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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人生只如初見(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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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主,公儀家的女郎回來兩天了,你怎麽不去見見。”端茶送水還兼刺探消息的侍女,擔憂的看著握著書本心思卻明顯不在上面的小宋。

魂不守舍,漫游虛空的小宋猛然回神,警告性的瞥了那侍女一眼,慢條斯理的回道:“淺芳,你逾矩了。”

“是。”那侍女神色一斂,對小宋福了一福,就恭順退下。

想見啊,怎麽不想。

那個古靈精怪好似永遠長不大的小丫頭。這回受了驚嚇應當會安分一段時間罷。只不過,呆不了幾日定會嚷嚷無聊,想法子跑出去玩鬧,然後再惹了一攤子的禍事等人替她收拾。巧者多勞,智者多思。像她沒心沒肺沒煩惱的小丫頭,應當能活得長久快活。

想到這裏,面上的笑容一凝。想讓她立刻死去的人太多,他、或許也是其中一個。

“迦南,這是我親手做的點心,你嘗嘗看好不好吃。”苳宓捧著一碟精致的糕點放在小宋面前,整個人溫順柔和,再沒有見公儀酒時的囂張刻薄。

小宋面上早就恢覆了平時的溫潤:“你做的?我可不敢吃。我怕吃壞了肚子。”聲音溫和且帶了絲親昵的戲謔,只那雙桃花般的眼瞳閃過一縷寒色。

因為苳宓以前經常去公儀府找公儀酒‘玩耍’,一來二去的與小宋、公儀瀾等人也算混個臉熟。

公儀酒的存在一度顛覆眾蘿蔔頭對女子的認知。當溫柔優雅的苳宓出現後,眾人毫不猶豫的將公儀酒規劃到兒郎的範圍,之前享受的特殊待遇通通剝奪,繼而轉送給新來的苳宓。溫柔體貼,呵護備至,尤其以小宋這廝為最。

諸如此類,零零碎碎,二人之間的梁子越結越深的同時,小宋同苳宓的奸情也愈發深刻。此是公儀酒同公儀瀾討論過往的恩怨情仇時得出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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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城最大的客棧賣點不是貴的嚇人的房費,而是這客棧背臨七丈湖。七丈湖名為七丈,實際比七丈大的多。湖中早先不知誰撒了把蓮子,幾年之後竟密密實實的長了滿湖。初春盛夏景色最是怡人,可泛波游船,可賞荷采蓮。

不錯,他們現在住的客棧就是長陵城貴的有名的那家客棧。而現在,她正與姜城圍著這頗具盛名的七丈湖打轉。

先前,公儀明昭揚言自己醉了,丟下她就自顧自的走了。可在他走出門的時候,分明看見他臉上掛了一縷不懷好意的壞笑。

倚老賣老的臭爹爹!

眼前這位容貌尋常卻氣質出眾的男子,先前還同她酒鬼爹聊的起勁,待她來了突然就冷了下來,好似她哪裏得罪了他一般。

也不理會她,提起酒壺自斟自飲,動作優雅又瀟灑。只是那樣子竟是完全無視她的存在?!

蹙眉思忖片刻,除了上次自稱江姓也沒什麽得罪他的地方啊?!又沒說同他是一個江。想是這麽想,面上沒有顯露絲毫。公儀酒幹巴巴的笑著,接著先前的話頭想打破這種僵局:“呵呵,你別聽我爹瞎說,我幼時只是比旁的小姑子活潑些,平時還是很乖巧文靜的。”大概是和他飄飄欲仙、不可冒犯的氣質有關,使得她對江城產生一種種不能像對小宋那般肆意胡來的敬畏心理。

聽見她誇讚自己乖巧文靜,姜城喉頭一梗,一口酒水生生嗆在那裏。然後握拳抵唇一陣猛咳:“咳、咳、咳咳……”

“哎呀,你喝那麽急幹什麽?我又不和你搶。”公儀酒在一旁看他咳的很憂心,生怕像話本子裏寫的病弱書生一樣,張口吐出血來。

好不容易止了咳的江城,低聲喃喃道:“你可真是我前世的仇冤……”

“哎?什麽?我沒聽太清楚。你再說一遍吧。”公儀酒以為他在同她說話,頓時激動起來。

江城沒想到這小丫頭耳朵還挺好使,淡淡回道:“沒什麽。”

但看到面前那人小臉一垮,心裏不由一軟。“屋裏有些悶,出去透透氣罷。”

公儀酒蹦跳跟著出門。

傍晚,紅霞蔽日,微有清風。

公儀酒蹦跳在前,江城緩步在後。

湖堤圍栽一排柳樹,柳樹下還有供客人觀賞歇息的青石桌凳。公儀酒撐坐在石桌上,蕩著腿看向遠處。神情歡快自在,嘰嘰喳喳的像只小麻雀。“這樣風景倒是挺好的,就怕不太安全。要是有人夜裏偷偷乘船進來打劫什麽的不要太方便。真不知這客棧老板是太相信長陵的治安,還是太自信沒人敢踢館挑釁。”

江城此刻早沒了先前的冷漠,看著毫無坐像的公儀酒眼角眉梢都透著溫潤。

想見見不到的是相思,不想見偏在眼前晃的就是冤家路窄。

“阿酒,好久不見。”苳宓站在小宋一旁,笑得很有幾分矜持。這矜持中還帶著幾分柔順,柔順裏又有幾分傲然。

公儀酒翻翻白眼。隔了兩個時辰,果然好久不見。

“阿酒,不介紹一下麽?”小宋笑瞇瞇地看著旁邊芝蘭玉樹般的江城。

不知是不是錯覺,幾天不見,覺得小宋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好似對她客氣生疏起來。是不是因為他的淫婦來了呢?

【有段時間,公儀酒煩死了苳宓,聽人吵架跟著學了句成語:奸夫淫婦。她覺得這個詞語放在小宋與苳宓身上無比妥帖。就和公儀瀾私下裏這麽稱呼二人。】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很不習慣,好似被搶了撒尿地盤的小狗一樣心情覆雜。

“這位是我在西京認識的朋友,江城。”又指著小宋對江城說,“一起長大的發小,小宋。”被點名介紹的兩人互相微笑點頭,一派和氣,只四目相接時刀光劍影,殺氣騰騰。

☆、男子漢

“誒?阿酒,你怎麽把我忘了?”苳宓站在小宋身旁笑得好不溫柔可人。

果不然,苳宓聽得她刻意將公主二字咬的重,眼中閃過一絲狠戾。隨即又小心掩去,換上一臉黯然:“阿酒說笑了罷?我哪裏算的上懸中的公主,不過是太祖仁慈給我這前朝餘孽一個體面。”說到這裏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要說公儀酒最佩服她什麽?就是她這種給點水粉立馬就能登臺演戲的本事,那眼淚說下就下,一點不帶猶豫。

“苳宓,你不要妄自菲薄,大越趙氏雖已覆滅,好歹曾是統領四海幾百年的龍裔之後。”小宋從懷裏扯出一方帕子遞給要哭不哭的苳宓,一雙形狀優美的桃花眼裏是顯而易見的心疼。小宋穿著緋色的長袍,苳宓穿著翠色的十二褶寬幅湘裙。二人站在一起,好似紅花綠葉般般配。

礙眼,真真礙眼。

公儀酒跳下桌子伸著懶腰招呼江城:“咱們劃船去吧。省的在這裏礙人家的眼。”

江城看著苳宓手中捏著的帕子,眸光深邃。聽見公儀酒叫他,風度翩翩且步履從容的跟上。

若沒看錯的話,那帕子的邊角歪歪斜斜繡的是個酒字。

小宋攬著宛如無聲細雨般哭泣的苳宓,見公儀酒毫不在意的離開,形狀優美的桃花眼裏火苗子躥得老高。

“你很討厭那個叫苳宓的女子?”一處樹蔭下泊著一支小舟,江城負手站在船頭。應景的吹起一陣風騷的風,垂柳依依,船上的人衣冠飄飛,好似臨風而去的仙人。

公儀酒在船尾看得心神蕩漾。“我表現的有那麽明顯麽?”坐在船舷上,索性把鞋襪一脫,把白嫩的小腳丫伸進湖水裏,愜意的嘆息:“啊……好舒服。。。”

經太陽蒸曬一天,湖水表層帶著微微的熱意,而表層之下的水則是與之不同的沁涼。

公儀酒卷起一段褲腳,露出一截同樣白嫩的小腿。江城別過頭看向遠處,狀似漫不經心的應道:“你小心點,別掉進湖裏,我不會游泳可沒法子救你。”

“是不是覺得我不成體統,沒有一點女兒家的樣子。”公儀酒挑著水花,弄得頭上都是水。句子應是個問句,可她用的卻是陳述的語氣。

“以前爹爹整日裏嫌我沒有女兒家的樣子,但從沒想著請教養嬤嬤來拘束我。他覺得人生短暫,好壞總是要過一生的。還不如現在這樣自由自在、開開心心過好每天。”光影斑駁的樹蔭下,船舷上的小姑子蕩著雙腿閉目微仰。面容歡快又明亮。

後來,姜城曾無數次回憶起這個畫面。光影斑駁,歲月靜好。

‘啪’公儀酒氣勢洶洶的沖小腿拍了一掌,低聲嘟囔道:“臭蚊子,咱們血債血償。”

江城看著好笑,但看到水面一點笑容瞬時凝固。不動聲色的拔下頭上的玉簪,緩聲道:“阿酒,你保持動作不要動。”

玉簪飛出,只聽‘哧嗵’一聲。潛伏在公儀酒腳邊不遠的蒲葦叢裏的紅磷黑花的小蛇,瞬時被釘了七寸。那條小蛇疼痛的翻了兩個滾,暈了一灘黑血就硬硬的沈下去了。

“還不把腳拿上來!”江城這一聲又急又響。公儀酒聞言麻溜的把腳提上來了。

然後那叢蒲葦以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枯萎。公儀酒坐在船舷上白著臉,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走吧,夏天晚上蚊蟲多。”沒了玉簪的束縛,一頭青絲好似綢緞一般溫順的披了下來。整個人越發顯得溫潤可親。

公儀酒有一個秘密——她怕蟲子。除了看不清長相的蚊子不怕,其餘的哪怕是只七星瓢蟲,都會讓她抱頭尖叫。她這次反常的沒叫是因為被嚇傻了,沒想起來叫。

江城看她雙目無神的樣子,知道是被嚇到了。一手拎著她的鞋襪,一手把她抄起來像抱嬰兒一樣抱在懷裏。

公儀酒乖巧的環著他的脖子,像才回過神來一樣:“那蛇長的真惡心!”

江城看看懷裏嚇得臉色蒼白的小姑子,溫聲道:“那蛇被我殺了,不會再惡心你了。”

公儀酒靠著他的胸膛,氣息清爽,沒由來的覺得他比那些高大的劍客還要男子漢!

不遠處的緋衣男子,握拳垂首,卻不曾再向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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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做香料生意的游商傳來堓城失守的消息。長陵城裏頓時炸開了鍋。

“這麽說咱們懸中早就同北陵西越開仗了?還敗了?”

“哎,鄭侯近年越發昏聵了。若北陵單獨宣戰,或可撐一段時日。這兩國聯合,他還敢應戰。”

“沒看出來麼?北陵幾國想吞並我們懸中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不打不過是沒有借口,現今好不容易尋著一個,怎麽可能放過。”

“才安生幾個年頭又要打仗?造孽呦。”

“孟將軍死後,朝中就沒有什麽像樣的將才後繼。懸中危矣。”

……

“真沒想到宋顯有這個魄力,兩個大國聯合都敢應戰。”茶館雅座,公儀明昭捧了杯茶細細品味。

“他也是逼得沒辦法了罷。不過說起來,他謀害兄長時計策百出,怎地面對外敵就沒有辦法了?”儀關雄坐著對面,同樣捧了一杯茶盞。“明昭你是打哪兒弄得這些葉子,泡起來香醇甘甜不說,還唇齒留香。”

公儀明昭呵呵一笑:“閑時瞎鼓搗出來的東西。岳丈要是愛喝,回頭帶些回去。”

儀關雄欣然點頭:“就你小子會捯飭。”

然後又拾起之前的話題。“他們說是要攻打懸中,實際上是在打阿酒的主意。宋顯雖然昏聵,可野心卻不小。不然當年怎麽能聯合虞夫人毒死兄長。”

“你做好應對準備了。”儀關雄對公儀明昭知之甚深,知道這人事關他女兒,不做好萬全準備絕不出手。

公儀明昭點頭稱是。不知想起了什麽,臉上浮起少見的惆悵。

儀關雄看他一眼,緩緩道:“不管你們公儀家男不過四十的事是真是假,我只希望你多愛惜些自己。你若是不在了,估計不多時阿酒也會屍骨無存。”

“阿酒若是生在平常人家或許會好過的多。”公儀明昭撂下茶盞,站在窗口遠眺。

“可時運不濟,她偏生就生在你們公儀家了。”

☆、病中

許是那天嚇著了。回去就起燒了。

公儀酒懨懨的躺在榻上,額上還應景的搭了塊濕帕子。江城坐在一旁給她診脈,沁涼的手指搭在滾燙的腕上,公儀酒舒服的低嘆一聲。

江城面上不動聲色的淡定診脈,可耳朵尖尖卻紅了起來。

“按著我給你開的方子,昨天就應該燒退了。”這是個陳述句。江大夫要麽是很自信,要麽是很自戀。

公儀酒眼神閃躲:“或許、或許是我體質和你看過的病人不同呢。”大約覺得自己太心虛,脖子一梗,強調到,“那藥我都按時喝了,一點沒灑。”

“哦?是嗎?”江城看著公儀酒依舊目光淡淡,“我來時見人已在煎藥。這會差不多也該好了。我等你吃完看看效果再走吧。”

公儀酒僵了一下,隨即微笑推辭:“不用不用,江大夫日理萬機,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我這點區區小事就不耽擱您了。”

“女郎,今次的藥我只煎了一半,應當好入口些。你……”剛說完端著藥碗的小丫鬟嘰嘰喳喳的進來了,看見榻邊一臉似笑非笑的江城,連忙把剩下的話吞進肚子裏,放下藥碗再不敢吱聲。

公儀酒心裏默默地哀嘆一聲,撫頭呻吟:“哎,頭疼好想睡覺啊。” 飛快的扔掉帕子,縮進被窩裏裝睡覺。

公儀酒原想著氣質高華的江城肯定不好意思把她從被窩裏拽出來。事實證明她高看他了。

將被子一掀,抄在腋下將她好似拔蘿蔔一樣一提,順勢跌在他的懷中。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風度絕佳。江城一手鉗著她的腰,一手端著藥碗遞到她嘴邊。“藥效減半,也總比你不喝的好。”

公儀酒抿緊嘴,一副我不張嘴你能耐我何的表情。

江城看著她,將藥碗一放,神情淡淡的威脅:“看來你是嫌藥中沒加黃連罷?”轉頭吩咐小丫鬟,“嗯,這樣,你把我開的藥送回藥房,就說藥裏的甘草通通換成黃連。”

“不用!我喝還不行麼?!”公儀酒權衡一二,最後還是委委屈屈地端起藥碗。‘咕嘟咕嘟’三口兩口喝完,吐著舌頭臉皺的好像橘子皮一般,還是風幹的那種。

“張嘴。”江城從袖筒裏掏出一包麻糖,低頭捏了一個送她嘴裏。“如果我再聽聞你不喝藥,或是那藥只煎了半帖。我就在裏面加砒霜。”

公儀酒咬著麻糖一沒留神咬到自己腮幫,淚眼汪汪的控訴:“你、你太狠了吧!”擡頭看見那人嘴邊的笑意,才知道他是開玩笑。

“承蒙誇獎。”江城欣然點頭,聽得好似是對他的讚美一般。公儀酒卻有些意外,似是沒想到氣質高華非類常人的他也會開玩笑。

“嘖嘖,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現如今,雲英未嫁的小姑子都敢衣衫不整、隨意同男子摟摟抱抱了。”小宋倚在門框上雙手環臂,半真半假的嗤笑。

公儀酒這才想起還坐在江城的懷裏,麻溜的滾回榻上躺著。也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起燒燒的,反正臉色通紅。

“你怎麽來了?”不陪陪你那好不容易溜出宮的淫婦麽?

小宋垂眸笑道:“怎麽,我來不得麽?還是,酒酒厭倦我了,巴不得我離得遠遠的?”

公儀酒聽著眼皮子一跳,小宋每次生氣的時候就會將她的名字叫的異常纏綿。此刻雖然臉上帶著笑意,可她還是清楚的感覺到:他生氣了,還是很生氣的那種。

可他憑什麽生氣??她又沒招惹他。

小宋見她半天沒回話,心中又是苦澀又是傷心。若在從前她早就大呼小叫的同他吵起來了。還是和以前不一樣了麽?想到這裏自嘲的笑了笑:“沒想到我現在竟這般惹你厭煩。算了,我也煩你這一回了。說不定,以後你想讓我煩都沒機會了。”

公儀酒看他這般黯然神傷,心中一軟:“慢著。你要去哪裏?”

小宋轉過頭來早換了一張燦爛笑臉,賊兮兮道:“你不是厭煩我了麽?還管我去哪裏作甚?”

對於他的變臉速度,公儀酒早就見怪不怪了,蹙眉嗔道:“哪個說厭煩你了?!快點老實交代。”

一旁被忽略成空氣的姜城忽然起身告辭。公儀酒想起先前他整自己的樣子,巴不得他快點走,點頭道:“好走不送。”

姜城腳步一頓,周遭的空氣好似驟然冷了幾分。回頭看看公儀酒神情淡淡的囑咐:“好好休息。晚上我來送藥。”

公儀酒僵住:“不用那麽麻煩……”姜城頭也不回的大步流星的走了。

“哼哼。”小宋依舊靠著門口雙手環胸,臉上依舊是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江大夫’挺有職業操守的啊!”

“你哼什麽哼,沒看見人正生病難受麽?凈跟著添亂。”

公儀酒這一訓斥,小宋反倒眉開眼笑起來,殷勤狗腿的倒了杯水,恭敬的遞到公儀酒面前:“大人,您喝茶。”

公儀酒嗤笑著瞥了他一眼:“你、咳,你先前說我以後想讓我煩都沒有機會了是什麽意思?”起燒燒的嗓子有點啞了。

小宋坐在榻邊把公儀酒扶起來,攬在懷裏餵水:“真不知說你什麽好?渴了不知道要水喝麽?”

“剛吃了藥又吃了塊麻糖,沒來得及要水呢,你又過來添亂。”

小宋斂著雙桃花眼:“這麽說來還是我的不是?”

公儀酒點頭:“是啊是啊。”

小宋懶得和她胡扯,說起她先前問的事:“你聽說堓城失守的事了吧?是北陵西越兩國聯合攻打咱們懸中。冉懷以前同我們說過孟將軍死後,朝中就沒有什麽像樣的大將。他們這麽大張旗鼓的攻來,無非就是看咱們懸中沒有良將可用……”

“所以。。。你要參軍?”公儀酒瞠圓了雙目一臉你瘋了的表情。

“是啊,保家衛國,匹夫有責。”懷裏的人兒身軀嬌軟,小宋小心翼翼的攬著,柔情滿面,“等我參軍有了軍功,提親時也體面。”

公儀酒點頭。苳宓雖不是懸中正經的公主,可好歹還頂個公主的頭銜。小宋一沒才名,二沒權勢,想娶苳宓怕還是要多費一番功夫。

☆、有文化的高級流氓

晚間姜城來的時候公儀酒還在睡覺。懷裏抱了一團被子,模樣乖乖巧巧的很招人憐愛。

伸手摸摸她的額頭,沁涼如玉。把藥放在一旁涼著,掏出把五彩的糖豆子,對著公儀酒發起呆。

公儀酒迷迷瞪瞪的總覺得有人老盯著她看。睜眼模糊一看,登時將瞌睡嚇走了大半,撫著胸口怒道:“你怎麽坐在這裏不出聲?生生嚇我一跳!”

姜城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好似聽見了也好似沒聽見。

就在公儀酒以為他不會在說話的時候,他突然開了口,遲疑問道:“你、你是誰?”這話問的相當奇怪,好似她被鬼怪附身,而他就是捉鬼道士。猛不丁的一問,不曉得他是問她自己還是問附身的鬼怪。

難不成。。。她這幾天起燒,是有鬼怪上身的緣故?公儀酒思忖片刻,沒覺得身上有什麽東西代她回答,便自己小心翼翼的應了:“我是公儀酒。西京鑄劍世家的公儀酒。”

姜城眼睛裏漸漸有了神彩,看著她表情有些凝重,也有些期待:“那你、還記得我是誰麼?”

公儀酒不知道姜城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耐著性子擰眉答道:“你是江城,鳳鳴的有青蓮居士之稱的江城。”

姜城忽然將手裏的五彩糖豆撒了一地,很是兇狠的把公儀酒摟在懷裏。

這個場景擱在街邊小攤上賣的話本子裏,女子多半會一邊捏著粉拳小力掙紮,一邊不勝嬌羞的嬌嚷‘討厭’或是‘放開’之類的話。公儀酒呆了一呆,目前這種狀況確實有點出乎她的意料。不過說實話,江城這種氣質高華的男子,怎麽看怎麽不像采花揉草的登徒子。難道這年頭的流氓都提高了文化修養?伸手抵著胸膛試探性的推了一推,摟著她腰身的手果然勒的更緊。

耳邊是男子‘撲通撲通’強有力的心跳,鼻息裏是男子略帶藥香的清爽氣息,懷中是男子溫暖纖瘦的身軀。。。

公儀酒慢騰騰的紅了臉,最近桃花朵朵開呢。。。

不過半響,身子又是一僵,脖頸上滾燙的液體幾乎把她給灼傷了。

“你……你哭了麼?”

姜城臉埋在她沁涼的脖頸裏,並不說話。

公儀酒見他不說話,心裏明白個大致。小心翼翼的同他商量,唯恐傷了他作為男性的、高傲的自尊:“你看、你方不方便不要趴在我身上哭呢?你眼淚燙的我有些痛。”

姜城仍舊不理她。

公儀酒繼續好言好語的同他商量:“男子偶爾哭一哭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你看,這屋裏也沒有旁人,與其這樣趴著哭的壓抑,還不如坐好痛哭一場。當然如果你願意和我說你痛哭的原因,我肯定也會理解你的悲傷和你一起哭。我爹說,傷心事有人分享,痛苦就能減半。”

“家主,您還是回去歇著吧,這裏奴會……”一個漂亮的小姑子,停住腳步呆呆的站在門口。看著相擁的二人,一雙好看的眼珠瞪得溜圓,白嫩的小手掩著嘴唇。好似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就尖叫出來。

“出去。”姜城皺了皺眉毛,很不滿意自己帶鼻音的悶喝。

“是、是。”回過神的漂亮姑子,門都不關就忙不疊失的飛跑出去。沒過多久,又滿頭大汗的跑回來關門。瞅見公儀酒好奇的目光,頭一縮,撒丫子就跑。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就罷了,居然還形容親密的相擁相泣,當熱沒被人撞見也就罷了,可是現下可不碰巧撞個正著?從飛奔速度推測,那姑子一準想歪了。

“咳、早些休息吧。”姜城捋捋衣服,轉眼又恢覆清風朗月,瑞華昭昭的君子模樣。

想到自己的閨名清譽敗在這種高級流氓手裏,公儀酒忿然:“好走不送!”

姜城走後,公儀酒眼見的看見榻幾上的藥,想也不想掀起窗戶就把藥潑了出去。

堪堪把窗戶關上,藥碗都沒落下。就聽身後有人讚道:“動作迅速果斷,阿酒不遜當年!”

“你、你不是回去了麼?”想起他白日說的黃連,砒霜。。。默默將碗藏到身後。

“是啊,我一想你可能還沒吃藥,心裏放心不下,就回來看看。”姜城看看她背過去的手,神情淡淡,“先前那藥有剩餘,我覺得倒掉挺可惜。一碗也是喝,兩碗也是喝。”

公儀酒有種不好的預感。。。

“所以就幫你把剩餘的也端過來了。”手裏的托盤果然有個盛著青色藥汁的白瓷藥盅。

“為什麽這次得藥是綠色的?”公儀酒嘟囔雖是嘟囔卻不敢不喝,“看著和阿牛家旁的臭水溝溝一個顏色。忒是惡心”

姜城神情奇異的問她:“你上次、喝的藥是什麽顏色?”

公儀酒以為江城成心找茬,也不理他,捏著鼻子一口氣把那藥全喝了。在藥味竄出來之前,順手捏起榻上散落的一個紅色糖豆子。還沒放嘴裏去,就見江城手腕一抖,手裏的糖豆子就沒了蹤影。

轉頭見江城還是先前的表情,閉眼忍了一忍:“深禇色的。我起燒了還是你診脈開的方子 ,藥熬出來什麽顏色你會不曉得?”

懸中西京,王侯寢殿臨近的宣儀殿,忽有光華射出,其光強而刺目,須臾光止,香案只餘裊裊香煙的香爐。牌位連著青鋒長劍一齊沒了蹤影。守殿的暗衛同明處的侍衛,面面相覷齊齊白了臉。

是夜,鳳鳴焦峰,有一宅院,其側室忽有光華射出。與熒惑同輝。

“君候,君候,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門外的寺人尖聲大叫,惹得殿內批閱奏折的人皺眉連連。

“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君候,大事不好了。宣儀殿、宣儀殿中的劍被盜了”寺人哆哆嗦嗦踉蹌的趴跪在地上,“連、連一起供著的牌位也不見了。”

此言一出,隨侍的侍女、殿前的護衛,均垂首屏氣,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殿中人慢慢放下奏折,緩聲問道:“你剛剛、說什麽?”

稟話的寺人,額上滾出豆大的冷汗,貼著光可鑒人的地磚,硬著頭皮又重覆一遍:“帝王劍被盜,一起供著的牌位也沒了蹤影。”

帝王劍被盜,一起供著的牌位也沒了蹤影。

帝王劍被盜。牌位、也沒了蹤影。

那是不是以後,身邊再無那人一點氣息?那是不是,自己也會將在蒼茫的歲月裏,逐漸忘記和那人有關的童年和少年那些歡快無虞,愛恨交織的歲月,也會如同今日消失的這些一同逝去?

稟話的寺人見半天沒有回應,擡頭小心的梭了一眼。

只見得那雙形狀優美的桃花眼裏好似有凍結三月暖春的冰雪,和不見來路的空茫絕望。

忽然猛地起身,禦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隨著他的動作嘩啦啦的掉了一地。

寺人連忙匍匐在地,唯恐惹禍上身。

沒有叫禦攆,憑著腳力,好似回到少年般大步奔跑。

宣儀殿與王侯寢殿挨近。平日裏不到一刻的路程,可宋迦南卻覺得像是走了一生。

☆、整容了?

煙眉細眼,櫻唇粉面。容貌娟秀病弱,正是現下士人所推崇的梨花之姿。也就是公儀酒說的短命相。

可這明顯不是她的臉!

公儀酒看著鏡子裏陌生的面孔,心裏茫然惶恐。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起燒燒壞了腦子,所以才會把自己的容貌看成別人的?

環顧四周,朱漆雕梁,粉帳香臺,分明是大家女郎的閨房。

公儀酒松了口氣,暗想準是先前燒糊塗了,竟把夢裏的事當了真。

遂又光著腳跳上床,乖巧的拉好被子睡覺。

“日上三竿,你還要接著睡回籠覺麽?”聲音低沈溫和,很是動聽。

公儀酒臥床挺屍,默念‘我睡著了我睡著了我睡著了’、‘我退燒了我退燒了我退燒了’。。。。

片刻,豎起耳朵沒聽見什麽動靜。公儀酒撐著眼皮掀起一條縫縫。

猛不丁的瞅見榻邊坐著的人,按著胸口倒抽一口氣,怒道:“你這人怎麽回回趁人睡覺的時候悄不拉聲的進來?!且不說生生嚇我幾跳,我一雲英未嫁的小姑子,成日裏與男子廝守閨房。這要是傳出去白白不壞了我的名聲?”

姜城神色淡淡的看她一眼,片刻才道:“若真如此,你嫁給我便是。我又不會嫌棄。”

我又不會嫌棄。這話怎麽聽怎麽有種屈尊降貴的感覺 。公儀酒想這夢忒真實、神奇,竟然連江城傲嬌的性子都夢的分毫不差。

姜城見她沒什麽反應,琉璃般清透的黑瞳裏微微一黯:“你要真想睡,先把藥吃了再繼續睡。”

怎地做夢都能夢見吃藥呢?那藥詭異的還同阿牛家旁的臭水溝一樣顏色。只是不曉得這夢裏的藥會不會苦?

這回公儀酒很幹脆,也沒讓姜城多勸,爽利的幹了一碗。末了,還有聲有色的咂摸了一番:“誒?還真不苦來!”

姜城從袖袋裏抓了把五彩糖豆子剛想遞給她。聽了她這番話生生一頓,凝眸直視:“你說、這藥不苦?”

“不是不苦,是一點異味都沒有,簡直同白開水沒什麽區別。”公儀酒眉飛色舞去抓他手裏的五彩糖豆子,暗想要是平時藥也似這般入口就好了。不多會兒便吐著舌頭:“嘖嘖,夢裏的東西果然吃不得,半點甜意思都沒有。”

姜城眉峰微蹙:“你以為現在是在夢中?”

“難道不是?”公儀酒一臉你別傻了的表情看他,“那你告訴我,我現在的臉是誰的?”

“哎~算了算了。同你那麽較真幹什麽,你還是我幻想出來的呢” 轉眼就擺出我張大仁大義不同你計較的神情。

江城凝眉細目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道:“不是做夢,你現在鳳鳴焦峰。你爹嫌你生得不符合時代主流,擔心你不好找婆家。特地將你送來整容。你現在這模樣,我瞧著也比原先順眼。”語氣淡淡,好像沒什麽大不了的。

公儀酒呆住。

半響,回過神來,跳下榻就張牙舞爪的大叫:“整容??我就算長得再不符合主流,也是他生出來的!我不符合主流也是隨他!怎麽不見他來整容?!”

“話說。。。你還會給人整容?”你既然會整容怎麽不給自己整整?!

如果公儀酒稍微細心些,肯定能發現江城一貫低沈溫潤的嗓音透著些不同尋常的僵硬,那握糖豆子的手,指節青白,手裏的糖豆子早被擠成一團,分明是用了極大的力氣。連琉璃般清透的黑眸裏都透著緣由不明的絕望。。。

“我說他怎麽那麽好心的讓我帶著荊一他們出來玩,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長了尾巴又愛喝酒的臭爹爹。”在屋子裏磨著圈子自言自語,“不行,不能就這樣遂了他的意!”

“江城。”公儀酒目光灼灼地盯著一直沈默不語的姜城。

“怎地?”

“你再把我整回去吧。這副短命相還不及我原來的樣貌好看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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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王宮。

宣儀殿跪了一地的暗色勁裝的暗衛。跪在前排首領模樣的人,赤著上身跪伏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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