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在本朝,苗疆所指的是雲南、四川、貴州、湖南等幾省的各省部分地區。

晚漁和顧巖陌的目的地是雲南春城。

因此,進到苗疆境內後,皇長子就此別過夫妻二人,去拜訪長公主的兩位友人。

隊伍中沒了外人,晚漁和顧巖陌與手下說話便方便許多,能隨時跟進一些人的近況。一直在暗中相隨的羅文華、李彪、劉先、姜宇趕來匯合。

夫妻兩個都還有些膈應的人,非董昕莫屬。

進之道:“皇長子將人安置在了一個貧瘠之處,有人正在為董昕的婚事牽線搭橋。”

姜宇補充道:“牽線搭橋的,是皇後娘娘的人,眼下還沒著落,恐怕是皇後另有主張。”

“也就是說——”晚漁望向羅文華。

羅華文接話道:“董昕並未成為廢子。”

晚漁笑一笑。她就說,皇後和長公主不會那麽閑,派個廢物來路上做跳梁小醜。

姜宇很直接,“滅口算了。”

羅文華搖頭,“不妥。沒了董家小姐,也會有別家閨秀,為何不盯住明面上這一個?”

姜宇微微蹙眉,“你怎麽知道,暗地裏沒有這種女子為他們所用?”

羅文華笑微微地解釋給他聽:“這種女子是試金石,一來可以試煉三少爺、皇長子的心性,二來可以試煉郡主的城府——這個類型的女子,一定要放在明面上。”

姜宇還是蹙眉,“那就讓他們換一個,董家這個忒蠢。”

一句話,把眾人引得都笑了。

姜宇無辜地望向晚漁,“郡主怎麽說?”一副“你得給我做主”的樣子。

“要是來一個更蠢的,你不是更覺無趣?”晚漁笑著安撫他,“忍忍吧。”

“……嗯,行吧。”姜宇道,“這個不論別的,對自己倒是狠得下心。”

羅文華視線瞥過晚漁和姜宇,若有所思。臨穎殿下在世的時候,這種情形便不少見。姜宇這小子心狠手黑,看誰都不順眼,除了殿下,誰都勸不住。眼下……

巾幗女子都是這般做派麽?

不見得。

在以前,公主和郡主根本就是南轅北轍。而如今的郡主,好像是將自身做派與殿下折中了,不知是不是得了皇上的提點。

總之,他們總會在不經意間發現,郡主與公主的相同之處,但大多數時候,看到的都是郡主與三少爺對著不著調的情形——挺好的,任誰瞧著也會心生愉悅。

真的很好。羅文華想著,私心裏來說,他們四個巴不得郡主變成第二個公主,讓他們可以一面沈湎於舊主的回憶之中,一面積極地面對諸事。只是可惜,他們與郡主相處的時間很少,能尋到的觸動心腸、緬懷舊主的機會並不太多。

進到苗疆之後,也不知無病察覺到了什麽,又開始膩著晚漁,白日裏寸步不離。

顧巖陌對此很是無奈,揉著它的大頭,一本正經地道:“不是說好了,以後跟我混?”

晚漁斜睨著他,“誰跟你說好了?”

顧巖陌愈發地一本正經,指責道:“都是你慣的。”

晚漁就笑。

無病始終端端正正地坐著,小表情很嚴肅。

惹得顧巖陌一通笑。

笑笑鬧鬧中,到達了雲南。

顧巖陌在此地有兩所相鄰的別業。

一行人在進入雲南之前化整為零,陸陸續續住進宅邸。

晚漁對顧巖陌走哪兒哪兒有別業早已見怪不怪。

顧巖陌倒有些發愁:“何時要做個兩袖清風的人,處理這些家當就得耗費一段時日。”

晚漁失笑,“誰要你兩袖清風了?不太貪就行。你得有弱點。”

顧巖陌蹙眉,“我的弱點不是你麽?”

“不是你上趕著要娶我的。”他們的婚事,在外人看起來勉強算是兩家長輩一拍即合——可沒他什麽事兒。

“那麽,”顧巖陌將她擁進懷裏,“你想要天下人知道你是我的弱點麽?”

“不要。”晚漁決然搖頭。

“嗯?”自己的女人對這方面沒虛榮心,不是什麽好事兒吧?

“人們都知道了之後,往後我不得每日都要防著哪個女子要毒死我啊?”晚漁直白地道。

“……”顧巖陌終是笑出來。

晚漁掐了他一把。

無知者無畏——曾經鐘情、覬覦傅晚漁的人,在她成親之後,便盡量不打交道了,女子卻是不同,久居深宅大院,不了解他,更不了解她,是以,一現身便是漏洞百出,只一個淩芳菲,便很能說明問題。

說起來,淩家的人,定是恨死他們了,也定會有後招。但,那是回京之後的事了。沒落的淩府,手伸不了這麽長。

京城,宮中,正宮。

親信將皇長子近日行徑如實稟明。

皇後手腳一陣陣發冷。那個蠢貨,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為董昕開脫?知錯後哄傅晚漁開心?他的腦筋完全就是擺設麽?

這次他出行,只要當個擺設就成了,時不時地賣一下寬仁就行,他倒好。

做太多,也做過了。

皇後面色逐漸轉為冰冷,語氣只比面色更冷,“他的謀士呢?撿幾個像樣的到他身邊去!”

同一時間,長公主的心情也不大好。

她沒想到,董昕好一番討巧賣乖,也沒能得到顧巖陌、傅晚漁的信任——若得到,傅晚漁已經是個死人。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長公主低聲道。

親信聽得眉心一跳:顧巖陌是炙手可熱,但比起長公主所謂的退而求其次的人,地位上還是差了不止一點兩點吧?

長公主留意到親信的神色,唇角上揚成諷刺的弧度,“你知道什麽?那就是個付不起的阿鬥。”

親信釋然,繼而又不免憂心,“董小姐若也能揣度到這一點,那麽……她恐怕不會甘願於您的安排。”

長公主唇角諷刺的意味加深,“不過是個工具而已,她若是能連這點都辨不清,那就自尋出路吧,鄉野村夫還是落魄文人,我隨她選。”

親信聽出言下之意,再無二話。

這番談話五日後,在長公主對皇後施壓之下,在外的董昕,成了皇長子的側妃。

董昕接到皇後懿旨那一刻起,便被軟禁起來,這是皇後和長公主達成的共識:欠調/教的人,就該給點兒教訓。

董昕變著法子折騰了兩天之後,便找到了嗜好——喝酒。

過上了被軟禁的日子,換了誰也只能借酒消愁。

下人們滿腹疑惑,有點同情,能做的卻是盡責地日夜監視,不讓這人離開他們視線半步。

如今的董昕每天日上三竿才起,終日飲酒,吃一點果饌。沒人打擾時安安靜靜,有人上前規勸便會報以冷眼,聽得不耐煩,便會將手邊東西摔在地上。

她不肯說話了。

這一日也如此。

院中的婆子、丫鬟大氣也不敢出,侍女滿面愁容。

夜色降臨,董昕起身回房,身形有些不穩。到了寢室,和衣躺下。

半夢半醒時,她聽到極輕微的腳步聲入室。睜開眼睛,看到皇長子頎長身形轉過屏風,看著他走近。

他走到床榻前,扯過錦被,幫她蓋在身上,靜默片刻,坐在床畔凝視著她。她迅速地消瘦下去,整個人透著消沈頹靡。

對於她這樣的現狀,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生氣,卻無從發作。或者說,對於自己的現狀,他比誰都生氣,卻無從發作。

這一段莫名其妙的姻緣,是他母後安排的,他能怎樣?

良久,他打破沈默,“明日起,不許喝酒了。”

董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皇長子語調沈緩,“這樣下去,遲早是死路一條,你還不如自盡。”

董昕取出放在枕下的匕首。

皇長子忍著火氣,伸手奪過,信手拋出去,將她拉起來。

董昕一陣眩暈,不由蹙了蹙眉。

皇長子怒道:“你到底想怎麽樣?想要的是什麽?”

董昕眉宇舒展開來,漾出笑容,“想離開可惡的地方,離開厭惡的人。”

她喜歡的人,不在這裏。

她想激怒他,他的火氣卻有所消減——她終於肯說話了。

皇長子雙眉緊鎖。

董昕問道:“你打算一直軟禁我麽?”

“這要看你。”

董昕推開他,倒在床上,翻身向裏,不再言語。什麽看她?誰不是身不由己?他還不是聽憑皇後擺布?

皇長子隨著她躺下,拉過錦被蓋上,將她擁進懷裏。

她像個木偶一般,全無反應。

“我要你活著。”皇長子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想你出事。這一點,你不妨利用起來,慢慢達到你的目的。”

她語聲透著倦怠,“為什麽?因何而起?”

“因為,我是寬和的人。”他說,“我必須這樣待你。我不這麽待你,還能怎樣?”

“……”董昕用被子蒙住了頭。

**

翌日,董昕沒酒可喝了。侍女進門稟道:“殿下命人將府中藏酒全部倒進井裏了。”

董昕忍耐地呼出一口氣。

時近正午,皇長子回來了,站在寢室屏風旁,對董昕道:“出去轉轉,帶你去喝酒。”

董昕窩在美人榻上,理都不理他。

皇長子好脾氣地笑著,“我抱你出去?”

嚇唬誰呢?董昕才不信,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閉上眼睛,手擡起,打了個趕蒼蠅一樣的手勢。卻不料,他真的走過來,抱起她就走。

“你是不是瘋了?!”董昕說的是心裏話,竭力要跳到地上。

“去不去?”

“先放我下來!”

皇長子只重覆一句:“去不去?”

“去!”眼看就要出廳堂了,董昕不想被下人看笑話,只得答應。

皇長子將她放下,卻扣住了她手腕,攜著她的手走出去。

董昕恨得暗自咬牙,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侍女跟隨兩人走出院落,離開府邸。

馬車直奔最繁華的一條街,街上熙熙攘攘,董昕聽著這市井喧囂只覺得吵,小臉兒緊繃,柳眉蹙起。

皇長子只當沒看到。

下車之前,侍女將帷帽遞給董昕。

董昕壞脾氣發作,不接,徑自下車。

侍女賠著笑,幫董昕戴上帷帽。

董昕摘下來,丟在地上。

皇長子又氣又笑,“這是幾歲的孩童才做得出的事。”

董昕理直氣壯地瞪著他。

皇長子倒是大度,端詳著她,道:“罷了,也不是難看的見不得人。”

董昕無語望天。

侍女聽了,險些發笑。

皇長子沒可能在街頭給行人上演鬧劇,攜了她的手,在大堂食客的註目下,將她帶進雅間。

**

美酒、佳肴、天之驕子在面前,換個女人,定是眉飛色舞,董昕卻是冷臉相對,願意看的只有杯中酒。

把酒當成水一樣來喝的人,必是酒鬼。董昕現在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小酒鬼,只要端杯就是一飲而盡,喝酒速度之快,完全不輸皇長子這飲酒多年之人。

喝了幾杯,皇長子往她碗裏夾了幾筷子菜,“吃點東西,不吃的話,不準喝酒。”這輩子還是頭一遭這麽照顧一個人,自己都不大習慣。

這一次董昕倒是聽話,拿起筷子開吃,瞥過一盤大蝦,用下巴點了點,“我要吃蝦,你給我剝。”既然願意在她眼前晃,她就把他當下人使喚。

皇長子能怎樣,只得照辦,把剝好的蝦放在小碟子裏,送到她面前,笑問:“還有什麽要我服侍的?”

董昕見好就收,搖了搖頭。

迄今為止,皇長子覺得她吃飯的樣子最討喜。

最後上桌的是熱騰騰的四喜餃,董昕吃了一個就放下筷子,目光黯然,似是想到了傷感的事,皇長子註意到了,沒再勸她繼續吃。過了一會兒,問她:“回去?”

董昕起身出門。

晚間的酒菜是酒樓送來的,丫鬟擺好飯菜時,皇長子回來了。

董昕只喝酒。

皇長子一笑,“真打算一輩子醉死?”

“醉死不也是美事一樁?”

“在我相信你之前,除非我陪著你,否則你不能離開這裏半步。這一點,你不能怪我。”

董昕漫應一句:“的確是,你最好把我關到壽終正寢那一日。”

“想見什麽人告訴下人,只要不出門即可。”皇長子對她一笑,“旁的事,你也知道的,我根本做不了主。”

“……”董昕面色瞬間頹然。這男人,一點點反抗他母後的意志都沒有。

沒有。

什麽都沒有了。

皇長子那邊的消息,顧巖陌和晚漁當日便得到消息,只覺啼笑皆非。

長公主一計不成,退而求其次——晚漁很快便想通了這一點。即使如此,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至於皇後的另一條眼線,她也及時從姜宇口中得到了下文:

“暗殺了。收受賄賂也罷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兒,但那廝強搶民女,所以——”

所以,姜宇直接就把人立地處決了。晚漁聽了,一笑,“做得對。”

十八歲的姜宇得了鼓勵,綻出大大的笑容。

皇長子這一陣並沒把董昕哄得甘願為他側妃,一番行徑下來,但是真的打動了董昕身邊的三名侍女。

三名侍女看著他的眼神,皇長子如何不知,念及母後的吩咐,他狠一狠心,命三名侍女替董昕完成差事。

柳城,這個名字讓晚漁重視起來,是因為一場不大不小的戰事,也可以說是因為一名參將與顧巖陌對峙而生出的一場風波。

參將名叫方克,本是原西域總督的親信,有勇無謀。西域總督被降職為總兵之後,失去了靠山,又因酗酒鬧事被上峰罰俸,不滿越來越重。

誰都沒想到的是,方克失去官爵之後轉頭就去柳城落草為寇了,卻也不做傷天害理之事,只是在親信建議下,暗中將原來一眾親信迅速拉攏到身邊。安安靜靜籌備了幾個月之後,暗中聯合起來的勢力聚到一處,竟有萬餘人。

柳城位於雲南邊界,哪個將領也沒道理防自家人,重兵都放在了國與國的交界處,在柳城只是關卡多一些,擅長追蹤的人多一些,並無重兵。方克和麾下一萬人的目的相同,且只有一個——拿下柳城。旁的,就需要別人揣摩了。

柳城是美麗富饒的一個小城,城西有連綿起伏的群山。

方克這邊是預謀已久,而對於顧巖陌和晚漁來說,卻是事發突然。

得知方克意圖不軌時時,夫妻二人即刻啟程趕赴柳城。

隨行的是皇帝派遣的五百精兵,暗中有一二百錦衣衛、暗衛隨護,晚漁問道:“我們這樣,是要去應戰的樣子麽?”

顧巖陌道:“別擔心,柳城中有兩千軍兵,再加上這些人,守城等待援兵,足夠了。”

越是看似嚴重的事,到了他嘴裏就越是變得輕描淡寫,晚漁知道事情不會像他說的那麽容易,可還是一點慌張也無,因為他在,不需惶恐。

抵達柳城,夫妻兩個同時亮出令牌,與此地將領一同守城,將城中軍兵最縝密的部署——這才是他們的目的,不然根本不需表明身份。

方克卻在趕奔柳城的路上停了下來,特地選擇了靠近山林方便逃散的地方。是因為得知顧巖陌親自趕來懼戰放棄了計劃,還是另有打算,誰也看不明白。

素來有勇無謀的人,一旦開始聆聽親信的建議,給別人帶來的就是不斷發生的意外。

這一日的柳城一如以往,天黑之前關閉城門,阻止有人出入。

什麽事情做得久了,也會生出倦怠之心,看守城門的官差亦是如此,偶爾會大意,有些人會有去無回。這一日他們卻是不敢大意,因為顧巖陌和長寧郡主的到來,因為聽說的可能要發生的戰事。

而禍事卻不會因為人盡心與否而終止。

這一天,三個女孩趕在關閉城門之時要出城,各自牽著駿馬。她們都帶著帷帽,人們只能隱約看到她們美麗的眼睛。

守城之人原本是不願意放行,擔心她們夜間在外面會出什麽差池。因為到了夜裏,城門是不會打開的。甚至於,他們覺得匪夷所思,想不通女孩子家這時候出城去做什麽。

三個女孩自然不會輕易放棄,溫言軟語的哀求,為首的女孩更是不著痕跡地把一個荷包塞到了一個人手裏。

荷包沈甸甸的,有一個金元寶,還有一張銀票。

天上掉餡兒餅的事情發生了,守城的人笑呵呵地放行。

一些事情的關鍵就在這三個女孩身上。

她們出城之後,策馬揚鞭,加速趕路。

行至星月交輝之時,兩個人從一旁趕上來,一個中年男子,一個婦人,應該是夫婦。

那個男人掛著爽朗的笑容策馬過來,第一句話是先討水。

沒人應聲。

男人抿了抿幹燥起皮的雙唇,啞聲道,“我們是江湖中人,被仇家追殺,沒辦法再留在此地,出來的太匆忙,除了兵器連盤纏都沒帶,更別提幹糧水壺了,姑娘能否行個方便?”

“你們兩個真是被仇家追殺?”一個女孩開口問道,如果被兩個人連累了可就太冤了。

“是啊,”男人黯然嘆息一聲,之後明白了女孩為何這麽問,又笑,“姑娘只管放心,我們已將人甩掉了,否則,就算是要渴死,也不敢耽擱逃命的時間。”

這時候婦人策馬過來,語帶請求,“他說的句句屬實,姑娘就行個方便吧?”

三個女孩打量著兩人疲憊的面容,風塵仆仆的樣子,放松了戒備,神色明顯有所緩和。

一個女孩低聲道:“要不就給他們一點兒水和幹糧吧?如果他們心存歹念,早就動手搶劫財物了。”

為首女孩女孩點點頭,讓身側丫鬟把水壺遞給夫婦兩個,目光微閃,問道:“既然是江湖中人,又沒有盤纏,可見心性善良,那你們願不願意賺點銀兩?”

男人滿臉驚喜:“那自然是太好了,怎麽可能不願意?只是不知是何事?”

為首的女孩道:“將我們送出苗疆即可,能給你們十兩銀子。”

男人頻頻點頭:“多謝姑娘,姑娘真是菩薩心腸。”

就這樣,幾個人一同趕路。攀談一陣後,婦人問道:“不知三位姑娘何以夜間趕路,多危險哪。”說著回眸望了望柳城,“三位必是柳城中人吧?那兒可是個好地方。”

有女孩道:“要打仗了,不然,我們怎麽會趕在這時候出城。萬一官兵打不過匪盜,哪裏還有好日子過?”

男人卻道:“姑娘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誰不知顧將軍戰無不勝,他手中皆是精兵良將,這次我們路上也聽說了,他已趕來柳城。先前還不知道是何緣故,此時看來便是過來親自督戰,既如此,還有什麽可怕的?姑娘難不成連顧將軍都不相信?”

女孩轉頭看了他一眼,“我倒是願意相信他還能繼續打勝仗,可是那麽點兒人如何能守得住一座城池?兵不過三兩千,又如何敵得過萬餘人?你們男人動不動就要說以一當十,我們卻不能相信,能逃離是非之地自然就要逃離。況且我們本來就打算這兩日出門,只是提前一些,怕耽擱了行程。”

男人與婦人沒說話,對視一眼,隨即便是陰沈一笑,轉而策馬離開,打了兩聲呼哨。

三個女孩預感不妙,想跑,想找個藏身之處。可是環顧四下,只見蒼茫夜色,曠野無垠。

能跑去哪裏?

她們策馬掉頭往回跑。

便在這時候,一夥人圍了上來,持弓箭步步逼近,輕而易舉地將幾個女孩拽下馬捆綁起來。

大約半個時辰後,方克率領萬餘人火速趕去柳城。

在此之前,方克不能確定城內兵力匱乏,又因顧巖陌督戰,不敢貿然圍城。如果不是那個女孩無心洩露這軍情,他是怎麽也不敢決然進攻的。

在人數相等的條件下,顧巖陌之於敵人,是噩夢一般的存在。

而在兵力懸殊的條件下,他們依然忌憚顧巖陌,卻有膽量嘗試全力血拼。

這一夜,百姓們早早關門閉戶,城市陷入充斥著緊張的夜的靜謐。是因此,方克忽然極速趕來聲勢浩大的攻城才讓人心驚。

太過突然。甚至於方克麾下眾人都覺得突然。意外得到的消息,讓他們陷入了即將取得勝利的狂熱心情,從而攻勢猛烈。

攜帶火種的箭支射入城內。

巨木猛烈地撞擊城門。

人們前赴後繼地湧向爬梯。

顧巖陌與晚漁得到消息之後,即刻出門,飛身上馬,趕奔城門。

路上,顧巖陌思索著這次的差錯出在了哪裏。之前方克很明顯是摸不清虛實,猶豫不決,可到了晚間卻突然義無反顧地前來,應該是知道了城中虛實。

短時間內從猶豫到確定,意味著的只能是有人洩露了消息。

步上城樓的時候,他心生寒意,預感到要有壞事發生了。同一時間,進之被一支力道極為強勁的冷箭射中,位置是心脈附近。

他看到進之的身形慢慢倒地,心頭被畏懼離別的恐懼籠罩。

“進之!”他搶步過去將進之身形撈起,“怎麽樣?”

進之勉強扯出一抹笑,“應該是……死不了……別擔心。”

晚漁先吩咐纖月去喚軍醫,之後蹲在進之身邊,無助地道:“沒事的,沒事,不會有事,不準有事……”

進之笑容的紋路加深,斷斷續續地道:“郡主……什麽時候……學會念經了?”

晚漁想應景兒的笑,卻笑不出,只是道:“反正你不準有事!”

“沒事……放心。”進之說。

進之已被帶下城頭療傷。

敵軍全部聚集在南城門下,攻勢愈發猛烈。

顧巖陌俯視著城下,眼中殺氣越來越濃,他轉身沈聲問道:“陳奇何在?!”

一人疾步奔上城頭,拱手施禮,“五百人手等待吩咐!”

晚漁側目相看。陳奇貌很是尋常,只有一雙眼不同於常人——細看之下,會覺得像是毒蛇的眼睛,泛著刺骨的寒意。

“殺出去!”語聲剛落,顧巖陌看到敵兵後方出現了一支隊伍。

大約五百人左右,俱是黑色勁裝黑色駿馬,凝聚成一股森寒的殺氣——不同於軍兵作戰時的殺氣,軍隊的殺氣之中有著視死如歸的豪氣,可這些人的殺氣則是來自於對生命發自心底的漠視。

晚漁看向羅文華。

羅文華氣定神閑地道:“郡主吩咐之後,我便轉告馬鵬程,這些人,是他交給我暫時調遣的。”

晚漁一笑,對顧巖陌道:“自家人。”

顧巖陌即刻做出相應部署:馬鵬程的五百錦衣衛與城中精兵合力禦敵。

沒有人有異議,每一個軍兵都是士氣高漲欣然前往。

顧巖陌、晚漁站在城頭觀戰。裕之取來一支令旗,依照夫妻二人的指示打旗語指揮五百人手。

馬鵬程的人手每人一柄繡春刀,招式大同小異,出手果決狠辣,真正的殺人如切菜一般。

城中人手善騎射,沖入敵軍之前箭支連發,殺入敵軍之後用的則是鏈子刀,既能做兵器又能做暗器。

這兩方人手使得敵軍軍心不穩,餘下的將領、軍兵士氣更盛,愈發驍勇。

敵軍至此時已無心攻城,忙著應對兩千名如狼似虎的人,守城軍兵以弓箭手居多,顧巖陌一聲令下,箭雨落入敵軍。人手雖少,卻是前、後、上三方夾擊。

倒地斃命的敵軍越來越多。

夜風中的血腥氣越來越濃。

顧巖陌對戰局有著精準而微妙的預感,並不擔心落敗,他只是一直凝眸看著馬鵬程的五百錦衣衛,目光逐漸變得深沈難測。

方克先是親自應戰鼓舞士氣,之後幾次三番下令撤退,怎奈對手步步緊逼,麾下人手又非久經沙場的精兵,撤退的命令不過是加速人手傷亡的數目。廝殺多時,眼看已經傷亡三成以上,他沒了信心,又氣手裏的人不爭氣,有了帶著親信撤退的打算。可是如鬼魅出現在後方的五百人卻是齊心協力封鎖他的退路,屢屢以弓箭、鏈子刀襲擊。他沒喪命,卻受了傷。

此時,城頭觀戰的顧巖陌擡手,“取弓箭。”

擒賊先擒王,取了方克性命,敵兵便會成為一盤散沙。

彎弓,引箭,箭離弦。

前一刻在揮刀廝殺的方克,揚起的手臂定格,頸部被利箭穿透,猛然栽下戰馬。

敵軍或是成了喪家之犬四散奔跑,或是繳械投降。

戰事已無懸念,日後要做的不過是清除逃走的餘孽。

馬鵬程及五百手下齊齊退後,如來時一般離開。

進之身上的箭已經拔出,他此刻陷入了昏迷。問過軍醫,軍醫不敢擔保一定無事,只說已盡了全力,用了最好的藥,之後只能看他的造化。

自重生到如今,晚漁幾乎每天都會看到進之,他笑嘻嘻的跟在顧巖陌身後,笑嘻嘻的向她通稟大事小情。

這樣熟悉的一個人,這樣不遺餘力地效忠於著顧巖陌的一個人,她不能漠視他的安危,只盼他能逃過此劫。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進之床前,靜靜地看著他,總是想著,也許,下一刻,他就會醒過來。

天色微明時,顧巖陌走進來,靜默相看。

進之在他身邊已有十年。

名為主仆,實為朋友。

他放在心裏的人本就不多,他不想看到誰離自己而去。

可到此時,能做的不過是等待。

晚漁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他會醒來。”

他斂目相看,溫緩一笑,點一點頭。

翌日破曉時分,在柳城幾十裏外,有人發現了三個女孩,兩個已經被殺,餘下的一個負了重傷奄奄一息,盤問之後,才知三個人是一主二仆。活下來的女孩是柳城一名官員的長女,連夜出城是要去京城尋意中人。方克之所以忽然急行軍而來猛烈攻城,便是因為得知了女孩的身份和城中有多少軍兵。

女孩在被送回柳城途中死去。

——晚漁漠然、默然好一陣。

都死了?

她們何其幸運。

下一刻,晚漁點手喚羅文華:“不擇手段,也要把三個女孩背後的人給我找出來。”語氣冷森森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先看著,二更0點送上~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守候花開 28瓶;吳娜穎 14瓶;yidant 5瓶;飄飄魅影 2瓶;世上如王 1瓶;

超級愛啦,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