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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人生只如初見(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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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兩侍衛各拿一根浸過鹽水的皮鞭,五鞭就抽的那人後背皮開肉綻。

“可有不服?”主位上的宋迦南,頭戴黑色冕冠,形狀優美的桃花眼隱在十二根玉旒裏半明半暗,神情莫測更添威嚴。

受刑的人粗喘幾口氣,來不及答話,身後的一眾暗衛已替他申辯起來:“我等日夜輪班監守,多次退敵並不曾有過什麽紕漏。昨日香案上的供的藤紋長劍突然光華暴射,待光止之時,那劍同牌位就一起消失了。期間我等雖目視受阻,可細細耳聞並不曾聽見有人闖入盜竊。”

宋迦南扣起手指,不緊不慢的敲著禦案:“如此說來那便是鬼神所為?”

說起鬼神,他想起劍成那日。

前一刻還是晴空萬裏的碧水青天,眨眼間就風雲驟變電閃雷鳴,下起傾盆大雨。

那真是大雨,宮裏年過半百的老人,都說幾十年都不曾見過這麽聲勢浩大的大雨。雨滴似金豆入缸一般嘩啦啦下的又急又大,灰暗的天地連成一道蒼茫迷離水幕,期間電閃雷鳴猶如天劫。

他想,她肯定恨死了他。所以,連牌位都不想讓他守著。

可,那又如何呢。走到這一步,還有退路嗎?誰給他退路,誰知那退路是不是歸路?

不能悔,不能、悔,不、能悔。。。

主位上年輕的君王,面色沈凝,緩緩道:“昭告天下,帝王劍已被南昌陰兵奪走。”

“另外,再請工匠用和田玉做個牌位。祭文稱名,按原先的那些字雕就好。”

☆、堆雪人

公儀酒整日嚷著要他把容貌再整回去。

姜城實在聽不耐煩了,擡頭淡淡回道:“我還沒做過由女變男的實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

“介意介意,十分的介意。其實我現在這模樣還真不錯。”公儀酒抱胸迅速逃走。

見她生龍活虎、活蹦亂跳的樣子,姜城微微一笑,琉璃般清透的黑眸裏有三千繁花漸次綻放。

“家主,為什麽不告訴她實情?”說話的是那天撒丫子狂奔的小姑子,看著蹦跳遠去的公儀酒,一臉餘悸。

“什麽是實情?誰分得清現實還是夢境?她即不願醒來,我亦當過往是場夢。”姜城按著胸口,那裏輕輕緩緩地隨著呼吸一吸一痛。

小姑子知道是又發作了,雖然知道尊卑有別,但仍忍不住質問:“你這樣耗費心血的救她有什麽用?”

她以為他會發怒,但他沒有。

“等你有喜歡的人,你就明白了。”姜城看著窗外忙碌堆雪人的小姑子,神情溫和,竟是一副只要看見她就已是此生足矣的表情,“不管世事如何變遷,只要牽掛的那人安泰無憂便足矣。”

“從前我沒能護得她安泰,如今只盼她無憂就好。”

出了門才發現昨夜下了大雪,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公儀酒歡呼一聲,高高興興的堆起雪人。西京居原大越中部,也就是內陸中部,氣候四季分明不假,卻缺少雨水,這般充沛的大雪,在西京百年難見。

堆一個西域波斯貓黑胖,它愛吃小魚幹,給它堆一堆小魚幹;大狼狗旺旺最愛咬人的鞋子,這是個壞毛病,得改,給它一根大骨頭好了……大哥愛漂亮的小姑子,不過貪圖女色不好,堆個帥小夥給他好了;最後是她英俊瀟灑、多才多金、英武不凡……的酒鬼爹,除卻脾氣臭點、臭美、有潔癖、愛喝酒,是個不可多得的顧家愛女,對愛人忠貞的三好男人!左手是手不離的酒壇,右手攬著婀娜多姿女雪人,嗯,姑且算是她娘親。。。

姜城看著院中林立的形狀不明、面目不清的雪堆,一時哭笑不得。

“你……嗯,堆的都是什麽東西?”強忍笑意,一臉一本正經的請教。

公儀酒原本還興致高漲的想同他分享,聽見他說這話,頓時跳腳。

“東西?你說‘這是什麽東西’?難道你不覺得這些雪人,形象鮮明,栩栩如生?那個嘴裏銜著根肉骨頭的是我家大狼狗旺旺;那個面前堆了一堆小魚幹的是我家的波斯貓,是雙眼眸色不同來自西域的稀有貓種,那個是@#¥%……你難道不覺得生動麼?哦,那你的審美觀真是太差了。”公儀酒聳肩,對此很是遺憾的樣子。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個‘栩栩如生’的大狼狗,她不說他還以為是只體型碩大的老鼠。那個波斯貓就更抽象了,左眼是粒光滑圓溜的石子,右眼是朵鮮艷的梅花……恕他眼拙,實在沒看出來,那是只貓,還是只來自西域的波斯貓。。。

姜城擡手扶額,寬大的袖子剛好遮住飛揚的唇角,唯恐某人看見了惱羞成怒。

“你……能不能不要做這個動作。”公儀酒看著姜城,神情茫然,“我看見覺得很難過。”她確實茫然,不明白為什麽看見他做這個動作,心裏就好似被澆了一盆冰鎮過的檸檬汁一般冰冷、酸澀。

“嗯。”姜城斂了笑意。慢慢牽起她冷如冰雪的手。“知道了。”

先前她醒來了,並像從前那樣活蹦亂跳,充滿活力。他就當她還活著;就當她先前生了一場大病,久病四年才好;就當她還是西京公儀家的嬌嬌女;就當她還是公儀明昭小心翼翼捧在手裏的明珠;就當、就當她還是青山槐樹上說要娶他的鬼精靈……

“回去吧。外面冷。”

幾日後,還是鳳鳴焦峰。還是臘月隆冬。

公儀酒看著窗外飄飛的鵝毛大雪“我還要在這裏呆多久啊?感覺好久沒見我爹了,真有點想他。不曉得他的白頭發有沒有染回來。”他一向臭美。

幼時她見她酒鬼爹過分註重儀表,曾好奇問過:“娘親不在,你打扮的那麽好看給誰看呢?”

酒鬼爹撫著她的頭頂,笑得好像快哭了的樣子:“她不在,我才想好好打扮,讓她在地下看著也能心安。”

現在想想那時真是無知又殘忍。她酒鬼爹,肯定很心悅她死鬼娘。不然(除了她)一向萬事不放在心上的酒鬼爹提起死鬼娘會是那種表情。

姜城稍稍一楞,眼睛繼續粘在書本上,漫不經心道:“你的臉剛整過容,天這麽冷,你出去若是凍壞了或是走形了,我可不負責。”

“你!”提起這事公儀酒就恨得牙癢癢,氣呼呼道:“我就要走,凍壞了,走形了也是我的事!大不了就這樣一輩子!反正你也不會愧疚什麽的?!”

姜城丟下書本,看著趴在窗前氣鼓鼓的小姑子,喃喃自語:“你果然是我前世的仇怨。”

這時有人敲門:“家主,藥熬好了。”別誤會這藥是姜城喝得。不知怎地,這次醒來再見江城,感覺他憔悴瘦弱許多。三天兩頭藥水不斷,他在的屋子勢必會燒幾盆火炭,出門就要披上厚厚的狐裘,頗有弱不禁風的感覺。可一想到江大夫也會生病吃藥,心裏一下子又痛快。暗想那藥裏最好能多加些黃連什麽的。

“進來吧。”姜城轉頭看見某些人抿嘴偷樂,奸猾如鼠的表情,琉璃般清透的眸子頓時熠熠生輝。

☆、赤宵

由於那日公儀酒一再被驚嚇,遂勒令姜城無事不許進入她的閨房。

姜城本是翩翩公子,聽得她大言不慚的一席話,冷著臉呆在書房研究他祖宗留下的岐山秘術。

一晃幾日不見,公儀酒自是樂得清閑自在,只是山頂高寒,又臨寒冬。除了堆雪人,一時間真想不出什麽好玩的。按公儀酒原來的想法是冬季少食,她想試試西柳巷的一蘿蔔頭教的法子:在雪地撒下大米小米,肯定有麻雀之類的鳥兒出來尋食,先前拴上繩子的小木棒支一個簸箕,麻雀什麽的一旦進了包圍圈,她一拉繩子,鳥兒縱使有翅膀也難飛。

可逮了十來只在公儀酒看來很漂亮的烏鴉,焦峰別院的仆人綠著臉把烏鴉給送大神一樣,好吃好喝的伺候一頓,恭恭敬敬的送上天。雖然姜城和一眾仆人沒有說什麽,但那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還是十分打擊了她在捕鳥這一事業上的熱情。

仆人敲了敲門,得姜城默許,悄悄上前附耳言傳。

姜城收起懶散的神色,琉璃般的眸子頓時凜冽逼人:“帶我去看看。”

焦峰別院的後院有個長年落鎖的偏房。三五日間公儀酒帶著姜城派給她的小姑子,將焦峰大小山頭轉了個囫圇。除卻碰上了個把兩個覓食的小松鼠,和前幾日逮了又放生的烏鴉,其他的禽獸連毛都沒見著。

實在無聊的緊了,就在別院裏轉悠,企圖發現新大陸。而跟在後面隨她晃悠的小姑子也實在不耐煩了,著實沒想到眼前這位看著好似纖弱梨花,精神卻十分強悍。山頂這處別院表面看著疏漏粗糙,實際上高手如雲、暗衛密布,遂放心大膽的告個罪退下。

這幾日相處,公儀酒雖然是個粗枝大葉、萬事不留心的主,可依稀也能感覺的出,這小姑子對她與其說是尊重還不如說是客氣,反正拉著臉、一副不大喜歡她的樣子。

公儀酒自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裏疼著愛著,哪裏受過一個小丫鬟的冷臉。不過,還好公儀明昭教導有方,出門在外一直記得保持風度,也曉得這是在別人的地盤不好撒野。而且同一個小丫鬟計較,這樣自降身份的事她自覺臉皮子厚也幹不出來。聽她告罪自退,爽快點頭應允,你不喜歡我,我也不見得喜歡你,既然大家相見相厭,還是能不見就不見的好,自己給自己添堵,那是嫌自己活得長了的短命鬼才會那麽做。

因為與這小姑子相處的不愉快,她又一心想以德服人。斂著性子、邁著碎步、娉娉婷婷的逛了幾個山頭,接連摔了幾個結實的跟頭之後,便想把這討人嫌的小姑子甩一邊去。

沒想到她自覺告退,甚好、甚好。

別院在半山腰處,爬上別院最高的屋頂,堪堪看得見山下的煙火。公儀酒擡手在眉骨搭了一個棚棚,神色惆悵的眺望遠處。

目前只曉得這裏叫焦峰,依稀是在鳳鳴。可鳳鳴距西京多遠,而西京又是在鳳鳴的哪個方向,她可是一點不清楚。

臭爹爹,將人隨便丟給哪個不相幹的,就放手不管了。

惆悵間不經意瞟見院落裏,有一處窗戶門框上貼了幾道道符的偏房。這裏莫不是鎮了只鬼怪?

不曉得是男妖怪還是女妖怪。要是個漂亮好看的男妖怪她就收了他當小廝,平時看著也賞心悅目些;要是女妖怪,要是漂亮的年輕的女妖怪,就、就地正法!免得為禍人間!

姜城匆匆趕來,果然見到那間門窗都貼了道符的偏房被打開。

房間的窗戶在裏面是用黑色的幔子遮住的,在陽光充裕的白天也是一片昏暗。

姜城進門眼睛黑了一陣才看見中堂的供桌下,坐著個身材瘦小的小姑子。低頭背對著他,只看得見懷裏抱著的劍露出的劍柄,那劍柄上飾有七彩珠、九華玉華美異常。

姜城心裏一涼,低聲喊道:“阿酒,你在這裏做什麽?”語氣同平時沒什麽區別,只是更溫和了些,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小心翼翼。

連叫幾聲,公儀酒才猛然擡頭像被驚醒一般:“沒、沒什麽。”

才應完,覆又猶豫道:“姜城,我是不是、忘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見她惶然無措的神色,心下又是一驚。他即盼著她能想起來,重新生活,又盼著她記不起來,就這樣無憂無慮的過一生。

“誰帶你來這裏的?曉晨呢她去哪兒了?”姜城板起臉轉移話題。

“我讓她退下了。”公儀酒這才恍然,這是在焦峰別院,不是她西京除卻鑄劍房不得踏入的公儀府。不經主人同意就私闖人家的院落,私自把弄人家香案上供奉的刀劍。不說是在大家族就是平常百姓家也是極不禮貌的,“此番,是我失禮了。私闖別院,又未經主人同意就……”

“你的手怎麽回事?快放開,流血了都不知道!”姜城見她握著劍刃黑血淋淋的手,瞳孔一縮。

見姜城說的兇狠,知道他動了氣,低頭訥訥爭辯:“沒覺得疼。。。”

姜城一啞。七感只通其三,已是邀天之幸!還敢強求什麽?

“這柄劍、你能不能送我?”轉頭可憐巴巴的看他,好似怕他不同意一般,又急急補充,“換也可以!我家有很多名劍,除卻祠堂供奉的祖宗,你隨便挑哪柄都行!”覺得不夠真誠,遂又補充,“只要你願意,幾柄都行!”

那把劍,長三尺,劍身有紅藤焰火紋貫穿頭尾,好似赤龍攜雲駕霧盤繞其身。挨近劍柄處篆字曰:赤霄。其劍柄飾有七色彩珠、鑲有九華美玉。單這劍柄上幾件就價值連城。何況,此劍還被慎而重之的供在香案。

若在平時,她臉皮再厚也不會這般妄求。可是見到這柄劍,心裏就生出親近之感,略一擡手那劍就自己落到手中。鋒芒微露不強盛,劍身隱有清脆吟聲,好似小兒撒嬌一般。

公儀家是世代鑄劍的世家,見多了名劍,也見多了有靈性的名劍,可這柄劍,就是祠堂裏的祖宗都不曾這般靈性。

公儀酒握著它心裏說不出什麽感覺。親近,有;熟悉,有;傷感,有;悲憤,亦有……總之百味雜陳,心緒翻滾。

黑血順著劍身緩緩滲透,那劍上的紅藤火焰紋,竟也跟著由頭至尾慢慢轉黑,陡然變得煞氣逼人。

姜城看著不由倒退幾步,溫潤如玉的俊臉頓時血色全無:“天意不可違、天意不可違!”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還有一章。一天四更怎麽樣?

☆、越幫越忙

後來人家姜城也沒要她家什麽名劍抵償,將那名為‘赤宵’的玄鐵劍白白送她。搞的她十分過意不去。

但祖宗傳下來一句話: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他今時答的爽快,不曉得是不是在盤算以後怎麽賺回來?!

這般思量,公儀酒決定閑著沒事就常在姜城身邊轉悠,不時幫忙添茶送水,遞書研磨什麽的,打算用她昂貴的勞動力來抵償。

頗有興致揮毫潑墨的姜城,不經意瞟見她那兩只染的烏黑的爪子,蘸著墨汁的筆一頓,溫和不失誠懇地勸道:“阿酒,研墨這種小事我自己來就行了。”

“沒事沒事,我最喜歡這樣的小事了。”腮邊滑落一縷碎發,就手耳後一塞。動作是嫻靜優雅、賞心悅目的,只是讓那從嘴角延伸到耳後的黑乎乎的一道,煞足了風景。

姜城:“……”

上午練的書法,最終以公儀酒研墨研的滿身墨汁而告終。

下午,公儀酒換了衣裳決定再接再厲,誓要同姜城血戰到底。

“阿酒,茶溢出來了。”姜城拾起小幾上的書本,淡定的看著那溢出的茶水如彎彎小溪一樣四處流淌,期間還分神去猜想它們的走勢。

“啊!”低頭一看,果真溢出來了。

公儀酒慌忙撂下茶壺,扯袖子擦。越急越亂,是越亂越急,這句話說的有理!一著急,順手把剛撂下的水壺給打翻了,直接就洪水泛濫。眼看那麽一灘水,絕不是兩只袖子就能擦幹的。公儀酒急中生智,順手把手邊摸到一本很有厚度、很有吸水潛力的書,給丟到上面。水被幹燥的紙一吸,好比幹旱遇上了大雨。

唔,果真好用!

剛在心裏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就見那書上的墨被水一染登時化開,隨著不曾被吸收掉的水分繼續游走,搞得榻幾上烏黑一片。

公儀酒覷了眼榻前面色淡淡、眼裏卻躥著紅蓮業火的男子一眼,心虛的覺得那書有點礙眼,‘咻’的一下,那飽喝茶水的書就順著洞開的窗戶,飛到外面涼快去了。

這期間,由於動作幅度太大,那茶壺在榻幾上滾了幾滾,一聲脆響,最後還是回歸了大地。

姜城:“……”

公儀酒:“……”

侯在房外的仆人聽見動靜,眼皮都不擡一下,帶著抹布、掃把,迅速利落的收拾妥當後;又重新換了套茶具,沏好擺好後恭敬退下。

公儀酒摸著鼻子乖巧的跪坐在一旁,不時撩著袖子扭扭水,不多會跟前又多了一小灘水。想了一想這樣覺得不妥當,畢竟人家才收拾好。又抄起袖子把那水擦幹。

如此反覆。好似找到一個新鮮的玩法,自己同自己玩的不亦悅乎。玩了一會兒,忽覺氣氛不對,擡眼就看見姜城撐著腦袋,似笑非笑的盯著她直看。侯在一旁,拿著衣袍的曉晨則是瞠目結舌,一臉無法理解的神情。

公儀酒訕笑兩聲,接過衣袍飛也似的回房更衣。

又丟人了!

公儀酒走後不多會,進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廝:“家主,鄭侯來了,欲求家主出山。”

懸中立國之初國號是鄭,原大越覆滅前,懸中就是賜給宋家的封地,曰鄭。大越崩亂之後十年,小國林立,國號覆雜。現存的幾國的國號在那一時期幾經變更,最後都默契的選擇按地域稱謂。因此鄭國又成了現在的懸中。為了表達對開國先祖的尊敬,懸中便一直按鄭侯加冕。

姜城面色神情淡淡,喜怒不變,看得仔細些就能發現,那雙琉璃般清透的眼眸卻冰封萬裏的森冷無溫。

“不見。”

“是。”那眉清目秀的小廝得到這個答案一點都不意外。古時劉備三顧茅廬求得諸葛出山,是為帝王禮賢下士的美談。如今鄭宋也想效仿古人,只是他家主可沒諸葛那麽好對付,從帝王劍成,一年一顧,算來今次是第四次,照樣沒能求得家主出山。

“這件事不要讓女郎知道。”這裏的女郎是說公儀酒,姜家除了姜城這顆獨苗,再無其他子嗣。公儀酒現在身份特殊,對外言只能說是新近認下的義妹。

“是。”

公儀酒進來時,姜城覺得眼前一亮,絳紅色的外袍襯得膚光如玉,小臉瑩白含春,好似玉樹生花般璀璨嬌艷。

“不好看麽?”轉了個圈圈,自我感覺挺好的啊?!

“很適合你。”

公儀酒聞言笑彎了眉眼,歡快的回應:“是啊是啊,我也這麽覺得!”早忘了先前的尷尬。

“剛才好像聽人說別院來客人了?大冷天的怎麽不讓人坐坐再走?”公儀酒跪坐在炭爐旁,殷勤的拿著火箸撥弄。

姜城看她歡快討喜,又似個小妻子般自然親昵,琉璃的眸子登時化成秋水。

只是撥弄了幾下,就聽‘嗞啦’一聲,打斷了他美好的遐想。

一塊燒的通紅的熱炭欲滾到公儀酒的腳邊,公儀酒不待反應,身子就被人攬著大力向後一拖。而此刻尖起耳朵侯在門外仆人,立馬拿著火箸將那塊十分不乖巧的火炭給撿回去,重新添了幾塊炭就恭謹退下。

姜城撩起公儀酒被燒黑的衣擺,確認沒被燒傷,神色淡淡的看著她:“阿酒,這裏凡事有仆人,你乖巧的坐在那裏就可以了。”

公儀酒覺得他的潛臺詞應該是說:阿酒,你乖巧的坐在那裏不添亂就是幫了大忙。

人家本來是真心想幫忙噠……哪知道會這樣……只是隨手那麽一撥而已。。。看別人也是這樣撥的啊??!

公儀酒郁悶的摳摳那片燒焦的衣擺,誰知……

“呀!”誰知燒焦的地方那麽脆弱?!一摳、就摳出個窟窿!那片藤著千鳥紋的地方,生生成了燒鳥紋!

才換的衣服!才換的新衣服!!才換的適合她目前這副短命相的新衣服!!!

姜城看著欲哭無淚、神色悲催又一臉委屈的小姑子。忍住笑意,不動聲色的側過身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眸璀璨、唇角飛揚。

這個小笨蛋!闖禍的本事真是猶勝當年。

焦峰別院山門外停了一輛馬車,窗戶門扇是才興起的拉合樣式,密封保溫最適合冬季出行。

“主上,姜城這廝還是不見!”說話的是車門駕車的男子,太陽穴處高鼓,應是內家高手。

作者有話要說: 有木有人看呢?

☆、夢裏不知身是客

車內端坐著位穿紫底銀雲紋袍的年輕男子,正對著小幾上的輿圖凝眉沈思。雖看不清面目,但從那一頭用玉環散散的扣在腦後的柔亮堪比女子的烏發、和周身清貴又雅致的氣質來看,樣貌必定差不到哪裏。

男子低低一笑,聽那車夫的語氣都想得出那怒發沖冠的樣子。

天生萬物,合乎陰陽。掐指算來,自現天下原大越崩亂至今,已有百年,實分散久矣。如今五國都有逐鹿中原的能力,帝王劍也已應世而出,此間正是一統天下,立不世之功的好時機。

鳳鳴焦峰隱居的姜姓族人,算起來代代都有從龍之功。現在的懸中、到前大越,再推及前大秦,前大魏……在建國功臣裏總有鳳鳴焦峰姜氏一族的身影。因此世人又管鳳鳴焦峰叫躍龍門。在躍龍門上生活的人,那是可以使魚一躍成龍的仙人、賢人,那世代隱居焦峰的姜氏族人,無疑就在傳說裏充當一呼百應的仙人、賢人角色。

亂世裏想雄圖天下的梟雄霸主,都曾不止一次打過姜氏一族的主意。

可威逼也好,利誘也罷,甚至後來到燒山都沒能使他們屈服,而他們也果如傳說中的仙人一般,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可不管怎樣,若是有姜姓族人願意輔佐跟隨,那‘一統天下’就不再只是個口號、目標。因此不管前途兇險還是性命攸關,打姜氏一族主意的人仍然前仆後繼,如過江之鯽。

早先,宋荻也是前仆後繼中的一個。不過他比那些有勇無謀的匹夫聰明許多,知道對於傲性的姜氏只可智取,不可強奪。就使了計策將這代姜姓嫡子哄下山,擺個勞什子的梨園之聚,好叫眾人誤會鳳鳴焦峰的姜氏一族已被他收為己用。

有句話叫:樹大招風。宋荻千算萬算,只漏算了人心。四國對懸中虎視眈眈,不但是因其優越的地理位置和肥沃的土地,更重要的因為懸中同時擁有兩個可禦龍飛天的世家——西京公儀、焦峰姜氏。

宋荻的梨園之聚籠絡尋常的賢人志士也就算了,竟想把兩大世家一網打盡。也不怪有人看不下去,替他出手除了這禍害。

仔細想想姜城也算不上被哄騙的,那麽傲性的人若不是他自己願意,任誰出什麽金點子估計都懶得下山看這十丈紅塵半眼。還虧得宋荻那廝沾沾自喜良久,以為自己就是天定之人呢。

男子沈吟片刻,合上手中的書,對車門處微一示意。

他要下車親自求見。

車門處還候著一個杏眼桃腮的小姑子。

那姑子擡頭看到一雙波光瀲漣的桃花眼,立馬眼觀鼻鼻觀心、伶俐的拿了藏青色鑲雪貂皮毛的鬥篷給他披上,順便幫他整理一下儀容,只是這期間再不敢看那雙波光瀲漣的桃花眼一眼。

男子斂著眉毛、擡手鉗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他的眼睛,語氣強硬偏還有些渾不在意:“為什麽不敢看我?嗯?”

許是被他捏的疼了,也許是膽小惶恐。

小姑子仰頭看著他,一雙琥珀色的杏目睜得溜圓,咬著嘴唇要哭不哭的樣子很是可憐倔強。像足了他日思夜念的那個人……

男子看著她,桃花眼內能凍住三月暖春的冰雪慢慢融化成一汪春水。好似想起了過往溫暖的回憶,好似沈醉在一個溫柔的夢。

那麽溫柔地、甜蜜地、滿足地俯身親吻她的嘴唇。

小心翼翼、如珠似寶。

閉上森冷無溫的眼睛,漆黑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顫抖著。

再沒有平時的高不可攀,再不是平時高高在上端居廟堂的王侯。

小姑子小心的搭上他的肩、他的背、他的脖頸。閉上眼睛,仿佛是在這狹小的車廂裏不留神打了一個瞌睡,做了一個美夢。

“阿酒,阿酒、阿酒……阿酒呵……”

那憂傷脆弱的呢喃讓小姑子陡然一凜,抵著胸膛猛地一推。

男子感到小姑子的掙紮也沒挽留,合眼一哂,順勢松開。

那人死的時候連灰都不曾剩下。。。

再睜開眼時,他又是那個森冷無溫、端居廟堂的王侯。

小姑子也恢覆開了原來的恭謹,低頭替他打簾子、開車門。

若不是見二人嘴唇略有紅腫,當真看不出先前的暧昧綣旎。

守門的小童,從半掩的門探出小腦袋,對門前停著的馬車好奇張望。

分到守門這一職務不滿一年。聽守門的前輩講,年年深冬都有這麽一個乘坐普通馬車,自稱宋迦南的怪人求家主出山。而家主面大多時候都是面也不見就吩咐人轟他下山。

這人不曉得是不是長了個榆木腦袋?!

要請家主出山,挑個春暖花開的好時候多好。春光明媚時人的心情一般都挺好,請不動出山,能見上一面總是好的吧?!偏偏挑這一年最冷的時候,別說家主不同意,擱他他也不樂意。大冷的天,誰願意跟著不相識的人出門瞎折騰。。。

小童看清下車的那人的容貌,不由暗讚:沒想到這長著榆木腦袋的怪人,竟是一個容貌驚人、氣質出塵的美男子。

唉~只可惜這樣的美男子卻長了一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

如果公儀酒在這裏一定會勸他:本身生的癡傻些已然不幸,若再沒有出眾的樣貌傍身,他才真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小童再看向那人的目光便充滿了惋惜:“郎君止步。我家家主今日不待客。”

男子雖然榆木但好在知禮,聞言果然止步:“煩勞相問,你家家主幾時待客”

“家主說你幾時下山,他便幾時待客。”小童手抓著門,警醒的看著他,生怕他那不開竅的榆木腦袋聽不懂話就破門而入。

他長得很像那些一語不合就要動手的強梁麼?宋迦南眼角一抽,顯然明白了他的未盡之言。

話說……就算破門而入,他那個小身板也攔不住吧

“煩勞轉告你家家主,就說我此刻就下山。”

誒?轉性了?開竅了?小童摸著腦袋就要關門回報。不料……

宋迦南不顧在場幾人驚愕的表情,抵著門對那小童笑的和藹可親:“時間不等人。我還是同你一起去吧,免得誤了我下山的時辰。”

“我家家主說今天不待客!”

“可你家家主也說我什麽時候下山,他什麽時候待客?!”

他一個及冠的成人,竟和他這一介守門小童玩起摳字眼的把戲?!

小童漲紅著臉,一時不知作何解釋。

☆、疑似故人來

正待小童為難之際,跟隨宋迦南後面那個長的很是彪悍壯實的男子,上前銅鈴牛眼一瞪,將他隨手往旁邊一撥一推,就順當當地自己開門進去了。

小童見狀登時張嘴大哭。

此乃前任守門前輩所傳的應急必殺技。

因為鳳鳴焦峰久負盛名,人們或是好奇或是試探或是有事相求……種種原因,上山拜見姜氏一族家主的人一年到頭絡繹不絕。這些上山求見的人來自社會各個階層,有禮的、無禮的、文雅的、粗俗的……總之魚龍混雜什麽樣的人都有。

假如碰上難纏的或是解決不了的,就盡管大聲的哭,目的就是為了把應付的人給引來。對於總角小童而言,還有比哭再拿手的麼?

這一哭馬上就見到效果,也不曉得從哪裏蹦出的勁裝抱劍的青年,五六個呼啦啦的全擋在那男子三人面前。

中間一人客氣的勸他:“我家家主不想見的人,無論如何也是不見的。某勸您還是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宋迦南負手而立,語氣淡淡:“我若不回又當如何?”

當中的男子亮了亮手中的劍,朗聲笑道:“那兄弟們只好親自送您下山了。不過兄弟都是粗人,下手沒個輕重,只怕傷了貴人。”

宋迦南聞言眸光一利,忽而大笑:“姜城小兒,一別經年何不肯痛快相見?莫不是還記掛往日恩怨?”

身後跟著的長相很是彪悍壯實的男子,雙手擴在手邊高聲將宋迦南的話重覆一遍:“嘿~姜城小兒~一別經年~何不肯痛快相見?莫不是~還記掛往日恩怨?”此人高喝之聲如滾滾驚雷,叫人聽的十分難受。

在場的抱劍青年齊齊變了臉色,皆是手按劍柄蓄勢待發。

“哪裏來的山野愚夫,這般不知禮數!某代你高堂好好教導你一番!”左側一個稍帶稚氣的男子拔劍而出。

那彪悍壯實的男子聞言仔細將那男子打量一番,叉腰嗤笑:“小兒斷奶無?怎的這般童稚?哈哈哈~”

男子臉色鐵青,登時與那壯漢糾鬥在一處。

屋內頗有興致臨窗作畫的女子,猛不丁的聽見一聲高喝。手一抖,白玉雕雲松的毛筆就掉在小幾上,上午寫的幾個字都被染的烏黑一片。

公儀酒拍著胸口:“什麽人這是?生生嚇我一大跳!”

一旁看書的姜城聽清呼喝後,遠黛青山的眉毛一擰,一向神情寡淡的臉上出現了一種類似惱怒的神情。

公儀酒在一旁看的嘖嘖稱奇。

姜城瞟了眼,正賊兮兮瞅著他看的公儀酒,不覺舒緩了眉峰。

“呆著這裏繼續寫。等我回來你才能出去。”

“憑什麽?你又不是我師父。”公儀酒抗議。有熱鬧還不讓人瞧。

“你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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