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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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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捉捕的人在審問中沒有透露任何話, 劉項良來請示薛盈是否要嚴刑拷問。

薛盈搖頭:“先將此人關押起來,明日再行審問。”

後半夜裏, 劉項良匆匆出現在院中求見薛盈。

薛盈已經睡下, 白湘披著外衫從耳房走出:“大人,我們娘娘都歇下了, 你有何事不能白日再來。”

“是急事……”

薛盈聽聞聲音已經起身:“出了什麽事?”

劉項良在門外稟報道:“皇後娘娘,那被抓住的犯人在牢中自盡了。”

薛盈一怔。

“確定是自盡, 現場沒有別的蛛絲馬跡?”

“仵作與衛兵都檢查了, 確定是自盡身亡的。”

薛盈立在門處,許久才道:“此事就此過去, 此人不必再提。”

劉項良楞, 俯首應諾離開。

白湘走來薛盈身邊朝她行禮道:“娘娘一心想揪出背後的人, 為何此事就此打消, 不再追究了?”

“牢中的人敢用命來博,勢必下一個人也會如此,此事暫緩, 為今之計只能守著女學館別再出差錯。”

薛盈回房歇下,子時的夜萬籟俱寂,她經這一驚擾已經睡不著,起身拿出一個錦囊。錦囊裏裝著一些短小的頭發, 是小五的胎發。

薛盈握著錦囊許久才睡過去。

徒興城中一切恢覆如常, 女學館在重建的過程一直未再出差錯。薛盈這日裏見天色好,便穿著常服去了街中想體驗體驗這裏的民俗風氣。

江媛與白湘陪在薛盈身側,白湘是第一次來這偏遠城邦, 瞧著攤鋪上賣的首飾雙眼放光。薛盈見她如此,笑道:“去看看,我買給你們。”

“奴婢們是陪著夫人出來的,不用去看了。”

江媛拉著白湘的手:“白姐姐去看看嘛,你瞧那對銀鐲子雕工很是細致,我帶了月錢,我給你買。”

白湘拗不過,跟江媛在攤鋪前試戴起鐲子。銀鐲有兩只一模一樣的款式,她二人手腕纖細,戴著很適合。薛盈見她二人高興,吩咐隨行的衛兵給錢買下。

白湘與江媛忙朝薛盈行禮:“奴婢們多謝夫人。”

薛盈頭戴帷帽行走在熱鬧的街道,她瞧了許多商鋪,轉頭問身邊隨行的老嫗:“這裏的炊餅賣得甚好,是因為徒興人都愛吃餅?”

老嫗是當地人,是劉項良特意派在薛盈身邊陪同的。

“回夫人的話,正是。徒興城往前幾乎都以種地為生,大夥兒下地幹活為圖方便,便帶著這炊餅在身上當幹糧。到如今,這炊餅有了各種各樣的口味,大夥兒更加愛吃。”

薛盈吩咐江媛:“去買幾個咱們嘗嘗。”

老嫗笑道:“皇後娘娘母儀天下,不嫌棄咱們這小地方,奴婢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在今日侍奉娘娘。”

薛盈抿起笑:“在外喚我‘夫人’即可。”

巷口有家鋪子裏走出二十幾名魁梧壯漢,他們擡著重物吃力地往幾輛馬車上運送。薛盈被這陣仗吸引住目光,畢竟那二十幾名壯漢都太過魁梧,陣勢也大。

“他們在做什麽。”

老嫗眺望著道:“回夫人,應該是打鐵鋪子在搬運鐵器吧。”

江媛拿回熱騰騰的炊餅:“夫人,好香啊,咱們找個茶樓坐下吃吧!”

薛盈頷首。

傍晚,郡守府內。

霞光從遠處山巒落下,信鴿飛入屋墻停在院中的一張石桌上。

江媛取下信忙小跑進屋裏:“皇後娘娘,陛下又來信了!”

薛盈正在執筆記錄今天在徒興城中的所見所聞,忙停下筆接過。

“盈盈可曾念我?我與小五甚安,只是日夜思你。小五近日貪吃,能喝白粥大半碗,音容漸甚……”

薛盈讀完信,瞧見落款有五個小小的手指印。那小巴掌印一瞧便知是小五的,這是盛俞顧念薛盈的思子之情而別出心裁為她留的。薛盈一笑,提筆寫著回信。

三日後,盛俞在宮中收到信。

薛盈批評他嬰兒肌膚嬌弱,不能沾朱砂,並警告他下不為例。盛俞好笑,坐到禦案前提筆寫回信。

小五就在寢殿的搖床上睡著,眼下正巧醒來,一時啼哭個沒完。

閔三焦急跑到禦前:“陛下,皇子已經醒了,一直在哭,奴才怎麽哄都哄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讓宮人隨你先照看著,朕寫完這封信就來。”

盛俞皺著眉,頭也未擡。

閔三不得已,回到寢殿跪在搖床前耐心哄著:“皇子別哭,奴才扮只白兔給您瞧瞧。”閔三兩手放在頭頂假裝兔耳朵,撅嘴模仿萌態。

小五眼珠一滯,轉瞬哭得更厲害了。

盛俞從殿門走來,瞧見這一幕一腳踹在閔三後背:“你這是哄皇子還是嚇唬皇子。”他見閔三噗通栽在地毯上,忙低低呢喃“不能在孩子身前無禮,朕要做表率”。

閔三聽不真切,請示了一句。盛俞薄怒:“瞧你把皇子嚇成這樣,去叫乳娘過來。”

盛俞記著薛盈的話,不能在孩子身前暴力,哪怕如今小五並不懂事。

他抱著孩子在殿中轉圈圈,小五這才沒再哭,咧著小嘴咿呀笑起來。

翌日早朝散後,盛俞問及薛子成兩民女官的事。

薛子成道:“臣近日巡查,她二人已如常步上正軌,行事嚴謹專註。”

盛俞頷首,未再擔心:“午時隨朕去一趟練兵營。”

盛俞在整治軍隊,周朝如今是文盛武衰,他十分重視軍隊的改革。

薛子成陪練至傍晚才從軍營離開。

他選了一條小道回府,這條街巷因為鮮有房屋,少有人至,只有京中乞討者夜裏會回到此處擇個地方當家歇息。薛子成自從發現這條路後,在夜裏回府都會選這條道,他會命侍衛施舍途中一些乞丐銀兩,卻從不曾留名。

今日一如往常,侍衛施舍完銀兩便護在馬車旁離去。

車行至一條巷口,寧靜的夜忽然被一道呼救聲打破。

是女子的聲音,在喊著救命。

“侯爺,屬下去看看。”侍衛請示完連忙尋向聲源處。

薛子成也下車疾步走去,巷口那頭臨河,有女子被多名乞丐簇擁著要下石梯去河裏“洗澡”。那些乞丐嘻哈瘋笑,拖著女子不放手。

侍衛大喝一聲拔劍喊著放人,乞丐一楞,轉瞬又是瘋瘋癲癲地拖起女子要下河去。

侍衛提劍就要沖上前,薛子成疾步行來:“別傷人。”

隨行的侍衛此刻統統跟在薛子成身後,乞丐們見人多,嚇得跪下哭嚷著喊:“別趕我走,別趕我走,我不敢了。”

臨著月光,薛子成終於看清乞丐堆裏的女子是顧心蘭。

顧心蘭也聽出了薛子成的聲音,她打著哭腔沖來:“關內侯……”

她一把握住薛子成手臂:“救我。”

“你怎會出現在此處?”

“我要回家,這是近路。我被他們攔截了,他們要拉我下河,要害我。”

“嘻嘻,一起洗澡啊……”幾名乞丐嬉笑起來,瞧著神志不清。

顧心蘭急道:“你別聽他們胡說,他們不是要拉我洗澡,不,他們嘴上說拉我下河洗澡,但是他們想要我死,他們力氣很大,我看出來了。”

薛子成沈吟一瞬,說道:“他們就是這條巷道上的乞丐,身著襤褸,神志不清。你沒有受傷此事就罷了吧。”

“不!”顧心蘭大急,但不知該如何解釋,“你聽說我,他們真的想致我於死地……”

侍衛道:“侯爺,不如把這群乞丐抓起來審問……”

“右平史是女子,她受驚此刻胡鬧也就罷了,你也跟著胡鬧麽。”

薛子成的薄怒令侍衛不敢再言,顧心蘭卻是一楞,她松開手臂,目中失望道:“關內侯,你為什麽不聽信我的,他們真的有問題。”

“我多次途徑此處,此地的乞丐生活窘迫,十分可憐,這種神志不清者比比皆是。”薛子成道,“我時常施舍他們,難道你就不信我的話。我看右平史是受驚不淺,明日還是不要去寺裏了。”

薛子成轉身離開,顧心蘭連忙追上他的腳步:“我原以為你關內侯是個睿智的人,但今日看你也不過如此!”

經此一鬧,那些乞丐不敢再追,都在原地哭嚷著要下河洗澡。

薛子成回到車上命車夫趕車離開,沈聲下令道:“派一人護送右平史歸家,派兩人守在巷道,莫讓那群乞丐發現異常。”

侍衛不明所以,照做安排下去。

等到子夜裏,侍衛匆匆回來稟報:“侯爺,有一名乞丐去了太師府!”

……

翌日朝堂,薛子成在乾坤殿上押解幾名乞丐道出昨夜的事。

此事盛俞震怒,嚴查之下是太師劉鈺的設計。

太師一官設立至今已歷經四朝,但自攝政王掌權後此官職便形同虛設,盛俞繼位以來也不曾讓太師受過重用。他根本不需太師輔政,又提倡女學,才致如今的局面。

昨夜的計謀原本是天衣無縫,瘋瘋癲癲的乞丐拉著顧心蘭下河“洗澡”,讓她溺水身亡,一切都不會懷疑是刻意謀害。

顧心蘭第一次上朝堂當證人,她怔怔看著薛子成,才明白昨夜一切都已在薛子成的掌控中。他救下她後發現不對勁,但沒有當場透露,給了乞丐回去通風報信的機會。可昨夜裏她回到家非但沒有感謝那名保護她的侍衛,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底裏將薛子成咒了一晚上。

劉鈺被押解入廷尉寺等候發落,早朝散後,眾臣離開,顧心蘭沖出人群追上薛子成的腳步。

“關內侯,你昨日怎麽不告訴我呢,害我誤會了你,我……”她拱手作揖,深深一拜,“恕小臣昨夜冒犯你了,我向你賠罪。”

“昨夜你冒冒失失指責他們,卻並無證據在手。記住了,今後遇事要沈穩一點,有了證據再出手才會給對方致命一擊。”

顧心蘭連忙點頭。薛子成垂眸望向她腰,官服有些寬大,她的玄布腰帶束得衣衫有些松垮。方才在指證時她似乎捂了下腰,那一刻他瞧見了,她蹙著眉心,有些痛苦。

“你身上受傷了?”

顧心蘭點頭:“不過是小傷,昨夜裏那群乞丐太狠毒了,我覺得我應該習武,練好力氣。”

薛子成頷首,準備離開。顧心蘭喚住他:“關內侯,你身手了得,我能向你請教武藝,讓你教教我嗎。”

薛子成回首淡笑:“我奏請陛下,讓他在女學館內開設一門防身課,你得閑了便去女學館請教吧。”

此事後,開設防身課的聖旨一下,薛盈遠在徒興城也知道了。

王旭負責在城中招募會武藝的男女當授課師傅,薛盈對這個新課程十分滿意。這是她都忽略掉的問題,幸好被薛子成記起。

薛盈每日都在書房做筆錄,白湘與江媛不知道薛盈都在記些什麽,江媛伺候筆墨,一時好奇問起。

薛盈笑道:“記我們所到的各個城邦裏的風俗啊。”

“記這些有什麽用?”

“等回了京城,我要在各個城邦都開一家當地的小食鋪。有著帝後的名氣,這鋪子便不愁賺錢,這些錢拿來做些善事或建設革新不正好麽。”

江媛恍然大悟:“奴婢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還能開皇家食鋪,娘娘英明!”

薛盈擱下筆,撐了撐筋骨。她久坐後人都變得慵懶起來,在書房踱步幾回,“再去城中看看吧,我想吃上次那家糕點鋪的點心了。”

薛盈換了常服,戴上帷帽去了城中。

白湘在一家三層高的茶樓訂好了位置,靠著窗的雅致包間能瞧見街市繁華,薛盈目光遠眺著街景,忽然滯住神,目不轉睛望著一處地方。

白湘與江媛順著她視線望去也不知所以,白湘問道:“夫人,您在瞧什麽?”

“那家雜貨鋪是關了?”

白湘尋聲望去,點頭:“瞧著該是關了吧。”

“前日我想吃樓下的點心,你來買時說那家雜貨鋪裏在搬運鐵器,是麽?”

“是,夫人,這有何幹系?”

薛盈沒有再開口,她想了許久,似乎覺得不對勁,但又覺得自己是操心得太多。

回到郡守府,薛盈在聽王旭稟報女學館的每日授課情況時游了神,她平常從未這般失神過,一時責怪是自己思慮過重,不再去想白日那間雜貨鋪的事。

時光一如平常度過,幾日後的一個夜裏。

原本熟睡的薛盈被帳內的蚊蟲吵醒,等她睜開坐起身時才聽到門外有江媛與白湘的呼聲,還有劉項良與王旭、宋紅玉等人急迫的聲音,原來不是蚊蟲吵了她。

薛盈透過窗紙望見庭院裏似乎舉著許多火把照明,她怔了一瞬間,猛地起身下床。

白湘見房門打開,噗通跪在薛盈身前,顫抖的雙唇仿佛驚嚇得說不出話來。

氣氛不尋常。

薛盈目光落在劉項良身上,劉項良噗通一跪:“皇後娘娘,大事不好了,東朝與西宋聯合攻打我周朝了!西宋巨輪自北疆廣水由南北上,事出突然,北疆守兵不足,西宋軍隊攻破占城,屠盡城中百姓。東朝自南襲擊我南疆扈城,也……侵占了扈城,進軍南上了啊!”

轟然一聲,薛盈仿佛如遭雷擊。

她僵硬好久才厲聲喝道:“快,快下令緊閉所有城門,嚴厲封查嶺東、興擁城、水昌等郡州的鐵器雜貨鋪!一旦遇運銅鐵者,押入大牢嚴加審訊。”

劉項良在問為什麽,薛盈失神沒有再回答,他連忙帶著衙役下去安排。

薛盈終於在此刻明白前幾日裏的游神是為什麽了,終於知道哪個地方是她想不通的了。

盛俞在舉國重金收購銅鐵,更是下令銅鐵官用為先。可那日她在街頭瞧見大批人押運銅鐵,那時她雖詫異,卻說不出原由來。而這般生意火爆的鋪子卻突然關閉,為什麽他們放著錢不掙,因為他們不是周朝人,因為他們已經達到目的了,運空了周朝的兵器原料!

去歲東朝與西宋戰火連天,可激烈的戰爭持續了四五個月便突然停戰休和。

原來這是一個計謀啊!

夜風拂過庭院,薛盈渾身一涼,她耳邊在這瞬間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我會帶你走,但不是現在。”那場冬夜,山林中,封恒劫持她後說了這句話。

寒意從薛盈腳底竄起,她五指死死扶住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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