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客鄉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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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是對巴黎最好的詮釋。

自東向西的塞納河蜿蜒流長,把巴黎一分為二。右岸高樓林立,銀行、股票交易所、時裝店……蓬勃、喧囂而奢華;左岸深沈文雅,咖啡館、畫廊、學校……厚重、滄桑而寂寞。

到巴黎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程憶玫經常會做同一個夢。

在那個夢境裏,翟宅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寧靜柔和。她光著腳走在通往大門的石子路上,心中充滿期盼。可當她推開門的時候,面前卻是萬丈深淵。陰嗖嗖的冷風迎面吹來,似乎帶著一股魔力,將她死死地拉向深淵中。

每天深夜,她都會從噩夢中驚醒,之後再也無法入眠。

巴黎高等美術學院在巴黎第六區,翟晉同租住的公寓在學校附近,一所中世紀時期的木梁結構老房子。

程憶玫也住在那裏,她經常坐在窗前發呆。翟晉同每天上完課就回來陪她,給她畫畫、彈琴,帶她去塞納河邊散步。

夜晚,翟晉同會給她唱歌,國語或者她聽不懂的法語,偶爾會用口風琴或吉他伴奏。輕柔的歌聲,伴著巴黎幹凈的夜空,讓她度過無數個不眠的夜晚。

程憶玫瘦得很厲害,像一個木偶一般,對周圍的一切漠然不理。她似乎將自己封閉了起來,與外界徹底隔絕。

有的時候,她會聽見翟晉同嘆氣,聽見他問“阿玫,你今天想吃什麽?”“阿玫,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不想回答,或者說懶得回答。因為活下來,就已經花費了她所有的力氣,她沒有精力再去應付其他。

直到某天上午,她坐在窗前,突然覺得很渴。她起身去接水,剛站起來,手腕處的手表就“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低下頭,看見那只手表靜靜地躺在地板上。她擡起胳膊,看見凸起的骨頭和青色的血管。

那一刻,她的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個念頭:“程憶玫,你怎麽把自己活成了這樣?”

她生命的意義絕不僅僅在於演戲,也不在於擁有翟晉遠。她還很年輕,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她想起自己當初在天臺上說的那句話:“愛與恨,是我自己的選擇;生與死,也由我自己說了算。”

她從來不是一個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既然她選擇活下來,那就要讓自己活得有價值。

她看向窗外,才發現已到夏天,她來法國已經有大半年了。巴黎的夏天很涼爽,不像國內,街道上還有穿長袖和牛仔褲的姑娘。

那天下午,翟晉同上完課回到家,發現房間被收拾過,地板被拖過,他散落在茶幾上的畫紙也被整整齊齊地摞在了一起……

“下課了?”程憶玫從衛生間裏出來,手裏擰著一個濕淋淋的拖把,“我今天才發現這附近有很多中國人。”她一邊拖地一邊說,“我不知道去哪裏買菜,還是一個東北小姑娘給我指的。我騎你的自行車去的,人少就是好,街道都比較寬。

“我把我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出來了,發現了一張信用卡。你什麽時候陪我去趟銀行吧,我不懂法語,人民幣兌換法郎麻煩嗎,可以用歐元嗎?我買菜的錢是從你臥室的桌子上拿的,超市裏居然有賣老幹媽!

翟晉同站在門口,連鞋都沒換,楞楞地看著她。

“你不要傻站著,快去做飯,我都要餓死了。”

“哦,我馬上就去。”翟晉同反應過來,把書包放好,然後進了廚房。

從那一天起,程憶玫好像活過來了。她開始化妝、開始吃飯,還專門買了一套運動轉,每天早上跟著翟晉同一起在塞納河邊跑步。

第一次晨跑,她跑了大概五百米就跑不動了。掌著梧桐樹粗壯的樹幹,喘得說不出話來:“我,跑跑不動了,你先跑吧。”

翟晉同停下來,拉著她慢慢走。

清晨的塞納河很安靜,都是一些早起鍛煉的人。天邊紅彤彤一片,似乎在迎接太陽的到來。程憶玫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濕潤的空氣:“哇!”

翟晉同看著她萬般享受的模樣,突然就笑了。他喜歡這樣的程憶玫,希望她每一天都充滿活力,自由、快樂。

“那裏就是lle de la Cite,中文叫它西提島。”翟晉同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塔樓林立的小島說,“幾千年前,那兒是一片汪洋橫流的沙石河灘,島上只有些小船和碼頭、幾棟小房子以及簡單的河防堤岸。後來一批高盧部落的巴黎斯人來到島上,建設這個河中央的沙洲,並取名為Lutetia(呂得西亞),這就是巴黎之始。公元前50年左右,羅馬凱撒大將軍征服了這座島,開啟了500年羅馬人的巴黎時代,證明了一句非常著名的凱撒名言。”

“什麽名言?”程憶玫問。

翟晉同笑了笑,回答:“Veni,vidi,vici。翻譯成中文就是吾已至,已見,已勝。”

吾已至,已見,已勝。程憶玫默默地念著這句話。她擡起頭,正對上冉冉升起的紅日。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塞納河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宛如一顆顆發光的寶石。

在後來的晨跑中,程憶玫能堅持的時間越來越長。她逐漸迷戀上長跑的樂趣,身體也一天一天變好,臉色潤紅起來而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色。

她騎著自行車把附近大大小小的地方都逛個遍,買回幾盆綠植:薰衣草、香根鳶尾,還有一株高大的向日葵,被安放在窗戶旁邊。

“同同,你不是畫油畫嗎,怎麽沒見你畫過向日葵啊?梵高不是畫向日葵出名的,沒準你畫個向日葵也成世界著名的大畫家了呢。”

程憶玫擺弄著向日葵的花盤,不下心扯掉兩片花瓣,她吐了吐舌頭,連忙把手放下。

後來,翟晉同畫了一副向日葵的油畫。畫中,窗邊的向日葵昂然生長,少女站在旁邊,俏皮地微笑。陽光灑下來,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輝。

年末,美術學院的華人留學生舉辦新年聚會,翟晉同帶著程憶玫一起去了。

巴黎美術學院盤踞在巴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方,占地200多公頃,總共只有五棟建築,不過隨便一棟放到中國都能成為熱門景點。

巴黎不愧為時尚之都,學校裏的學生都Fashion的不要不要的,讓穿了一件長羽絨服把全身筒起來的程憶玫覺得自己是個土渣子。

主樓藝術研究博物館古老而宏偉,正面全是標準的佛羅倫達宮殿覆制品,外露的巖石和高大的拱門散發出濃厚的意大利宮廷氣息。

程憶玫盯著那些雕塑看了半天,一點沒看懂,只能在心裏感嘆:果然是藝術學院。

“Hi,Aaron,we are here.”一個白人男孩對著翟晉同打招呼。

程憶玫詫異:“不是說都是中國人嗎?”

翟晉同笑著解釋:“他叫Hill,你可以叫他希爾,英國人,不過他媽媽是中國人。”

“Isabella will be back tomorrow evening,so awful!”(伊莎貝拉明天晚上才能回來,真糟糕!)

程憶玫聽翟晉同說過,Isabella今年被學校派意大利做交流生,可她不是翟晉同的女朋友嗎,為什麽最沮喪的人是Hill?

程憶玫疑惑地看向翟晉同,翟晉同低聲說:“Isabella是Hill的女朋友,是我的朋友。”一字之差,意義卻完全不同。

中國留學生見著翟晉同都過來打招呼,其中有一個女生盯著程憶玫看了半天,突然尖叫:“啊!你真的是阿玫!”

程憶玫答應跟翟晉同來聚會,就做好了有人認出她的準備。今時不同往日,她已經完全走出陰影,能夠坦然地面對過去的一切。

“你好,我是程憶玫。”

“啊啊啊!我太激動了!”女生圍著她又蹦又跳,“我是玫瑰花,粉絲,big fan!”

周圍的同學都莫名其妙,他們在國外已經待了很多年,所以不怎麽了解國內的娛樂新聞,“瑩瑩,你剛來的,怎麽就認識她啊?”

嗯?程憶玫聽說不對,難道他們都認識她?

“我當然認識啦,她演過很多電視劇,演技超好的!”

哦~那些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他們不在一個頻道上,完全說的兩回事兒,“原來你叫程憶玫啊,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

“你們都認識我?”程憶玫覺得不可思議。

其中一個男生爽朗大笑:“當然,以前每次老師布置人物畫作業,阿同畫的都是你,我們怎麽不認識?”他叫李健,是這群留學生中年紀最大的一個,也是這次聚會的組織者。

原來如此,程憶玫把視線轉向翟晉同,他略微有些尷尬:“去篝火邊坐著吧,比較暖和。”

國外的大學很自由,他們在空地上了一堆火也沒人管。火堆旁攤了一塊野餐墊,上面放了一些吃的喝的。

希爾能聽懂一些中文,跑到程憶玫身邊問:“You are an actress”(你是演員?)

“Yes.”程憶玫點頭。

“Wow!”希爾似乎有點驚訝,“To act as a living,really?”(以演戲為生?)

“No,nonono!”叫瑩瑩的女孩湊過來,“Not just acting,she moulds soul!”(不,不僅僅是演戲,她塑造了角色的靈魂!)

“沒有沒有。”程憶玫連忙說,“你太……誇張了。”

瑩瑩大叫:“我沒有誇張!”

“叫什麽呢?”李健走過來,坐到他們旁邊。

“聊天而已。”程憶玫回答,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今天晚上有什麽特別節目嗎?”

李健大笑:“我們一群畫畫的,能有什麽節目?每次聚會都是吃點喝點,用食物和啤酒聯絡感情。”

哈,程憶玫也被逗笑了。

希爾在跟Isabella打電話;瑩瑩是新生,四處認識學長學姐;翟晉同被一個男生拉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李健陪程憶玫聊天,聊美術學院、艾菲爾鐵塔、香榭麗大街……他說得繪聲繪色,程憶玫聽得津津有味。她來法國這麽長時間,除了塞納河,還沒去過其他地方,真可惜。

“阿玫,”翟晉同走過來,“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程憶玫看了看手表,才九點半,“現在就回去嗎?”

翟晉同點頭:“嗯,國外很亂,比國內更不安全。”

“大家也都要散了。”李健笑著說,“程小姐,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

聯系方式?程憶玫有些猶豫:“我……”

“學長,阿玫和我住在一起,”翟晉同幫她解圍,“如果以後你找她有事就告訴我,我可以幫你轉告她。”

“OK!”李健了然,“那,再見。”

“再見。”程憶玫和他們揮手告別。

冬日的塞納河略顯蒼涼,梧桐樹的葉子都落光了,枝幹光禿禿的。兩人那走了一段路,翟晉同忽然說:“如果你想聽逸聞趣事,我可以跟你講。”

什麽?程憶玫思考了兩秒鐘才明白他說的什麽意思:“怎麽,你跟李健關系不好啊?”

“沒有。”翟晉同搖頭,“他算我師兄。”

那就沒關系啊,程憶玫不以為然。

“阿玫!阿玫!”瑩瑩氣喘籲籲地從後面追過來,“請等一等。”

“有什麽事情嗎?程憶玫問。

“我可以把見到你的事告訴貼吧裏的好友嗎?我們都很擔心你。不過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洩露你在什麽地方的。”

瑩瑩的表情很真誠,讓程憶玫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今年是她出道第十年,娛樂圈向來新人輩出,以光速更新,現在記得她的恐怕沒多少人了。

那一晚,程憶玫登進國內的貼吧。她的貼吧已經很冷清了,依然活躍的只有鐵粉,有粉絲把她曾經演過的戲做了一個合輯。

下面有人評論:在國外遇見阿玫,她很好,她讓我對你們說:“謝謝。”

程憶玫二十五歲那年,吃過安眠藥、跳過樓,跌到人生最低谷。可幸好,她重新站了起來。

僅存的力氣,不夠燦爛輝煌,但度過餘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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