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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的下課鈴準時響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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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是自習,心急的同學已收拾好書包,鈴聲一響就迫不及待地沖出教室。

鈺慧故意慢騰騰地整理著課本、筆袋……感覺時間差不多時,微微擡頭不露痕跡地看了看周圍:教室裏已沒幾個人了,不過坐在第二排白茹沒走,正和宣傳委員熱火朝天地談論下期黑板報的主題;坐在倒數第三排的旻賢也沒走,正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書。

鈺慧心裏“咯噔”一下:時間不早了,“老豺”還在辦公室等她,她等不及看旻賢和白茹是否一道回家了,可看現在這情形,王媛似乎沒有騙她……

鈺慧胡思亂想著走到高三年級組教師辦公室門口,“老豺”正坐在辦公桌前裝模作樣地邊研究一張試卷。他是鈺慧班的班主任兼數學老師。從農村高中調來沒幾年,一家老小擠在校園西北角的教師宿舍,一天到晚憋屈得兩眼發綠,老覺得自己懷才不遇,恨不得馬上攀上一棵大樹,撈個一官半職。平日裏對班裏的高官子女噓寒問暖,領導發話那是絕對的言聽計從。

慧爸在市委要害部門工作,鈺慧成績又好,也屬於“老豺”對她也一向格外關心。

“高老師好。”鈺慧站在門口叫了聲。

“來了啊,鈺慧。過來坐。” “老豺”呲著兩顆又大又黃又尖的門業,沖她微微一笑:“你這次數學考試成績可不太理想啊,卷子出的並不算難,我們班滿分的有好幾個……喏,你看看,這麽簡單的題目都出錯……”

“哦。”鈺慧垂著眼皮應了聲,沒打算同“老豺”交心:“老師,是我馬虎大意了。”

“雖然只是階段性的小測驗,也不能掉以輕心呢……你們已經高三了,高三意味著什麽?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老豺”開始苦口婆心、“毀人不倦”。

“又來了!”鈺慧現在心煩意亂,這種沒營養的臺詞她已經聽他嘮叨過無數遍,幾乎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她寧肯“老豺”狠狠地、真心地罵她幾句,也不願聽這種浮泛表面、空洞無物,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的廢話。

“……你最近上課也老走神,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老豺”忽然話鋒一轉。

鈺慧一驚,連忙矢口否認:“沒,沒有!”難道王媛打小報告了?

“那就好,有困難就告訴老師,大家一塊兒解決……”

“謝謝老師,我會努力的……”鈺慧暗地松了口氣。

“那就好,……如果下次測驗成績還不理想,我要給你媽媽打電話的。”“老豺”問不出什麽,只好結束了他的“訓話”。

鈺慧一聽到“給你媽媽打電話”這幾個字,心臟猛地一跳,馬上連連點頭,再次表決心。“老豺”奸詐地“嘿嘿”一笑,鈺慧想起了抗戰劇中的特務,脊背一陣發涼……

出了教師辦公室,鈺慧神情懨懨地去車棚騎車。今年秋天似乎來得格外早,車棚角落裏堆滿了被雨水腐爛的落葉,混雜在淤泥裏,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臭氣。鈺慧的車子不知被誰碰倒在地,沾了不少惡心的腐泥爛葉。鈺慧更加郁悶,邊扶車子邊想:今天肯定是我的倒黴日!

只是,很多時候,很多事情,沒有最倒黴,只有更倒黴。

鈺慧擦幹凈車子從車棚出來,一擡頭,居然剛好看到旻賢和白茹並肩緩行的身影……頓時呆住了:倆人有說有笑地,親熱地走在從車棚通往校門口的林蔭道上,秋陽透過樹枝斑斕地照著他們的背,偶有一兩片樹葉在金燦燦的陽光裏飛過,打著旋落在他們腳下。旻賢時不時側過臉對白茹笑著,眼神溢滿愛意和溫柔……

鈺慧頭“嗡”地一聲全蒙了!她的臉色一下灰暗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死勁握著自行車的車把,雙手骨節發白。

“一個多月前,旻賢同我也聊得很好……”鈺慧心裏一陣陣發澀,“也許,他只當我是普通朋友。”

鈺慧被釘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著、站在……直到那對背影走遠。

第 5 章

鈺慧回到家已經快一點了,意外的是,慧媽沒像以前那樣大呼小叫地責怪。盛飯時還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臉色。

“今天怎麽回來晚了……咦?臉色這麽難看,是不是生病了?”慧媽急忙放下碗筷去摸鈺慧的頭:“沒發燒呀?……身上有什麽不舒服的嗎?”

倉促間,鈺慧偏偏腦袋,但沒躲開:“沒事!……有幾道數學題沒解出來,……煩。”

慧媽放下心來:女兒一向要強,打小起就常跟難題死磕,不到萬不得已不求人。脾氣上來不吃不睡的時候也有。

“一直在學校做題呢?……累了吧,幹嘛跟自己那麽較勁,實在不會的,早點去問老師……你們班主任高老師人很熱心,很關心你的學習……”慧媽轉身去廚房端菜。

“嗯。爸又不回來吃飯了?”鈺慧洗完手回到客廳,看到茶幾上沒有爸爸的公文包,飯桌上也只擺著兩雙筷子。

“他中午有應酬,我下午單位有急事,也要趕緊走……待會兒午睡定上鬧鐘,別遲到了。”慧媽叮囑再三,匆匆扒了幾口飯就出門了。

只剩一人的午後靜極了。140多平方的房子空蕩蕩的,客廳大的能擺放一張乒乓球案子。兩間臥室朝陽,又寬敞又明亮,爺爺去世前,他睡有陽臺的一間,慧爸慧媽睡另一間,鈺慧睡臥室對面的書房。爺爺去世後,鈺慧換到爺爺的臥室住,和爸媽的臥室只有一墻之隔,以前,慧媽巡視要經過回音效果良好的客廳,往往走到半路鈺慧就能有所警覺,把“違禁”的書籍、動作收攏藏好。

這房子實在太大太空太靜了,讓鈺慧止不住地想旻賢的事:旻賢到底對我是什麽感覺?今天周五,明天還去不去圖書館等他呢?要不要問問他是不是喜歡白茹……可自己有資格問嗎?該怎麽開口呢?……旻賢不回答自己會不會很難看?畢竟這是個敏感問題,是旻賢的隱私。

不過,在沒有聽到旻賢親口承認喜歡白茹之前,她對他喜歡自己還是抱一線希望的,雖然這希望很渺茫……否則為什麽他暑假裏每天到圖書館自修都要主動坐在她對面?這麽多次言笑晏晏結伴回家,旻賢難道一點都沒有覺出她對他的好感?……抑或是,自己隱藏的太好,旻賢竟一點也瞧不出來?……總之,鈺慧的倔勁又犯了,不管最後結果怎樣,一定要弄清楚,否則心永遠靜不下來。

晚自修回家後已經十點多鐘,按鈺慧的習慣,她還要再覆習一會兒功課,十一點準時洗臉睡覺。她一向作息良好,很少失眠。但今天不行,她翻來覆去,越著急越睡不著……睡不著明天就沒有精神,沒有精神就會影響學習效率,她的數學成績已經受到影響了,再如此惡性循環下去,她的成績只會越來越糟!最後,只得拿出耳機聽英語,半夜起身去洗手間時,已是淩晨一點多鐘,耳畔的外語還在繼續,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睡了好一會兒了。“還行,”鈺慧默默地給自己鼓勁:“加油!你是個好女孩,你不會輕易被任何人任何事情打倒!明天再見旻賢一次,把這一頁掀過去,重新開始,期中考試你還是前三名!”

從洗手間出回來,客廳裏居然還有一線光亮。隔壁臥室的門開著一道縫,路過門口,隱隱約約能聽到爸媽的談話聲,雖然聲音刻意壓低了,但在夜深人靜的夜裏,有些卻也聽得清。

“我在醫院呆了一下午,班都沒上!……那孩子……趁家裏沒人把藥箱裏十幾瓶藥一口氣都吃了……洗了三次胃……差點沒救。”慧媽說。

“……那孩子不是挺好嗎?成績比小慧還好……小小年紀,有什麽想不開的……”慧爸問。

“就為一本電影雜志,她藏在學習資料裏……趙姐……打了她一耳光,沒想到……這孩子平時……唉!”

“我們也要接受教訓,小慧也大了……什麽事都不和咱們說……”

“嗯,我也為這事鬧心呢……”

鈺慧沒興趣再聽,悄悄回到自己房間躺下,心想:“怪不得媽媽中午那麽反常……不過,她為什麽不對我說趙姨女兒自殺的事,老把我當小孩子,什麽事都瞞著我,真沒意思……”

其實,慧媽的“嘴嚴”只是對鈺慧而言;在外面,她可是有名的大嘴巴,最喜歡張家長李家短的,連自己女兒的“初潮”也四處亂講。

那是初一下學期的事兒。鈺慧在中午放學回家的途中,她突然初潮來了。汙血弄得衣服上,自行車上一塊又一塊……觸目驚心!她當時似懂非懂,異常慌張、害怕、尷尬……在路人怪異的笑容中硬著頭皮騎車回了家。

慧媽見到她狼狽的樣子,仔細檢查過車和人後連聲驚呼:“哎喲!你也不註意點兒,弄得到處都是!……你知不知道經血很難洗的!……車子上也有,中午我還要不要睡覺了……你說說你,這才多大就來這東西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胸脯還沒發育呢!你這也太早熟了……”

鈺慧聽了,更加羞愧難當,跑到屋裏不出來了。

說歸說,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慧媽午飯沒吃馬上去了趟超市,提回來滿滿一大袋衛生巾,全是價格高質量好的名牌。

“你年紀小,那個地方嬌嫩的很,衛生巾一定要用最好的……以後你用我給你買的就行,千萬別自己亂買……給,放到衣櫥下面藏好,別讓外人看到笑話。”慧媽把衛生巾扔到鈺慧床上。

幾天後,鈺慧在上學路上遇到鄰居小敏。小敏打了個招呼,似笑非笑地悄聲問:“你身上來那個了?嘿嘿……聽說來了那個就能生小孩了……”

鈺慧表情立刻不自然了,皺著眉小聲問:“別胡說,……你怎麽知道的?”

“嘿嘿,少騙我了。你媽到我家打牌時說的,劉姨王姨她們全知道了……”

鈺慧的血再一次急速湧上臉來。

又過了兩天。鈺慧從學校回來去地下室放車子,地下車庫正聊得熱火朝天:“……現在的孩子營養好,發育早得不得了……我女兒這才多大,前幾天都來例假了……比我的血量都多……害得我東跑西顛,洗衣服擦車,午覺都沒睡!”

另一個聲音,吃吃地地笑了半天才說:“嘿嘿,也算好事,說明孩子發育得好嘛!我外甥女更早,小學五年級就來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講究性感什麽的,連個對象都難找……”

鈺慧羞愧欲死,“哐當”一聲把車一扔……“咚咚咚咚”跑上樓去。

“好像是你閨女,看把她羞得……”

“哈哈哈哈……”

背後傳來一陣暧昧的大笑。鈺慧當晚破天荒地跟媽媽大鬧了一場,晚飯都沒吃。她無法對長輩不敬,但這種羞辱與嘲笑,實在讓她忍無可忍。可慧媽還是不以為然,照樣出去打牌,跟幾位牌友有說有笑:“這有什麽呀?哄幾句就好了……小樣兒,還跟我絕食……”

第 6 章

周六早上,不到7點鈺慧就來到了學校。高三是畢業班,每周只有周六下午休息。

她到教室時,裏面只有胡曉娟一個人,她是勞動委員,肩負著開教室開門的“重任”。此時,她正把頭埋進書桌裏,老鼠樣地“卡茨卡茨”嚼著薯片,聽到腳本聲,手一哆嗦……迅速掏出課本。

“是我。你就拿出來吃好了,早著呢,李翔來不到的。”鈺慧坐到座位上笑著調侃一句,扭頭望了望李翔……和他的同桌旻賢的位置。周六8點才上課,男生來不了這麽早。

“哎呀!讓你嚇死了,差點把我噎死!”胡曉娟誇張地拍著胸脯順氣:“……他一般是來不了那麽早啦,可也得以防萬一不是……你原來周六都踩著上課鈴進教室,今天不也突然襲擊了?要是他哪天像你一樣發神經,那就糗大了!我得保持我的淑女形象。”胡曉娟煞有介事地正襟危坐了兩分鐘,教室門口再沒發現異常,她又重新低下頭,更加起勁地“卡茨”起來,嘴邊全是薯片渣。

李翔是體育委員,高大健壯、形象陽光,成績也不錯,很受女生青睞。胡曉娟在高一入學典禮上對他一見傾心,到現在已經單戀兩年多。別看她平時大大咧咧假小子似的,在李翔面前卻完全完全變得文雅端莊如大家閨秀。

鈺慧笑笑,掏出課本心不在焉地翻了兩頁,故作不經意狀問胡曉娟:“……王媛昨天不是說蔣旻賢喜歡白茹,白茹卻不喜歡他喜歡李翔嗎……?我昨天中午還看到蔣旻賢和白茹一道回家,非常要好的樣子,是她又在胡說吧。”

“咦?……學習狂人怎麽也開始八卦了?……有情況哦……” 胡曉娟歪著頭,饒有興味地盯著鈺慧。

“哪有……看你嘴上弄的,快擦擦。”鈺慧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忙遞給胡曉娟一張紙巾轉移話題。

“餵,你是不是真的動春心了?……不容易啊,不容易!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男生沒有一個排也有一個連了,也沒見你關心過誰啊……蔣旻賢追白茹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不過白茹那妮子心高得很,哪會瞧得上他?……要說也是,蔣旻賢成績一般、家庭又窮又亂……怎麽會入了你的法眼?難道是他會魔法?……怪不得老話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古人誠不欺我也……”胡曉娟搖頭晃腦地做怪樣。

旻賢家裏窮……鈺慧心裏一動:是的,她從未見過他穿過一件新點的衣服,他所有的衣服都像別人穿剩的,樣式雖然老舊過時,但卻也幹凈整潔。

“蔣旻賢家庭情況很覆雜嗎?你聽誰說的?”鈺慧皺了下眉,認真地問。

“哦,My God!看來你真陷進去了……告訴你也行,中午放學後請我吃‘黑森林慕斯’。”

“……行行行,小姑奶奶,你就快點說吧。吃胖了李翔嫌棄你可別賴我。”鈺慧捏了捏胡曉娟肉乎乎的小圓臉催道。

“……我哥和蔣旻賢的哥在一個銀行上班。他爸結過兩次婚,家裏特別窮,他和他哥是第一個老婆生的,他還有一弟一妹,都是他後媽生的。他爸特聽他後媽的話,對他和他哥特不好!他家的人吃飯都不再一個桌上……”胡曉娟趴在鈺慧耳邊嘰裏呱啦一通講,興奮得兩眼放光。

“……他爸和他後媽是做什麽的?” 鈺慧顧不上譴責她剛吃完薯片就沖著自己“吐氣如蘭”,對關於旻賢的一切都想詳細知道。

“他爸是八裏營小學的語文老師,那破小學,凈招些小商小販的孩子。他後媽在醫院做保潔……你還想知道什麽,我回家再問我哥……”

“暫時沒有了,‘老豺’來了,快讀書!”

教室裏的人逐漸多起來,打預備鈴時白茹才急匆匆地走進教室,並且和旻賢腳前腳後,白茹表情還算正常,旻賢卻明顯不大自然。

“有□□!”胡曉娟用胳膊肘捅捅鈺慧,壓低聲音。

鈺慧心裏亂糟糟的,臉色馬上黯下來,手裏的筆帽旋下來、擰上,再旋下來,又擰上……

中午,鈺慧草草扒了兩口飯,午覺也沒睡就準備去圖書館。慧媽一臉疑惑地問:“不休息一會兒了?你以前不老喊學習累,要先睡一大覺的嗎?”

“馬上期中考試了,我想抓緊些。”鈺慧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這樣啊……那也不要搞得太緊張,身體第一!”鑒於鈺慧一貫的優良表現,慧媽不疑有它。

鈺慧到圖書館時差十幾分鐘一點,自習室人很少,她心神不寧地默寫單詞,不時擡眼看看門口。開學後旻賢一次沒來過,鈺慧心裏卻依然存了份期盼。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當鈺慧已經默了滿滿兩大張稿紙時,旻賢竟然真地來了!

和往常一樣,旻賢朝鈺慧這邊走來……鈺慧低頭假裝默寫單詞,心臟卻止不住地“咚咚咚”狂跳起來,手心全是冷汗。

“嗨。”旻賢輕輕同她打了聲招呼後,專心致志地讀起書來。

鈺慧悄悄瞥了一眼,他讀的是魯迅的《野草》,很枯燥的一本書,她只讀了兩頁就讀不下去了,而旻賢卻讀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他讀書的樣子真好看,她想,就像古代白衣勝雪,儒雅倜儻的美男子……腦子不停地胡思亂想,不知該怎麽問旻賢是否喜歡白茹……一個多小時後,機會來了!旻賢合上書本伸個懶腰,起身去水房打熱水。

鈺慧猶豫了一會兒,輕輕跟了過去。誰知心不在焉,剛到水房門口時,竟差點跟旻賢撞個滿懷。

還好,幸虧旻賢拿得穩,熱水只濺出一點點。“不好意思,沒燙到你吧?”他本能地用手幫忙去擦,剛伸到一半又不好意思地縮了回去。

“沒事沒事!”鈺慧也紅了臉,一邊低頭看著衣袖上的水痕,一邊支支吾吾地問:“你,你學累了嗎?我……我們一起出去走走……休息一下好嗎?”

終於說出來了,鈺慧大大籲了一口氣。

“好啊,去圖書館後面的小花園吧,那裏環境還好,我學累了經常去那裏散步。”

“你開學後怎麽不來圖書館自修了?”鈺慧邊走邊問。

“……家裏有點事。”旻賢語氣悶悶地,不願多說。鈺慧特意多看了兩眼他穿的線衣,同他其他的衣服差不多,樣式老舊,手腕、肘部多處地方已經脫線,有縫補過的痕跡,不過,洗得卻很幹凈。

鈺慧想起了胡曉娟的話,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她故意講了幾個冷笑話逗旻賢開心,兩人走到小花壇時,心情都還不錯。

或許是周末的緣故,小花園裏面比較淩亂,不知被誰仍進了兩個白色一次性塑料飯盒,一根沒啃幹凈的魚骨刺眼地掛在一朵粉嫩嫩的花瓣上,灰色的黏痰、煙頭也四處可見……

兩人繞著花壇走了一圈,旻賢對這種亂扔垃圾的現象大肆抨擊,一向最愛幹凈的鈺慧只是皺了皺眉頭,她心思並不在這上面。

要回自修室了,鈺慧猶猶豫豫地地問:“聽她們說,你……喜歡白茹?”

“嗯……”旻賢一怔,沈默了半天,最終半羞澀地點頭承認了。

時間已是傍晚,夕陽在旻賢的身後變成一片血紅色,他羞澀肯定的動作刺痛了鈺慧的眼,她竭力掩飾著心中的難過:“哦,白茹人不錯的,會唱會跳,又愛幫助同學,就是……嗯,臉型不太好,有點青春痘。”

鈺慧說完就後悔了,暗罵自己小人。

旻賢兀自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沒接她的話,只是神情寥落地說:“她有男朋友,兩人感情很好的。”

圖書館鐵藝圍欄外是一個十字路口,旻賢背後的紅綠燈換來換去,身後的車流人流,車聲人聲就像一場言情劇的背景,少男少女面對面在疏於打算的花壇前,各人有各人的悵惘和憂傷……

“那你對她說過你喜歡她嗎?”

“沒有,我今天早上試探過她,她避開了。”旻賢嘆了口氣。

“那你還是該親口問問她,不然,錯過了多可惜……”鈺慧腦中閃過早上預備鈴打響時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的情形,強自按下心中的酸意……剩下的時間,直到他倆騎車回家,他們都沒有再回自修室學習。鈺慧從一個女生的角度盡力為旻賢追求白茹出主意,說自己聽說的各種趣事逗旻賢開心,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那麽大方那麽多話,她只是想旻賢快樂,她不想看到喜歡的人難過……到底,她還是一個善良的少女,終究做不到太卑鄙。

第 7 章

“七歲那年離家之後,我就成了一個流浪的歌者,我沒有故鄉,只有出生地;沒有家,只有居住點;沒有多少朋友,只有少數知己。因此一直沒有多少踏實安穩的感覺。迷惘中,仿佛有一株植物在體內瘋長,唱著一枝奇怪而悠長的歌。三年零三個月,我才隱隱約約聽出它在不斷向我重覆著什麽。”

“春朝的冬夢。迷失在漫無邊際的原始森林裏,我是漂泊異鄉的孤旅,狂暴的風嗤嗤冷笑著追逐我,漫天都是他輕蔑冷酷的指掌。凝眸看時,又不見了,空中飄曳的都是些枯黃、死褐的葉子。天邊戰鼓聲忽遠忽近,心頭一凜,猛擡頭,夜之神雪一樣冰冷的獰笑一閃即逝。”

這兩段話,鈺慧是在旻賢的閱讀筆記中看到的,她不知道他還會寫繁體字。這樣傷感猙獰的文字,旻賢那本厚厚的筆記中還有很多,它們讓她對他更加著迷。

鈺慧覺得,旻賢的思想、文筆是遠超過同齡人的,甚至連她班裏的語文老師,那個一向自視甚高的學校唯一一個文學碩士恐怕也比不上——那位老師曾將自己發表在文學刊物上的一篇文章拿到全班朗讀,鈺慧想也就那樣,自己多讀多寫幾年也做的到……但旻賢的文字,她是如何努力也寫不出來的。

旻賢的字寫的很難看,在周末圖書館小花園的一次閑聊中,他曾對鈺慧說過一點他的家世:他是八歲才上的小學一年級,之前,他一直同母親和哥哥住在鄉下,每天拿都要著破爛的鋤頭下地幹活……那時,他的父親已經在八裏營的小學作了老師,每周回家一次。他父親是村裏第一個考到城裏上學、上班,有知識有文化有地位的人,風度儒雅、彬彬有禮。旻賢到城裏讀書之前是非常崇拜他的。

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般過去,因為每周六都要在圖書館單獨見面聊天的緣故,鈺慧對旻賢的了解逐漸增多,他對鈺慧的問題有問必答,卻很少主動問她什麽,比如:

“你的閱讀筆記真好,就這一本嗎?能借我幾天嗎?”

“好的,還有兩本在白茹那裏,等下她還回來就給你。”

“你……和白茹經常見面嗎?”

“也不是。我只是隔一兩天就想找她說說話,她學習以外的事知道很多,同她聊天很舒服很愉快。”

於是,鈺慧也開始經常向胡曉娟打聽班裏學校裏社會上的新聞趣事,她除了學習外,生活經歷少得可憐,這樣做,只是為了取悅。胡曉娟的新聞敏感度和八卦能力常常令她咂舌,每當她將這些事一字不漏地轉述給旻賢時,看到他輕松的笑臉,她就無比快樂。她常常想,他那麽愛白茹,那麽癡情……我不奢求他對我怎樣,只要他高興就好,愛情不就得全身心地付出嗎?這樣想著,鈺慧就覺得自己很偉大,為愛犧牲的很值得。

而鈺慧的成績卻在一點點地滑下去,雖然她的基礎十分過硬,一開始並不明顯。

期中考試,鈺慧的成績排在了全班第十。

她一向好強,知道成績的當天晚上眼睛哭得紅腫,洗臉時稀裏糊塗地把慧媽調稀後專門清潔地板用的堿水錯當成洗面乳,差點弄瞎眼睛。慧媽聽到她在浴室裏的慘叫聲,腳上拖著一只鞋一下沖到裏面,浴室的臺階絆了她一個趔趄:“怎麽了?眼睛怎麽了?!傷那兒了,還能不能看見啊,快讓我瞧瞧……”

慧媽比鈺慧矮了大半頭,她使勁踮起崴得生疼的腳,扒著女兒緊捂雙眼的手。

“唔、唔……”鈺慧痛得眼睛無法睜開。

慧爸晚上有個緊急會議,慧媽一個人再三檢查確認不用去醫院後,一遍遍地給她用涼水沖洗……幾個小時後,鈺慧的眼睛漸漸消腫了,一家人折騰到很晚才睡覺。

半夜時分,鈺慧恍恍惚惚聽到父母在說話。

“小慧……情緒時好時壞……發呆……照鏡子……”慧媽擔心的聲音。

“第十名也不差……多鼓勵……”慧爸對女兒的關心遠遠比不上他的工作。

鈺慧現在對自己有種深深的無力感,無論她怎樣下決心,甚至以自殘的方式警告自己千萬不要再喜歡旻賢,不要再去圖書館,可每天一進教室,她就忍不住地想看看他在不在,在做什麽,有沒有找白茹說話;每到周六,她就控制不住地想去圖書館見旻賢……無數次,她強迫自己忘記他,集中精力集中精力……;無數次,她深夜裏用鉛筆刀割破手指,血滴在本子上卻覺不出痛……她是同學們羨慕的對象,是親戚鄰居們教育孩子的榜樣,她不能輸,不能給父母丟臉,成績一定要趕上去……但她的腦子不知哪裏出了問題,記憶力理解力意志力大不如前。

她像只黑暗裏,被困縛在黏密蜘蛛網裏的可憐小蟲,越掙紮蛛絲反而越緊。

她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在這種狀態中,她還是終於一天天迎來了期末考試。

很快,成績出來了,結果可想而知,她這次考得更差,班裏只排十八名!

前所未有的恥辱!可這又怨誰呢?完全是自己意志不堅,一味放縱沈迷……鈺慧覺得自己的報應到了!

期末考試完還要補課,高三要補到年三十的前一天。

事情發生在補課的最後一天。

上午兩節課後,鈺慧去廁所換衛生巾。因為假期沒有課間操,這個課間休息時間長達25分鐘。

“你知道我們班那個向鈺慧嗎?”

“當然知道啦,學校裏最漂亮的學習之星,特清高的一個人。”

“清高什麽啊,那是以前,她這次期末考試的成績在年級裏都倒數!”

“不會吧?”

“怎麽不會,她最近在倒追我們班一個男生,人家都有女朋友了,她還死皮賴臉的纏著人家不放……”

“真的呀?”

“……”

鈺慧蹲在廁所裏的隔間裏,小腹一陣陣脹痛發緊,隔間外兩個女生的對話一字一句地傳到她耳朵裏。兩個女生的聲音有一個太熟了,尖酸刻薄混淆是非,毫無疑問是王媛;另一個卻完全陌生。她手裏緊攥著滲透棉條、血腥味刺鼻的衛生巾,聞著陣陣冷風吹過的尿騷屎臭味……蹲到兩個女聲聽不見了才敢出去。

上課鈴已經打響,鈺慧還恍若未聞地躲在廁所裏一遍遍地洗著手,淚水慢慢爬滿臉頰,一顆一顆砸在水池邊沿上。

第 8 章

大年三十。一大早。鈺慧家的門就被敲得震天響。

打開門,五叔家的弟弟,一身標準嘻哈裝的小輝,正站在門口怪模怪樣地扭動:“大姐大姐新年好!新年新春新氣象……祝你們全家萬事如意幸福安康財源廣進身體好……”

“臭小子,你凍壞了?在這抽什麽筋?快進去,我東西都快掉地上了!”四叔跟在小輝身後,雙手抱著幾箱草莓、黑美人西瓜、車厘子之類,比時令水果價格高幾倍的反季節水果。

“四叔你不懂,這是Rap!現在最酷最流行的就是它……”

四嬸五嬸在叔侄倆的爭辯中笑容滿面地進來了。沒多久,小叔和女兒小雪也到了。每個人都喜氣洋洋地穿著新衣服,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海鮮、野味、名酒、幹果、進口零食……

最誇張的是小雪,才五歲,卻笨笨地抱著比她高半個頭的聖誕樹直著嗓子嚷嚷:“讓開!大家都讓開,小心別碰壞我的聖誕寶樹,要不聖誕老人就不來送禮了!”

大家哈哈大笑。

鈺慧的爺爺是老紅軍,職位不低,幾個子女做官的做官,經商的經商,都沒給老爺子丟臉。慧爸是老大,老爺子生前一直跟他住,每年除夕,一大家子十幾口人都聚到鈺慧家,熱熱鬧鬧地給老爺子拜年。老爺子過世後,向家人在鈺慧家過年就成了習慣。往年,這是鈺慧一年中最快樂的日子。今天,她卻心神不定地盼著時間快快過去。

“慧姐,你家電腦怎麽上不了網,密碼多少?”小輝在書房叫。

“姐姐,我聖誕樹的鈴鐺你看到了嗎?陪我一起玩嘛……”小雪在客廳喊。

“小慧,給,剛烤好的乳鴿,肉嫩著呢……快吃呀,涼了口感就不好了,你看你瘦的,就算馬上高考也不至於那麽拼命吧……你成績那麽棒,北大清華還不是巴(讀三聲,手心的意思)裏攥的。”二嬸托著盤黃澄澄油乎乎、賣相極佳的鴿子,挨個發給每個孩子。

鈺慧被吵得一個腦袋漲多大,她無奈地接過乳鴿,一邊心不在焉地“伺候”弟弟妹妹們,一邊不停地擡頭看墻上的大鐘:今天是除夕,卻也是周六!往常周六下午是她去圖書館見旻賢的時間……今天怎麽辦?她像渾身爬滿了螞蟻一般坐立不安,腦子急速旋轉,想著各種能出去的理由。

“小慧,你發什麽呆呢?過來!把這盤西瓜給你三叔他們端過去。”鈺慧成績下滑,情緒不穩後,慧媽比以前更加關註她。

鈺慧答應一聲,走進廚房,端起西瓜試探著說:“媽,我……想去圖書館看會兒書。”

慧媽一怔,扭過頭來奇怪地問:“這都什麽時候了,圖書館還開嗎?”

“我就是去看看,沒開就回來嘛。家裏太吵,實在沒法看書。”鈺慧低下頭。

“年三十還學習呀,小慧真用功;小輝那臭小子成天就知道打游戲!一點兒不自覺,我整天教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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