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的下課鈴準時響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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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向你學習。”五嬸煮著螃蟹,羨慕地說。

鈺慧心裏有鬼,臉“刷”地一下紅透了,吭吭哧哧地說不出話來,頭垂得更低。

“哪裏啊,男孩子後勁兒足,很快就能趕上來,不像女孩子,……你去吧,外面天不好,天氣預報說要下雪,早點回來。”慧媽說。

鈺慧背上書包關門的剎那,隱約聽到慧媽低聲說:“……這次成績下滑,心情不好,老發呆……出去散散心也好……”

原來媽媽猜到了!鈺慧為自己的謊言和不爭氣羞愧難當,覺得自己無顏面對家人的讚賞和寬容。可她卻怎麽也止不住去見旻賢的腳步。

鈺慧從地下室推出自行車直接就去了旻賢家。圖書館上個星期就已貼出通告,年三十下午到正月初七放假閉館。她記得旻賢說過住八裏營土廟街,那裏正拆遷,只剩三家沒搬,他家就是其中之一。

冬日的午後,天空灰蒙蒙的,太陽無力地浮在天空,散發著微弱的黃光。

土廟街是狹長的土街老巷,裏面到處是拆得七零八落的平房,地面崎嶇不平,垃圾廢紙,隨處可見,街頭還有一個惡臭撲鼻的黑水塘。

鈺慧騎不過去,只好把車鎖在路邊的電線桿旁。她提著自己用壓歲錢買的小蛋糕,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試探著找過去。運動鞋踏在土坷垃上,即使腳步再輕,也會揚起細小的塵土,鈺慧慢慢走著,心裏也像是蒙了層灰色的粉粒,無法想象在這種地方生活,旻賢如何保持平時的平靜整潔。此時,她更加迫切地想見到旻賢。

終於,快到土廟街盡頭的時候,她看到了幾間完整的房子,白墻上寫著個大大的紅色“拆”字,字被紅圈圈住,上面還覆蓋著一個刺眼的紅叉。

鈺慧正要走過去,突然,墻縫裏躥出一只瘦骨嶙峋的臟狗,“汪汪”叫了兩聲,充滿敵意地瞪著她……鈺慧嚇得一動不敢動,旁邊一個小窗戶探出一張詭異的異常蒼白的臉:上面滿是皺紋,眼珠好像要鼓出來,嘴角留著讓人惡心的粘液,奇怪地看了她兩眼,嘿嘿怪笑兩聲,喝退了那條土狗。

“……媽逼的,老子每天拼死拼活供你吃供你喝,自己一個子兒都舍不得花,還要給你零花錢!你還以為你是哪家的少爺……跟你那個死鬼娘一樣的德性,你怎麽不去死!” 一個男人粗魯的叫罵聲,從鈺慧左前方的一間打著紅叉的小房子裏傳出來。緊接著,是砸東西的聲音,乒乒乓乓,稀裏嘩啦一陣亂響。

“賤人生賤貨……旻賢哪,你好歹體諒體諒我們,你弟你妹吃都吃不飽,哪有閑錢讓你糟踐?……人啊,自己要爭氣,少動歪腦筋想別人的東西……”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誰是賤人?誰是賤貨?你們到底誰沒吃飽嗎?背著我和我哥胡吃海喝,真當我們都是瞎子啊?過年了,我要幾塊錢買本書怎麽了?……”

“你、你胡說!……唔唔……我不活了,後娘不好當啊!唔……唔……蔣國平,你看你養的好兒子!翅膀硬了,連我也敢罵了,嗚嗚……我沒臉活了……”一個女人尖著嗓子鬼嚎。

“啪!”鈺慧聽到了清脆的扇嘴巴的聲音和男人的吼叫:“媽×的,跪下!快給你媽道歉!我還治不了你了……聽到沒有!”

劈裏啪啦,又是一陣砸東西的聲音。

鈺慧從沒遇到見過這樣的陣勢,正不知所措時,只聽“砰”的一聲響,屋門被大力推開,旻賢從屋裏沖了出來,臉上還有紅色的掌印……他面頰抽動著,兩眼燒得通紅,但一滴淚也沒有,眼神憤怒而倔強,如出鞘的利劍。

他看到鈺慧一楞,淩厲冰冷的鋒芒才慢慢隱去。兩人靜靜對望了幾秒鐘,驚訝,尷尬、心痛、難堪……應該都有一點吧。

屋裏的男女還在嘟嘟囔囔地咒罵,鉛灰色的天空開始飄起雪花,一棵殘樹從旻賢斜後方的垃圾堆裏伸出來,黑鐵似的光禿禿的枝椏,紛繁交錯地伸向天空,像十八層地獄裏無數惡鬼哀嚎求救的手。

第 9 章

“你怎麽在這兒?”

“嗯……那個,今天是你生日……你好像說過你家在這附近……”鈺慧臉色緋紅,把小巧精致的克裏斯汀蛋糕遞了過去,聲音越來越小。

“謝謝。你怎麽知道我生日?”旻賢面無表情地接過。

“‘老豺’那兒有全班的家庭情況登記表……不好意思!”鈺慧慌亂的眼神地從旻賢家一掠而過。

旻賢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皺眉自嘲似地冷笑了下:“沒什麽,我家一直這樣……走吧,這裏太臟了。”

雪一直下著,雪花不大,卻越來越密。旻賢默默地陪著鈺慧往土廟街的街口走去,兩人各自想著心事,誰也不願主動開口。直到快到路邊的電線桿時,鈺慧終於忍不住問:“你爸爸不是語文老師嗎?說話怎麽這樣……”

“語文老師就不罵人了?哼……你還沒聽到更惡心的。……知道老頭子小名叫什麽嗎?”旻賢的語氣非常不屑。

“老頭子?”

“就是我爸。”

“噢……叫什麽?”

“孬×日的!”旻賢咬牙切齒地迸出幾個字來。

鈺慧目瞪口呆。

“孬×日的”!這幾個字,旻賢竟說得無比自然無比順暢!鈺慧聽著刺耳極了,她望著平日裏舉止優雅、文質彬彬的男孩,很難相信這樣的臟字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旻賢的表情更冷了,像要結出冰來,嘴角全是譏諷與不甘。

鈺慧哀傷憐惜地看著旻賢,一陣強似一陣的北風把雪花不停刮到她的身上,她覺得整個心臟都快凍裂了……這樣的日子,旻賢是怎樣一天天挺過來的……怪不得他的文字那樣傷感猙獰!

“沒什麽,我早就習慣了。”旻賢仿佛猜透了鈺慧的心思,冰霜漸漸隱去,恢覆了溫和羞澀的笑容。

“你要買什麽書?我……”

“不用!”旻賢打斷她,支支吾吾地說:“其實、其實也不是買書……我就是想送白茹一張新年賀卡。我哥也可以給我錢的……我不想告訴他我和白茹的事,也不想騙他。”說到白茹,旻賢像變了個人,所有的淩厲鋒芒不甘譏嘲都沒有了,眼神溫柔無比。

“我就是想給白茹買張賀卡!”

“我就是想給白茹買張賀卡!”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鈺慧耳中回響……她心裏十分不是滋味,臉色變了又變。

命運女神還真是搞笑!鈺慧想,她萬般無奈欺騙家人,在大年三十頂風冒雪出來給他送生日蛋糕……而他,卻挨著辱罵也要給白茹買賀卡!

“雪下大了,我送你回家吧。”旻賢瞧見她神色不對,擔心地問。

“不用。我自己有腳!認路!”鈺慧賭氣似地使勁把眼淚逼回眼眶,看也不看旻賢,用力蹬著自行車的腳踏,飛一樣的朝家的方向奔去。

第 10 章

高三年級初七過後開學。過年七天裏,鈺慧覺得自己都可以用“強顏歡笑”來形容。她再一次十分十分十分堅決地下了狠心:絕對不再搭理旻賢!徹底忘記,徹底不關心不喜歡不牽腸掛肚……否則自取其辱!人家那麽癡情地愛著白茹,自己何必死皮賴臉。

正月初八,開學第一天。好巧不巧,鈺慧早晨來到學校,剛從車棚鎖好車子出來就看到了旻賢,他先她一步,正從車棚的另一側走向教學樓。

淺金色的晨光柔和地照耀在旻賢的側臉上,比半年前圖書館“初識”時,他的面龐多了些銳利,逐漸顯出男人的輪廓……他走得很慢,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雙眼沒有聚焦的散開,像是暗夜裏籠罩著寒霧的湖。鈺慧定在原地望著那熟悉的身影,各種情感潮水般一陣緊似一陣地湧上來……終於,還是忍不住輕輕叫了聲:“蔣旻賢。”

然後,她馬上就後悔了,暗罵自己犯賤!

不過,她還是用力揮了揮手,向他跑過去,臉上笑得陽光燦爛……我是真的愛上他了!鈺慧心想,既然壓制不下,勉強不了,那就順其自然吧。有什麽比快樂更重要呢?這些年,在功名成績的壓抑下,我已經失去童年了,青春怎麽也要留住一點吧!否則,像個學習機器一樣渾渾噩噩地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就這樣吧,不管旻賢是否喜歡白茹,既然他倆不是兩情相悅,我就要為自己的愛努力。在最美好的青春年華裏,真心愛過,努力追求過,以後也就不後悔了。

當鈺慧在旻賢面前停下時,他清俊的眉眼一下清晰地沖入她的眼瞳,她的心“突”地一下亮起來,七天來的陰霾憂郁瞬間一掃而空,七天裏“再一次十分十分十分堅決地下的狠心”全部拋向天外……

“新年好。”旻賢的聲音與平常一樣溫和悅耳,眼裏閃過驚喜快樂的光芒。

他對我不是一點沒感覺的,鈺慧心裏甜絲絲地:是我自己太小氣,我一不是他女朋友,二又沒向他表白過;他喜歡白茹,告訴我想給喜歡的人買賀卡有什麽錯?真丟人啊,別人什麽都不知道呢,自己就生了一肚子悶氣,還一氣就是七天。

“過年玩得好嗎?”旻賢問。

“還行,就是家裏天天有親戚來,挺煩的。”鈺慧怕他尷尬,頓了頓把有關“家”的話題岔開:“開學後還去圖書館自修嗎?”

“去,家裏沒法看書。”

“……”

“……”

兩人像普通男女同學一樣,拉開半個人的距離,邊聊邊走進教室。正擦課桌的胡曉娟擡頭看見,暧昧地朝鈺慧笑著擠擠眼。鈺慧裝沒看見,走過去準備幫忙。

“不用了,馬上就完。你坐吧,椅子已經擦了。真臟呀,就一個星期沒來,上面一層灰。”胡曉娟抱怨完湊近鈺慧的耳朵:“看來進展不錯啊,都雙宿雙飛了!”。

鈺慧臉一紅:“想哪去了,我們是車棚碰巧遇上的。”

胡曉娟嘿嘿一笑,壓根兒不信。

“誒,你以後不用煩了,那件事我已經幫你解決了。”

“解決?什麽解決?怎麽回事啊?”鈺慧不明所以。

“王媛啦,那妮子嘴巴不幹凈,到處說你壞話!大年初一讓我在肯德基逮個正著!你猜怎麽著,她居然和李翔單獨在一起,還造你的謠!姑奶奶我那個氣呀,當場發飆把她大罵一頓,還警告她如果再到處胡說八道,後果自負!”胡曉娟得意洋洋,從包裏掏出一包薯片,嚼得“哢嚓哢嚓”響。

“……謝謝……可這樣的話,你在李翔面前的淑女形象不全毀了?”鈺慧既感動又擔憂。

“李翔?哼!就憑他跟王媛這種人單獨約會就不配我費那個心!”胡曉娟說的大義凜然。

鈺慧不禁刮目相看。誰知,轉眼間胡曉娟就原形畢露:“嘿嘿……其實男人就是賤,沒想到我這一罵,李翔竟然對我產生興趣了,還他追著我道歉……哈哈哈,原來他喜歡‘女漢子’型的,天意啊天意,姻緣啊姻緣,姐妹我因禍得福……”

鈺慧不禁莞爾,她和胡曉娟一起開心地笑著,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來,暖洋洋的照在倆人的身上,說不出的舒服……鈺慧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放松、快樂過了。

第 11 章

正月十五過後,學校正式開學。

高三年級的新課已經上完,每天上課的內容就是覆習、考試、覆習、考試……一輪輪循環往覆,輪番轟炸學生們疲憊不堪的神經。

鈺慧的成績自上學期下滑後,再也沒有上去。她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可怕的怪圈,心裏越急著加勁學習,精神就越渙散不濟難以集中。每天勉力行走於同學老師親戚朋友之間,裝作泰然自若地面對大家的驚訝、嘲笑、幸災樂禍、惋惜……她心力交瘁,讀書效率越來越差,只盼高考盡快這種煎熬快點結束。

慧媽找過“老豺”幾次,詢問原因,商量“對策”。“老豺”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暗示鈺慧應該是情感方面出了問題,可能在圖書館出了“情況”。慧媽跟蹤偵查過兩次,第一次,旻賢家裏有事沒去;第二次慧媽在半路被發現,慧媽提醒鈺慧要潔身自好,不能沒有廉恥……鈺慧聽後反應異常激烈,回家就神情恍惚,竟以自殺“威脅”慧媽。慧媽嚇壞了,保不再不會發生類似的事。同時,她也告誡 “老豺”:女孩家名聲最重要,對鈺慧還是以疏導為主,不要因為成績下滑妄加猜疑過分苛責。

之後,沒有人再強行幹涉鈺慧什麽,鈺慧驚奇於自己“墮落”的速度,真的是破罐子破摔,沒有任何挽救的可能了。

她比以前更加關心旻賢,甚至還莫名其妙“變態”地關註白茹。每個周六,都是她最期待最高興,也是最難堪最痛苦的時候。下午在圖書館裏,次次都是她主動邀學習累了的旻賢去小花園散步,不斷絞盡腦汁逗他開心,找各種理由送他好吃好玩的小東西,聽他說家裏的煩心事,傾訴對白茹的思念……而晚上回到教室上自習時,旻賢卻總要挑這一天的晚自習後送白茹回家,對其他同學暧昧怪異的目光視而不見,照樣我行我素,勇敢堅強的像古代西方守護貴婦的騎士。

鈺慧實在想不通白茹有什麽比自己強的地方,值得旻賢這樣癡情深愛,唯一的解釋就是旻賢對愛情無比專一,讓人尊重。

高三最後一個月裏,旻賢白天課間找白茹談笑次數的明顯增加,旻賢各種各樣甜蜜、會心的笑容,像一把把塗滿毒液的尖刀,在鈺慧的心裏深深淺淺,緩慢而毫不留情地一下一下捅著。

但面對旻賢,鈺慧依然強顏歡笑。“既然無論如何努力都得不到他的喜歡,就祝福他成功追到白茹吧……高考前就這樣了,希望能多幫幫他,讓他考上理想的大學……高考後,我肯定是要回讀的,只要見不到旻賢,我慢慢調整好自己,大家都會好起來的……”

想歸想,其實在內心深處,她不是一點不怪旻賢的。只是她從未向他表白過,“怪”他什麽呢?又從何說起?但胡曉娟不這麽想,她幾次痛心疾首地告誡鈺慧:“你真傻!真是被愛情沖昏了腦子!成績下降不說,好人壞人都分不清!你還以為蔣旻賢是情聖呢!這明擺著是腳踩兩只船!你對他那麽好,他難道一點都不知道,一點感覺沒有?有責任心有擔當的男人才不會那麽磨嘰!他既然一心喜歡白茹,吊著你幹嘛?如果想和你在一起,幹嘛整天纏著白茹!你看你現在,瘦得跟鬼差不多了。照我說,你跟他當面鑼對面鼓地講清楚,不行大家一拍兩散,各走各道!”

可鈺慧實在拿不出那個勇氣,她不知道是自己太過內向,還是害怕面對真相,只是勉強把胡曉娟的話引起的疑慮壓下去,任它在內心深處潛滋暗長,不斷侵蝕著自己那顆苦澀的心。

高考前三天,照例是學校放假,讓學生們自己調整心態的放松時間。

這三天鈺慧和旻賢都泡在圖書館裏,前兩天,兩人隨意翻翻書偶爾聊聊天,過得倒也輕松自在。第三天下午,兩人都沒了學習的心思,鈺慧便請旻賢去書吧喝茶。

書吧環境悠閑雅適、格調古樸,兩人閑談的話題不覺也帶了些許感傷。旻賢不經意間就提到了白茹:“她成績那麽好,考上上海的名校可能就見不到了,她哥哥大學畢業就留在上海搞金融,她也一直想去那裏。”

“白茹從未進過全班前十名,也算很好嗎?”鈺慧有點生氣,低頭喝了口茶,沒有說出來。

“……不管怎樣,我是不會放棄的,我要了她家的電話號碼,以後,我和她通信聯系……她一舉一動都帶著高雅的氣質……”

“高雅?胡曉娟說她矯揉造作、裝腔作勢……”鈺慧腹誹不已,一只手死死抓住衣角,抓得骨節發白。

“我家裏的情況你也知道,怎麽能對她癡心妄想呢?她純潔的像朵白蓮花,以後愛人會很優秀吧,我這輩子都只能遠遠地祝福她……”旻賢自顧自在自我營造的幻境中感慨自傷。

“……對不起!我先走了。”鈺慧一手提包一手掩面,快步跑出書吧。

“餵……”旻賢一楞,趕緊追出去。

鈺慧跑了老遠才停在一片寂靜無人的綠蔭下,旻賢追上來:“你怎麽了,茶還沒喝完呢,很貴的……”他看到鈺慧滿臉淚水,聲音慌亂:“你……到底怎麽啦?別哭啊……”

“嗚嗚……蔣旻賢!你是真傻還是……嗚嗚……裝傻?你知不知道,我……我喜歡你!……我那麽……喜歡你,整天想著你,成績下滑那麽嚴重……嗚嗚,欺騙父母欺騙老師……嗚嗚……被其他人恥笑,全是因為喜歡你,整天什麽事也做不了,一點習也學不進去,就是想你!想你!想你!……嗚嗚,你還在我面前提白茹!你有沒有在乎過我的感受!有沒有?!嗚嗚……在你眼裏,我算什麽!嗚嗚……算什麽……”

“什麽?”旻賢呆住了:“你……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老勸我追白茹,還給我出主意,我以為你只把我當好朋友呢……別哭,啊,別哭了。是我不對,我讓你傷心了。你對我這麽好,我也會對你好的……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在你面前提白茹了,再也不見她了……好不好……對不起……”旻賢一邊溫柔地訴說,一邊輕輕握住了鈺慧纖白柔嫩的小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鈺慧的心“突”一停,接著“咚咚咚”狂跳起來。旻賢的手掌很大,涼潤潤的,骨節很硬,鈺慧卻像被燙著一樣,全身的肌膚都灼熱悸動起來……竟然忘記了哭。

旻賢好像也是第一次握女孩子的手,笨拙害羞得要命,偏偏裝作很自然、很男人的樣子。鈺慧本以為是個肝腸寸斷的結束,本以為旻賢會冷漠有禮地拒絕她,說謝謝她,他只愛白茹一個,從此兩人咫尺天涯、形同陌路;沒想到居然是個美妙的轉折:旻賢對自己這麽好,竟會為了自己放棄白茹!

這一切難道是真的?!鈺慧被天上突然掉下來的幸福砸得糊裏糊塗,暈暈乎乎,以為旻賢真的是被她感動了,從此喜歡上了她,他倆以後可以像戀人樣快樂地在一起。但其實,她稍微理智一點就會註意到,旻賢自始至終都沒說過喜歡她!愛她!

第 12 章

鈺慧表白第二天,三天的高考開始了。

最後一場交卷的鈴聲打響後,鈺慧第一個走出了教室。高考的成績,灰暗的將來,親朋好友的恥笑,父母的失望……這些東西像烏黑腐臭、生滿黴斑的淤泥,沈膩膩地壓在胸口。不過一想到旻賢,她的心裏就硬生生地扯出一絲希望一絲甜蜜來。

鈺慧立刻去了隔壁旻賢的考場,想約他去“漫爾”咖啡屋喝正宗的咖啡,給他提前慶祝。他這學期成績不退反進,高考前一個月甚至是突飛猛進。她覺得他一定會考取的。

可奇怪的很,亂哄哄的考場裏並沒有旻賢,他難道比她交卷還早還快?不能吧……透過教室的窗戶,鈺慧又仔細看了幾遍,確實沒有她給他買的透明文具袋和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只好一個人悻悻地去了車棚。早知道該提前跟他約一下的,她想。

鈺慧慢悠悠地推車走著興高采烈的學生中,有口無心地跟同學打招呼。她心裏悶悶地,冷淡疏遠的笑容讓別人也不好多說話。

這是高考最後一場,校門口堵滿了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家長。鈺慧考完後想和旻賢在一起,堅決沒讓慧媽再來。

她成功突圍,走到街口。沒想到竟一眼看見斜對面梧桐樹下的旻賢!他單腳撐地,跨坐在自行車上,身子向前伏在車把上,一副如有所思的樣子,不時擡頭向校門口望幾眼。

鈺慧心中一喜:原來他早出來等我了!她興沖沖地叫了一聲,歡快地騎了過去。

旻賢卻只朝她微微點頭笑了笑,仿佛兩人昨天才剛剛認識一樣。

鈺慧有種不好的預感,盡量自然地笑著:“你,不回家啊?等人嗎?”

旻賢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有些尷尬地紅著臉說:“嗯,我……想問問白茹考得怎麽樣?”

我想問問白茹考得怎麽樣!

我想問問白茹考得怎麽樣!

鈺慧耳膜嗡嗡作響,梧桐樹上的蟬鳴愈發聒噪起來,將旻賢的聲音碎裂成千萬根細小帶毒的鋼針,密密麻麻地刺入耳鼓,她的太陽穴“突突”亂跳。

“果然是這樣!他竟然毫不掩飾地說出來?!他怎麽能毫不掩飾地說出來?!”鈺慧出離憤怒了:“就在昨天,他還信誓旦旦地拉著我的手,說什麽永遠、再不會同白茹說話了!難道是因為我對他太好了,才讓他覺得我永遠會無條件地對他好?我要怎樣做才能得到他哪怕是一點點的在意和喜歡?……已經掏心挖肺、傾其所有,超負荷付出了,我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鈺慧突然覺得很累很累,頭疼欲裂、雙腿虛浮……如果這樣愛他還得不到一點回應,或許就該放棄了吧。她從來沒有這麽疲憊過,學習再緊張再苦再累時也沒有……

“小慧!找你半天了,快上車,跟我去印象城掃蕩!”

鈺慧正兀自難受時,前面路口處駛過來一輛寶馬車,一個打扮入時,帶著□□鏡的年輕女子從車裏探出頭來叫道。

年輕女子是鈺慧的小姑,她是一家星級酒店的大堂經理,美貌時尚能幹,很疼鈺慧,慧媽最討厭的那件吊帶公主裙就是她送鈺慧的生日禮物。她知道鈺慧今天高考完,特意請了半天假帶她去印象城購物慶賀。

“我小姑來了……拜拜。”鈺慧聲音竟有些哽咽。

旻賢楞了楞,張嘴剛要說什麽,鈺慧已推車走到寶馬前。

“小姑,自行車怎麽辦?”

“好說,擱後備箱就成。”

第 13 章

高考後第二天,上午。高三全體學生以班級返校拍畢業照。

鈺慧穿著昨天“掃蕩”來的黑色長裙,臉上掛著淡淡的憂傷,像參加葬禮一樣。她本不想來的,可“老豺”說是學校統一要求的,她不想違反紀律。周圍很多同學都興高采烈地聚在操場上,一副“翻身農奴”的樣子,恨不能就地扭起“勝利大秧歌”。特別是白茹,精心打扮之後,拿著一本封皮精美的“畢業紀念冊”,花蝴蝶樣地穿梭在人群裏找人寫離別祝福留念。

鈺慧悄悄地“退縮”到教學樓墻角的樹蔭下,心裏滿不是滋味地看著幾個同她以前一樣成績驕人的同窗好友如何躊躇滿志,看著那些後來居上的同學如何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討論成績出來後要填報怎樣怎樣牛×的大學……

“餵!躲在這裏發什麽呆?馬上輪到咱班照相了,‘老豺’喊大家到孔子像前集合呢!”胡曉娟哇哇叫著躥了過來,拉起她的手就走,邊走還邊嚷嚷:“你今天怎麽跟上刑場似的?呆會一定要笑!這可是咱班唯一一張合影。”

在拍照集合地,鈺慧一眼就看到了旻賢!他換了件稍微新點的衣服,正興高采烈鬥志昂揚地和李翔幾個帥哥哄鬧嬉戲,人堆裏還不時傳出一個女生嬌嗲的尖笑聲。

那是杜瑩,高三下學期才轉進班裏的藝術生。她性格開放熱情,身材火辣成熟,喜歡穿緊身艷麗的衣服,指甲塗的鮮紅,整天同男生打成一片,卻沒有一個女生朋友。據說她爸爸是土豪。“老豺”管不了她,多次勸說無效後,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排隊了,排隊了!女生在前,男生在後,高個的站中間!”攝影師一陣吆喝,嬉鬧男生們一哄而散,鈺慧不自覺地又朝旻賢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她像被槍擊一樣,讓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杜瑩兩眼放電,扭著身子不知同旻賢說了句什麽,旻賢笑得前仰後合,一把抓過杜瑩的手,表情暧昧地作勢狠狠拍了一下!這一下也重重拍在了鈺慧的心裏……鈺慧從沒見過這種樣子的旻賢!兩人放浪形骸的情形讓她想起了電視劇《紅樓夢》裏鳳姐生日時,賈璉在床上與鮑二媳婦私會的種種……

鈺慧半天沒有回過神來,這是旻賢嗎?!這是平時那個清高、孤傲、羞澀、俊雅、知識豐富見解獨到的男孩嗎……她木頭人樣地被胡曉娟拉著排位置,直到她倆在第二排中間站定,胡曉娟擰了她的胳膊一下:“要拍了,快笑笑,說茄子!”

鈺慧看著照相機射出的紅點機槍掃射式得依次劃過每一個人,嘴角生硬地撇了撇,但相片上的人還是像英勇就義似的悲壯。

第 14 章

“窸窸窣窣”、“嗤嗤嚓嚓”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似乎周圍有無數只惡心的老鼠在身邊爬動,又好像有人拿著粗糙的毛刷子在赤*裸的肌膚上刷來刷去……一只陰森森的魔爪從黑暗中緩緩向心臟伸來,鮮紅鋒利的指甲不斷變長,突然“啪嗒”一聲,從中間斷裂了!

鈺慧悚然驚醒,努力睜開眼:朦朦朧朧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開門出去,接著又是“吧嗒”一聲,房門輕輕關上了。

是小姑啊,剛才一定是個噩夢,不過……那個鮮紅的指甲怎麽那麽熟悉,是、杜瑩嗎?鈺慧重新閉上眼睛,卻再也無法入睡著。小姑昨天交代過了:今天要談生意開會,晚上10點後才能回來,讓鈺慧自己先在旅館旁邊的南京路逛逛。

鈺慧拍完畢業照的當天下午,小姑正好要去上海出差一周,看她心情不好,就順便帶她到號稱“十裏洋場”、“造在地獄上的天堂”的上海游玩解悶。

或許是初來一個新地方的緣故,又或是受了旻賢“那一拍”的刺激,鈺慧昨夜睡得很不安穩。雖然空調開得很低,還是出了很多汗,醒來時額角頭發黏膩膩地粘在一起,十分不舒服,她起身去衛生間沖澡,經過房門時,看到地上有兩張名片大小的小廣告,兩個坦*胸*露*乳*撅*屁*股的泳裝美女沖著她一臉蠱惑地媚笑!她頓時一陣惡心。原來那些人又來過了!夢裏“窸窸窣窣”、“嗤嗤嚓嚓”的動靜,應該就是他們正從門縫往裏塞小廣告。

昨晚就是這樣,小姑洗澡的時候,門外有人走近,接著房門哢哢作響,三四張卡片從門縫裏硬生生塞了進來。鈺慧著實嚇了一跳,剛要尖叫,外面腳步訇響,已經遠去。拾起來一看:上面圖文並茂,服務周到,圖片文字寫著暖*床,陪*睡,陪*聊……不堪入目!

小姑倒是司空見慣、行若無事,洗完澡出來,把□□卡片往垃圾桶一丟:“現在社會亂得很,什麽事都有。很多女大學生都幹這個,還有不少男生在歌廳做‘少爺’,被富婆包養,要錢不要臉……上次我接到一個推銷電話,我故意問能不能提供同性服務,居然還問喜歡什麽類型的!”她望著鈺慧不可置信的樣子咯咯笑了起來:“沒關系的。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不理就是了。”

鈺慧有輕微的潔癖,她用一塊兒衛生紙小心地捏起卡片一角,厭惡地扔進房間外的公用垃圾桶裏。

上海的夏天太熱了!鈺慧從旅館出來還不到九點,就已烈日當頭,熱浪滾滾。

十字路口,紅綠燈閃閃爍爍,車潮人流,洶湧而來、呼嘯而過……粉白的大腿、精致的高跟鞋、猩紅的嘴唇、挑逗的眼神、油頭粉面的男人……鈺慧不知為何想起了杜瑩塗著血紅蔻丹的指甲、旻賢放浪的笑聲眉眼,心裏又是一陣惡心,中暑似地頭昏膩煩。

街是無法再逛下去了!

她走進路旁的肯德基,裏面空調開得很足,她點了杯冰可樂坐下來休息。沒想到,喝到一半時,一個滿腿黑毛的老外摟著一個妖艷女子從她身邊經過,艷香狐臭濃烈刺鼻,久久不散。

冷飲也不能喝了!還是回旅館吧,否則真的要去醫院。

看電視、上網、睡覺,一天就這麽百無聊賴地過去了。晚上小姑回來,兩人聊了會兒天。鈺慧問:“小姑,你白天什麽時候回來的?”

“沒有啊!”小姑一臉茫然:“我在外面忙了一天,哪有時間回來?”

“我穿的一直是寶藍色的呀。你是做夢了吧,我早晨出去時你還睡覺呢,看錯很正常。”

可鈺慧不這樣以為,她認真想了半天又問:“不是,你出門時我剛好醒了……”她語氣有些發急。

“哎呀,你別想了,誰都有看走眼的時候,我看你是被高考搞得過度緊張了……我後面幾天還很忙……這樣吧,我給你報個上海及周邊的旅行團,你就不用一個人悶在旅館了。”

後面幾天的旅游鈺慧也是興致缺缺,她經常會想旻賢在幹什麽,是不是又去找白茹了,還是和杜瑩在一起……

七天後的傍晚,鈺慧和小姑提著大包小包的上海特產回了家,慧媽早在家裏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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