顫、兩腿一伸,夢見滾燙的酒,溫暖的營火。很燙人,是的,再也沒什麽像寒冷那樣燙人了。但只消一會兒,它便會鉆進你體內,填滿你的身體,過不了多久你就沒力氣抵抗,只渴望坐下休息或小睡片刻,據說到最後完全不覺痛苦。你只是渾身無力,昏昏欲睡,然後一切漸漸消逝,最後,就像淹沒在熱牛奶裏一樣,安詳而恬靜。”

“我看你蠻有詩意嘛。”威瑪爵士評論,“沒想到你還有這方面的天分。”

“大人,我親身體驗過嚴寒的威力。”蓋瑞往後拉開兜帽,好讓威瑪爵士看清楚他耳朵凍掉之後剩下的肉團。“兩只耳朵,三根腳趾,還有左手的小指,我這算是輕傷了。我大哥當年就是站崗時活活凍死的,等我們找到他,他臉上還掛著笑容。”

威瑪爵士聳聳肩:“我說蓋瑞,你該多穿兩件衣服。”

蓋瑞怒視著他的年輕長官,氣得耳根發紅。當年伊蒙學士(學士為一身兼學者、醫生、教師、顧問之職業。有時亦翻作“師傅”,作為較口語、較親昵之用法。在國王的禦前會議中擁有席位的大學士亦稱作“國師”)把他壞死的耳朵割去,如今耳洞旁還留著傷疤。“等冬天真正來臨時,看你能穿得多暖。”他拉起兜帽,縮著身子騎上馬,陰沈地不再吭聲。

“既然蓋瑞都說是天氣的關系了……”威爾開口。

“威爾,上周你有沒有站崗?”

“有啊,大人。”他哪星期沒抽到站崗的簽,這家夥究竟想說什麽?

“長城的情形如何?”

“在‘哭泣’啊。”威爾皺著眉頭說。這下他明白了。“所以他們不是凍死的,假如城墻會滴水,表示天氣還不夠冷。”

羅伊斯點點頭。“聰明。過去這周結了點霜,偶爾還下點雪,但絕對沒有冷到凍死八個人的地步。更何況他們穿著保暖的毛皮禦寒,所處地形足以遮擋風雪,還有充足的生火材料。”騎士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威爾,帶路罷,我要親眼看看這些死人。”

事情至此,他們別無選擇。命令已下,也只有照辦的份兒。

威爾打前鋒,騎著他那匹長毛的馬,在矮樹叢裏小小心翼翼地探路。昨夜下了一場小雪,這會兒樹叢底下有許多石塊、樹根和水窪,一不小心就會讓馬摔倒。威瑪·羅伊斯爵士跟在後面,他那匹高壯駿馬不耐煩地吐著氣。巡邏任務最不適合騎戰馬,但貴族子弟哪聽得進去?老兵蓋瑞殿後,一路低聲喃喃自語。

暮色漸沈,無雲的天空轉為淤青般的深紫色,然後沒入黑幕。

星星出來了,新月也升起。威爾暗自感謝星月的光輝。

“我們應該可以再走快點。”羅伊斯說。這時月亮已快升上天頂。

“你的馬沒這能耐。”威爾道,恐懼使他無禮起來。“少爺您走前面試試?”

威瑪·羅伊斯爵士顯然不屑回答。

樹林深處傳來一聲狼嗥。

威爾在一棵長滿樹瘤的老鐵樹旁停住,下了馬。

“為何停下?”威瑪爵士問。

“大人,後面的路步行比較好,翻過那道山脊就到。”

羅伊斯也停下來凝神遠望,一臉思索的表情。陣陣冷風颯颯地響徹林間,他的貂皮大衣在背後抖了抖,仿佛有了生命。

“這兒不太對勁。”蓋瑞喃喃地說。

年輕騎士朝他輕蔑地一笑。“是嗎?”

“你難道沒感覺?”蓋瑞質問,“仔細聽聽暗處的聲音。”

威爾也感覺到了。在守夜人服役這四年來,他從未如此恐懼。究竟是什麽東西在作怪?

“風聲,樹葉沙沙響,還有狼嚎。蓋瑞,是哪一種把你嚇破膽啦?”羅伊斯見蓋瑞沒接腔,便優雅地翻身下馬。他把戰馬牢牢地綁在一根低垂的枝幹上,跟其他兩匹離得遠遠的,然後抽出長劍。這是把城裏打造的好劍,劍柄鑲著珠寶,熠熠發亮,月光在明晃晃的鋼劍身上反射出璀璨光芒這無疑是新打造的,威爾很懷疑它有沒有沾過血。

“大人,這兒樹長得很密。”威爾警告,“可能會纏住您的劍,還是用短刀罷。”

“我需要指導的時候自然會開口。”年輕貴族道,“蓋瑞,你守在這裏,看好馬匹。”

蓋瑞下馬。“我來生個火。”

“老頭子,愚蠢也有個限度。若這林子裏有敵人,我們難道要生火引他們過來麽?”

“有些東西只怕火。”蓋瑞道,“比如熊、冰原狼,還有……還有好些東西。”

威瑪爵士緊抿嘴唇。“我說不準就是不準。”

蓋瑞的鬥篷遮住了他的臉,但威爾還是看得到他瞪騎士時的眼神。他一度害怕這老頭會沖動地拔劍動粗。老頭的劍雖然又短又醜,劍柄早被汗漬浸得沒了顏色,劍刃也因長期使用而布滿缺口,但若蓋瑞真的拔劍,威爾知道那貴族公子哥兒必死無疑。

最後蓋瑞低下頭。“那就算了。”他訕訕地說。

羅伊斯點點頭。“帶路罷。”他對威爾說。

威爾領他穿越濃密樹叢,爬上低緩斜坡,朝山脊走去,威爾先前便是在那兒的一棵樹下找到藏身處所。薄薄的積雪底,地面潮濕泥濘,極易滑倒,石塊和暗藏的樹根也能絆人一跤。威爾爬坡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身後卻不時傳來公子哥環甲的金屬碰撞,葉子摩擦,以及分叉枝幹絆住長劍,勾住漂亮貂皮鬥篷時對方發出的咒罵聲。

威爾知道那棵大哨兵樹位於山脊最高處,底部枝幹離地僅有一尺。於是他爬進矮樹叢,平趴在殘雪和泥濘裏,往下方空曠的平地望去。

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好一陣不敢呼吸。月光灑落在空地上,映照出營火餘燼,白雪覆蓋的巖石,半結冰的小溪,全都和數小時前所見一模一樣。

惟一的差別是,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諸神保佑!”他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威瑪·羅伊斯爵士揮劍劈砍樹枝,總算上了坡頂。他站在哨兵樹旁,手握寶劍,披風被吹得劈啪作響,明亮的星光清楚地勾勒出他高貴的身影。

“快趴下來!”威爾焦急地低聲說,“出怪事了。”

羅伊斯沒動,他俯瞰著下面空蕩蕩的平地笑道:“威爾,看來你說的那些死人轉移陣地啰。”

威爾仿佛突然間喪失了說話能力,他竭力尋找合適的字眼,卻徒勞無功。怎麽會有這種事,他的視線在荒廢的營地中來回掃視,最後停留在那柄斧頭上。這麽一把巨大的雙刃戰斧,竟會留在原地紋絲不動。照說這麽值錢的家夥……

“威爾,起來罷。”威瑪爵士命令,“這裏沒人,躲躲藏藏的,成何體統!”

威爾很不情願地照辦。

威瑪爵士不滿地上下打量他。“我可不想第一次巡邏就鎩羽而歸。我們一定要找到這些家夥。”他環顧四周。“爬到樹上去看看,動作快,註意附近有沒有火光。”

威爾無言地轉身,知道辯解無益。風勢轉強,有如刀割。他走到高聳筆直的青灰色哨兵樹旁開始往上爬,很快便消失在無邊松針裏,雙手沾滿樹汁。恐懼像肚裏一頓難以消化的飯菜,他只能向不知名的森林之神默禱,一邊抽出匕首,用牙咬住,空出雙手攀爬。嘴裏冰冷的兵器讓他稍微安了點心。

下方突然傳來年輕貴族的喊叫。“誰在那裏?”威爾在他的恫嚇聲中聽出了不安,便停止爬行,凝神諦聽,仔細觀察。

森林給了他答案:樹葉沙沙作響,寒溪潺潺脈動,遠方傳來雪梟的吶喊。

異鬼無聲無息地出現。

威爾的眼角餘光瞄到白色身影穿過樹林。他轉過頭,看見黑暗中一道白影,隨即又消失不見。樹枝在風中微微悸動,伸出木指彼此搔抓。威爾張口想出聲警告,言語卻凍結在喉頭。或許是看錯了,或許那不過是只鳥,或是雪地上的反光,更或許是月光造成的錯覺。他到底看到了什麽?

“威爾,你在哪裏?”威瑪爵士朝上方喊,“你看到什麽了嗎?”他突然提高警覺,持劍緩緩轉圈。他一定也和威爾一樣感覺到了。然而四周卻空無一人。“快回答我!這裏為什麽這麽冷?”

這裏真的非常冷。威爾顫抖著抱緊樹幹,面頰貼住哨兵樹的樹皮。黏稠而甜膩的樹汁流到他臉上。

一道陰影突然自樹林暗處冒出,站到羅伊斯面前。它的體型十分高大,憔悴堅毅渾似枯骨,膚色蒼白如同乳汁。它的盔甲似乎會隨著移動而改變顏色,一會兒白如新雪,一會兒黑如暗影,處處點綴著森林的深奧灰綠。它每走一步,其上的圖案便似水面上的粼粼月光般不斷改變。

威爾只聽威瑪·羅伊斯爵士倒抽一口冷氣。“不要過來!”貴族少爺警告對方,聲音卻小得像個孩童。他將那件長長的貂皮大衣翻到背後,空出活動空間,雙手持劍。風已停,寒徹骨。

異鬼安靜地向前滑行,手中握著長劍,威爾從沒見過類似的武器。那是把半透明的劍,材質完全不是人類所使用的金屬,更像是一片極薄的水晶碎片,倘若平放刃面,幾乎無從發現。它與月光相互輝映,劍身周圍有股淡淡而詭異的藍光。不知怎的,威爾明白這柄劍比任何剃刀都要鋒利。

威瑪爵士勇敢地迎上前去。“既然如此,我們就來較量較量罷。”他舉劍過頭,語帶挑釁。雖然他的手不知因為長劍重量或是酷寒而顫抖著,威爾卻覺得在那一刻,他已經不再是個軟弱怯懦的少年,而成了真正的守夜人男子漢。

異鬼停住腳步。威爾看到了它的眼睛,那是一種比任何人眼都要湛藍深邃的顏色,如玄冰一般冷冷燃燒。它把視線停留在對方高舉的顫抖著的劍上,凝視著冷冷月光在金屬劍緣流動。那一剎那,威爾覺得事情還有轉機。

此時它們靜悄悄地從陰影裏冒出來,與第一個異鬼長得一模一樣,三個……四個……五個……威瑪爵士或許能感覺伴隨他們而來的寒意,但他既沒看到它們,也沒聽見它們的聲音。威爾應該警告他,畢竟那是他職責所在。然而一旦出聲,他便必死無疑。於是他顫抖著緊抱樹幹,不敢作聲。

慘白的長劍厲聲破空。

威瑪爵士舉起鋼劍迎敵。當兩劍交擊,發出的卻非金屬碰撞,而是一種位於人類聽覺極限邊緣,又高又細,像是動物痛苦哀嚎的聲音。羅伊斯擋住第二道攻擊,接著是第三道,然後退了一步。又一陣刀光劍影之後,他再度後退。

在他左右兩側,前後周圍,其餘異鬼耐心地佇立旁觀。它們一聲不吭,面無表情,盔甲上不斷變化的細致圖案在樹林中格外顯眼。它們遲遲未出手幹預。

兩人不斷交手,直到威爾想要捂住耳朵,再也無法忍受武器碰撞時刺耳的詭異聲響。威瑪爵士的呼吸開始急促,呼出的氣在月光下蒸騰如煙。他的長劍已結滿白霜,異鬼的劍卻依舊閃耀著蒼藍光芒。

這時羅伊斯一記擋格慢了一拍,慘白色的劍頓時咬穿他腋下環甲。年輕貴族痛苦地喊了一聲,鮮血流淌在鐵環間,熾熱的血液在冷空氣中蒸汽朦朦,滴到雪地的血泊,紅得像火。威瑪爵士伸手按住傷口,鼴鼠皮手套整個浸成鮮紅。

異鬼開口用一種威爾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話,聲音如冰湖碎裂,腔調充滿嘲弄。

威瑪·羅伊斯爵士找回了勇氣。“勞勃國王萬歲!”他高聲怒吼,雙手緊緊握住覆滿白霜的長劍,使盡全身力氣瘋狂揮舞。異鬼泰然自若。

兩劍相擊,鋼劍應聲碎裂。

尖叫聲回蕩在深夜的林裏,羅伊斯的長劍裂成千千碎片,如同一陣針雨四散甩落。羅伊斯慘叫著跪下,伸手捂住雙眼,鮮血從他指縫間汩汩流下。

旁觀的異鬼仿佛接收到什麽訊號,這時一湧向前。一片死寂之中,劍雨紛飛,這是場冷酷的屠殺。慘白的劍刃切絲般切進環甲。威爾閉上眼睛。他聽見地面上遠遠傳來它們的談笑聲,尖利一如冰針。

良久,他終於鼓起勇氣睜開眼睛。樹下的山脊空無一人。

月亮緩緩爬過漆黑的天幕,但他依舊留在樹上,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最後,他驅動抽筋的肌肉和凍僵的手指,爬回樹下。

羅伊斯的屍體面朝下倒臥在雪地裏,一只手臂朝外伸出,厚重的貂皮披風被砍得慘不忍睹。見他命喪於此,才發現他原來有多年輕,不過是個大孩子罷了。

他在幾尺外找到斷劍的殘骸,劍身像遭雷擊的樹頂支離破碎。威爾彎下腰,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之後才把劍撿起來。他要拿這柄斷劍當證物,蓋瑞會知道該怎麽做。就算他不知道,“熊老”莫爾蒙或伊蒙學士也一定有辦法。蓋瑞還守著馬匹等他回去麽?最好加快腳步。

威爾起身。威瑪·羅伊斯爵士站在他面前。

他的華裳盡碎,容貌全毀,斷劍的裂片反映出他左眼瞳孔的一片茫然。

他的右眼卻是張開的,瞳孔中燒著藍火,看著活人。

斷劍從威爾無力的手中落下,他閉眼默禱。優雅修長的雙手拂過他的兩頰,掐住他的咽喉。這雙手雖然包裹在最上等的鼴鼠皮手套裏,且滿是黏稠血塊,卻冰冷無比。

布蘭

晨色清冷,帶著一絲寂寥,隱然暗示夏日將盡。為數二十人的隊伍於破曉時分啟程,布蘭策馬置身其間,滿心焦慮又興奮難耐。這次他年紀總算夠大,可與父兄同往刑場,一觀國王律法的執行。這是夏天的第九年,布蘭七歲。

死囚已被領至小丘上的莊園,羅柏認為他是個誓死效忠“塞外之王”曼斯·雷德的野人。布蘭想起老奶媽在火爐邊說過的故事,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說野人生性兇殘蠻橫,個個是販賣奴隸、殺人放火的偷盜之徒。他們與巨人族、食屍鬼狼狽為奸,趁黑夜誘拐童女,還以磨亮的獸角啜飲鮮血。他們的女人則相傳在遠古的“長夜”裏與異鬼媾合,繁衍半人半鬼的恐怖後代。

然而眼前這個老人削瘦枯槁,比羅柏高不了多少,手腳緊縛身後,靜待國王的律法發落。他在酷寒中因凍瘡失去了雙耳和一根手指。而他全身漆黑的衣服,與守夜人弟兄們的制服沒有兩樣,只不過衣衫襤褸,膿瘡四溢。

人馬的氣息在清晨的冷空氣裏交織成蒸騰的雪白霧網,父親下令將墻邊的人犯松綁,拖到隊伍前面。羅柏和瓊恩挺直背脊,昂然跨坐鞍背;布蘭則騎著小馬停在兩人中間,努力想表現出七歲孩童所沒有的成熟氣度,仿佛眼前一切早已司空見慣。微風吹過柵門,眾人頭頂飄揚著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旗幟,白底灰色的冰原奔狼。

父親神情肅穆地騎在馬上,滿頭棕色長發在風中飛揚。他修剪整齊的胡子裏冒出幾縷白絲,看起來比三十五歲的實際年齡要老些。這天他的灰色眼瞳嚴厲無情,怎麽看也不像是那個會在風雪夜裏端坐爐前,娓娓細述遠古英雄紀元和森林之子故事的人。他已經摘下慈父的容顏,戴上臨冬城主史塔克公爵的面具,布蘭心想。

清晨的寒意裏,布蘭聽到有人問了些問題,以及問題的答案,然而事後他卻想不起來究竟說過了哪些話。總之最後父親下了命令,兩名衛士便把那衣衫襤褸的人拖到空地中央的鐵樹木樁前,將頭硬是按在漆黑的硬木上。艾德·史塔克解鞍下馬,他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立刻遞上寶劍。劍名“寒冰”,身寬過掌,立起來比羅柏還高。劍刃乃是用瓦雷利亞鋼鍛造而成,受過法術加持,顏色暗如黑煙。世上沒有別的東西比瓦雷利亞鋼更銳利。

父親脫下手套,交給侍衛隊長喬裏·凱索,然後雙手擎劍,朗聲說道:“以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勞勃一世之名,我,臨冬城公爵與北境守護,史塔克家族的艾德,在此宣判你死刑。”語畢,他將巨劍高舉過頭。

布蘭的異母哥哥瓊恩·雪諾湊過來。“握緊韁繩,別讓馬兒亂動。還有,千萬別扭頭,不然父親會知道。”

於是布蘭緊握韁繩,沒讓小馬亂動,也沒有把頭轉開。

父親巨劍一揮,利落地砍下死囚首級。鮮血濺灑在雪地上,殷紅一如葡萄美釀夏日紅。隊伍中一匹馬嘶聲躍起,差點就要發狂亂跑。布蘭目不轉睛地直視血跡,只見樹幹旁的白雪饑渴地啜飲鮮血,在他的註視下迅速染成暗紅。

人頭翻過樹根,滾至葛雷喬伊腳邊。席恩是個身形精瘦、膚色黝黑的十九歲青年,對任何事物都興致勃勃。此刻他咧嘴一笑,揚腳踢開人頭。

“混賬東西。”瓊恩低聲咒道,並刻意放低聲音不讓葛雷喬伊聽見。他伸手搭住布蘭肩膀,布蘭也轉頭看著私生子哥哥。“你做得很好。”瓊恩神情莊重地告訴他。瓊恩今年十四歲,觀看死刑對他來說已是司空見慣。

冷風已停,暖陽高照,但返回臨冬城的漫漫長路卻似乎愈加寒冷。布蘭與兄長並騎,遠遠走在隊伍前方,他胯下小馬氣喘籲籲方能跟上兄長坐騎的迅捷步伐。

“這逃兵死得挺勇敢。”羅柏說。高大壯碩的他每天都在成長,他承襲了母親的白皙膚色、紅褐頭發,以及徒利家族的藍色眼眸。“不管怎麽說,好歹他有點勇氣。”

“不對。”瓊恩靜靜地說,“那不算勇氣。史塔克,這家夥正是因為恐懼而死的,你可以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來。”瓊恩的灰色眼瞳深得近乎墨黑,但世間少有事物能逃過他的觀察。他與羅柏同年,兩人容貌卻大相徑庭:羅柏肌肉發達,皮膚白皙,強壯而動作迅速;瓊恩則是體格精瘦,膚色沈黑,舉止優雅而敏捷。

羅柏不以為然。“叫異鬼把他眼睛挖了罷。”他咒道,“他總算是死得壯烈。怎麽樣,比賽誰先到橋邊?”

“一言為定。”瓊恩語畢兩腳一夾馬肚,縱騎前奔。羅柏咒罵幾句後也追了上去,兩人沿著路徑向前急馳。羅柏又叫又笑,瓊恩則凝神專註。馬蹄在兩人身後濺起一片翻飛雪雨。

布蘭沒有跟上去,他的小馬沒這般能耐。他方才見到了死囚的眼睛,現在則陷入沈思。沒過多久,羅柏的笑聲漸遠,林間歸於寂靜。

太過專註的他,絲毫沒註意到跟進的隊伍已趕上自己,直到父親騎馬趕到身邊,語帶關切地問:“布蘭,你還好吧?”

“父親大人,我很好。”布蘭應答道。他擡頭仰望父親,父親穿著毛皮大衣和皮革護甲,騎在雄駿戰馬上如巨人般籠罩住他。“羅柏說剛才那個人死得很勇敢,瓊恩卻說他死的時候很害怕。”

“你自己怎麽想呢?”他的父親問。

布蘭尋思片刻後反問:“人在恐懼的時候還能勇敢嗎?”

“人惟有恐懼的時候方能勇敢。”父親告訴他,“你知道為什麽我要殺他?”

“因為他是野人。”布蘭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們綁架女人,然後把她們賣給異鬼。”

父親微笑道:“老奶媽又跟你說故事了。那人其實是個逃兵,背棄了守夜人的誓言。世間最危險的人莫過於此,因為他們自知一旦被捕,只有死路一條,於是惡向膽邊生,再傷天害理的勾當也幹得出來。不過你會錯了意,我不是問你他為什麽要死,而是我為何要親自行刑。”

布蘭想不出答案。“我只知道勞勃國王有個劊子手。”他不太確定地說。

“他確實是由王家劊子手代勞,執行國王律法。”父親承認,“在他之前的坦格利安諸王也是如此。但我們遵循古老的傳統,史塔克家族的人體內仍流有‘先民’的血液,我們相信判決死刑的人必須親自動手。如果你要取人性命,至少應該註視他的雙眼,聆聽他的臨終遺言。倘若做不到這點,那麽或許他罪不致死。”

“布蘭,有朝一日你會成為羅柏的封臣,為你哥哥和國王治理屬於自己的領地,屆時你也必須執掌律法。當那天來臨時,你絕不可以殺戮為樂,亦不能逃避責任。統治者若是躲在幕後,付錢給劊子手執行,很快就會忘記死亡為何物。”

這時瓊恩出現在他們前面的坡頂,揮手朝下大喊:“父親大人,布蘭,快來看看羅柏找到了什麽!”語畢他又消失在丘陵後方。

喬裏趕上前來,“大人,出事了嗎?”

“那還用說。”父親大人答道,“來罷,我們去看看我那調皮的兒子又闖了什麽禍。”他策馬狂奔,喬裏、布蘭以及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他們在橋北河畔找到羅柏,瓊恩仍在馬上。這個月來,晚夏的積雪沈厚,此刻羅柏就站在及膝深的雪中,披風後敞,陽光在他發際閃耀。他懷裏抱著不知什麽東西,正和瓊恩兩人興奮地竊語交談。

隊伍騎馬小心地穿過河面的諸多浮物,尋找隱藏於雪堆之下的崎嶇地面。喬裏·凱索和席恩·葛雷喬伊最先趕到男孩身邊。葛雷喬伊原本正有說有笑,緊接著布蘭卻聽他倒抽一口氣。“諸神保佑!”他驚叫起來伸手拔劍,一邊掙紮著穩住坐騎。

喬裏的佩劍已然出鞘,“羅柏,離那東西遠點!”他剛叫出聲,坐騎便已前蹄高舉,人立空中。

羅柏懷裏抱著一團東西,這時他嘻嘻笑著擡起頭。“她傷不了你的。”他說,“喬裏,她已經死啦。”

布蘭滿心好奇,焦躁不安,一心只想教鞍下小馬再跑快點,但父親卻要他在橋邊下馬,徒步前往。他迫不及待地跳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去。

等他到來,瓊恩、喬裏和席恩·葛雷喬伊都已下馬。“七層地獄啊,這是什麽鬼東西?”葛雷喬伊喃喃道。

“狼。”羅柏告訴他。

“胡說。”葛雷喬伊反駁,“狼哪有這麽大的?”

布蘭的心怦怦狂跳,他推開一堆齊腰的漂浮物,奔至兄長身旁。

一個巨大的暗黝身形半掩在血漬斑駁的雪堆裏,綿軟而無生息。蓬松的灰絨毛已經結冰,腐朽的氣息緊附其間,就像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布蘭隱約瞥見它無神的眼窩裏爬滿蛆蟲,咧嘴內滿是黃牙,但真正嚇住他的是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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