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佛音洗禮了半月的韓西，心態逐漸平和。她接受了黃聞桂的邀請，同她一起來到位於上海市周邊鄉村的一間民宿裏。名為旅游，實為散心。

黃聞桂這麽做是有用意的。清幽僻靜的環境，親近自然的環境。有助於韓西想清楚一些事情。

她想幫助韓西，早已走出眼前的困境。

不是山巒寶地，不是名勝古跡，只是普通的農家院而已。關閉網絡，拋開手機。

韓西，她只想安靜。這一次，她想要找回，最初的那個自己。

盛夏。光年。

韓西和黃聞桂一老一少，在農家小院子裏聊著天，氣氛輕松愜意。這一刻，她暫時忘記了失去蘇洛的苦痛。

“我最近開始讀經了。”黃聞桂微笑著看著韓西。

“哦？那些書都看完了？”

“沒，沒有看完。但覺得應該試著先讀讀經。”

“這樣啊。阿婆你讀的什麽經？”

“《金剛經》。”

“哇，這名字好霸氣！”

“是霸氣。因為是很重要的一部經。”

“讀完一部要多久呢？”韓西問道。

“我老太婆眼神不好，要戴著老花鏡，再加上經中有些字要用特別的讀法，需要看拼音，所以我讀下來比較慢，得四十多分鐘。不過我聽妙音居士說，她不到半小時，就可以讀完。”

“居士？”

“是我一個老朋友。她已經皈依了，做了在家居士。就是她引導我學佛的。引導我如何正確地學佛。”

“哦。嗯，阿婆......”韓西欲言又止。

“怎麽了西西？”

“其實，我......”韓西不知如何開口。

“你什麽？”

“我這段時間一直在聽佛音。然後，我覺得我，不排斥這個事情的。”韓西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哦！我明白了。”黃聞桂頗為欣喜。

“但我讀了這麽多年的書，突然說要信奉一種宗教，對我來講還是很難接受的。總覺得，總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韓西十分糾結。

“那是因為你把佛教當成了一種宗教，其實這是錯的。”

“不是宗教，那是什麽？”韓西很是奇怪。

“是教育。”

“教育？！”韓西瞪大了眼睛。

“對。”

“我，不太明白。”

“這樣吧西西，我給你大致普及一下吧。”

“好。”韓西連忙點頭。

“你知道佛這個字，是什麽意思嗎？”

“不知道。”

“佛，是梵文音譯，意思是智慧、覺悟。成佛指的是成為覺悟者，而不是成神。”

“哦......”

“那麽，為什麽說佛教是教育而不是宗教呢？”黃聞桂接著說，“我們稱釋迦牟尼為本師，我們自稱為弟子。這種關系，是師生關系。佛陀是我們的老師。佛教是佛陀的教育，是佛陀對法界眾生至善圓滿的教育。教育內涵包括了無盡無邊的事理，堪比大學課程的內容分類。時間上，它講過去、現在、未來。空間上，它講我們現前的生存環境一直推演到無邊無盡的世界。”

“這樣啊。阿婆，那你為什麽學佛呢？是為了讓心靈有所寄托嗎？”韓西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寄托心靈的方式有很多，學佛可以達到這個效果，但這並不是學佛的目的。”黃聞桂一臉嚴肅。

“那......”

“學佛，是向內追求自己的真心。追求真心的第一步，是止息妄念，而不是向外境尋求寄托。妄念止息了，身心自然安頓，所以可真正達到追求心靈寄托的效果。但這，只是學佛的開始。”

“哦。如果我學佛了，黃鸝會不會覺得我迷信啊？”韓西笑著打趣道。

“如果你深入了解，經過觀察和思考，認為它的教法沒有錯誤，和你的觀念相契合，這樣產生的信仰，便是理智的信仰。”黃聞桂儼然化身為大師。

韓西點了點頭。

“如果你還沒了解，只聽別人說很好；或者依從家族的傳統而跟隨信仰；或者信仰之後，仍然不深入了解，只純粹當做一種“信仰”而信仰；那樣的話，即使你信仰的教法再好，你本身也是迷信。”

韓西再次點了點頭。

“如果不了解佛教，只聽別人說佛教是迷信，或者，只因看見佛教的一些儀式表相，沒有深入了解其義理，就盲目下了結論，斷定佛教是迷信，那樣的自己才是真迷信！——迷信他人的說法、迷信自己的成見。”

韓西狠狠地點了點頭。她讚賞地說：“阿婆，沒想到，你對佛教認識得這麽透徹！”

“沒有，只是看了一些書，聽了一些講座，背下來一部分內容，罷了。”黃聞桂咧開嘴笑了。

“我覺得，我應該放下過去的成見。去讀一讀那些佛教書籍。也許，我會有新的感悟。”韓西說道。

“那很好。凈空法師的《認識佛教》對像你這樣的初學者來說，很是適用。回頭我拿給你看。”

“嗯嗯好。”韓西開心地答應著。她覺得，經過剛才的交流，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向她打開。

不過，韓西的思維一向跳躍。在短暫的沈默後，她還是發出了感慨。

“其實，我很懷念，我的從前。”

“哪個從前？”

“沒有愛情的從前。那時候的我，青春懵懂，未曾愛過人。無憂無慮，了無牽掛。靈魂裏，滿是自由之芽。”

“哎。”黃聞桂聞言，嘆了口氣。

“如今愛上蘇洛，又失去蘇洛。整個人都快撐不住了。前段時間，我無時不刻想要自殺。是黃鸝幫了我，打消那念頭。後來出於巧合，我想起蘇洛和我提到的佛教音樂，就一口氣聽了好多。半個月以來，我每天都在聽。我發現，我的心態越來越平和。我仍然悲痛，但我不會放棄生命了。”

“生命本是無常的。”黃聞桂一臉凝重，“所有這一切是非恩怨、愛恨情仇，不過是累世以來，無形之中播撒的種子，全部都是因緣和合而生的結果。”

“哦。”韓西若有所思著，“阿婆，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命不好啊？”

“怎麽說？”

“我從小失去父母，長大又失去養父，戀愛了失去愛人。如今一無所有，孤苦伶仃，真的很難過。”

“韓西，命好還是命壞，得看你的標準是什麽了。”

“嗯？”

“命好的人，也有其所求而不得之苦，命壞的人，亦因其知足而心覺歡樂。貪得無厭，死心算計，只會煩惱無邊。要知道，人世間花開花落自有定數，若肯一切隨緣，煩惱何在呢。”

“話是這麽說，理是這個理，可做起來實在太難。”

“所以我們不是佛陀，我們只是凡人。我們需要修行。”

“對啊，人生，就是最苦最難的一場修行。”

結束了聊天，黃聞桂有些困倦，進屋小睡去了。空留下韓西仍坐在這農家小院的樹蔭下冥思苦想著。

夏日的蟬聒噪地叫著。韓西的心卻平靜了很多。讓她平靜的不是耳邊的蟬聲，而是心中的禪聲。

她回憶起蘇洛，回憶起他們相處的每一個片段，望著樹葉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她凝神思索著。

其實事情發生的一瞬間，就註定著一種誰都無法奪走的永恒。因為那是過往世界的一部分，存在過就已然足夠。現在失去也好，依然擁有也罷，都改變不了它存在過這個事實。從這一點上看，其實已經是永恒的概念了。

所以有機會的話，如果我乘坐時光機器，回到過去，回到從前，回到那——我渴望凝結成永恒但它本就是永恒的從前。那麽我和你曾經甜蜜的戀愛日常，我和你在一起的點滴美好，那些過往，那些經歷，它們永遠在那裏。永遠在那裏。

那是已然發生過的客觀事實，誰他麽，都奪不走。

想到這裏，韓西那滿是裂痕的心靈，開始慢慢修覆了。

閉上眼睛，任由夏日的微風拂面，這一瞬，韓西的心如碧藍湖水般平和澄澈，如無風海面般波瀾不驚。

夜晚，韓西坐在桌前，用洗凈的雙手翻開一本書。

那是黃聞桂送給韓西的《金剛經》。

磕磕絆絆中，在拼音的幫助下讀完。韓西完成了學佛的第一步。

躺在床上，她思念蘇洛。在黑暗中，向他傾訴。她在心中默語著。

蘇洛，今天是我失去你的第四十天。可為什麽我覺得像是過了四周年？一個多月以來，多少個不眠夜已經記不清了。是你讓我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度日如年。這四十天，如果不是夜夜與佛音為伴，我幾乎每晚都必須枕著眼淚入眠。佛音能令我心安。就像曾經的你一樣。我生命中最無價的珍寶，就是你們。

和你在一起時，我知道你信佛。現在才明白，你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信佛，而是客觀理性地在學佛。那時候我沒有機緣，如今機緣成熟，在阿婆的引導下我開始學佛。今晚，我讀了人生中第一部經書，它的名字是《金剛經》。因為只讀了一遍，而且是文言文，我不是太懂。但在未來的日子，我會用我的精進心去努力，去學習，去參透。也許有一天，我對佛教的理解，比你還深。那時候，你還得叫我一聲韓老師呢！怎麽樣，可以吧？

我，等著那一天。

淺笑著，韓西入了眠。這對於自失去蘇洛以來，心靈一直飽受煎熬的韓西來說，很是難得。

在民宿的日子一天天地過著，韓西喜歡上了這裏的生活，她享受著這樣的生活。

當韓西隱藏在都市繁華喧囂的句點，品味這節奏慢到骨子裏的人生。在沒有人群，沒有娛樂，唯有大自然與她相伴的日子，她會耐心得數地上的螞蟻，她會仔細觀察葉子的紋理，她禁不住品嘗花瓣的露珠，她會輕閉雙眸與微風馳逐，她會觀察空中的雲卷雲舒。

日覆一日，全然如是。

這樣的生活，它帶領著韓西感受生命最原始的狀態，靜默、靈動。

它讓韓西的心靈回歸著自然，獲得了平靜、安寧。

韓西沒有感到無聊，沒有覺得無趣。她不急不躁，不煩不惱。她心境平和，不容易激起絲毫的漣漪。這種靈魂狀態，淡定、從容，厚積薄發，足可承擔走出這片凈土之後，那人世間所有的黑與白、美與醜、善與惡、真與假、正與邪、愛與恨，林林總總形形色色的一切了。這應該是我最好的狀態吧。韓西心想。她享受這一刻。

兩周的民宿生活結束了。好似蕩滌了心靈，激活了靈魂，韓西滿血覆活，她的心中燃起了對新生活的渴望。

回上海的路上，韓西望著窗外的風景，做著生命中重要的決定。

她決定把佛教當做自己的信仰。就像她把蘇洛當做自己的信仰一樣。

她覺得人是需要信仰的。

如果沒有信仰，做人很可能會沒有原則。一旦失去原則，那麽在人性固有的貪婪引導下，就算是天使，也有可能會墮落成惡魔。對宇宙缺乏敬畏，對地球無甚感恩。妄自尊大，不信因果。為了一己私欲，哪怕不擇手段，哪怕傷天害理。要知道，這世間的能量是守恒的。給別人帶來的痛苦，早晚會反噬到自己。可惜如此淺顯的道理，卻被孤立，鮮有人搭理。我又何嘗不是呢？韓西心想。當年親手撒下罪惡的種子，如今結出的苦果也只能自己來吃。讓別人眼睛流淚的人，早晚有一天，她的眼睛會流血。這確是不爭的事實。

從前的自己美麗又富有。太容易得到想要的一切，以至於原本善於思考的靈魂停止了前行的腳步，在物欲橫流的社會，和周遭人一樣，變得越來越淺薄，終於蒼白無力到支撐不起自己的靈魂，只剩下光鮮亮麗的皮囊，散發出自己不曾覺察的流俗和卑劣。在自以為是的自我標榜中，無知和貪婪變本加厲，從而犯下那致命的錯誤，傷害了不該傷害的人。當我終於品嘗到那顆自己親手種下的苦果，從天堂跌至地獄的徹骨寒冷，在生不如死、痛徹心扉的自我救贖中，由於天賜的機緣而開始學佛。一步步告別了黑暗和迷茫，迎來了光明和希望。當我終於站在浴火重生的頂峰，高度下眼見到前所未有之遙遠。我的靈魂開始厚重，缺陷的人格亦逐漸完善，這是佛法的魅力所在，是世間最純粹之正能量。

蘇洛，如果你還活著，你會不會欣慰看到如今的我？

如果有可能，你可不可以回到我身邊？我希望你能原諒曾經的我，完完全全；理解現今的我，滴滴點點；接受眼前的我，原原本本。

阿婆說，可以放棄幻想，卻不能放棄信仰。蘇洛，我想說的是，你是我今生最想把握的信仰。

不亞於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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