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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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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自皇後病倒之後一直愁雲慘淡,主子病著,宮裏眾人也都打不起精神來。

昨日傅恒走後,爾晴將一壺上好的安溪鐵觀音打翻了,還燙了自己的手,小宮女們都關切道爾晴姐姐太不小心了,只有明玉一直沒理她,連那燙傷的地方都沒看一眼。

入夜時,明玉端著景泰藍的臉盆來給皇後擦洗,剛走過來只見皇後娘娘睜著雙眼,滿臉是淚。

咣當——

臉盆重重地摔在地上,明玉既驚又喜地撲上去,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娘娘!娘娘您醒了!娘娘您終於醒了!”

皇後含著淚掙紮了下,她那日依稀聽到爾晴對傅恒說要救魏瓔珞需得傅恒去向皇上應允喜塔臘家的親事,轉眼已過了一日餘,若真是木已成舟,她真個要替傅恒悔恨終生了!

“我的腿……”皇後發覺自己竟然起不來,焦急地叫道,“明玉,本宮的腿,本宮的腿怎麽了?”

“娘娘別著急,奴才馬上去叫太醫來,太醫馬上就來了。”明玉激動不已。

“不要叫太醫,”皇後一把拉住明玉的手腕,“讓傅恒來,本宮要見傅恒,讓傅恒來!”

“娘娘,”明玉哭得更兇了,“富察侍衛來不了,奴才還是先去請太醫吧,娘娘病了這許多日子,身子要緊啊!”

“你說什麽?什麽叫傅恒來不了?”皇後急道。

“娘娘,富察侍衛……被皇上下了大獄了,現在在大理寺的天牢裏!”明玉邊哭邊說。

“什麽!”皇後杏眼圓睜,一陣氣血翻湧,差點吐出一口心頭血,“何故下獄?”

“娘娘您這些日子一直昏迷不醒,發生了好多事兒,瓔珞她昨日裏被告發咒殺已故高貴妃,還被皇上問罪與侍衛私……私通,”明玉小心地看著皇後的臉色,繼續說道,“後來問出咒殺高貴妃乃是有人誣陷,可是私通侍衛……魏瓔珞一個字都沒辯白,便被壓去慎刑司了。”

皇後的手緊緊地揪著錦被,臉色煞白,唇間毫無血色,“所以,傅恒就下了獄,是麽?”

“倒、倒也不是,皇上起先只命人拿了瓔珞,並沒有向富察侍衛問罪,可是富察侍衛自己去乾清宮請罪,還說什麽……穢亂宮闈這等罪,萬沒有只拿一個人問罪的,皇上大怒,直接叫大理寺卿鄧大人把人關到天牢裏去了。”

明玉說完,只見皇後眉頭越皺越緊,擔憂地上前,“娘娘,謝天謝地您醒了,富察侍衛和瓔珞總算是有救了。”

“傅恒啊……”皇後仰頭,閉了閉眼,長長地嘆息一聲,不再說下去了。

“奴才這就去請太醫,”明玉轉身欲走,突然想起了什麽,用力地一拍自己的額頭,又轉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朝門口望了一眼,才趴到皇後耳邊,“娘娘,富察侍衛說了,您久病未醒,好容易醒來,又知道了這麽多變故,怕您經受不住再病過去,叫我一定找葉天士來給您診治。”

皇後聞言,仔細看了明玉一眼,點了點頭。

???*????*

鄰近子時,養心殿燭火還亮著,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閉目片刻。

突然聽得外面傳來陣陣急促的腳步聲,行至殿門口停了下來,想必是被德勝攔住了。

“何事?跑得這般冒冒失失的。”皇帝揚聲道。

德勝匆匆自殿外進來,“回稟皇上,長春宮來報,說是皇後娘娘醒了!”

“真的!”皇帝大喜,立刻奔出殿去,身邊伺候的李玉忙將披風披在皇帝身上,“李玉,快去太醫院請太醫過去。”

“已經請了。”德勝忙回話。

“好好好,朕現在就過去。”皇帝一連說了三個好,難掩喜色。

“起駕長春宮——”

剛行至半路,又見一宮人急匆匆地過來,見了皇帝,噗通跪倒在地。

“皇上,皇後娘娘又暈過去了!”

“什麽!”皇帝大驚。

長春宮寢殿內,跪了一屋子人,皇帝坐在床邊,耐心地等著正在給皇後診脈的太醫。

葉天士一邊診脈一邊搖頭,眉頭皺得皇上心驚肉跳。

“葉天士,皇後究竟如何?聽聞她剛剛醒過來了,朕還沒到,就又暈過去了。”皇帝急道。

“皇上,”葉天士原本是跪在塌前診脈,聞言後膝行後退了一步,“皇後娘娘方才確實醒了,只不過娘娘久病,心脈不暢且脆弱,初醒就聞聽變故,難免氣血逆行,一時撐不住,這才又暈了過去。”

“聞聽變故?”皇上目光一沈。

宮女們俱心驚肉跳,低低地伏了下去。

“你們就是這麽伺候皇後的?”皇帝怒道。

“奴才罪該萬死,”明玉不停磕頭,“皇後娘娘醒來知道自己昏迷這許久,家中一定擔憂焚心,叫奴才立刻去傳富察侍衛,叫他回家中報信……奴才……奴才被娘娘問得沒法子,只好據實回稟。”

“好一個據實回稟,你這是要把你主子氣死嗎!”皇帝一拍床沿。

明玉嚇得一個哆嗦。

“啟稟皇上,明玉一向心直口快,心裏藏不住事,只怪奴才昨日燙傷了手,今日沒能在娘娘身邊伺候,不然定不會讓娘娘知道這件事,惹娘娘暈倒。還望皇上念在明玉伺候娘娘多年的份上,饒了明玉。”爾晴出聲求情。

明玉趴伏在地上,動也不動。

皇帝沈著臉,不再去理明玉,“葉天士,那麽皇後何時能再醒來呢?”

“回稟皇上,”葉天士臉色有些為難,“先前臣說了,皇後娘娘是自己不願醒來,如今娘娘好容易願意醒了,又暈了過去,怕是……怕是……”

“怕是什麽!”皇帝盯著葉天士,一字一字地問。

“怕是……娘娘又不願醒來了。”葉天士額頭冷汗大顆地冒出來。

“滾,都滾出去。”皇帝氣得狠狠一擺手。

眾人馬上噤聲退了下去,片刻間,殿內就只剩了皇上和皇後二人,一坐一臥。

“皇後,你真狠心,醒來都不等我看你一眼,就又睡了。”

“你知不知道朕多擔心你,多想你醒過來。”

“葉天士說你不想醒,為什麽,皇後,你可是生朕的氣了?”

“朕知道,傅恒的事你一定是生氣了,可是朕沒有真的怪罪於他,只是將他圈在大理寺讓他清醒清醒。”

“你最疼愛這個弟弟,朕怎麽能允許他娶魏瓔珞那種女人。”

“等他自己想清楚了,朕就把他放出來,皇後,你便不要生氣了好嗎?”

“還有那個魏瓔珞,朕知道你喜歡她,不會真的要了她的命,讓她吃些苦頭,斷了那些攀附權貴的念頭。”

“只要你醒過來,朕什麽都答應你。”

皇帝握著皇後的手,幽幽地、一句句地說著,整個空蕩蕩的殿內,回蕩著皇帝溫柔的聲音。

皇後的手指,在皇帝的手心,倏地動了一下。

正在說話的皇帝聲音一頓,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手心裏的手指,用力握了一下,喜道:“皇後!”

☆、四、探監

長春宮寢殿內又跪倒一片,不過氣氛不若剛才那般凝重。太醫請好了脈,退到一旁。

“你終於醒了,”皇帝握著皇後的手,深情道,“朕真的非常憂心。”

“臣妾一直聽得到您說的話,只是臣妾睜不開眼睛,就好像一直陷在深深的噩夢裏,沒有辦法醒過來。”皇後目光流轉,望著皇帝,聲音依舊是虛弱的。

皇帝凝視皇後半晌,欣慰地微笑,“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見皇後垂眸看著自己的腿,纖細的指尖緊緊地揪著錦被,皇帝心中一陣不忍,柔聲寬慰道,“你不必擔心,葉天士說了,你這腿是因為長期昏迷無法動彈,假以時日一定會康覆如初的。”

“嗯。”皇後溫順地應了一聲,臉上卻依舊愁眉不展。

皇後初醒,皇帝心中歡喜,見不著皇後笑容,越發的著急,心思一動,想起方才皇後說聽得見自己說話,於是輕撫著皇後的手掌,“皇後,不必擔憂,朕明日就下令將傅恒放出來,不,現在就下令,讓他回去給你阿瑪和額娘報個信,說你醒了,朕準他們明日進宮來看你,可好?”

“臣妾謝皇上恩典。”皇後反握住皇帝的手,露出些許笑容。

“只要你歡喜,只要你好起來,朕答應過你的,決不食言。”皇帝終於看到皇後的笑容,眼睛都透著暖意。

皇後溫婉地笑了,看在皇帝的眼裏,讓他更是歡喜。

待皇帝走後,爾晴和明玉留在房中。

“爾晴,你的傷還沒好,這裏有我就可以了,你回去歇著吧。”明玉端著禦廚新熬的燕窩過來。

“沒事,娘娘醒了,我心中歡喜,縱然做不得什麽,能站在這裏看著娘娘也是好的。”爾晴笑著答。

明玉坐在床邊,端起碗來準備餵皇後,皇後看了看爾晴,“哪裏傷著了?”

“回娘娘,不小心燙著了,不打緊。”爾晴說罷,不動聲色地瞄了一下明玉,以往這個時候不消她說,明玉自會把前前後後跟皇後說上一遍,哪知今日,明玉竟然什麽也沒說,專心地一匙一匙地將燕窩餵進皇後口中。

“仔細養著,有事就交給明玉做,你在旁邊提點著就好。”皇後說道。

“謝娘娘關心,奴才知道了。”爾晴應著。

“服侍娘娘這種事我做慣了的,爾晴就不必一直看著我了吧。”明玉瞟了爾晴一眼。

“看你說的,我幾時看著你了。”爾晴輕笑,一貫地縱容明玉的樣子。

“好了,爾晴你先下去吧,早些歇息。”皇後道。

“是。”爾晴叩了禮,退了出去。

待爾晴走了盞茶工夫,明玉將碗匙收了,皇後才靠在床頭,輕輕地問道,“你這是怎麽了,爾晴哪裏惹你不痛快了?”

“娘娘,”明玉聞言,撇了撇嘴,似要哭出來,“奴才不知道該怎麽說,奴才與爾晴一起服侍娘娘多年,如今奴才惱她,知道是自己不對,可是奴才就是忍不住,爾晴她,她不應該這麽做!”

皇後微微一笑,“這麽多年,你一直以爾晴馬首是瞻,有時候連我的話也未必肯定,卻定會聽她的,到底是何事,能讓你說出這番話來?”

“爾晴……爾晴她……”明玉猶豫了一下,一狠心,“爾晴她心儀富察侍衛!”

皇後伸出手來,輕輕揉了揉額頭,明玉連忙上前來,接手過來,為皇後輕輕按著太陽穴,只聽皇後輕輕地問道,“然後呢?”

“娘娘,您、您不意外嗎?”明玉大奇,皇後怎是這種反應。

“不光是爾晴,你不也是麽?”皇後微微閉了眼,說道。

“娘娘!您您誤會奴才了……”明玉一時慌亂,舌頭打結,“奴才那就是……一時鬼迷心竅而已……奴才早就、早就不……”

“好了,每次傅恒來看我,你們這些個小丫頭的心思全部都掛在臉上,我還能不知道麽,不過爾晴也喜歡傅恒,我倒當真是沒看出來……”皇後閉著眼,看不見眼底的心思。

“娘娘,您可知,皇上昨夜原本是來赦免魏瓔珞的。”明玉道。

“知道,我聽見了。”皇後道。

“爾晴是故意讓皇上瞧見瓔珞和富察侍衛在一處的,皇上這才發了火,惱了富察侍衛。爾晴還叫我不要說出去,我先前答應了,可是沒想到富察侍衛被下了天牢,瓔珞也被押了慎刑司,我現在後悔了,我當初就應該跟皇上說,爾晴是故意的。”明玉不甘心地說道。

“沒用的,”皇後嘆了口氣,緩緩睜開眼睛,“皇上想要處置誰,任誰說什麽,做什麽都是無用的……”

“那瓔珞怎麽辦,娘娘,那慎刑司可不是人待的地方。”明玉扁著小嘴,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今日已開口赦免了傅恒,我便不能再提瓔珞了,否則只會適得其反……我會想辦法的,夜裏你去慎刑司走一趟,皇上說了不會要她的命,那些行刑的太監們怕是還不知道。”皇後悠悠道。

“是,奴才省得了。”明玉點點頭,“也不知瓔珞在慎刑司被折磨成什麽樣了。”

皇後低低嘆了氣,又閉上了眼。

明玉便不敢再說話,放下床帳也退下了。

明玉依皇後的話,夜裏悄悄地去了趟慎刑司,臨走是特意看了眼爾晴的屋子,走後又刻意七拐八拐了些路,確定沒人跟著她,這才急匆匆地往慎刑司方向去了。

遠遠地在慎刑司門前看到一個高大的影子,定睛看去,不是傅恒又是誰。

“富察侍衛!”明玉低呼了一聲,急急上前將人攔下。

“明玉姑娘。”傅恒在天牢裏關了一天一夜,寒氣滲得有些唇色發白。

“你可不能進去,若是被皇上知道了,瓔珞可就真的活不成了。”明玉急道,自打聽了皇後說的那些話,明玉的腦子也難得清楚了些。

“我知道……”傅恒語中酸澀,哪怕是重來,有些事情仍舊有心無力,頭頂那皇權,猶如密不透風的天,無處可躲又無力反抗。明知她就在裏面,不能見,不能救,只能在這一墻之隔,站著。

“明玉,你能不能想辦法,讓我見她一面,哪怕遠遠的看上一眼也好。”傅恒知道明玉能來,定是有了皇後的旨。

“這……”明玉猶豫了一下,定神道,“你跟我來。”

一炷香後,慎刑司自大門進了兩個人。

“明玉姑娘,魏瓔珞就在這兒了。”當先的太監將明玉和她身後的太監領了進來。

“把門打開。”明玉道。

“這……”太監為難。

“皇後娘娘有幾句話讓我交待她,她被你們打成這個樣子,你確定我隔著這麽遠的門說,她聽得見?”明玉狠狠地剜了太監一眼。

“是,是,奴才這就打開。”皇後二字如同驚雷一般,小太監再無二話,趕緊打開牢門。

明玉跨了進去,身後的太監弓著身子,手裏提著一個盒子,也要邁步進來,卻被攔了下來。

“那是娘娘賜的金創藥。”明玉頭也不回地說道。

這便足以說明這個人是主子不讓死的,於是再沒人敢攔。

“你們離遠些,主子們的話,有時候聽到了是要掉腦袋的。”明玉又道。

慎刑司的幾個太監立刻退得遠遠的,直到看不見影兒。

待人走遠了,明玉急忙走近魏瓔珞,在她身邊蹲了下去,卻聽得“撲哧”一聲輕笑。

“明玉姑娘真是好大的譜,連我都被嚇著了呢。”

魏瓔珞說罷,慢慢地自地上坐起,擡頭望向明玉,她長發淩亂,衣衫被鞭笞得破破爛爛,依稀可見猙獰的傷口,染了血的衣衫粘在傷口上,觸目驚心。

而那姑娘,坐在地上,蒼白的小臉上掛著笑,只顧望著明玉,輕輕起唇,露出小巧的貝齒:“皇後娘娘醒了,是不是?”

“是,娘娘醒了,”明玉蹲下來,一邊抹眼淚一邊看著魏瓔珞這滿身的傷,“你就知道惦著娘娘,自己都快沒命了,還笑。”

“傷些皮肉,死不了。”魏瓔珞想給明玉擦眼淚,伸出手,見了自己滿手的血,還是作罷,便又放了下去。

卻落在了另一個手心裏,那只手,白皙幹凈,指節修長分明,手心擎著魏瓔珞累累傷痕鮮血淋漓的手,微微顫抖。

☆、五、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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