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相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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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瓔珞沒有擡頭,一直看著那只手。她認得這只手,這只手曾經在她每夜高燒時,擰了帕子搭在她的額頭;曾在她出疹昏睡時,悄悄為她上藥;曾在辛者庫的永巷,攏住她解開的衣襟……

這只手,挽弓握劍,那樣準那樣穩。

此刻捧著她的手,卻抖得那麽厲害。

“你不該來。”魏瓔珞輕聲說,沖著那只手,卻不敢擡頭看手的主人。

一滴淚掉下來,落在魏瓔珞的手背。

魏瓔珞仿佛被燙著了一般,手一抖,擡頭望去。

她從為見過傅恒的眼淚,也從未在傅恒眼中,見到這種無法言說的痛。

魏瓔珞怔怔的看著傅恒,伸手去拭他臉上的淚,越怎麽都拭不幹凈,傅恒的淚就那麽無聲地流著,從那燦若繁星的眼中,無休止地落下來。

“我不疼,真的。”魏瓔珞鼻子酸澀,緊緊地咬著牙根,不讓自己哭出來,可能自己現下真的太狼狽了,否則傅恒怎會如此。

明玉比傅恒哭得還兇,捂著嘴站到門口去了。

傅恒緊緊握住臉頰邊那只冰涼的小手,一顆心似被油滾著,又似被雪窩著。甜蜜和痛苦交織纏繞,扼得他連呼吸都困難。

自柵欄那端,看到她那熟悉的瘦小身軀蜷縮在那裏,他的腳下便有如生了根一般。

不敢呼吸,不敢動作,生怕這一切又是黃粱夢一場,一動,夢便醒了。

那一世,多少夜裏他驚坐起,冷汗濕透,耳邊是她決絕的聲音。

——你我恩斷義絕,相逢陌路。

她做到了,他永世不忘紫禁城那一面,她坐在步輦之上,淡漠地望著前方,眼中無他分毫。

又還有多少夜裏,他夢裏,那女子巧笑倩兮,一句句一聲聲少爺,喚得他心頭甜膩,而醒來之後,枕席空空,心裏一片冰涼。

於是他連睡都不敢睡,連夢都不敢做。

失去她,一輩子,活在錐心之痛中。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過去。

終於見著了她,坐在那裏,沖著明玉淺淺地笑,用他在記憶裏無數次回憶的聲音,“皇後娘娘醒了,是不是?”

三兩步,走到了她身邊。

這三兩步之間,相隔整整一世,二十八年。

傅恒不知道自己在落淚,直到視線模糊得連魏瓔珞的臉都看不清,才眨了下眼,將淚水眨出眼眶。

傷成這樣,還說不疼,這個小騙子,一貫愛騙人。

“瓔珞……”傅恒喚道。

“嗯。”魏瓔珞應著,若不是這張臉,這雙眼,她幾乎快要認不出這個人就是傅恒,他看她的眼熟,她又熟悉,又陌生。

“瓔珞……”他閉了眼,再睜開,又喚。

“嗯。”魏瓔珞又應。

是她,是她。

傅恒凝視著魏瓔珞,終於不再猶豫,將她虛虛地納入懷裏。

“瓔珞,對不起。”

對不起,上一世我自以為是,放棄了你。

“瓔珞,對不起。”

對不起,我曾嫁衣別送,傷害了你。

“瓔珞,對不起。”

對不起,曾讓你獨自承受,委屈了你。

魏瓔珞依偎在傅恒懷裏,輕輕地搖了搖頭,慢慢地推開傅恒,坐直了身子。

“我沒事,你別離我這樣近,仔細汙了衣裳,要被人看出端倪。”

“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傅恒凝視魏瓔珞,伸出手來細細地摩挲她的臉,只兩天,便消瘦了一大圈。

“皇上這次不會輕易饒我,你越是去求他,他便越不會放過我,你聽我的,千萬別因為我去求皇上,小心皇上連你也惱了,那才更不好辦。”魏瓔珞憂心地看著傅恒。

“本來也惱了,你可知富察侍衛是剛從天牢裏放出來。”明玉氣道。

“什麽?”魏瓔珞大驚,拉住傅恒的手臂,“你去了天牢!”

“你放心,沒人對我行刑,只是關了一天,方才姐姐醒了,便將我放了。”傅恒安撫魏瓔珞,“我不會冒然行事的,只要你好好的,我便什麽都能忍得。”

“富察侍衛你這回可以安心了,皇上親口說了不會要瓔珞的命,皇後娘娘這才敢讓我過來的,以後就算她人關在這裏,也不會有人折磨她了。”明玉道。

“這便好。”傅恒稍稍松了口氣,伸手將帶來的盒子打開,“明玉,還勞煩你,將這傷藥給瓔珞塗了。”

魏瓔珞聞言向後縮了一下,“不要。”

“這裏潮濕不潔,你身上的傷必須要處理,否則不容易痊愈。”傅恒柔聲道。

“我自己會塗,你們走了我就塗。”魏瓔珞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你的傷大多在背上,你自己怎麽塗?你是蜘蛛啊還是蜈蚣啊?有那麽多那麽長的手腳的嗎?”明玉哼了一聲,走過來,自盒子裏拿出幹凈帕子,再拎出個水瓶,仔細將帕子澆濕了,嘴上還不閑著,“我可是伺候皇後娘娘的人,今天伺候你一次,你不感激,還要推脫,簡直不識擡舉。”

“聽話。”傅恒輕撫了下魏瓔珞的額角,站起身轉了過去。

魏瓔珞看著傅恒的背影,心底微甜,嘴上回明玉道,“是是是,有勞明玉姑娘大駕,希望明玉姑娘等下看到我的傷口,莫要嚇哭了才是。”

傅恒聽得這句話,手指慢慢握成了拳。

明玉小心地扒開魏瓔珞的衣裳,猙獰糾錯的傷口讓她張大嘴巴,若不是被魏瓔珞一把捂住,真個會叫出來。

魏瓔珞緊緊捂著明玉的嘴,伸手唇間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再看看傅恒的背影,以眼神狠狠地警告明玉。

明玉小臉皺成一團,哆哆嗦嗦地處理了傷口,將藥塗好,包紮完畢,自己已是滿頭大汗。

魏瓔珞將那破衣裳又穿了起來,也是疼得面上血色全無,好在原本就蒼白,倒也看不出,只有額頭細密的汗珠,洩露了方才無聲無息的痛楚。

“好了。”明玉收盒子的時候手指還在顫。

傅恒轉過身來,沖微笑的魏瓔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他自幼習武,耳聰目明,這麽近的距離,她的呼吸盡在耳中,怎麽可能聽不到她疼痛時急促的呼吸,忍痛時屏住的氣息。

既然她不願他知道,他便當做不知。

“富察侍衛,我得回去了。”明玉怕出來得久會有不妥。

“瓔珞……”傅恒不舍地看向魏瓔珞。

魏瓔珞淺淺地笑,沖傅恒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

☆、六、私心

皇後醒來,長春宮看起來恢覆了往日井然有序的模樣,可仔細看去,進進出出的宮女太監偶爾交頭接耳,神色間皆不見什麽喜色。

下面的事,皇後自是不知道的,明玉貼身伺候,下等宮女在她面前也乖覺得很,也瞧不出什麽異樣。

一大早傅恒便被傳進了宮,自乾清宮出來之後,便向長春宮來了。

皇後剛服了藥,見傅恒進來,便坐了起來。

“姐姐可好些了?”傅恒站在榻前望著皇後,依舊是記憶裏她的樣子,那時不覺姐姐有什麽不同,如今再望去,才發覺那淺淺笑容裏,總有淡淡哀愁。

“你沒事吧?”皇後關心地問。

“我沒事,昨夜便已出了天牢,阿瑪額娘知道姐姐行了,都開心得不行。”

“是我不好,讓他們擔心了。”

“姐姐醒來便好。”

“傅恒啊,”皇後幽幽道,“聽說皇上今早召見了你。”

“是,皇上今日封了我戶部右侍郎。”傅恒眼底染上淡淡愁色。

“戶部右侍郎,叢二品,”皇後嘆息了一聲,“皇上這是要用恩堵你的嘴,要你感念君恩,莫負朝廷,也……莫要再頂撞他。”

“我知道……皇上今日見我,有關瓔珞的事只字未提。”

“傅恒,”皇後低低喃道,“你跟瓔珞若要在一起,有多難你可知道?”

傅恒低頭不語。

“你可知……皇上待瓔珞與他人不同?”皇後慢慢說道。

一旁的明玉一怔,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而傅恒,面色依舊。

“看樣子,你也知道的,那麽,你便知道這件事有多難了罷。”皇後見傅恒臉上未見驚訝之色,心底喟嘆,沒想到皇上的意圖,竟然連傅恒都看得出來。

良久,只聽得傅恒一字一字地答道:

“我心匪石。”

皇後看著傅恒,“與天相抗,就算是匪石也會化作齏粉。”

“起碼不會悔恨終生。”傅恒也看著皇後。

* * *

傅恒離去後不久,皇上便來了長春宮,皇後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明玉跪在一旁,低聲地央求著:

“娘娘,您就吃一口吧,娘娘……”

皇上從外間走了進來,揮揮手示意明玉退開,接過明玉手上的白玉碗,坐了下來,柔聲道:

“不管你因為什麽鬧脾氣,都不能虧待了自己啊。”

皇後這才轉過臉來,看向皇帝,“您來了。”

“是,朕來了。可是很顯然,你的心思早已飛出了這座大殿,皇後,你能不能告訴朕,你到底在想什麽。”皇帝細細地看著皇後。

“皇上,臣妾想求您,”皇後頓了頓,“可不可以放了魏瓔珞?”

“不可能。”皇帝將碗輕放在一旁的小幾上,一張臉看不出喜怒。

“既然皇上說不能,臣妾也無話可說,”皇後又慢慢地靠回椅背上,“那麽便,將魏瓔珞按照宮規,發落了吧。”

“娘娘!”明玉一驚,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皇帝擡眸看著皇後,眸中分辨不清情緒,突然微微一笑,說道:

“不急,不過是個奴婢,朕另有件喜事要跟皇後商議。”

“不知是何喜事?”皇後見皇帝展顏,也淺笑問道。

“是有關來保為他孫女求親的事情,朕……想替傅恒和爾晴賜婚。”

皇後扶著椅子的手一緊,“此事上次傅恒不願,不是已經擱置不提了嗎?”

“爾晴端莊得體,秀外慧中,祖父是刑部尚書,朕還準備為她全家擡旗,無論性情還是身份,都不算辱沒了傅恒,皇後為何愁眉不展呢?”皇帝不解。

“皇上,”皇後眸中流露一絲痛色,“您是天下之主,說出的每一句都是金口玉言,無人敢抗,臣妾在您身邊侍奉數載,有一句話想問,為何一定要拆散,傅恒和他心愛的女人?”

“朕說了很多次,她不配。”皇帝道。

“皇上,配與不配,傅恒都不在乎,皇上為何如此在意?”皇後追問。

“娶妻娶賢,傅恒是朕選中的股肱之臣,將來留有大用,朕決不允許他的妻子,心懷叵測,滿腹詭計。你笑什麽?”皇帝說著話,突然聞聽皇後輕笑了一聲。

“難道皇上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嗎?”皇後收斂了笑意,字字徐徐地問。

“朕有什麽私心?”皇帝霍然起身,直視著皇後。

明玉已經嚇白了臉,一個勁兒地沖皇後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

“也許皇上看上了魏瓔珞,想講她納為己有。”皇後卻也直視著皇帝,輕飄飄地說道。

明玉臉色蒼白,跪伏了下去,等著皇帝大發雷霆。

皇帝氣極反笑,“皇後,你是不是昏迷得太久,連腦子都不清楚了,朕告訴你,這都是你的妄想,狂想!”說罷拂袖而去。

“皇上!臣妾求您,傅恒不是輕易移情的人,不然臣妾絕不幹涉,臣妾是他親姐姐臣妾了解,您富有四海什麽樣的女人沒有,臣妾求您能不能網開一面,成全他的一片癡心!”皇後大急,想跪下來求皇帝,奈何雙腿動彈不得,竟從椅子上跌落在地,苦苦哀求著。

“皇後!”皇帝見皇後跌了下來,大步跨了回來,一把攙扶起皇後,“你這是做什麽!”

“皇上,臣妾求您,您賜婚的旨意一出,定然會要了傅恒的命啊!”皇後淚水盈盈,緊緊地握著皇帝的袖子。

“怎麽,他還敢抗旨不成?”皇帝冷哼一聲。

“皇上……那日乾清宮外,想必您也見到了傅恒的決心,他為了與魏瓔珞同苦,都能如此,您若要他娶別的女子……臣妾不敢想象……”皇後的眼淚撲簌而落。

“好,朕答應你,不下這道賜婚聖旨,”皇帝低聲道。

皇後面上一喜。

“不過,”皇帝繼續說道,“這京中的大家閨秀眾多,都隨他挑選,唯獨魏瓔珞,絕無可能。”

“臣妾知道,”皇後低聲應了,“魏瓔珞戴罪之身,還未有個論斷,臣妾也請皇上一道旨意,將魏瓔珞按宮規問罪發落罷。”

按宮規,宮女失身是要被逐出宮去的,皇帝思及此處剛要說個“不允”,又聽得皇後道:“若是皇上還想將魏瓔珞留下,也請皇上明示。”

皇帝眸光微閃,若他答應按宮規發落,魏瓔珞自當被逐出宮,若他不答應,豈不應了皇後那句自己對魏瓔珞存有私心?

半晌,皇後終於聽得皇帝的聲音。

“這是後宮的事,你自看著辦吧,不過你剛醒來身子尚弱,這事便由嫻妃審問吧。”

☆、七、問罪

自明玉來過慎刑司之後,魏瓔珞果真沒有再受過刑,傅恒拿來的藥極好,身上的傷大多已經開始結痂。

這一日,魏瓔珞靠在柵欄邊上,跟隔壁的人說話,“劉嬤嬤,你在我身上賺了不少錢吧?誣陷我咒殺已故高貴妃那件事,想必那大人物給了你不少銀子,對吧?”

隔壁那斷舌女子嗚嗚叫著,恨恨地瞪著魏瓔珞。

“知道你在罵我,”魏瓔珞百無聊賴地翹著二郎腿,一晃一晃地,“不過無所謂,反正我也聽不懂,權當你在對我慚愧你的所作所為好了。”

“啊啊啊啊——”劉嬤嬤的聲音更大了。

“可惜了你不能說話,字都不會寫,不然我真得問清楚,”魏瓔珞的眼神冷了起來,“到底是哪位大人物,這麽大費周折地跟我一個辛者庫的小宮女過不去。”

魏瓔珞話剛說完,便聽見一陣腳步聲朝這邊過來。

“魏瓔珞,走。”太監板著一張臉打開牢門。

魏瓔珞深呼吸了一下,有些緊張地握緊了拳頭,從慎刑司出去,不是站著就是躺著,她知道身上被皇上定的罪,站著怕是不可能了,或許……躺著,希望動手的太監手腳利落些,她不想受活罪。

一路跟著走過去,宮與宮,殿與殿越來越熟悉,直到進了承乾宮,魏瓔珞腦中閃過諸多念頭,直到看見皇上和嫻妃坐在殿中央,心下稍稍寬了一些,有說話的機會,未嘗沒有活命的可能。

她雖然不怕死,但卻不想死。

魏瓔珞靜靜地叩伏於殿中央,後背的破爛衣衫露出條條結痂血跡,看得皇帝眼皮一跳。

“混賬!”皇上突然一拍桌子。

滿殿的太監宮女齊齊地跪了下去,不知聖顏為何發怒。

“朕叫你們把人押下去,誰叫你們刑訊逼供的!”皇帝話中隱隱怒氣。

慎刑司押人過來的太監抖如篩糠,卻不知作何解釋,平日裏進了慎刑司的人,哪個不是進來先毒打一頓,才慢慢問話,上面的人沒說問話的事,可也沒說不打啊!

“陛下息怒,慎刑司向來審問犯人手段是狠辣了些,這樣才能震懾住那些作奸犯科之徒,叫他們知無不言。”嫻妃慢條斯理地說道。

皇上鼻子了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嫻妃目光流轉,自皇上臉上移開,落在了地上跪著的魏瓔珞身上。

“魏瓔珞,你可知罪?”

“回嫻妃娘娘,奴才在慎刑司屢遭毒打,卻並未有人問奴才的罪責,是以,奴才不知慎刑司給奴才定了什麽罪。”魏瓔珞道。

“你這個奸滑奴才,說話出爾反爾!”皇帝突然怒道,“先前朕以穢亂宮闈之罪問你,你不是認了嗎!”

“是啊,魏瓔珞,先前本宮也在,你可是一言不發,只字片語都沒有為自己辯解過。”嫻妃道。

“奴才只是說既然皇上親眼所見,奴才無話可說,卻並沒有說奴才認了這私通侍衛的罪。”魏瓔珞的聲音幹脆果決,氣得皇帝眼皮直跳。

“皇上……”嫻妃輕輕地按住皇帝的手,皇帝這才忍住沒將手中的茶碗砸到地上。

“這話你先前為什麽不說?此番有為什麽敢說了?”嫻妃道。

“先前皇上親口論罪,奴才不敢不領,可奴才進了慎刑司這幾日,受盡苦楚才想通,左右不過一死,奴才不願帶著汙名,為家族蒙羞。”魏瓔珞回道。

“好吧,那你且說說,你這私通侍衛的罪名,是怎麽來的。”嫻妃道。

“魏瓔珞,你可想要清楚今日說的每一句話,若是有攀誣皇親之嫌,當心你的腦袋。”皇帝沈聲道。

“回皇上、娘娘,奴才的確與……與一名侍衛有情,但絕無私通之實,不敢擔宮女失身之過,穢亂宮闈之罪。”這便是皇帝要回護傅恒了,魏瓔珞心中先是一喜,隨後又是一涼,喜的是傅恒不會為自己所累,涼的是……自己這條賤命,著實是太微不足道了。

“這麽說,你並未與人有茍且之事?”嫻妃問道。

“不曾。”魏瓔珞答。

皇帝的面色稍霽,似乎心中煩躁也少了幾分,陡然間耳邊響起皇後的那句“私心”,不覺有些出神。

嫻妃察言觀色,見皇帝並未說什麽,將手中的羽扇輕搖了下,“是真是假,驗明正真即可,不知皇上意思?”

“朕既命嫻妃審理,你自做主便可。”皇帝冷眼看著魏瓔珞。

魏瓔珞於是被幾個嬤嬤婆子帶了下去。

等候間見德勝自外面躬身走了進來,在李玉耳邊小聲耳語了幾句。

李玉面露難色地秉皇帝,“啟稟皇上,富察侍衛求見。”

“他來做什麽!叫他滾。”皇帝眉毛一挑。

“回皇上,說是……有軍情奏報。”李玉回道。

“讓他進來。”皇帝不耐煩地揮揮手。

傅恒領命進了內殿,見禮之後將折子呈上,不動聲色地四下觀望,卻並未瞧見魏瓔珞,心中不由擔憂。

“著軍機處,就此事草擬一份奏報給朕。”皇帝看了折子,吩咐傅恒。

“是。”傅恒應了,卻沒有動。

“你下去吧。”皇帝動了動手指。

傅恒不得不躬身退下,正當他轉身時,魏瓔珞被帶了回來,二人四目相對,傅恒凝神細望,只見魏瓔珞看到他似乎一怔,臉上突然飄起一絲紅暈,連著耳朵頸後都紅了起來。

傅恒不知何故,身後轉來皇帝不悅的語氣,“還不快下去!”

連忙加快了腳步,只聽得身後婆子朗聲說道,“回稟皇上、回稟嫻妃娘娘,魏瓔珞還是完璧之身。”

傅恒腳下險些被門檻絆了腳,俊面也飛起一絲可疑紅暈,當下揪住海蘭察,讓他去軍機處通傳,自己則快步去了長春宮。

承乾宮殿內沈檀香裊裊環繞,又是幾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魏瓔珞依舊跪在中央。

“皇上,那以您看,臣妾這樣處置可還合理?”嫻妃溫柔地問道。

“嗯,”皇帝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來,“既如此,就按嫻妃說的辦吧,”說罷行至魏瓔珞身邊,冷冷地說道,“魏瓔珞,此番雖赦免了你的私通之罪,但是你給我牢牢記住,收起你那些攀附權貴的心思,若我再看到你糾纏富察傅恒,定要治你的罪,決不輕饒。”

“奴才遵旨。”魏瓔珞一個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好了,那便回你的辛者庫去罷。”嫻妃揮了揮手,魏瓔珞便退了出去。

永巷狹窄,在高高的宮墻之下,常年見不到陽光,就連夜裏的月光,都吝嗇到不肯給這裏一點光亮。

冷僻、骯臟,是往日裏連最低等的宮人們都不願意來的地方,成堆的散發著異味的恭桶,還有那存放雜物破舊不堪的庫房。

今日卻有點熱鬧。

“嘶——你倒是輕點兒。”魏瓔珞一個小聲□□,就讓外面的傅恒腳步一動。

他一動,有人比他動作更快,“明玉姑娘,要不我來吧。”袁春望嘴上說著,便要推門進去。

卻被一個頎長的身影唰地擋在了門口,傅恒冷冷地瞪著袁春望,“你敢。”

“嗤——”袁春望扯出一個冷笑,“傅恒大人,你莫忘了,我是個太監。”

“那也不行。”傅恒的眼神似能殺人,他對袁春望向來沒有好感,總覺得這個人就像毒蛇一般,每每眼神裏的東西都讓人覺得心裏發涼。

“好了。”屋裏明玉拍拍手,“我這裹上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那你得謝謝我,讓你有練習的機會。”魏瓔珞穿好衣服,很不領情地瞟了明玉一眼。

“給你裹傷我還累得慌呢,告訴你,給我趕緊好起來,我還得伺候皇後娘娘呢,沒那個時間往你這裏跑。”明玉收拾了東西,推門出去。

幾乎是在明玉推門的一瞬間,傅恒便擡腳邁了進去。

燭火搖曳,燭光中那女子坐在簡陋的榻上,見他進來,微微一笑,大眼睛閃著狡黠的光,整齊的貝齒小巧可愛。

“少爺,這麽晚了你還在這,不得體啊。”

☆、八、夜會

那聲“少爺”入耳,將傅恒的心肝都撞得顫了一顫,久別了,這一聲“少爺”。

傅恒幾步走到了魏瓔珞面前,魏瓔珞仰著小臉兒看他,臉上掛著笑,沒有惱怒沒有怨恨,就像她一直就在這辛者庫,不曾去過慎刑司,不曾遭過盤問,也不曾受過驗身的屈辱。

心中揪成一團,是啊,他明明就那麽了解她,卻偏偏曾做了那個讓他後悔一生的決定,她嘴上從未應允過接受他的心意,可行動上未退縮過一分一毫,姐姐說得對,她寧可與他同生共死,也不會原諒他娶了別人。

“少爺,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魏瓔珞看著傅恒,自那日在牢裏一見,她便覺得傅恒看她的眼中多了些許她捉摸不透的情緒,今日他又那般望著她,讓她沒來由地覺得心痛。

“自然是不一樣了,”傅恒拉過魏瓔珞的手,放在手心細細摩挲,“從前你口口聲聲說不需要我,不願與我有瓜葛,甚至還要將人情還給我,如今卻甘願為我受這許多苦,你的心意,就算不說,我也深知。”

“我這麽做,也是在還你人情啊。”魏瓔珞嘴上不肯承認,卻任由傅恒拉著她的手,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肯落在傅恒臉上。

“你便嘴硬吧,反正你向來是個心口不一的,初見著我時,臉上寫著喜歡我,心裏想著如何算計我,後來心裏喜歡我,臉上寫著拒絕我,我都習以為常了。”傅恒一笑,心底那郁結多年的痛苦,終於被這一刻溫暖淡淡地沖開,他知道與魏瓔珞的這一條路很難,可縱然再難,知她心意,他就絕不會再放手。

“我聽明玉說,皇上本有心要給你和爾晴賜婚的,被皇後娘娘攔下了,說你定然會抗旨的。”魏瓔珞的眼神落在自己與傅恒交握的手上,自己這布滿老繭與傷痕的手,被傅恒修長的手指包裹,竟快要看不出是個女子的手了,看他沒有絲毫嫌棄,仍然像珍寶一般溫柔地握著。

“是。”傅恒點點頭。

“你真的會抗旨嗎?”魏瓔珞擡頭看他。

“會。”

“你不怕皇上砍了你的頭嗎?”

“怕,但是我更失去你,後悔一輩子。”

魏瓔珞微微動容,沒有再說話,從前傅恒對她說的話,她總是聽七分信三分,知道男人的話不可靠,這京中多少皇親貴胄,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傅恒也是男人,她從不覺得他是個例外,可是這幾日傅恒的所作所為,著實出乎她的意料,連同往日他許的那些諾言,一遍一遍言猶在耳。

讓她忘了再存幾分疑慮,聽得,便信了。

“傅恒大人,宮門就要下鑰了。”袁春望的聲音自門外涼颼颼地傳來。

魏瓔珞有些疑惑地看著傅恒。

“皇上升我做了戶部右侍郎。”傅恒主動給魏瓔珞解惑。

“真的!”魏瓔珞喜道。

傅恒笑容微微苦澀地點頭,“日後進宮便沒那麽方便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放心,傅恒大人。”魏瓔珞故意調笑道。

傅恒的身體僵了僵,握住魏瓔珞瘦弱的肩膀,“不許這麽叫。”

“為什麽?”魏瓔珞一怔。

“說不許便不許,”傅恒認真地看著魏瓔珞的眼睛,“叫少爺。”

“少爺……”魏瓔珞不明所以,見傅恒如此認真,便依言喚了。

“嗯。”傅恒這才綻出笑容來,低頭在魏瓔珞額頭落下一吻,“我先走了。”

傅恒戀戀不舍地轉身,袖口突然一緊,垂眸看去,竟然被魏瓔珞拉住了。

這小動作就如同小貓爪子一般,在傅恒心裏猛地抓撓了一下,他還從未見過魏瓔珞對自己這般流露出小女兒神態般的不舍之態。

“少爺……”魏瓔珞扯著傅恒的袖子,一路往下扯,一直扯到他彎下身子,與她平視,兩人鼻尖咫尺。

“瓔珞……”傅恒心頭狂跳,這距離太容易摧毀他的理智,他壓抑多年對魏瓔珞的思念,可經不得這小狐貍一般的女子這麽撩撥。

“聖人們不是說,來而不往非禮也。”魏瓔珞紅著臉,飛快將嘴唇地在傅恒俊面一印,然後再將傅恒往外一推,“少爺快些走吧,當心錯過了時辰被責罰。”

傅恒的呼吸停滯了一秒,被推開時還在發怔,直到走出房門,臉頰上還似有若無地縈繞著女子的氣息……

袁春望見傅恒走出,象征性地禮了一下,便要進庫房,卻被傅恒一把扯住。

“傅恒大人,這是何意?”袁春望瞄了一眼肩上的手,翻起眼皮又看向傅恒。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不覺得不妥嗎?”傅恒冷然道。

“呵,”袁春望冷笑一聲,“傅恒大人擡舉,奴才還能稱上個男字?”

“你縱然沒有男人的身,卻有顆男人的心。”傅恒目光森然,一字一頓道,“我警告你,但凡你對魏瓔珞生出一絲不軌之心,我不會饒你。”

說罷,將袁春望隨手一丟,轉身離去。

袁春望被傅恒扔在地上,註視著他的背影,目光幽幽。

* * *

魏瓔珞進了慎刑司竟然囫圇個地出來了,袁春望憑借自己在嫻妃處得的賞識和職務之便,給魏瓔珞換了個活計,到燒炕處幹點零碎雜活,總比刷恭桶要好得多。

“明玉最近怎麽不來看你了?”袁春望搬了個凳子,接過魏瓔珞手裏的抹布,幫她擦拭高處夠不到的地方。

“皇後娘娘的腿一直不見起色,長春宮的宮人們最近有些憊懶,明玉要照看皇後娘娘,又要著意所有經手的事物不要被經手的人糊弄,自然沒空過來。”魏瓔珞坐在臺階上歇歇,提起明玉便眉頭不展。

“皇後娘娘吉人天相,定會沒事的,你還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袁春望一見魏瓔珞的臉色便知她又在惦記皇後。

魏瓔珞凝思不語。

“瓔珞——”遠處一個女子聲由遠及近。

“瞧瞧,正說著呢,人來了。”袁春望站在凳子上看了一眼,笑道。

魏瓔珞擡眼時,明玉以及到了跟前。

“你今日怎麽有空了?”魏瓔珞見了明玉展開了眉頭,“皇後娘娘可有起色?”

“皇後娘娘最近雙腿越發的畏寒了,你針線好,尋你來給娘娘縫個暖袋。”明玉邊說邊沖魏瓔珞眨眼。

“我這……好些活兒沒做呢。”魏瓔珞故意犯難。

“哎喲,皇後娘娘尋你,你還不快去!”燒炕處管事的大太監老遠就見著明玉過來,聞言連忙催促魏瓔珞,“主子的事才是頭等大事,快去快去!”

“那我去去便回。”魏瓔珞忙應著,跟明玉一道走了。

一出了燒炕處的院子,魏瓔珞一把抓住明玉,急急問道,“皇後娘娘的腿疾又嚴重了嗎?”

“瞧你,一提起皇後娘娘,比誰都著急,可不見你提起傅恒大人,我都為大人抱不平呢。”明玉斜了魏瓔珞一眼。

魏瓔珞也不跟她爭,伸手去在明玉的腰上一扭。

“哎喲!”明玉一聲慘叫,“你個小蹄子,這節骨眼上不求著我巴著我,還敢欺負我,我就不應該給你傳話,讓你們把這牛郎織女的日子多過上一過,才知道我明玉的好!”

“傅恒進宮來了!”魏瓔珞聞言喜道。

“哼——”明玉剜了魏瓔珞一眼,揉著腰哼哼。

“是我錯是我錯,我狗咬呂洞賓,明玉姑娘大人大量,不要與我一般見識。”魏瓔珞趕緊去給明玉揉腰。

“看你這變臉的速度,真是個壞透透的女人。”明玉哼了一聲,小聲道,“禦花園西南角那邊的假山後面,去吧。”

☆、九、初雪

一見那紅起花珊瑚頂戴和鈷藍色補獅服的身影,魏瓔珞下意識地頓住了腳。

月餘未見,叢二品變成了正二品。

魏瓔珞心底生出一絲恐懼,他的每一次升遷,都是皇上在昭告她,他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傅恒是他的心腹愛臣,是出身嫌貴的滿鑲黃旗,而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內務府包衣奴才。

“瓔珞,”傅恒一笑,“過來。”

“少爺進宮來看皇後娘娘嗎?”魏瓔珞收起心思,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向前走了兩步。

“是,去了趟長春宮,”傅恒見到魏瓔珞的笑容,心中歡喜又不安。

“少爺現在難得進宮,怎麽不陪娘娘多說會話。”魏瓔珞與傅恒之間隔著兩三步,冒死相見,卻不敢跨過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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