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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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盈已這般在廣陵城中繼續待了一旬。

祁山縣中的蠻匪已被剿清, 山下百姓十分感激王相嚴。王相嚴不敢居功,只道這是受了貴妃娘娘的命令, 於是百姓們紛紛在心內感念著薛盈的情。

這些時日裏薛盈日子怡然, 白湘與江媛卻都在催薛盈回京。

江媛催是因為擔心李興戌醫術不及宮裏的太醫,白湘催促則是為盛俞考慮。

午時, 薛盈聽王旭稟報完女學館的情況便回房中準備午睡。

白湘一面伺候,一面輕笑問道:“娘娘, 再過幾日便逢大雪, 若那時趕路恐怕途中難行,不如咱們這兩日啟程, 您看如何?”

“不著急, 女學館還未走上正軌, 再留守幾日看看。”薛盈闔眼睡去。

白湘頗無奈, 走出門時撞見江媛,江媛小聲問:“白姐姐,娘娘還不願回京?”

白湘點頭:“你也幫我勸勸, 陛下自接到娘娘失蹤的消息便欲來廣陵,但朝中不能沒有陛下,是宋大人千方百計才勸住了陛下。如今陛下還不知娘娘小產的消息,若知道……如今當務之急是讓娘娘調理好身子。你我二人沒有勸娘娘回宮讓太醫看診, 反正咱們的腦袋是保不住了, 你怕麽。”

江媛瑟縮了一下,搖頭:“白姐姐不怕,我也不怕, 當初是娘娘救了我,如今咱們沒保護好娘娘,心甘情願受罰。”

白湘拍拍江媛的肩:“等娘娘醒來你也勸勸。”

薛盈午睡醒來後,江媛記著囑咐提及回京,薛盈淡笑言它,不提回宮的事。

翌日,屋外寒風刮骨,風聲呼嘯裏氣溫已降,王相嚴派人送來上好的炭與一件貂裘給薛盈禦寒。

白湘拿著那貂裘,心裏頗為無奈:“這貂毛粗澀紮手,即便是廣陵城中能尋到的佳品,可一瞧便知美中不足。若在宮裏,這貂裘給娘娘當坐墊還成,這如何能當成披風系在身上?”

江媛摸著那貂裘:“這很好啊,摸著軟乎乎的,奴婢還是第一次見呢。”

薛盈道:“我不常出門,夜間拿來禦寒甚好。”

白湘勸道:“娘娘,宮裏處處都比這府邸好,李大夫都給娘娘瞧了半個多月的病,可您照樣還是每日臥房休養,還不如咱們回京讓太醫調理。”

薛盈已蹙眉,那雙一向柔和的桃花眼裏氳著冷意:“該回宮時我自會回去,白湘,你二人下去吧。”

江媛拉了拉白湘的袖擺,兩人無奈出了門。

薛子成正從外歸來,走到門外:“姐,外邊天越來越冷,你受得住麽?”

“你進來吧。”薛盈問,“你受命替陛下巡查,這幾日忙得不曾好好休息,才該註意身體。”

薛子成道:“我只是擔心你,方才白湘勸我,姐,你是該回京調養。風雪即來,陛下應該也是思念姐姐的。”

薛盈安靜了片刻,淺笑:“過幾日再說。”她已問起了旁的事。

白湘候在門外聽,心內已十分無奈。她徘徊在冬日的寒風裏,最後一咬牙回了自己房間。

她識字,也是飽讀詩書。她坐在書案前研磨,寫下了薛盈的近況托人送回京城。

白湘覺得自己這信是送對了,因為薛盈這兩日裏依舊沒有提回京的事,還常常面帶倦容,整日嗜睡。

……

長京。

冬日一場飛雪將皇城覆蓋,放眼一片白芒之景,重重殿宇穿上白衣,宮苑紅梅凝雪綻放,美不勝收。

盛俞下了朝,回宮途中促足在乾坤殿,他站在皇宮最高處,俯瞰整個皇城與長京城。他記得薛盈尚在閨閣中時,會在銅鏡前嘆氣,渴望有人與她一起看雪中紅梅,或是雪中煮茶。

他這般思念時,閔三面帶喜色跑上樓來:“陛下,薛貴妃來信了!”

他霎時揚起笑,帝王的嚴肅在頃刻化為男兒柔情。

他打開信,一時蹙了下眉,不是薛盈的筆跡。

待盛俞讀完信,臉上的柔情蕩然無存。

空氣靜得詭異,閔三候在帝王側,正想問時瞧見皇帝的手已將那信紙狠狠揉在掌心。他手背青筋暴起,顯然已怒到極致。

閔三還未請示,盛俞已大步下了樓梯,沈聲命令他:“備馬,去廣陵城。”

“陛下?”閔三詫異,“您才下朝,還有許多奏折要批閱,許大人與章大人、恭親王等今日都受詔入宮與您商討政務……”

“備匹快馬,快點。”

閔三還是猶豫,他在盛俞昏睡時便一直侍奉在側,與太醫誓死守著盛俞,他十分清楚如今盛俞離開一刻朝中會是什麽模樣。辛苦攥在掌心裏的皇權,也許便要歸一部分去別人手中了。

“陛下,貴妃娘娘有危險?”

盛俞不言,冠冕十二旒在他疾步裏搖墜,他一面取下冠冕,一面解下腰間玉帶,欲回寢宮換身常服。

方才的信正是白湘所寫。她在信中告之他薛盈已小產,白湘畢竟是盛俞的心腹,知曉如今政局,並沒有說出封恒。她只是勸盛俞下旨召薛盈回京調養身體,別的並未多言。

這一路盛俞走得疾,回到建章宮沈聲命令宮人更衣。他看著白湘那字裏行間已經明白,那次秋日夜晚禦花園散步時,他與她相擁亭中。彼時他是真的想要一個子嗣,是她所生,像她的樣子,喊著他父皇……可那時他在中途控制了念頭,卻不曾想他實在沒有經驗,竟那次已經讓她懷上了子嗣!

她小產,心裏定是很難過的吧!

盛俞換好常服,閔三已帶著盛秀跪在了門外。

“還請皇兄再斟酌,皇兄離京,這朝中上下該如何。若誰人有異心,這宮裏無人攝政掌權,母後一人在宮中又當如何,還請皇兄三思!”

盛俞頓下腳步,垂眸瞧著俯首的盛秀,他一瞬後道:“召衛修茂、許捷、溫倫覲見。”他轉而回寢殿換了龍袍。

他方才因為薛盈失去理智,他只想見到她安慰她。可那九萬多兵力下落不明,有心人等的不就是這個時機。

他召見的這幾人裏,他只信衛修茂與溫倫。

兩人皆懇切勸留盛俞,溫倫道:“臣也擔憂薛貴妃,可貴妃所思只為陛下,貴妃一定不希望陛下就這般棄皇城於不顧。”溫倫擡頭道,“自古帝王出巡,朝中皆有可信之人代為攝政。可陛下一去,選誰攝政?”

盛俞陷入沈思,他無人可選。這皇權握在手心裏了,可朝野上下卻無一個強大的心腹大臣。連同盛秀這個親弟弟,他都還在考驗當中。

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能棄皇城不顧,他的心卻告訴他薛盈需要他。

殿上安靜許久,盛俞終於出聲:“朕不離宮。”

他端坐於龍椅上,一瞬間似蒼白了許多:“昨日宋仕上奏疏說康安城被大雪封路已有一旬,數百難民傷亡,城內已缺棉帛。康安離京只需兩個時辰的路程,之前救資甚微,宋仕奏請朕親自駕臨康安城以恤百姓,且收民心。這件事交給衛愛卿與恭親王,愛卿告訴恭親王,你二人去安排出巡一事吧。”

衛修茂領旨離開了殿,溫倫道:“陛下,您勿擔心貴妃娘娘,她蕙質蘭心,定能思君之慮。”

盛俞在倉促的時間裏提筆,寫回信給薛盈。

可手中的筆僵在半空許久,他不知如何安慰她,最終只提筆寫下簡短的一句話。

吾念伊人久,陌上風雪猶盛,可緩緩歸矣。

他的等待是這般的漫長。

長到十日後,薛盈得知李興戌告知她胎兒無恙,已在她腹中安穩發育她才落下一顆心準備回京。

白湘雖然在這段時日裏詫異盛俞未派人來催促,但此刻也十分開心薛盈回京。

廣陵風雪交加,馬車行路不易。薛子成一路都十分謹慎地護著隊伍,在風雪裏凍紅了臉。

馬車內,薛盈透過江媛掀開的車簾瞧著薛子成與一眾護衛,心生憐憫。

隊伍在厚厚的積雪裏行得十分緩慢,薛盈在這段悠長的時光裏低頭瞧著盛俞的那封信。

他平日裏的來信都很長,偏偏這封只有一句話,且之後再無信來。薛盈心中同樣思念,她的手落在小腹,不知盛俞得知她懷了身孕會是什麽反應。

兩日的路程隊伍行了四日,他們趕在夜幕來臨之前到達康安城,薛子成擔心薛盈身體受不住,說道:“不如我們今夜歇在城中,明日再趕路。”

“你已將行程稟報給了陛下,他今日該是在宮門外接我,還是趕路吧。”

薛盈將隊伍收入眼底,眾人發間與雙肩落滿雪片,那雪會化,他們衣裳該已濕透。她心中不忍,道:“讓眾人去前處的客棧歇半個時辰,吃口熱飯再行路。”

酉時的天在冬日裏暗得很快,夜幕之下的小城十分寧靜。客棧大堂是食肆,有三.五飲熱酒之人談論,讚嘆當今皇帝體恤民情,是個好皇帝。

薛盈聽在耳中微微一笑,薛子成聽罷,也含笑朝她道:“陛下前些時日親自駕臨康安城,安撫受難百姓。”

他話說完,薛盈卻不動了。

她的目光透過大堂裏的人群落在門口。

那人挺拔頎立,肩披玄色大氅,他眉下的雙目穿透人群望向她,眸中星火燎原。木門飛雪落滿他身後,道間行人提燈穿過,堂內方才喝酒的三.五人結完賬,從他身側擦肩離開。

一切都安靜下來,她聽見風雪簌簌,和他行來的腳步聲,那樣地熟悉。

薛子成已示意堂內護衛回避。

薛盈望著門口的盛俞一步步朝她走來,緩緩起身。

她道:“我回來了。”

盛俞點頭。

她唇邊噙笑:“我聽百姓讚嘆你是個愛民如子的皇帝。”

他嗓音暗啞:“江山百姓,不及你。”

薛盈有些詫異此話。

盛俞在問:“你不怨我麽。”

薛盈笑:“我為何怨你。我的夫君這般好,我只有歡喜。”

盛俞不言,只因不知如何開口安慰。他將她摟在懷裏,緊緊呵護。

薛盈掙脫開,擡眸凝視他笑:“陌上風雪猶盛,只是山回路轉未見君,空留雪上馬行處。”

她在笑。

他眸中卻只有憐惜與愧。

薛盈終於察覺出不對,她目光觸及門口侍守的白湘與閔三,瞧見白湘的神色,聯想到那封簡短的書信,擡眸再看盛俞此刻的神色,已然明白。

她終於道出:“我有身孕了。”

預想中的欣喜沒有來,薛盈瞧見盛俞眸光愧疚,握住她五指的那雙大掌泛起輕微顫抖。

她心內詫異。

盛俞終於道:“是我愧對你,那夜沒有控制好自己。是我先行國事,將你放在了後頭。可……”‘可江山百姓不及你’這句話沒有道出,已經被薛盈打斷。

“你不高興麽?”

盛俞眸光顫動,眼眶裏竟似有霧氣。薛盈瞧見那不是高興,而是難過得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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