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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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霎那間僵硬得不能動彈,腦內的空白好久才在盛俞幽深莫測的眸光裏散去。薛盈嗓音嘶啞:“這不是臣妾的東西。”

這句定情的話,除了封恒知曉還能有誰。她不知封恒是何時放在她身上的,她竟一直沒有察覺!

殿內驟然冷到極致。

盛俞終於打破沈靜:“這是,何意?”

薛盈僵硬地搖頭,他眸色腥紅,似在極力隱忍。

“臣妾不知……”

“你兩歲起識字,三歲能背詩,五歲習書繪畫,七歲足可獨自奏琴。薛盈,把這句話念出來。”

眼前的男人再無溫情,此刻只有滿身狠戾。薛盈忘記盛俞為何會知曉她成長的一切,可她容不得想,她只知道盛俞動怒了,這是比上次建章宮前舞劍,他生的更狠的怒。

她僵硬,一字字:“盈盈似水月,我心……如爾心。”

“誰寫與你的?”

薛盈搖頭,盛俞的手指捏住了她下頷。

他只用了一分力,她卻渾身顫栗生懼。這雙眼莫測難辨,盛俞眼裏再無明月,只有無盡的暗沈。

“東朝豫王救下你,而後呢?”

薛盈猛地跪下身:“沒有而後了,臣妾回來了,陛下,這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你說,誰要陷害你。”

薛盈啞然,她不能道出封恒,哪怕溫氏如今已經不是紹恩侯府的夫人,可是她卻還是從紹恩侯府被冊封入宮。府中的人知曉她與封恒的那段過往,她想到薛淑與柳氏的嘴臉,她們會巴不得她摔得粉身碎骨。

上次回慶王府,外祖父佝僂的身影還在她眼前,舅舅溫騫的衰老,王府上下對她的敬重親和,還有溫氏與薛子成好不容易脫離了苦海。她不能說,她身後背負了太多人的希望。

她沈默不再言,盛俞一把撈起了她。他的眼輾轉在她身上許久,丟下她大步走出了宮殿。

薛盈爬起身追上,那一抹明黃已經消失在夜色裏。

白湘與江媛顫顫跪於殿內,薛盈仍在月事中,小腹一時無比發痛。她扶著門,白湘忙起身攙扶住她,江媛惴惴,忙去寢殿拾起地面那張紙。江媛不識字,只能辨出其中“我心爾心”,她細一揣摩,小心拿給白湘看。

白湘臉色煞白,江媛見她的神色已能確認方才發生的原由。兩人小心道:“娘娘,奴婢拿披風給您,您去建章宮……”

“不必了。”

盛俞正在氣頭上,她現在不能再去撞這鋒口。她吩咐人沐浴,躺到床榻,枕邊空蕩蕩,原來盛俞早就在她心裏紮了根,她竟已不能習慣他不在枕邊。

她側躺著,眼淚輕而易舉滑下。

盛俞第一次的怒,是因為青色。第二次,是因為這句定情的話。難道他知道她與封恒的關系麽?

薛盈忙否定,這樁事無人敢提,早已在三年前就被塵封。

她一夜未眠。

……

早朝後,她派白湘送去的早膳被擋退在勤政殿門口。午時,薛盈親自前去,是閔三出來接見了她。

閔三年已四十,略有臃態,雖知盛俞因薛盈生怒,卻待她還是客氣的。

“薛貴妃,陛下與大臣在商議朝政,不便召您覲見。”

“我何時能見到陛下。”

閔三笑:“不如您回披香宮,奴才隨時給您傳信兒?”

薛盈沈默片刻:“我就在此等候陛下。”她跪在了勤政殿前的日頭下。

薛盈不過只跪了兩刻鐘,殿內盛俞聽聞已朝閔三發怒:“跪什麽跪,讓貴妃回宮去。”

閔三急道:“可貴妃娘娘勸不動……”

“不知道擡回去麽?”

須臾,薛盈果真被人擡回了披香宮。她黯然,讓閔三傳話:“陛下若是怪我,我甘願受罰。請公公照看好陛下,他不能因為動怒而壞了身子。”

薛盈走後,一禁軍侍衛疾步走入建章宮。

殿內眾人已被盛俞屏退,侍衛俯首稟報:“屬下無能,沒有親手取到豫王的性命,但東朝一行人傷亡慘重,也算是給了他們重創。”

“傷亡多少。”龍椅上,盛俞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牘。

“已過半數,豫王此人防備森嚴,身側高手如雲,屬下們只能回京向陛下請罪……”

盛俞揮手,淡聲下了退令。

他昨日裏盛怒,回宮摔了茶杯,命令人提著封恒的腦袋回宮見他。他雖暴怒,卻知封恒不會輕易這般任他得手。不管是真取了他性命還是給他警告,盛俞都沒有解氣。

他的女人,動了就得死。

……

披香宮。

溫氏已在昨日得知薛盈遇險的消息,今日入宮探望,見薛盈一直都心緒郁結。

她追問之下,薛盈如實說出。溫氏責備道:“你,你讓娘說你什麽好。不管陛下知不知道那是誰寫的,那話本就不該出現在你身上,你是後妃,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溫氏為薛盈想著辦法,薛盈都否定,勉強笑道:“娘不用擔心,我自有法子。”

“你有什麽法子?”

“昨日我遇險後便思考明白了對方想達到的目的是什麽,實則陛下比我更清楚。”

“是什麽?”

“納妃,讓陛下充盈後宮。”

溫氏訝然:“納妃不是常事麽。”

溫氏自然不明白盛俞要與她一夫一妻的心思,薛盈笑了笑:“等陛下氣消了,再提這事吧。”薛盈與溫氏相見不易,她有意避開不再提此事,問著溫氏如今生活得可否如意。

溫氏一笑:“我一人自是如意快活,每日只張羅你弟弟的衣食,偶與那些夫人們賞花品茶,倒是愜意得很。”溫氏感嘆,“原來人都是要服老的,如今,娘憶起兒時的天真,竟覺那段歲月才是快意人生,每一件事都是那般有意義。”

薛盈為母親心疼。

溫氏與薛元躬和離,再送走她這個女兒,薛子成每日忙於職務,陪伴在溫氏身邊的時間甚少。薛盈握住溫氏的手:“娘年輕時敢愛敢恨,盈盈很羨慕娘。現在也不晚,娘有何未實現的心願嗎?你告訴我。”

溫氏被勾起回憶,她雙眸明亮,仿佛想到了什麽。可卻又忽然黯下,搖頭道:“沒有。娘只盼望盈盈能得聖上寵愛,能為聖上誕下一男半女,後半生好有依靠。娘只希望子成平安,不求他功名顯赫,能有個賢妻照顧他,娘此生便足矣。”

薛盈心酸,她覺得她的娘親不該是如此的。紹恩侯府的布帛菽粟消磨掉了溫氏年輕時的明媚個性,如今溫氏就算再有心願,也不會告訴薛盈。自古母親求的,只是兒女平安。

薛盈下定決心,試探問:“若女兒有事求娘,卻是一件苦差事,娘舍得子成,舍得去做嗎?”

“什麽事還要求娘,直接說便是。”溫氏失笑,“你娘早已吃夠了苦,還有何好怕的。”

薛盈鄭重道:“我想請娘,去開墾農桑。”

溫氏怔住。

這事兒薛盈想過多次,周朝在百年的繁華盛世裏日漸走向衰微,如今的盛世仿若鏡花水月,輕輕觸碰便極易打散。她明白盛俞在農業的改革是早晚之事,可率先領頭的這個人卻十分重要。

他可以是忠心老臣,也可以是新晉賢人,但朝中文武一定不會料到,這人會是一個女子。

盛俞要改變婚姻制度,女子便不能拘於後院那四角天空裏。誰說女子不能如男子一樣有抱負,薛盈雖柔弱,卻在接觸盛俞後有了一顆甘願堅強的心。

“女兒說的也許很荒唐,可娘應該知曉,我周朝農耕式微,街頭巷尾處處都是女兒紅妝,這是陛下的心願,我追隨陛下,也願與他同憂共苦。”

溫氏卻已笑起:“你要娘去開荒耕地?那便是離開長京?那給娘安排去何處,我可以自己挑地方麽?娘想去甚州,我兒時的閨中蜜友在甚州,十多年未見,只靠著書信來往,我太想念她了。”

出乎薛盈的意料,溫氏全然答應下來:“既然這是你與聖上的心願,娘自當會盡全力去完成。派幾名司農隨我一起,娘不怕風吹日曬……”

薛盈與溫氏足足談論到酉時,溫氏在披香宮用過膳才離開。

薛盈問白湘盛俞在何處,白湘道一直忙於政務。薛盈走去夜色裏,在建章宮外求見盛俞。

閔三入內稟道:“陛下,貴妃娘娘又來了。”

盛俞手執奏本,看也未看便丟在了已閱的那堆折子裏。

閔三察言觀色,知曉今日皇帝也是心不在焉。

“陛下,立秋後這天氣說來也怪,你瞧外邊的天吧,它白日還好好的,轉眼便要下起雨來了。”

盛俞這才擡起頭,淡淡問:“下雨了?”

“夜風吹得狂,方才王監正從司天臺探到天象,今夜裏到後日都是雨。”

盛俞字言不語,閔三只得不再說,用眼神示意宮人去辦事。宮人出殿,朝薛盈行禮道:“貴妃娘娘請回吧,陛下忙於政務,待會兒便要歇著了。過會兒有雨,還請娘娘早些回宮。”

薛盈站在風口,被吹得袂角飛揚。她還是不言不語,依舊站在了廊下。

殿內燭火如晝,盛俞看奏折看得心煩意亂,餘下的這些折子幾乎都是恭賀他登基的恭維話,是從偏遠的各郡縣送來,早已過了時效,基本不用他親自翻閱。他見燈芯漸滅,被宮女挑了好幾回,再擡起頭時,窗外淅淅瀝瀝,果真下起了雨來。

盛俞起身直奔出殿。

薛盈站在門口,身後是一片雨簾。

她凝望他時,眼眶裏盈盈有霧。她扶身參拜:“臣妾拜見陛下,臣妾來此是有事想求陛下。”

盛俞凝望她,淡聲道:“何事。”

“臣妾的母親想請旨去甚州開荒耕地,她雖是女子,卻心有宏志,不怕艱苦,願報效朝廷……”

盛俞已知這其中的道理,他知曉這是薛盈為他改革而做的付出。薛盈稟完,一雙桃花眼裏小心翼翼,唯恐再惹他怒,她求助似的望他:“陛下,您同意麽?”

“朕斟酌後再擬旨。”

“臣妾代母親謝過陛下,臣妾還有一事。”

“說。”

“臣妾在景北別院受驚,不便侍奉陛下,後宮虛空……”心口的話似萬鈞重,薛盈道不出,她緊捏著袖中的手帕,手指痙攣般攪纏,指甲狠摳到皮肉,在那一絲疼裏,她垂首,“請陛下充盈後宮吧。”

她的下頷被一把擡起。

這次盛俞用了十分力,她疼到蹙眉。

“朕與你說過的話都當耳旁風麽?”盛俞緊盯她,雙目裏有熊熊烈火,他朝身後吼了一聲,“都滾下去。”

宮人悉數退散,盛俞道:“你再說一遍?”

薛盈迎著他目光:“臣妾請陛下充盈後宮。”

她忍著眼眶裏的淚,“嫁君二十七日,臣妾悟出一個理。天子妻妾,於國有責。臣妾無開疆擴土之能,只有隨君共苦之心。外邦崛起,富國闌珊,時絀舉盈,陛下心系萬民,臣妾的付出只是綿薄微渺。歷朝聖訓裏,帝王妻妾關乎朝堂,陛下可以娶妻立後,廣納新人,這樣於治國掌權不是更有利麽。我不求聖心獨寵,只求你不為難。得失枯榮,伴在君側,足矣。”

盛俞一言不發,薛盈從始至終垂著頭,可他瞧見地磚上的那一滴晶瑩,不是雨,是她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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