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瘦小，蘑菇頭，穿一件黑毛衣，年輕女子方臉盤，眼睛很大，黑青著眼圈，臉色蒼白，一頭過肩長發散亂的披在腦後，似乎先天不足，沒有少女應該有的青春活力。兩人看到我進來，年輕女子翻了翻白眼，低頭扒拉碗裏的飯，老女人一邊夾著盤子裏的菜，一邊問我“你是從什麽地方來的？”眼睛只盯著碟子裏的菜，並未往我這邊看一眼，因為沒有別人，我想應該是在和我說話。我笑著說“我是永安市永安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呼吸科的，我叫周密，剛來半年。”那老年婦女邊吃邊答“我是佳木斯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麻醉科的，於麗梅，這是我女兒，李嬌嬌。”於醫生不時的夾著菜，盤子已經見底了。她吃的很慢，好像怕吃快了，吃完女兒不夠吃。然後夾起最後的一點炒土豆絲放進女兒嬌嬌碗裏，嬌嬌則不耐煩的翻著白眼說“飽了，你要撐死我呀！”於醫生不怒不慍，面無表情的站起來，她女兒也隨後站起身，徑直走出餐廳，進了我對面的房間，“啪”的一聲將房門落了鎖。

我坐在餐桌邊開始吃我的飯，水醫生從樓上下來，站在窗戶前面眺望著對面的醫院住院樓，晚霞給對面的樓房塗抹上了一層粉金色，樓頂的避雷針閃著紅光，樓頂上的小塔樓裏亮起了燈光，在夕陽下隱約可見，像童話世界裏的城堡。水醫生感嘆得說“這個地方風景好美啊！”我回應道“確實很美，可惜我在地下活動了半年，第一次坐在屋裏看風景。”這時，李嬌嬌進來打開冰箱取了一小盒蛋糕，水醫生轉身問嬌嬌，“你吃飯了嗎？”我看到水醫生的臉上柔和的表情散發著一種男人獨特的光彩， “哼，不用你管。”李嬌嬌又是一臉冰霜，脖子一挺出去了。水醫生說：“她是於醫生的女兒，於醫生是佳木斯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麻醉科的主任。”然後壓低聲音“離婚了，帶著女兒來美國，那女孩無所事事，母女倆生活不好。”我輕輕得“哦”了一聲，吃完飯和水醫生前後腳出了廚房各自回屋了。上網等了老公半天，他也沒上來，我在□□裏留了言，“我搬家了，一切均好，勿念！”。

今天一天感覺很累，洗個澡準備早點睡，女生浴室在我們這一樓層。廚房和臥室之間過道的東側，伸出去一個小空間，小空間的左手是衛浴室的門，右手是一個嵌在墻裏的大壁櫃，裏面放滿了毛巾，毛巾按大小分類疊放，一律松軟幹凈，散發著淡淡的香味。衛浴間很大，裏面放了一個整體浴櫃，浴室有一扇朝東的門通向陽臺，朝北的墻上有一扇小窗戶，所以屋裏光線很好，很舒服。我進入浴櫃，浴櫃裏的擱物架上放著不知誰的洗浴用品，一瓶脫毛露特別醒目，我拿起來看看，一袋牙膏大小的脫毛露已經用完。我快速洗完，用大浴巾擦幹頭發和身體，穿上秋衣褲。剛回到房間坐下，房東就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走上來，房東老太太體格肥壯，所以踩在木樓梯上的腳步聲格外的響，她一邊敲門一邊喊：“Doctor Zhou。”我打開房門，她帶我到了衛浴間，從壁櫃裏取出小塊毛巾，然後指指下水地漏子上的頭發，說：“洗完澡要把頭發清理掉，然後拿小毛巾把衛浴的墻壁上的水全部擦幹”。然後又帶我到廚房，告訴我“同樣洗完鍋後，要用小毛巾把竈臺和洗碗池裏的水全部擦幹，否則容易生細菌。”然後拿起一個小鍋比劃著：“清洗鍋的時候，要把鍋的裏面和外面全部用鐵砂洗幹凈。”老外確實很講究。我認真得聽著點點頭。房東出了門，我正要回屋，於醫生的女兒開門出來對著我說：“她又說你了吧！這個討厭的老太太，總是沒事找事，特煩！你別理她。”我笑了笑算是回應，嬌嬌轉身回屋，“咣當”，門在我身旁落了鎖，我也轉身回屋了。真是不錯，我放下窗戶上的百葉窗簾，躺在床上，床寬大舒服，很快睡著了。

☆、醫死人牧師來解困 安靈魂醫院教堂多

? 星期二上午，我正在辦公室總結病歷，梁民過來告訴我，“Zhou,晚上老板讓你和他值夜班，你昨晚睡得怎麽樣？”我說：“挺好，這是我到美國近半年來睡得最好的一個夜晚，以後再也不用在地底下窩著了，每天都可以看到可愛的朝陽和夕陽，還有中國人教我做中餐，昨天水醫生教我做的魚特別好吃。”梁民笑著說：“我明天做魚給你帶來，保準比他做的好吃。”我不屑道：“我看你只會做豬肉丸。”梁民急了：“你別不信，明天中午你就等著吃吧！”在圖書館整理了一天病歷。晚上5點來鐘，我回805匆匆吃了幾片面包，喝了一杯牛奶，又趕回實驗室，Lord照例在圖書館門口叫上我，Lord走的很快，我幾乎是一路小跑才跟上他，以至於忘了體會走在走廊裏那種特有的尊貴感覺了。我幾乎能聽見我和Lord心臟跳動的聲音和快速走路的喘息聲。我預感到可能有什麽事情發生。

走到病房門口，巨大的像城門一樣的自動門打開，一個年輕的住院醫生已經在門口等著，看見Lord,急忙迎上去，我跟著Lord在住院醫生的帶領下快步走到14號病房門口，消毒、快速穿戴整齊之後，我們走進14號病房，一個40多歲的男病人腳對著門仰臥在床上，Lord走過去，扒開病人的眼睛,住院醫師遞過小手電筒，Lord照了照病人的瞳孔，沒說一句話，站到床腳。又進來一位醫生，站在Lord旁邊，後來知道他是胸外科主任，該病人是食道癌，做食道癌手術時，醫生不小心紮破了胸主動脈。病人實際上已經死亡，放到ICU搶救，也是為了給家屬一個告別的時間，兩個中年女人是病人家屬，站在病床右側，其中一個像是那病人的妻子，她不停的拿右手捂一下嘴巴，喉嚨裏的悲哭聲順著張開的嘴巴釋放出來，到了嘴邊卻變成了無聲，好像被那只放在嘴上的手強行的按了回去，只在喉嚨裏發出像溺水的“啊啊啊”的聲音，可她的精神似乎在承受著失去親人的巨大痛苦。另一個可能是病人的姐姐或妹妹，她的臉上淚水不停的流下，她左手拿條白手絹不停的拭淚，兩個女人的眼睛一直直直的盯著病人早已沒有知覺的烏青的臉。姐妹模樣的中年女人走出去，過了大約一分鐘，領了個年輕的20多歲的小夥子，身穿黑色牧師長袍，胸戴亮閃閃的十字架，手裏拿個小瓶，走了進來，牧師站在病人頭側，家屬挨著牧師站在床邊。胸外科主任和Lord握握手，說：“我走了，這裏就交給你了。”Lord說：“好吧！你回吧！”我和Lord依然站在床腳，牧師沾了聖水，在病人額頭畫了個十字，然後從瓶子裏沾了聖水，對著病人灑了幾滴，然後開始誦聖經，旁邊的兩位家屬也不停的在胸口劃著十字，哭得淚流滿面，像要虛脫了一樣，看樣子是牧師在接引病人的靈魂進入天堂，牧師念完了，家屬挨個在病人額頭吻了一下，然後三個人相跟著出了病房。自始至終，病人家屬沒有在病房裏吵鬧，也沒有辱罵、更不用說毆打那位胸外科主任，醫生也沒有和病人家屬解釋一句或安慰一句，彼此之間未說過一句話。

第二天早晨查房的時候，我問吉米：“為什麽美國的病人和醫生沒有沖突？”吉米說：“醫院裏有專門管病人投訴、糾紛的部門和工作人員，病人家屬對醫生對醫院有什麽不滿或訴求或需要都是通過相應的部門，會有專人去做解釋安撫工作，醫生只負責看病，醫生和病人及其家屬的溝通只限於疾病有關的範疇，凡和診斷治療無關的，病人不應該找醫生，而應該找醫院相關部門。”我們國內的醫院也有醫務處，專門負責調解糾紛，怎麽還有醫鬧？難道是因為有牧師？我決定晚上回去問問房東老太太關於牧師的事。?

☆、二

? 晚上我5點鐘就回了805，端了一杯水，去找房東老太太聊天，樓下的門廳進去是廚房，廚房靠窗的位置有一張長條桌，兩邊各放一把椅子，廚房左手邊的門進去是一個大廳，算是餐廳了，裏面一張巨大的長方形大桌子，桌子四周擺滿椅子，桌子正上方兩盞大的歐式吊燈垂下來。大廳的旁邊套一個小廳，裏面一個碎花田園風格的高腳兩人沙發，沙發背後是窗戶，透過窗玻璃，直接可以看到大門門廳。窗戶旁邊的墻角是一個酒櫃，裏面放著各色的酒水和高腳杯，窗戶另一側的墻邊兩張躺椅，老頭老太太每天躺在躺椅上搖晃著看電視，電視在門邊的墻角，一邊可從側面的窗戶看到從門外進來的人。晃著晃著可能打個盹，醒來再接著看電視。大客廳門口的門楣上貼著世界上許多國家的國旗。

老太太看見我來找她，躺在搖椅上指著旁邊的雙人沙發：“周，坐吧。”我一邊坐下一邊說：“Grandma,你這門楣上有多少國家的國旗？”老太太突然異常激動的立起身：“周，你叫我奶奶？”我說：“是啊！”我心想，中國人叫年長的人都是叔叔阿姨爺爺奶奶的，像外國人那樣直呼其名，我實在做不到。老太太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走到門楣下：“每個學生住到這裏的時候，我都會在門楣上貼上他們國家的國旗，時間久了，就貼了一圈。學生們都笑稱這裏是聯合國。你看門框最中央的國旗上方裝飾著一個巨大的鐵質貓頭鷹，貓頭鷹是明州的神鳥”，我心想大概像龍在中國人心中的地位一樣。所不同的是外國人喜歡把他們看重的事物貼在身上，裝飾在房子上，像國旗、老鷹。而中國人則更願意藏在心裏，只有在一些莊重的場合才拿出來，比如中國的國旗和龍。我們重又坐回沙發上，電視裏正在播明州棒球隊的比賽，老太太說：“我喜歡打棒球，也喜歡看棒球比賽。”我問道：“奶奶，你知道明尼蘇達州有個籃球隊叫森林狼隊嗎？”老太太不屑一顧的說：“我不喜歡籃球，我喜歡棒球。”在明州，喜歡看棒球比賽的人遠遠多過喜歡看NBA籃球賽的人。美國人並不把一場運動和國家聯系起來。

我想起在醫院裏發生的事，我說：“昨天在ICU我看到了一起醫療事故，一個病人在手術過程中誤傷了大血管，病人出血太多死亡了，你說這醫生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房東老太太很平靜的說“不，每個人都會出錯，醫生也是人，當然也會出錯，出錯是正常的。”我還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老太太見我茫然的樣子，站起來帶我來到餐廳對面的一件房子裏，裏面擺著兩支一米二寬的床，是她和老伴的臥室，墻上掛著許多相框，裏面都是些老照片，看起來像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外國人，她拿下一張照片，上面一個戴禮帽，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倚著甲殼蟲汽車拍的一張照片。她說：“這照片上的人是我父親，在上世紀60年代，我的父親在路上開著車，突然心臟病發作，死在車裏”。她並沒有對父親的死表示哀傷，反而說：“那天真是謝天謝地，幸好當時路上沒有一輛車，也沒有一個行人，否則撞了人可是犯了大罪了。”然後不停的嘮叨說“那天真幸運啊，車子沒有碰了別人。上帝保佑！”我真的目瞪口呆，以前一直不相信中國人和外國人的素質有差距，可眼前的這個人，是的，他85歲了，中國85歲的老太太肯定也是良善的，我的姥姥去世已經9年了，她如果現在活著，應該也88歲了，她也會這麽說的。是的，我相信，不是兩國的老百姓有差距，而是時代不同了，世風日下，不是某一國的事，而是全世界的事。或許她的想法並不能代表所有的美國人，可是，我明明看到那病人的家屬也沒有鬧事。我想起了牧師，於是我問房東老太太“奶奶，那位病人的家屬叫來了牧師，牧師劃了些十字，念了會聖經。”房東老太太打斷我說“是的，那個人到天堂去了，牧師是上帝派來接他的人。上帝是我們的父親，他慈愛、善良。”“我看到了門口這條路的路邊也有一個教堂。”我若有所思的說，房東老太太認真地看著我“每個住院或門診大口的旁邊都有教堂，方便病人禱告，並且在關鍵時刻接引那些去世的人去天堂。”“哦，我說家屬那麽快就把牧師領來了。”我心想，牧師是個很關鍵的人，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在醫院旁邊蓋一座廟，估計醫鬧會少很多，我們中國人去世，也是由和尚來做道場，超度亡靈。其實這些思想在中國人的心中根深蒂固。雖然□□中毀了大量的寺廟，但現存的寺廟，尤其是大的佛教聖地每天依然人山人海，香火鼎盛。房東老太太說：“我每周二和四去一個固定的地點集體上聖經課，每周六日去教堂。一些東西可以通過教堂捐贈給那些窮人，我現在住的房子就是教堂的教友幫忙蓋的。”我心裏暗想，教堂確實是美國人的精神家園。聊了一會兒，我告辭出來，上樓去休息。?

☆、暗較勁少女問是非 濫留情老手弄古詩

? 轉眼又到了周末，星期六一大早，房東老太太給我送來一封信，是Rochester銀行寄來的，告知我有400美元轉入我的賬戶，我知道是唐玉龍轉過來的，好歹他也是個知識分子，畢竟和市井沒文化的人不一樣，不好意思明目張膽的掠奪。

我早早吃了早飯，坐在躺椅上看書，看了一會兒天已經大亮了，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我看看桌上的表，已經是上午9點多鐘。有人輕輕的敲門，這麽早，誰找我？住在這種類似大雜院中，要睡個懶覺可是不行，我狐疑地打開門，一個丹眉細眼，披肩發齊劉海，一襲黑色長裙，外穿緊身黑色呢子大衣狐毛領子，身材苗條的清爽的30多歲的女人出現在門口，她略帶羞怯的問“水醫生住在哪個房間？”我指指樓上說，一上樓梯左手。她又羞怯的紅著臉道了謝，然後提起黑色的長裙，踩著狹窄的吱呀作響的樓梯上樓去了，旋即對門於醫生女兒嬌嬌從門口探出頭來，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臉頰上兩個深深的酒窩調皮地洩漏了他的青春年少，“阿姨，我可以進來嗎？”她指指我的房間，我怔了一下，點點頭，我倆坐在床沿上，“以後別再叫我阿姨了，叫我周醫生，我不習慣被人叫阿姨。”我正色道，這麽多年一直上學，不經意間自己就變成阿姨了，只是心裏還很難接受這個事實。嬌嬌又笑了一下，溫和的說“好的，周醫生。剛才那個女的是來找水醫生的吧？”我點點頭，嬌嬌又道“她肯定是水醫生的女朋友，你知道嗎？水醫生的女朋友特別多，你沒看到水醫生每天做飯做好多，然後分裝到飯盒裏，騎上他的破爛自行車，給那些女朋友送去了。”“哦”我心想，莫不是他的女朋友是一群流浪貓，他每天去送食。女孩突然神秘的說“水醫生有個師妹，經常來找他，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那女的剛二十出頭，一天到晚哥哥長哥哥短的叫個不停，真是不要臉。”我沒見過，所以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嬌嬌見我沒反應，無趣的說“好了，你休息吧！我走了。”臉上又恢覆了病氣。

近午時分，聽見水醫生送那女的下了樓，我去廚房做飯，炒了個西紅柿雞蛋，又蒸了鍋大米飯，水醫生端著筆記本電腦走進來，坐在餐桌邊，瀏覽網頁。我把大米盛到碗裏，剩下的大米盛到大塑料食盒裏放進冰箱。我端著碗站到水醫生背後，看他在看什麽東西，他的電腦屏幕上是照片，天高平淡，草地遼闊，水醫生回頭看看我“你有沒有去過西藏？”我笑笑說“沒有，難道你的照片是在西藏拍的？”他得意的說“當然啦。”“我聽說那裏海拔很高，高原反應很厲害。實際是不是如此？”水醫生說：“我還好，有兩個韓國人，讓我給他們拍張照片，你猜怎麽著，他們基本上彎著腰，擡不起頭來，讓我準備好拍，然後大喊一聲，站直了。他們拼命一挺，站起來，我趕緊按下快門，拍了一張，一拍完，他們立刻像洩了氣一樣，彎腰喘氣，然後再大喊一聲，站直了，再拍一張。”嬌嬌臉色陰沈地走進來，徑直到冰箱那裏，收拾冰箱裏的東西，水醫生看著電腦，一邊翻頁，一邊說：“剛才來找我的那個女醫生是重慶市人民醫院兒科的。”他的眼睛悄悄掃視著於醫生女兒。“哦，我說怎麽說話那麽溫柔”，不等我說完，嬌嬌啪的一聲甩上了冰箱門，一昂頭冷笑了一聲，闊步走出廚房。我註意到電腦上水醫生和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婦女搭著肩膀站在一起，看上去那女人比他足足老了至少十歲，我疑惑但不露聲色的問：“這是你愛人？”水醫生說：“是。我兒子12歲了，都是我愛人特別是岳母一手帶大，我在家什麽也不用操心。”我笑著說：“你好福氣，一看就知道屬於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你孩子平時住在岳母家？”“我岳母和我們住在一起。我雖然不幹活，但什麽都會幹。”水醫生淡淡的說。我點點頭“這個我信，特別是刀工一流，一看就是個好外科醫生。”我吃完飯回房間了，中午不想睡，坐在電腦旁上網，想想國內已是半夜，也不能影響別人，拿出筆記本想把最近學的內容記下來，可想想又怕萬一筆記本壞了，不如拿攝像機拍下來，我取出攝像機，先對著窗外拍一拍路上的行人，鏡頭裏水醫生穿著他的灰色羽絨服，戴著皮帽子，騎著他那輛破舊自行車，車把手上一個大袋子裏裝滿了飯盒，我不禁想起於醫生女兒說的話，撲哧笑出聲來。

我從書包裏取出在實驗室打印的10篇論文，坐在躺椅上細讀，讀到關鍵的地方，就在那一段旁邊的白邊上做一下筆記，不覺又夕陽西垂了，我去廚房吃了點剩飯，洗了個澡，晚上8點多鐘，和父母上網視頻了一會兒，高中同學已經陸續上線了，這幾天無事時，在搜狐的中國同學錄裏找到了高中同學，於是找到高中的組織，基本上是瞎聊，大家畢業後各奔東西，已經沒有什麽共同語言，我也常常是潛水，並不發言。

☆、二

? 星期天早上醒來，去廚房熱了牛奶、面包，剛坐下，水醫生走了進來，從冰箱裏拿出他的牛奶、面包、還有火肥腸，他問我：“周，你要不要根火肥腸？”我說“不要，我對那種成品的肉食有一種偏見，總覺得裏面放了一些不好的東西”。水醫生邊吃邊說“上午咱倆去商場轉轉，這裏的商場東西不錯，但還很便宜”。我說“好”。我倆吃過早飯，各自回屋洗臉，刷牙、穿戴整齊，水醫生已經下來站在樓梯口等我。

我們出門沿著大路一直向西走，快走到路的盡頭時，可看到前面是條高速公路和我們走的街道十字交叉。我們過了馬路，拐上了一條林蔭小道，腳下的泥土松軟濕潤，巨樹參天，林間偶爾有過冬的小鳥撲棱棱扇著翅膀飛過，翅膀扇落了樹枝上的積雪，落在人臉上冰涼涼的，使人精神為之一振。路邊透過樹林的縫隙可看到人家的帶院落的小別墅寂靜的站在清新的料峭的空氣裏，門口插著兩面美國藍白色條紋的國旗，點啜著紅色的星星，異常醒目，這條林蔭道大約走了15分鐘。走出小樹林，面前是一條橫亙的馬路，過了馬路，再走100多米就到了商場，也是倉庫式的一層。我們進了商場，水醫生挑了一件米黃格子襯衫，問我怎麽樣，一看價格22美元，還真是便宜，我點點頭說：“不錯”，他又挑了一雙類似駱駝牌子樣式的休閑皮鞋，也只有35美元，他拎著手裏的一紙袋化妝品晃了晃，說：“給我們科小護士帶的，5美元一小瓶”，一並買了。我沒有看上衣服，那些衣服即便是最小碼的對我來說也太大了，然後我們滿載而歸。在商場門口，迎面碰上於醫生和她女兒正往商場裏走，我們打了個招呼。

回去的路上，水醫生在小樹林邊看到一個小土堆，突然傷感的說：“看到這樣落葉和積雪覆蓋的荒涼的土堆，我不由得想起蘇軾的一首詞，寫給他去世的妻子的‘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水醫生深情地淒然朗誦著，到這裏，似乎想不起了下闋，“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我笑著朗聲接上。水醫生尷尬地停頓了腳步，他可能沒想到，我一個理科生，也會背這首詞。我心裏一陣莫名其妙的感覺，不知他是什麽意思，也許什麽意思也沒有，有些男人就是喜歡在女孩子面前賣弄文化。我不由得又想起那天於醫生的女兒神神秘秘的告訴我他有許多女朋友的事。水醫生故作輕松的說：“你也喜歡詩嗎？”我踢起路上一顆石子：“談不上，碰巧會背這首。”水醫生又問：“你喜歡瓊瑤小說嗎？”我想想，好像上大學的時候喜歡過一陣子“還好啦，出國前各大電視臺均在熱播瓊瑤劇，其中之幼稚、不合時宜令人反胃。而劇中人物給人感覺象在看一個戲班子在演戲，就那幾個人。最後看的是《幾度夕陽紅》”，水醫生激動的說：“何慕天和李夢竹的愛情是不是很感人？”我不屑一顧的說：“感人什麽呀？男女主人公竟然可以聽信別人的話，不見對方一面，問問清楚，就改嫁的改嫁，放棄的放棄，以至於十八年骨肉分離。他們的愛情究竟有多少忠貞程度？”我咽了口唾沫，接著說：“楊明遠為了愛情不擇手段是不是也令人嘆息？”我不知他為何一直和我探討這小兒科的電視劇，好在我剛剛看過，還記得劇情“楊明遠為了得到自己喜歡的人，趁人之危，更編造謊言，在男主人公尋找到門口時，將其趕走，令人骨肉分離20年，你看看《西游記》裏，唐僧的母親被貪戀她美色的流氓霸占，歹徒殺死了他的父親，他的母親堅貞不屈，投河而死，楊明遠沒有殺死何慕天，對一個不愛他的女人實施婚內□□長達20年。”水醫生似乎有些懊惱：“李夢竹總還是個完美的女人吧？”我沒有註意到他的表情，繼續說：“那個所謂十全十美的女人，竟然能心裏想著一個男人，身體侍侯著另外一個男人。還美其名曰中國古代婦女的典範，中國古代婦女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更何況被別人搞大肚子，竟然不去向當事人問個青紅皂白就找其他男人替代，真是離不開男人啊！令人作嘔。”水醫生突然咆哮著說：“夠了，你這個令人討厭的女人，你就是個憤青，再你眼裏，世界上就沒個好人。”我被嚇了一跳，不知所措的說：“水醫生，對不起，我只是胡說八道，我不知道你是個瓊瑤迷，其實我對瓊瑤阿姨的小說並不了解，只是大概看了些電視劇，對不起。”水醫生依然忿忿的說：“不了解就不要隨意詆毀別人。”我連連說：“是，以後註意。”說著就到了公寓門口。?

☆、情人節周密收玫瑰 不速客夜晚撞隱私

? 星期一早晨，我一進辦公室，一個30多歲的男人推開圖書館的門，探頭進來問：“請問哪位是周醫生？”我說：“我就是。”小夥子開門進來，笑瞇瞇的遞給我一大束玫瑰花：“節日快樂”，我機械的在快遞單上簽了字，梁民走過來笑著說“節日快樂”，我奇怪地問“什麽節呀？”，想想也不是我的生日，梁民眨眨眼說“當然是情人節了”，“情人節，天哪！誰會給我送花呢？”我驚呼道！商中華從門口經過，冷嘲熱諷得說“速度還挺快的”。我莫名其妙的看著梁民：“這什麽意思？”梁民說：“你看看花上面的標簽寫的什麽”，我把心形的粉色標簽拿下來，上面用英語寫著：“情人節快樂，永遠愛你的人”，“這是誰呀？害死我了。“ 梁民神秘的笑笑說，“你肯定知道，他不寫名字估計是怕你退給他”，我喃喃道：“難道是吉米？可剛剛早會上他沒任何反應呀，那麽是水醫生，人家有老婆孩子，不可能，肯定是吉米，我得問問他。”梁民若有所思的說：“人家沒寫名字，你怎麽問呢？再說了，有人送花給你，說明你有魅力，收下就是了，管他是誰呢。”梁民說完轉身走了。

上午一邊整理病歷，一邊不時的看看放在書架上的花，“不行，萬一讓別人看見，這算什麽事，我已經是有夫之婦了”，我趕緊拿起那一大束紅玫瑰，從樓梯下去，開了小門，放在門外的墻邊。今天是情人節，扔掉了花，心裏突然空空的，好想老公，想哭卻哭不出來，圖書館裏靜悄悄的，窗外陽光照在積雪上發出刺眼的白光，我不知怎麽走到了商中華的辦公室。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我並未註意她陰毒的不友好的眼神。我終於忍不住趴在她桌上哇哇哭起來，邊哭邊說“我好想家，想老公”。商中華不耐煩的叫起來“你想回家就回去罷，不想呆就快回去，別在這裏丟人現眼的，你在人家實驗室幹的那些好事，別以為我不知道，不想呆還硬呆著幹嗎？”我止住了哭聲，詫異的看著他，梁民聞聲趕過來，拽起我的胳膊，打著圓場說“走吧！別哭了，想家誰也可以理解，走吧！”然後硬把我拉到了他辦公室。梁民有些淚喪的說“商中華怎麽這樣，大家都是中國人，她幹嗎呢，這麽苛刻？”我已恢覆了平靜，冷冷的說：“無所謂，反正我原本也不認識她”。我站起身“好了，我去工作了，”邊說邊推門走了出去。

中午梁民叫我吃飯，他帶自己做的魚，我說好吃，北方人做的魚確實不如南方人做的好吃，裏面放的調料太多。吃完飯我接著整理病歷，由於在國內，呼吸機相關肺炎是個大問題，是ICU病人死亡的主要原因，我突然想是不是也應該了解一下美國呼吸機相關肺炎的發病情況。今天整理的病歷裏，有一個病人做股骨頭壞死關節置換手術後，發生肺栓塞死亡。病歷裏並末詳細介紹肺栓塞的情況，我想起水醫生是湛江醫學院附屬醫院的骨科醫生，打算晚上回去問問他。

☆、二

? 由於我在整理的病人資料裏加了一項呼吸機相關肺炎，所以整理一個病人資料比以前用的時間多了，為了不讓老板起疑心，我決定以後推遲一小時回家。整理到6點半，我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了實驗室，人們都已經吃過飯回屋休息了，我吃了些剩飯，看看表剛8點鐘不到，想起要問水醫生那個問題，我對著樓梯喊了一聲水醫生，樓上傳來□□歌曲的聲音，也許他在聽歌呢，聽不見我叫他。

我走上樓梯，門半開著，狼愛上羊的歌聲飄出來溢滿了走廊，裏面傳出水醫生充滿磁性的哼唱聲，由於門沒關，我輕輕推了一下門，眼前的一幕讓我情呆了，一個20多歲，大眼睛，圓臉型的長發姑娘坐在椅子上，兩只腳放在水盆裏，水醫生坐在地毯上，正一邊給那姑娘洗腳，一邊用“大衣哥”一樣的嗓音用勁的唱著“狼愛上羊啊！愛得瘋狂”，那聲音與其說是從嗓子裏發出，不如說是用丹田之氣發出的，水醫生壓根沒註意到站在門口不知所措的我。我迅速穩定了情緒，快速閃離了門口，裝作若無其事的赤了雙腳，提著拖鞋輕輕的下了樓，然後快速推開我的房門，把門輕快的帶上。

我站在門後聽聽外面沒有任何動靜，心想他們興許沒發現我，這才長籲了一口氣。大腦經這麽一刺激，立刻睡意全無。坐在躺椅上，不由得想起老公，上網看看老公留了言，“今天開大會，我得早早去布置會場，你先睡吧”。狼愛上羊的歌聲老在我腦海中回旋，我呆呆地望著夜幕下住院大樓冷峻的輪廓，外國的建築總是給人冷厲，猙獰的感覺，象一個身材欣長的男人或伸著利爪的女巫，在黑夜裏讓人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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