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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歸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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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情谷,斷崖邊,小龍女留下的字跡依然清晰,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纖手拂過,默默念誦:“十六年後,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小龍女囑夫君楊郎,珍重萬千,務求相聚。表姐,你說他們到哪裏去了?”這二人便是程英、陸無雙。程英看了看那石壁,再看看陸無雙,向前一步,道:“我也不知,怕是如白雲,虛虛幻幻,找他們不到罷。”說著眼神飄遠。陸無雙隨著表姐看向天空,苦澀一笑,道:“他們······不想咱們麽?”“我只願楊大哥楊大嫂快樂,不想我們也罷。對了,表妹,我們該去襄陽了。”陸無雙微微點頭。當年,程、陸二人曾陪楊過在此住過數月,伴他解毒,日後難以見面,便常來這裏看看。及後他們歸隱,二人思念不絕,每年都會去襄陽拜訪,一是為那年冬天共戰蒙軍之情,一是為其親人在此,也好打探些訊息。二人商議既定,收拾好所住房屋,徑向襄陽馳來。

三五日不及,已到盼望之所。因與黃蓉有同門之誼,程英便攜陸無雙前去拜訪。黃蓉知她二人常來,也不驚訝,略略談了幾句,笑道:“師妹,陸姑娘,此間有件好事,咱們且去瞧瞧。”程英笑問:“師姊,什麽好事?”黃蓉微微一笑,道:“你便猜上一猜。”陸無雙不解,忙道:“黃幫主,我猜不出來,你告訴我罷。”程英卻道:“襄陽並無蒙軍襲擾,那便是師姊和郭大俠的事了,小妹不敢亂猜。”黃蓉又是一笑,心道:“這小師妹腦子真靈,竟是要我親口說出來,想必她已有些眉目了。”隨口說道:“與二位有關,咱們去罷。”說著便帶她們向楊過住處走去。

待到門前,黃蓉看了看她二人,輕敲數下,喚了聲“過兒”,卻無人應答。程英、陸無雙不由大驚,雙眼紅潤。陸無雙道:“黃幫主,可是楊大哥楊大嫂在此麽?”程英更是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黃蓉稍一沈吟,道:“龍姑娘的事,還是過兒親自說與你們。我想他是去找他郭伯伯了,正好我要安排城中事務,便帶你們過去。”二人自是應允。正行之間,忽聽得一聲“沒羞沒恥的臭楊過”。黃蓉知是女兒聲音,但為何如此說話?不免有些狐疑。程英、陸無雙卻是興奮不已,陸無雙更是情難自禁,忙奔了過去。

原來,楊過自那晚與郭芙通了心扉後,著實高興了幾日。待靜下細思,不免想到,何不趁熱打鐵,結成夫妻之好?當下打扮齊整,一路傻笑,想要說與她聽。剛到郭芙院外,便見她全神練劍。楊過看了片刻,忽覺她劍式與之前有異,不覺飛身而前,抄起石桌上劍鞘與她過招,以助她練。郭芙見他來,兀自說著:“爹爹給我改了幾招,果真厲害!”楊過微微一笑,道:“郭伯伯知你擅戰場搏殺,便加了些無須內力的精到劍術。”郭芙一笑,道:“好是聰明!”兩人對視一眼,楊過忽地變招,與她同舞越女劍法。落葉翻飛伴著劍刃破空之聲,直如從前她與他,他與她,實是愜意。

二人熟知這劍法,又心有靈犀,遂一招一式極為相投,且優美絕倫。楊過偷眼瞧她,下意識問道:“芙妹可願與我相隨,做我妻子?”郭芙一滯,暗自思量:“怎得說劍術,反想到妻子?”楊過見她劍尖微顫,忙以劍鞘上托,助她招式連貫。郭芙扭頭望他,調皮一笑,猛然後退幾步,捏了半個劍訣,挽了半個劍花兒,徑向楊過刺去。楊過兀自立在當地,左手托起劍鞘,正對她劍尖,靜等她劍鋒。

郭芙一路笑著。瞬間,伴著劍刃之聲,劍、鞘相合。楊過手持劍身,向前一探,柔聲道:“很美!”郭芙一把奪過利劍,瞪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我知道”。“芙妹應了我,做我妻子麽?”郭芙嘻嘻一笑,道:“是啊,芙兒願意。”楊過大喜,登時忘了周遭,忘了襄陽,忘了日月,猛地抱住郭芙,卻不小心碰掉了她的長劍。郭芙心頭一暖,笑嗔道:“好大個人,不知輕重。”說著拍拍他腰,讓他放開,見他未動,不由好笑,柔聲道:“青天白日的,別讓人見了笑話。”楊過亦是一笑,他這一生,終於如願。緩緩松手,湊到她耳邊,悄聲道:“遵命,娘子。”郭芙一聽,登時臉紅,除了齊哥,沒人敢對她如此說話。當下右手成拳,擊向他左肩,逼得楊過後退幾步。見他還是嬉皮笑臉地站著,又說了句“遵命,娘子”,不由來氣,笑罵道:“沒羞沒恥的臭楊過!”郭芙性子莽撞,說話也少顧分寸,幸而楊過此時不似年少時言語必爭高下,反倒沈穩許多,而況二人心意相通,打情罵俏也屬尋常。楊過自是由她罵著,向前一步,正要逗她那蠢笨的腦子,不想卻聽到一聲“楊大哥”。回頭一看,不禁大驚,原是陸無雙奔了過來,程英隨後,黃蓉也在。

只見陸無雙眼淚早已止不住,哽咽道:“楊大哥,你還好麽?”這時,程英也已趕到表妹身旁,郭芙自走向黃蓉,兩人對視一笑。楊過道:“我很好。二妹、三妹,你們也好吧?怎得到了此處?”程英接道:“楊大哥,一言難盡。我們剛要去郭大俠那兒找你,不成想在這裏遇見。”楊過微微一笑,並未答話。黃蓉走上前來,說道:“那你們好好敘舊,我與芙兒先行一步。”程英叫了聲“師姊”,正要答話,便聽不遠處有一男子叫著:“爹、媽、大姊,二姊來信了。”黃蓉喜道:“是破虜,襄兒有消息了,芙兒,走。”郭芙更是高興,忙隨媽媽同去。楊過也說道:“小妹子終於有信了,二妹、三妹,咱們也去。”說罷眾人齊往。

正廳之中,郭靖與武家兄弟商討城防,聽了破虜叫喊,忙向外走去,黃蓉母女與楊過他們也已趕到。破虜忙把信給了爹爹,黃蓉笑著快步了過去,郭靖側身將信舉在她面前,二人難掩激動。

爹爹媽媽安好:

襄兒拜過。襄兒離家三載,游山玩水,見了頗多奇事,實在歡喜這花花世界,可每每念及爹媽,心下大愧。襄兒不孝,未能於膝前侍奉,還望爹媽原宥。女兒現滯四川,需得設法回去,煩累二老靜候。

不孝女襄 拜上

二人看完信後,相視而笑,郭靖把信給了郭芙,顯是有些無措。楊過問道:“郭伯伯,郭伯母,小妹子說些什麽?”黃蓉喜道:“她要回來了。破虜,請鏢師進來。”黃蓉問過才知,這封信寫於仲秋之際,因忽必烈於四川待了些時候,打了些仗,是以總送不出來,現下送到,只怕襄兒也快回來了,心下更是大喜,謝過了鏢師。郭芙收好信,問道:“媽,襄兒腳程不慢,怎得至今未到?”黃蓉笑道:“韃子守得緊,滯在四川了,何況她性子野,路上定要耽擱不少日子,我們靜候罷了。”當下眾人歡聲笑語,良久方散。

卻說大理城內,忽必烈於戰後呆了月餘便即北還,留耶律齊在此督辦相關事宜。將近一年,耶律齊事必躬親,大倡儒風,賞罰分明,用人如神,百姓盡皆讚許,戰時慘痛已被歡聲笑語蓋過。這幾日,耶律齊攜渥溫兒及幾位大理重臣前往四川,向忽必烈呈報大理行省近況,住定後便自處理公事。

待看完最後一份急件,耶律齊長舒一口氣,向後一靠,暗想著,大理事畢,接下來便是廣南、川東和襄陽了,廣南已被打散,不必專程征討,而其餘二地,不知大汗作何打算?自己既說了不能鼎力支援,大汗也未駁回,想來便不用赴襄陽,餘下的只有川東了。看來需得早作準備。耶律齊閉眼歇了片刻,正要起身,忽覺肩上一雙纖手搭上,兀自揉捏。回頭一看,原是渥溫兒,便道:“還未睡麽?”渥溫兒嬌羞一笑,道:“齊郎,今日大夫幫我把脈了。”“如何?這幾日總覺你心神不寧,氣息不穩,不是受不了這天氣吧?”“不是,我呀······”說著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有孕了。”耶律齊微微一怔,忙起身扶她坐下,道:“那你要保重身子,早點歇息才是。”“齊郎歡喜麽?已三個月了。”“我老來得子,自然歡喜。”渥溫兒嬌笑一聲,靠在他懷裏。

耶律齊得知自己有後,確是歡欣,可是不知怎麽,突地想到了芙兒,相親相愛十六年,卻無子嗣,遺憾萬分。他早知郭芙自小月事不穩,可數年過後仍舊如此,不免著急。偶然說起,她也不當回事兒,只得自己抓藥給她吃,豈料她並不愛喝這苦水兒,當下勸了又勸,只換得她陸陸續續地喝。耶律齊實在拿她沒法兒,想著戰事頻仍,還是罷後再說,無奈之下也不再催她喝藥。郭芙不用再受那苦水兒煎熬,自是高興,每日裏哄得夫君早順了自己,此後便再未提過此事。當此之時,耶律齊陡然憶起,大有悔意,旋即想到二人已非從前,便苦澀一笑,看向懷中的渥溫兒,柔聲道:“養好身子,讓大夫開些安胎藥,好好照顧自己和孩兒。”渥溫兒柔柔點頭。二人依偎片刻,便即安歇。

耶律齊居四川有些時日,常與忽必烈共商大事。此時,蒙古軍中宋降將頗多,其中劉整建議直向南攻,以圍襄樊,趁勢滅了宋廷。但耶律齊及朝中重臣則認為應派人留守四川戰場,大汗親自北上,消滅異己勢力,穩固朝綱。忽必烈沈吟多時,終於說道:“安答再去督查大理,若無亂象,便來幫我守四川,我自同軍師回都。現下阿裏不哥殘黨仍在,致朝紀不穩,不除必難以作為,煩請各位相助!”當下領親軍護衛北上,其餘蒙軍一部分由史天澤率領守城,一部分由阿裏海牙、阿術統率繼續征戰殺伐。

自忽必烈繼位以來,朝中多事,他偶在外征戰也難得安穩,此次攢得兵力與功績,回去定要大幹一場,平了朝中風波,為他日開疆拓土掃除障礙。艱難博弈一年後,終於將不滿勢力全部肅清。從此,忽必烈領導下的蒙古鐵騎一心馳騁,攻城掠地,威風傳遍華夏。

話說郭襄自寄出信後,便從四川西部出發,豈料韃子看的緊,不讓城中百姓亂走亂動,當下只得抄小路而行。沿途又見戰火,她不想參與其中,便遠遠避開。如此行了一月,方才遠離韃子,但卻曲曲折折地繞到了四川北部一帶。她想著此處離陜已近,何不去終南山看看?既已想到,便催青驢急行。不過數日,已至古墓。上回來此是三年前,那時尚有婢仆相迎,此時卻久久不聞人聲。郭襄在墓外繞了半晌,只見荒草雜生,好似許久未有人來,不禁心灰。又上終南山一行,仍是斷壁殘垣,一如往昔,她失望之餘,黯然歸家。

一路上,風景秀美,郭襄卻無心觀賞。她尋楊過已久,只是始終落得個冷冷清清,終南山古墓長閉,萬花坳花落無聲,絕情谷空山寂寂,風陵渡凝月冥冥,不禁郁郁。可是真找到之後又待怎樣?她不知道,只是現下不能不想他,也不能不找他。

如此緩行數月,終至湖北境內,不數日間便達襄陽。闊別三年餘,重又踏上故地,一路上的不安、傷心早已消解了幾分,郭襄迎風微笑,趕去見爹爹媽媽。剛進城門,便有兵士去報,她再也忍不住思親之情,撇下青驢,拔腿跑去。郭靖、黃蓉、郭芙、破虜忙趕出來相迎,其餘眾人隨後自來。只見郭襄一頭栽進黃蓉懷裏,哭道:“媽,我好想你們!”黃蓉微微一笑,柔聲道:“好孩子,回來便好。”郭襄站直身子,道:“爹,媽,女兒很好,你們大家夥兒可好?”郭芙上前挽了她手臂,柔聲道:“我們都好,倒是你,在外奔波,瘦了,回去歇會兒罷。”說著,同眾人引郭襄直入廳堂。多年未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談得好不開心!看著周圍景況,郭芙忽地想到一事,忙向黃蓉低聲道:“媽,楊過也來麽?”黃蓉低聲回道:“自是要叫他,只是襄兒······真是!”郭芙不答,當下派人去叫楊過。

這邊廂,程英、陸無雙到襄陽已三天,每日裏待楊過閑暇,便邀其到城外山頭相敘。這日,陸無雙忽地問道:“楊大哥,你何時回古墓?”楊過看了她一眼,遠望群山,道:“我也不知,但總要常回去看看龍兒。”程英道:“楊大哥,楊大嫂走得安詳,你節哀順變。”陸無雙恨恨地說:“我看到郭芙,總是來氣,若不是她屢次莽撞,楊大哥、楊大嫂又怎會如此坎坷?哼!”“表妹,楊大哥既已不怪她,你便不要再說了。”楊過輕蔑一笑,望著遠處,自己本要將與芙妹之事告二人周知,豈知芙妹不讓,說是怕襄兒忽歸,她沒了法子,及後自己勸了些話,她也不聽。楊過不覺笑她糊塗,卻也由得她了。現下聽了陸無雙如此說,心中不禁有怒,但畢竟三人已結為兄妹,狠話自不能說,只道:“過去許久,不提也罷,況且芙妹絕不是有意,怨不得她。哈哈!世事難料,誰又能想到竟是現在這樣!”“哼!算是便宜了她,只是楊大哥,你卻為何還要在此受她氣?不如我們三人結伴,行俠江湖,也好過這般寄人籬下。”“表妹,楊大哥助師姊和郭大俠守城,實乃大業,你萬不可如此說。”“現下又無戰事,太平了好多年,走他一人又何妨?”

楊過笑了一陣,道:“三妹不減當年風采!只是郭家於我有恩有情,他們在的地方便是我楊過的家,我要把一身本事全用在這裏,以報他們大德,全自己情義。”程英不禁讚道:“楊大哥心系百姓,果真英雄!”“當不得,郭伯伯大仁大義,為國為民,死守襄陽二十年,他才是大英雄!”陸無雙聽他二人談話總是英雄、百姓,不免急道:“什麽英雄不英雄,韃子不韃子,我們自己快活便好,哪能如皇帝般打仗?”楊過與程英聽了她這話,不由哈哈大笑。陸無雙原也只為逗他們,不想聽些大仁大義的無聊話,誰知奏了效,便也跟著笑了起來。三人正自高興,忽聽仆役叫道:“楊爺,兩位姑娘,二小姐回來了,老爺、夫人請您們去呢!”三人相視一笑,忙隨他去了。

此時廳上,黃蓉看著正與武修文鬥嘴的郭襄,不禁好笑,道:“襄兒,你過來。”郭襄瞪了瞪武修文,調皮一笑,依言坐在母親身側。武修文說她不過,悻悻地看向完顏萍,卻見她和大哥捂嘴直笑自己,當下一個人無可奈何。只聽黃蓉道:“這三年多來,你在外游歷,可有稱意的消息?”郭襄聞言,知母親早窺透自己,但又不願承認尋楊過之意,便嬌羞笑道:“佳山佳水,女兒稱意之極。”黃蓉微微一笑,撫著女兒的頭發,柔聲道:“我襄兒長大了。”頓了頓又說道:“你大哥哥在這兒,知道麽?”郭襄驚異不已,急問:“媽,怎麽······怎會······大哥哥真在此處麽?”郭芙哈哈一笑,道:“你這丫頭倒不信媽的話,楊過一會兒就來,你看看就是。”郭襄聽了媽媽、大姊之言,小手緊握,真希望自己馬上飛出去見他。

過不多時,一陣腳步聲傳來,郭襄擡眼,見來人愈加滄桑,卻依舊不減當年風采——細細望去,他劍眉星目,眼泛流波,身姿傲拔,衣袂翻飛,讓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六歲月,漫天煙花,眾人齊賀,盛景不再,人兒獨留。郭襄難忍激動,忙奔向前,拉住了他的手,哽咽道:“大哥哥,果真是你麽?”楊過微微一笑,道:“是我,我看你來啦。”再聞其言,她呆立當地,也不知該說些什麽,躊躇片刻,回到母親身旁。楊過脫手,上前給郭靖、黃蓉請安,隨即站在郭芙身側。郭襄偷眼向他望了幾下,問道:“楊大哥,楊大嫂未與你同來麽?”楊過微微一怔,看了看郭芙,將小龍女仙逝之事約略說了。

郭襄大驚,正欲說話,只聽郭靖道:“襄兒,你連日奔波,早些歇著吧,明日再與過兒說話。”郭襄雖不舍,卻只得“嗯”了一聲。看著爹爹,她若有所思,回過頭來卻是緊握著母親的手不放。黃蓉由著她,也不說話,郭芙近前搖了搖她胳膊,道:“襄兒,你不回去歇著麽?”郭襄猛然驚覺,好似想到什麽事情,直看著郭芙,叫了聲“大姊”,卻又模模糊糊記不住了,便又怔怔地盯著她。郭芙不知所以然,急道:“襄兒,襄兒,你幹麽不說話?叫我幹麽?”郭襄忽地起身,拍手笑道:“我說怎麽這般怪,我那古怪姊夫呢?我要問他些話兒。”郭芙聞言,臉色倏變,暗喚“齊哥”。黃蓉忙起身握住她手,微微搖頭。郭芙木然點頭,只聽母親道:“先不要問你姊夫了!自你歸來,大家陪著好久,難道不睡了麽?”郭襄微微一怔,當即會意,忙道:“正是正是,夜已深,我們明日再談罷。”程英接道:“好,那便明日為襄兒接風洗塵。各位,我和表妹先回房了。”說著步出門外。她二人只道郭大俠、黃幫主不忍心當眾談及耶律齊之死,是以先行告退。武家諸人和楊過也先後告辭。

郭襄見眾人皆走,也不及細想,便笑著向郭芙道:“大姊,姊夫穿韃子官服呢!”郭芙呆呆地問道:“怎麽?”“三月前,我在四川行走,偶然看到姊夫,喚了他幾聲他卻不應,待我過去,便不見他了,我好疑惑,所以要來問問他。”郭芙“嗯”了一聲,看向黃蓉。黃蓉略一沈吟,將耶律齊之事說了,並囑她不可洩露。郭襄此時才知,姊夫於自己走後半月便攜燕嫂子回蒙,爹爹媽媽對外宣稱,姊夫中霍都陰毒不治而亡,燕嫂子傷心過度,一病不起,隨之謝世。當下也不知是什麽心情,低聲道:“怎會如此?姊夫同姊姊這般好,怎得說走便走?”郭芙此時已稍回轉,柔聲道:“他舍不得咱們,卻非走不可,他也好生為難。”“他是我的好姊夫,十幾年來,他同我玩兒,教我武功,我不恨他,我恨不起來,可是,可是,他不應走,他怎就走了呢?”郭靖接道:“齊兒為王佐之才,自應大展宏圖。”黃蓉也道:“起初,我惱他不辭而別,惱他助韃子,惱他叛了我們,可後來想想,齊兒也苦,我怎忍再埋怨他?”破虜接道:“是啊,二姊,你不知道,那段時間姊夫不愛說話,時不時地便叫大姊一聲,現在想來,好是心酸。”郭芙憶起往事,不敢再聽,奪門而出,奔回自己房間。郭襄、破虜叫了聲“大姊”,一齊追到門口。看著姊姊離開,二人對視一眼,不知所措,只得告辭回房,各自思量。

郭靖、黃蓉相對而笑,他們早已想通齊兒之事,只是重新提起不免傷心,但見兒女們仍是敬他,自是欣慰。郭靖緩緩坐下,不再掛心耶律齊之事,只思考著最近形勢——“大理、四川一帶盡入蒙古,這下一步是不是就到襄陽了?不如問問蓉兒。”擡眼望去,只見她楞楞地坐著,輕喚一聲,黃蓉也未理他,兀自說著:“成大事固然重要,但若不存一絲情義,只怕難以持久,為人、為君、為臣,小家大國均是如此。歷代王朝盛極而衰,除法度不張,皆因少情,由是,情,並非大業牽絆。”說完微微一笑,接著又道:“世人皆以仁、禮為治國之綱,只是根源在民,民有情,則法度始張,民無情,仁、禮無用,以是情之為重,正如仕途之欲,自古使然。”郭靖聽得一頭霧水,但見黃蓉不說話,也不去問,只陪她靜靜坐著。黃蓉兀自輕笑,這是從前他們一家人談的,傻靖哥哥竟記不起來。笑了一番,斂住笑容,問道:“靖哥哥,你說咱們為的是哪門子國、哪門子百姓、哪門子天下?”“為我漢人百姓!”“天下蒼生,應歸於一,當聖人領!”郭靖輕嘆一聲,道:“天下本應為一,奈何禍亂頻起!”“芙兒果真說得對!”“怎麽?是芙兒說得麽?”“自然,芙兒說‘天下情懷,尤是有趣’,我倒從未想過,芙兒果真越發智慧!”郭靖欣慰一笑,暗嘆女兒大器晚成!

卻說郭芙奔回自己房間,從枕下取出耶律齊所留信件,細細讀了一番,便含淚微笑,鎖於箱中。一時毫無睡意,提劍攜酒直奔城外耶律齊之墓。她默默坐了一會兒,將些酒水兒灑在墓前,自己也飲了兩口,低聲笑道:“齊哥,芙兒心寬許多,總記著你的好。”說罷,淺笑幾聲,又道:“不論今後如何,我仍然愛你敬你。”郭芙原想將與楊過之情說與他聽,可思謀片刻,終覺無此必要,便微微笑道:“我偏不說。”隨即起身向來路返回。不多時,忽聽背後有人跟著且內力不弱,當即回身,卻不見人影。郭芙餘光掃去,知那人步伐總在自己身後,便欲拔劍相抗,豈料那人識破自己計謀,竟踢回了將出之劍。又一回身,仍未見人,片刻後左邊臉頰處伸出個拳頭,郭芙忙全力相握,誰知那人竟順勢輕扣自己脖頸,說了句“是我”。正提氣要罵,只聽他道:“看!”隨即胳膊緩緩松開,拳頭慢慢伸展。郭芙本心中堵得慌,但見他掌中之物,不由大喜,驚道:“鐘鈴花!”只見那物是個簪子,銀為桿,絲綢為花,一藍一紅傲立銀頭,正如那時,她手中枝椏。

“郭師妹,你幹麽?”小楊過正要去後山練功,卻看到小郭芙從一塊巖石上攀下來,好是危險。郭芙聽得楊過聲音,不及回頭,喚了聲“楊哥哥”。落地後,跑來楊過面前,亮出自己手中的枝椏,興奮道:“看!”楊過見那花兒一種為藍,一種為紅,交錯分布,好似鐘鈴模樣,當下問道:“這是什麽?”“鐘鈴花呀!好看罷!”“鐘鈴花怎能有紅的!”“你便不知,咱們這島有海外仙氣,自是長些怪花兒。”楊過看看那花兒,又看看郭芙,輕一哂笑,叉著手臂看向別處。郭芙一楞,隨即會意,鼓了鼓腮幫,道:“諒你也不知,哼!”說罷轉身朝自己房中走去。只聽楊過問道:“那哥兒倆呢?”“我自己來的。”見她不停步,楊過心下好笑,竟也掉頭回去了。郭芙走了片刻,突覺身後沒了聲音,回頭一望,早已不見楊過身影,當下裏小嘴一咬,“哼”了一聲,跺了一腳,氣呼呼地回房了。

過了一日,楊過偶經郭芙門前,好似聽到話聲,不覺定住。武修文道:“芙妹,咱島上何時有這花兒?”“你們自是不知,我獨自個兒去山上拿的。”武敦儒接道:“下次莫一個人去,有個蛇呀、蟲的,我和弟弟護著你。”“就是就是。”“我才不怕,有你們呀,我便找不到這花兒了。好看麽?”武修文笑道:“當然好看,芙妹比這花兒都好看。”郭芙與武敦儒對視一眼,驕傲一笑。忽聽房外一聲大大的“哎呦”。三人轉頭望去,見是楊過在不住地搖頭,不住地“哎呦,哎,哎呀呀”。郭芙叫道:“楊過,你‘哎’個什麽?”楊過好笑地看她一眼,徑自坐到房前臺階上,道:“跟花兒比好看,自不量力呀!”郭芙怒目相向,氣道:“哪個和花兒比了!”武修文道:“芙妹便如天仙,癩□□吃不上,自是不甘。”說著向武敦儒一看,兩人心知肚明地笑笑,楊過亦是一笑。郭芙怒極,指著他們三人道:“你們呀,整日裏憑著張嘴皮子胡鬧,全然沒些真本事,煩死了!”說罷轉身回房。走至楊過身旁,朝他“哼”了一聲。楊過斜眼看她,自覺好笑。

這邊廂,大小武早已跟了過去。“芙妹,別氣。”武修文接道:“我們這不是為你好麽,你若受人欺辱,我們也好幫你。”“對了,芙妹,你這花兒如此好看,不如做了簪子吧!”“是啊,更襯得芙妹水靈。”“我也想做簪子的,媽說,女孩兒出嫁要戴花兒,待我穿上嫁衣,發上便別了這花兒,你們說好不好?”“自是好!”聽著他們二人百般誇讚,楊過不甚耐煩,看了一眼也便走了。

現下這番場景,倒讓郭芙感慨萬千。只見楊過緩緩踱到她面前,柔聲道:“喜歡麽?”郭芙大喜,只拿著那簪子看來看去,忽地反應過來,氣道:“你總嚇我,不怕折壽麽!”說著轉身向前走去。楊過自知月黑風高,玩得過頭,遂低聲喃道:“我跟了你一路,怕你······”豈料暗夜之中,郭芙耳朵甚靈,當即回身,道:“怕我遇到鬼麽,呆子!”“對,怕他從墓裏出來,搶了你去。”“黑黢黢的,亂說什麽!”郭芙四處望望,不禁狠狠瞪著他,但見他眼神有些閃躲,不禁嘲諷道:“楊大俠,你也怕墓裏有人爬出來麽?”楊過兀自點頭。郭芙見此,更是捧腹,笑著笑著,不經意間看到了遠處的衣冠冢,臉色頓時僵了,不由看向楊過,柔聲道:“沒人搶走我,你怎麽了?”“我在外聽著,襄兒說起了他,你······跑來這裏。”郭芙以為他還要說話,等了片刻卻無聲響,便將鐘鈴花簪子舉在他面前,道:“給我戴上。”低眼靜候,楊過老實地為她裝扮。郭芙擡眼一笑,轉身望向明月,指天為誓:“天地明月為鑒,我郭芙必全意待楊過,如違此誓······”楊過不待她說完,便抓過她手,急道:“我怕你走,可我知你絕不走!”郭芙柔柔一笑,道:“我不走,我歡喜你,我要陪著你。楊大嫂、齊哥已是過往,何苦作繭自縛?咱們好好的,多好!”楊過喜不自勝,郭芙牽著他左臂,找地兒坐下,輕靠他肩頭。

“你從哪兒弄的花兒?”“我悄悄讓小晴按著島上模樣兒做的,一藍一紅,一我一你。那桿兒是我自己磨的。”“以後我便天天戴著它,大婚時戴,生娃娃時戴,打仗也戴,到死都戴著。”“胡言亂語!”郭芙格格一笑,道:“多謝楊哥哥!”楊過不答,兀自笑著。“楊過,你知道咱們江南怎得喚情郎麽?”“阿郎罷?”郭芙一笑,擡頭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喚情郎呀,是愛哥哥。懂麽,愛哥哥?”楊過低頭看她,見仍是一貫的調皮神色,不覺一呆,柔聲道:“總算有些女兒情態了。”“哼!這名字由那柔弱女子喚來,自是嬌滴滴模樣,若讓我這打打殺殺的人來喚,便頗有一番豪氣。不是麽,愛哥哥?”當此之時,楊過見所愛之人如此嬌憨,不由寵溺一笑,輕吻她額頭,靜靜聽她說話,看她眉飛色舞。郭芙卻是腦袋向前一頂,順勢靠在楊過肩上,傻傻笑著。

是夜,清風緩送,二人伴明月依偎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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