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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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又是一年春暖花開時。

淺淺輕薄的日光如俏皮孩童的小手,拂上沈睡中人的臉龐。他止不住側過身,一手支頤,兩眼眷戀不舍地凝視著枕邊人,她烏黑如鴉翅般的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呼吸輕輕淺淺,白皙肌膚透著嫩嫩的粉紅,猶如是香甜的蜜桃,讓人忍不住想要品嘗一口。

他情不自禁伏下頭,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含笑低吟道:“庭真。”

睡夢中的她被驚醒了,柳眉微微一挑,慵懶地半睜雙眸,聲音是極不情願的嬌嗔:“你又把我給吵醒了。”

他撫上她的額頭,憐愛地撫順她翹起的碎發:“我老是生怕這是一場夢,我害怕會突然夢醒,又不見了你,只好把你吵醒,聽聽你的聲音,真實地讓我知道,這不是夢。”

項庭真睜開了眼睛,明眸清盈,笑容甜美:“傻子,咱們成親半年有餘了,你還怕是夢。”

聞意遠把她抱起擁進懷裏,吻著她的鬢發:“半年前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時光,沒有你,似乎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

項庭真捏了捏他的鼻尖,笑道:“我也是。”回想起過去發生的一切,她的笑容又淡了下去,有濃濃的悵惘泛上了臉龐,她不覺沈下了聲音,“雖然都過去了,可是我忘不了。”

當日,飛快疾馳的馬兒往致命的懸崖狂奔過去,項庭真窩在言溥博懷裏,幾番想要掙紮,卻是半點動彈不了。他是那樣的決絕,兩手僵硬得一如他誓不回頭的心意,他不會回頭,後方已然沒有了希望,唯有與她一同奔死,方能圓了他那顆連自已都不知如何修補的傷心。

項庭真滿心絕望,終究是逃不過了,終究是難逃一死了。

她不再掙紮,軟軟地靠在他懷裏,心頭不知為何,突然有不可抑止的哀愴洶湧而來,淚水傾瀉而下,她低低哭泣起來。

他聽到她的哭聲,不自覺地勒一勒馬韁,減緩了速度,茫然道:“為什麽哭?為什麽哭?”

項庭真的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聲聲哽咽:“太晚了,太晚了,為什麽當初,我得不到你這樣的真心,為什麽如今,你卻用這份真心,將我置諸死地?”

言溥博怔了怔,一心迷惘。

她抓緊了他的手臂,顫聲道:“我承受不起,我真的承受不起!這不是我想要的真心,絕對不是!就算我與你共赴黃泉,到死了,我的魂魄也不會跟隨你一起!因為我早已把你忘記了!你不在我心裏,你已經不在我心裏!”

言溥博目光一陣凝滯,抱緊她的手臂略略一松,隨即,他低頭靜靜凝視著項庭真。

再沒有多久,便到達懸崖邊了,項庭真無望地閉上眼睛,靜候死亡。

忽而,言溥博將她發髻上的碧玉雲紋六菱長簪摘下,緊接著一手將她推下了馬去,她整個兒重重地摔落馬下,這一下來勢突然,又是急速之下墜馬,她只覺得渾身一陣劇痛,已然來不及反應,只感覺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不知名的方向滾落,天旋地轉之間,她無從思量,無從抵擋,只是在疼痛的包圍下越滾越遠。

不知最後是如何停下的,只知沒過多久,她就失去了意識。

聞意遠將她擁緊,半點不敢深想,倘若她後來沒有安然回來,他該如何是好:“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他頓一頓,又道,“雖然你一直沒有告訴我,後來你去了哪裏,為何事隔一月後才回來,可是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項庭真抱著他的臂膀,把頭埋進他的胸膛裏,深深地呼吸著他的氣息,但笑不語。

宗人府大門緩緩打開,言舒容略略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邁開了步子往裏走。

來到兄長所在的內堂,她站定在朱漆雕花長窗之下,從外往裏看,只見言溥博正坐在鏡臺前,由項庭秀為他用蓖子梳理著頭發。

項庭秀面容沈靜,看著鏡裏消瘦的言溥博,半年過去了,在人前,他還是這副癡癡傻傻的樣子,只有她,曾經有一絲懷疑,懷疑他不過是偽裝出一場好戲而已。

“溥博,今日堂主事來過了,他給你留了一副文房四寶。”項庭秀覷著他的神色,輕聲道。

言溥博木然著神情,仿佛不曾聽聞,一言未發。

窗外的言舒容見狀,眼中的疑色不減,她垂一垂頭,默然走進了內堂。

項庭秀回頭瞧見她,連忙福身行禮。

言舒容擺一擺手,道:“你下去,我和哥哥說說話。”

項庭秀不敢多言,當即退了出去。

言舒容緩步走到言溥博身後,註視他片刻,方道:“哥哥,那些謀反的書信,真是你寫的嗎?”

言溥博帶著幾分認真:“沒有人敢反父皇,誰敢謀反,我殺了他!”

言舒容嘆了一口氣,垂頭道:“一開始他們都說你勾結逆臣謀反,所以父皇要把你關進宗人府,我和母妃都覺得很心痛,不知你為何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可是日子一長,我漸漸察覺,當日的事情似乎並不簡單,我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會與雲楊有關,我也不敢確定……興許,只是我多慮罷了,只不過,當初雲楊所說的那一句話,我無法忘記。我不知道那封信並非是要為項府解困,而是害你不得翻身。”

言溥博怔怔道:“要勤用功,不然惹惱了父皇,就會不得翻身。”

言舒容無奈地看向他,斂一斂面上的郁色:“罷了,事已過去了,想再多也是徒惹煩惱。想來當日,你咄咄逼人,倘若雲楊他們不出手,出事的指不定就是項府了,牽連會更廣,無辜受害的人也會更多。”她苦笑了一聲,“竟是你死我活,原本,我們該是親人。”

言溥博望著鏡裏的她癡癡笑了:“親人,皇妹。”

言舒容放下心底郁結,不再說什麽,轉身往外走去,來到門邊,又回頭囑咐了一句:“哥哥,我走了,以後都不會來了,你要好生保重。”

言溥博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直待言舒容走遠了,他眼眸裏的迷茫之色方才漸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狠的厲色。

妹妹,我早就知道是誰害我。

我只是相信,只要我還活著,尚餘一口氣,就不會沒有翻身的機會。

聞意遠,你永遠不會想到,我擺在你身邊的棋子,是誰。

孰勝孰負,拭目以待。

(全書完)

番外:灰色軌跡

酒吧內光線蒙昧而昏暗,籠罩著個中或笑或癡的傾情過客。

酒香四溢的吧臺邊緣,坐伏著一個灰敗的身影。從背後看去,只見他身穿一件淺灰色中長款風衣,猶如是最不起眼的屏障。縱然是在人面模糊的尋歡之地,他仍舊頭戴著黑色漁夫帽,寬大的帽沿斜斜向下,遮擋了泰半臉龐,只依稀可見那線條硬朗的下頷。

有人無聲無息地靠近了他,在他身旁坐下,纖指將一枚紙張緩然移至他面前,深紫色的指甲油閃爍著迷眩的暗光。

“如果你肯幫這個忙,這張支票的碼洋,就是你的了。”她聲音柔媚,宛若其人。

他喝了一口加冰的威士忌,簡單道:“我不騙女人。”

她笑得淡靜:“向與辰,據我所知,自從你上一次失手,已經有將近一年沒有生意了。你是商業間諜,身份敗露了,別說沒有生意,就是你兩頭的主顧,都不會放過你。你已經從美國逃到了這裏,真以為他們找不到你嗎?看在咱們曾經一場相識,不要說我不關照你。只要你幫我這個忙,給你的報酬足夠你遠離他國,避開風頭。”她輕輕一笑,“而且,不過是幾張親密照而已,對你來說,沒有難度。”

向與辰沈默許久,終於把頭上的漁夫帽取下,露出了修剪得簡潔而幹練的板寸頭,他方正的臉龐上帶著一抹漫不經心的悠然,眉脊清晰而俊朗,雙眼不經意地掠過那銀碼誘人的支票,再望向身旁的她,嘴角邊揚起了一個輕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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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向與辰,學醫五年,終究還是沒能學以致用。有人問我,怎麽放著好好的醫生不做,卻踩踏著法律的邊緣終日提心吊膽,從事這個名為“商業間諜”的灰色職業?我覺得沒有什麽不可理解的。如果,你也曾經被合夥人出賣,將你苦心經營的成果據為已有,你不僅一無所有,還為此背負一生也償還不了的債,縱使可以申請破產,但沒有了名譽,沒有了支撐下去的心力,只能從32層高的大廈上一躍而下,了結性命,你便會明白我的選擇。

那個可憐人當然不是我,是我爸。

不知是不是連失敗也有基因遺傳?我爸輸給了他的合夥人,就連我這個想報仇的兒子也失手了,走投無路,只能從美國落荒而逃,來到這麽一個堪稱繁華的大都市,大隱隱於市,兩耳不聞世事,也希望世事別來找我。

就是這樣,這個女人竟然能把我給找到,真有一手。

銀碼很有誠意。

向與辰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你有沒有底線?其實我有,不過我也很喜歡曹操的那句話:寧願我負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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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不管是什麽時代,一個被丈夫冷落的女人,都會需要溫暖和慰藉吧。

所以,接近她,並沒有花費我太多的精力。

根據客戶提供的資料,我得知她最喜歡的一出電影是《忠犬八公的故事》,每看一次,她便哭一次。

我總共陪她看了四次。後來在網上查看影評,得知一句簡評這問題電影的詩,我背了下來,在她生日那天,整零點的時分,一字一眼念給她聽: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水來我在水中等你,火來我在灰燼中等你。

毫無懸念,她投入了我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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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壁燈下,向與辰抱緊了祝以安。

他溫柔地為她把發絲理到腦後,指尖輕輕地滑過她的額頭,如是撥動了她的心弦,只餘下不可明言的期許,縱然明知是走出這一步,將是終生沈淪,亦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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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鈴聲忽然大作,他們均為之一驚,她稍稍定下神來,從他懷抱離開,將手機從手袋中掏出。

一看來電顯示,她臉色大變,看了向與辰一眼後便疾步走到窗邊,按下接聽鍵,強裝若無其事道:“餵?老公?”

向與辰聞聲,臉上不由一沈。

然而那一端只傳來“沙沙”的嘈雜聲,她只覺奇怪,“老公?是你嗎?餵……”

“既然出來玩,就不要提掃興的事了……”丈夫談之遠的聲音自那端傳來,帶著她久違的熱情與殷勤,她遲疑著,正想說什麽,竟聽有女聲響起,“難道你不想盡快解決我們三人之間的問題嗎?”

祝以安整個兒呆住了,怔怔地拿著手機聽著,心知必是談之遠的手機沒有鎖定鍵盤誤撥了她的號碼,那一端究竟正在發生什麽,此刻她不敢斷定,也不願意去斷定。

“你應該知道,這件事不能急。以安這邊我會跟她說清楚的,我已經在安排了。你也不要急,好不好?”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這樣體貼的語氣對她說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記不清了。

嬌柔的女聲聽在耳裏只覺熟悉:“我會等。兩年我能等,這一、兩個月我還等不起嗎?”

向與辰這時發現了她神色的不妥,默默來到她身後,蹙緊了眉頭。

祝以安按斷了線,靜靜地依在他懷中片刻,又拿起手機按了回撥鍵,向與辰看在眼裏,只不發一言。

“老公,你在哪?”電話接通後,她遏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一如往常。

談之遠靜默的時間極短,答道:“我還在公司加班,正忙著呢。怎麽了?”

她頓一頓,沒再多說什麽,掛了機後便推開他,徑自往外走去。

他依舊一聲不響地跟在她身後,隨同她一起打車,前往談之遠的公司。

結果並不出乎意料,沒有準備的謊言從來只有一擊即破。

他連騙她也是漫不經心。

祝以安在大廈的後樓梯裏坐下,一手掩臉,如是敗後的無顏,然而總有人如影隨形,她不由有點惱羞成怒:“不要再跟著我,我不想你看到我這副樣子!”

向與辰在她身旁坐下,“我不陪你,誰陪你呢?你的樣子再狼狽,也還是那個你。”

祝以安鼻子發酸,如有酸澀的潮湧泛上喉間,只覺連舌尖都是苦的:“我不知道我現在算是什麽,他……他外面有女人……我後知後覺,但是,但是……”但是,她還可以以什麽姿態來面對丈夫的出軌?她還有沒有資格去向眼前這個曾說愛她的男人,說出她丈夫外遇的不幸?只是,在半個小時前,她卻是這個男人懷抱中的女人,無可否認,她無法抗拒他,也無法管住自己,既然如此,她憑什麽扮演怨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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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再度響起,祝以安極力平下情緒,接聽起來,傳進耳際的是好友符紫南的聲音:“以安,你是不是正在找之遠?”嬌柔的聲線夾雜著不易察覺的輕蔑,是熟悉中的陌生。

雖然一切突然得讓人猝不及防,可她的頭腦尚算清醒,足以分辨出這個聲音與在丈夫電話中聽到的女聲同屬一人。

祝以安驚疑地沈默半晌,方緩聲道:“紫南,是你?”

“你想見之遠嗎?我們在維香源酒店。”符紫南輕輕吐出三字:“我等你。”

符紫南早早等候在了豪華客房的門前,看到來人,遂施施然地轉身將房門關上,輕聲道:“之遠今天玩得太累了,已經睡下,我們不要吵醒他。”

祝以安啼笑皆非,“原來是我打擾了你們嗎?這原是你倆好夢的時候啊?”

符紫南交抱起雙臂,緩步向她走近,身姿曼妙:“你打擾的不僅是我們的好夢,還有我和之遠的美好將來。”

祝以安企圖讓自己稍顯冷靜一些,終是徒勞:“這些年來你陪在我身邊安慰我說之遠對我一如當初,你在我最失落的時候來陪我照顧我,你說讓我放寬心讓我不要杞人憂天,你和我在酒吧裏一同賣醉,你還安排我去旅游散心……”那麽不爭氣,淚水自眼角中潸潸而流,不該心痛為何還是心痛,“全是笑話!全是你在做戲!你關心我的背後就是處心積慮地搶走之遠!你知道的,只有你知道,之遠對我有多麽重要,可是你早有圖謀!為什麽?為什麽是你!”

“因為感情沒有先來後到。他更愛我,他願意為我舍棄這個早就沒有感情可言的家庭。”符紫南冷笑,“以安,男人既然已經變心了,就算你不放手,你以為還能留住他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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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記不清是如何回到家的了,只依稀憑著腫澀得生疼的雙眼,提示自己大半個夜晚都是以淚洗臉。

而向與辰,則一整個夜晚都伴著她,泰半時間是擁著她,餘下的,就是靜靜坐在她床邊為她擦去淚水。

自混沌中清醒過來的一刻,陽光直刺刺地映進了眼簾,那樣毫不留情地讓她反應過來這一切都不是夢。

她抓緊了他的手,道:“與辰,你幫我,幫我報仇。”

向與辰眼瞼一跳,道:“以安,不如放手吧?我已經準備好移民國外,我會帶你走,離開這兒,好嗎?”

她猛地搖頭:“我不要走,我不會離開,我只想報仇!你一定要幫我。”

他別過臉,回避她戾氣驟現的雙目,“你再休息一會,我去幫你做早飯。”便起身走出了房間。

祝以安軟軟地躺回到床上,眼神淒冷。

“滴鈴鈴……”手機的短信提示音在此時顯得格外清晰。她轉頭看去,他的手機屏幕亮起一片白光,莫名地有股吸引力,迫使她想一看究竟。

拿起了他的手機,光亮已暗下,卻仍然可看清短信發送人的名字。

符紫南!

祝以安驚得整個兒從床上彈坐起來,想也不想就按下了閱讀鍵:你做得很好,盡快把你和祝以安親密的照片發給我,我們就可以大功告成。

手機從手中滑落,她的思緒有一刻的凝滯。

這樣呆坐不知過了多久,她雙腳無力地滑下床,走出客廳,看到廚房裏他忙於烹飪的身影。

他熄了火,端著早飯轉過身來,看到她,忙快步走來道:“你起來了?是不是餓了,快趁熱吃了面條吧。”

她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滿是關切的臉龐,冷不丁開口道:“你和符紫南是什麽關系?”

向與辰始料未及地望著她,片刻,平靜下來道:“我不認識她。”

她心一下如墜入了谷底,側頭看著走到了餐桌前的他,將手機放在他跟前:“還想瞞我?”

他的肩頭微微一顫,將食碗放在桌上,只一言不發。

她不依不饒,一字一眼重覆道:“你和符紫南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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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沒有試過撒謊?其實撒謊一點也不好受。在這一刻,我真的很佩服那些心口不一的偽君子,什麽圓滑城府,什麽陰險狡詐,什麽工於心計,這些詞語全不足以形容那些撒謊不眨眼的高人。

因為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我以前會失手,就是因為我不會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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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與辰深吸了口氣,回過身來,正視著她,道:“以安,對不起。我不是好人,我是個騙子。”

“騙子?”

“我本是個商業間諜。一年前一次事敗後,在行內名聲狼籍,再沒有人找我做事。為此我沈淪了好久,直到符紫南找到我。”向與辰的聲音只餘底氣不足的不安,“她曾經是我以前的一個客戶。她找我,是談生意,她要我騙一個人,目的是讓這個人……對我產生感情……造成是這個人通奸的假象……”他再說不下去,頹然垂首。

她重重地跌坐在沙發上,心猶如被掏空了般連痛的感覺都不再存在。

“通奸……”她竟笑了,“我和你通奸?”

他一臉難堪,急痛無奈。

她倏地從座上站起,撲到他跟前揪住了他的衣領,聲音顫抖:“你和她一樣!我等之遠回家等不到,出去找他,找不到,你跟在我身後說是怕我有危險,我坐在路邊哭,你陪我坐在那兒,我不動你不動,我叫你走你不走,這麽長一段時間,你就是這樣在我身邊支撐我走過最難過的時刻……”她搖著頭,那麽想擠出一滴眼淚來渲洩心中的哀與怒,終究卻是欲哭無淚,“為什麽到現在才來告訴我,你是個騙子?你為什麽不一騙騙到底,永遠不要讓我知道!你為什麽要告訴我真相!我只不過隨口一問,你為什麽不繼續騙下去!”

他淌下了淚水,雙手扶著她,哽咽著道:“以安,你聽我說……”

“沒用的,他們處心積慮想趕走我,為什麽要誣陷我通奸?我知道……”她淒冷一笑,“因為談之遠不想與我分割財產,他不想讓我從他這裏分得一分一毫!他想離開我,卻不想付出任何代價……”

“以安……”

“你走吧。”她已然不願意面對任何人,一手抱住了劇痛欲裂的腦袋,“你走吧!我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我求求你你走吧!”

離開了祝以安的家,向與辰茫茫然地驅車前行。這時,手機鈴聲大作,他心不在焉地接起,卻是符紫南急迫的聲音:“為什麽不回我的信息?照片呢?”

他面無表情,冷聲道:“你不用再找我了,你這筆生意我不接。沒有照片,什麽都沒有。你們之間的恩怨是非,我不會再插手。”

那一端的符紫南譏誚一笑,“這些天你都不與我聯系,我就知道你變節了,你別以為一句不接我生意就能了事,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高架上的車子高速前進,向與辰聽著電話心神尤其壓抑,一邊胡亂打著方向盤往另一方向轉彎,不意後方的車輛竟加快了速度要超過他前方,他急忙煞車,沒料到腳煞卻全無反應,他心中猛地一震,才想要扭轉方向,已然太遲,那車子飛快地撞上了他的車身,他只來得及聽到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便覺整個頭腦如爆破般撕裂般的劇痛,與此同時,相撞的兩輛車子因著慣性迅速彈開,他車子靠近高架邊緣,猛烈撞擊之下,倏然翻過高架低矮的圍墻,直直往下方墜去……

遍身心的渾迷沈蒙,眼前明光交錯,斑斕如夢。

這一瞬間的虛浮飄渺,恍如神思的忘我沈淪,無以把握,無以掌控,只能任由這未知的剎那感空,牽引心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醒轉過來,只記得在昏睡中時,他一遍一遍地對自已說,倘若可以大難不死,他必須彌補,彌補他對以安的過失以及虧欠。

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兩張全然陌生的面孔,滿面的緊張與急切,又帶著意外的歡喜,不知是為著什麽,只聽得他們口中一疊聲道:“意遠,你醒了?大夫,你快來,意遠醒了!”

“什麽?”他只覺得渾身疼痛,驚異開口之下,卻連自已的聲音也認不出來了。

“意遠,都怪你太頑皮,帶著弟弟去爬樹摘棗子,一個沒留神就摔下來了!幸好沒摔著要害。”

意遠?誰是意遠?他吃力地坐起身,才發現連身體也不是自已的了,眼光觸及之處,只見自已只有十歲孩童的身量,恐慌一下湧上了心頭,周圍的所有物事,無一不是古色古香,就連自已身上所穿的衣裳,都是古代的短褂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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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我來到了不屬於我的年代,得到了一個不屬於我的身份。

我已經不再是負債累累的向與辰,而是陌生時代裏一名不知深淺的孩童。

這個身份名叫聞意遠。

十五年的時光匆匆流逝,人的適應能力可以很強,對於一個曾經一敗塗地的人來說,全新的命運軌跡,也許稱得上是上天對我的眷顧。

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包括記憶,但有一些東西是深深烙進骨子裏的,譬如痛疚。

番外:揭秘(一)

沒有人知道,他聞意遠第一個認識的項家中人,並非項雲楊,而是五爺項雲楓。

項府家學所請的先生陶夫子,原也曾在聞府授學,因深喜聞意遠的天資聰穎,用功刻苦,便將其視為入室弟子,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是次陶夫子前往項府家學塾院,便將聞意遠帶在身邊,讓其充當授學的左右手,待為打點一應事宜。

項府族中子弟中唯項雲楓最為謙虛好學,聞意遠不禁對其留心,一來二往言談之中,日漸熟絡起來。

項雲楓之母周姨娘,出身寒門,小家碧玉,與項景天偶遇在桃花盛開的季節裏,其溫婉嫣然一如嬌嫩花瓣的面容,映入項景天的眼簾,也深深進駐了項景天的心房。

姨娘之身,縱然再得寵,終究還是處處受制於人,更別說,上頭還有正室沈氏的重重規矩,以及獨得恩寵的平妻莊氏。

這一日,家學散後,項雲楓垂頭喪氣,低嘆連聲。聞意遠在旁瞧他一眼,輕笑道:“做什麽唉聲嘆氣的?這陣子我留心你,似乎氣色大不如從前,究竟為何?不妨說出來一聽。”

項雲楓神色郁郁不歡:“今日為了上家學之事,我一時失了分寸,打斷了大太太的訓誡,提出先行離去,我原想著以勤學為重,沒料竟被大太太視作目無尊長,被她罰了半月月錢。我倒是不打緊,只怕姨娘心裏不好過。”

聞意遠心下了然,淡淡一笑:“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依我看來,你心緒郁結,並非僅為了扣月錢,一定是另有計較,是不是?”

項雲楓在回廊長椅上坐下,落寞道:“我眼見姨娘受盡委屈,在大太太和二太太面前做小伏低,還是得不到她們的厚待,我就忍不住恨,恨自已無能為力,連自已都護不了,更別說是護著姨娘。”

聞意遠眼見他意緒低沈,不過是一時不忍罷了,主意自心中一閃而過,信口而出:“哪裏輪到你發愁了,有的人不過是表面風光,有苦自知。那大太太和二太太分庭抗禮,該愁的是她們才是!不知來日,誰先栽在誰的手裏,你和你姨娘指不定就是最大的得益者。”

項雲楓聽得這一句,不覺心念一動,若有所思地望向聞意遠,他卻已悠悠閑閑地自顧走遠了。

回到府中,項雲楓來到周姨娘的內屋裏,果見姨娘正滿面愁容,目光黯淡。

項雲楓自知辭窮,安慰的言語從前已然說過千百遍,未免蒼白無力。此時如鬼使神差一般,開口說出的竟是聞意遠的那一席話。

周姨娘聞言,不由一怔,擡起頭看著兒子,片刻,方道:“這可不像是你平日所思所想,如今怎生想到這一層?”

項雲楓猶豫了一下,方道:“這並非我的主意,而是我的一個知交,聞家二公子的主意。”

周姨娘“哦?”了一聲,如同是開了竅的心神,腦中一時思慮萬千,怎麽也停不下來。不知過了多久,她方款款站起身來,註視著項雲楓道:“我曾聽你提起,你結交的這位聞公子,也是二爺雲楊的院中常客,可是如此?”

項雲楓不知母親的心思,只點頭道:“正是,聞公子頗有見識,行事說話都與別個不同,就連二哥哥那樣的乖僻性子也與他親近,當真了不得。”

周姨娘轉過身去,默默思量著什麽,面上的愁意漸褪,只餘一片志在必得的決絕。她咬一咬牙,如是下定了決心,回頭道:“昨日,雲楊中毒一事,姨娘曉得是何人所為。”

項雲楓始料未及,驚訝道:“姨娘你曉得內情?下手之人是誰?”

周姨娘看了兒子一眼,輕聲道:“雲楊手底下的碧荷,是姨娘一個遠房親戚的侄女,這層關系,自她進府開始,我便讓她不向旁人提及,就連大太太也不知曉。她昨夜來告訴姨娘,是大太太身邊的鄭媽媽指使她下的手,她生怕鄭媽媽不會保她周全,才來向我實言相告,好多一層屏障。”

項雲楓大驚,“竟是如此?鄭媽媽是大太太的人,為何會對二哥哥下毒手?”

周姨娘冷笑道:“都道虎毒不食兒,依我看,有的人竟連禽獸都不如,為了一已勝算,不惜讓親兒中毒,想來,就是意欲借此對付莊氏罷!”

項雲楓不可置信,一時無以成言。

周姨娘想了想,意味深長道:“聞公子,興許能助咱們一臂之力。”

項雲楓驚驚怔怔的,母親的打算他並不知底裏,一應籌謀,只不過是依從罷了。

把聞意遠邀到項家茶館相見,隱蔽茶座之內,當項雲楓緩聲將主意道出後,聞意遠眉心一跳,這個時刻,仿佛還是那個久遠的過去,在那光影迷離的酒吧之內,曾有一個居心叵測的女人,曼聲道出:“不過是幾張親密照而已,對你來說,沒有難度。”

他斂一斂胸臆之中的痛楚,搖頭道:“騙人的勾當,我不幹。”

項雲楓不安道:“我也曉得會讓你為難,可是……這並非是騙人,下毒的人是碧荷,千真萬確,我只是想你能在二哥哥面前捎帶提及一下,讓二哥哥心知事有蹊蹺,往下查清內情,如此一來,也許就能找出誰才是包藏禍心之人,這……也不失為正義之舉。”

聞意遠打心底裏不能接受:“既然是正義之舉,你何不直截了當將碧荷揪出,親自將她交到你爹面前,更能顯出你是非分明,明察秋毫。”

項雲楓苦著臉道:“你有所不知,碧荷本是我姨娘的一個遠房親戚,要是讓爹爹曉得了這一層關系,哪裏會相信我們?料定會思疑我們從中作梗,我們不能落好,反倒會惹禍上身。”他眼神中添了幾分懇切,“意遠大哥,你與二哥哥交好,他一定會聽你的話,你無需做什麽,只要在他面前提一句話,讓他往碧荷頭上思疑,便算是事成了。旁的也不敢勞你費心,求意遠大哥仗義相助!”

聞意遠蹙緊眉頭,冷冷看對方一眼,將杯中酒一口喝下,含糊不清道:“我幫不了你。”

“聞公子。”

一個柔弱的聲音自後方傳來,夾雜著幾分戰戰兢兢的意味,聽得人心不忍。

他疑惑地回過頭去,那身著秋香色衣裙的羸弱女子赫然入目,她踏著細步緩緩來到他身側,面容楚楚,泫然欲泣也似,沒及出言,便整個兒跪倒在了他腳下。

“聞公子,奴家求你,求你給咱們母子倆一條生路。”周姨娘淚盈於睫,婉轉幽憐,“只有雲楓才曉得,奴家在項家的日子有多難過,大太太不喜,二太太也不是個好相與的,舉步維艱,當真是度日如年。如今雲楊慘遭暗算,也是苦主,他是公子的知交,也是雲楓的哥哥,雲楓不過是想替哥哥討回公道而已,道出真相,找出真兇,方能懲治那心狠手辣之人,方稱得上是非分明。此為一舉兩得,顧全了公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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