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橋離開李府的時候頭腦依舊是有些混沌的，江南的冬天沒有隨雲那種幹脆利落的寒冷，最寒冷的時候，庭院裏的楊柳還青翠如碧，就連池水都只有一層薄冰，空氣裏的冷也帶著纏綿的意味，走在晨霧裏，仿佛那稀薄的晨霧也開始沈重，絲絲縷縷的變成哀傷，將她緊緊的纏繞，有一種無法呼吸的窒息，李正戍平淡而冷靜的聲音始終縈繞在心頭，讓她無法淡然。

昨天傍晚她得知李正戍竟然並沒有離開南京，於是緊急抽出時間前往李府，想著勸他離開。這麽多年來，他已經盡力，剩下的都有後來人來承擔吧，他做了這麽多，已經盡力，即使歷史依舊會出現悲劇，也是人力難挽回，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王玉橋也是這麽勸的，雖然言辭簡陋，卻很認真。

王玉橋清楚的記得那個老人站在窗前，一身隨雲戎裝，筆直的肩背，絲毫沒有老去的頹廢，慢慢的轉身，那張歲月滄桑的面容，帶著一絲緬懷和堅毅：“玉橋，你還記得前世的那些時光麽？”王玉橋安靜的點頭，雖然那一世她只是一個九零後的腦殘小白，雖然她死的時候也才十六歲，仿佛並沒有太多可以回憶的事情，可是他那麽一提，她就清晰的記起了那些年少荒唐的時光，還有最後那一片火光和爆炸聲，她是在一瞬間就死了的，並沒有太多的痛楚。

來到這個世界，她獲得了前世無法相比的東西，親情友情家族兄弟知己夥伴，鄉土和國家，從軍作戰，她在這一世的人生雖然註定短暫，卻無比充實，對應著前世的蒼白，她雖然偶然也會回想前世，卻只是淡淡，比較起來，前世更像一個平淡的夢。

李正戍坐下，隨手給王玉橋倒了一杯茶，王玉橋有些受寵若驚的接過來，這老頭自從收了石俊卿當傳人之後，就很不待見王大少，當然王大少也始終認為和這種老奸巨猾的□□種馬男接觸很危險，尤其是某老狐貍總是用看草包的眼神看自個，是個人都不會高興，也就是石俊卿這種小狐貍才會和這只老狐貍臭味相投，她是敬謝不敏的，這次不過是勉為其難的看在老鄉的份上不想他就這麽掛掉。

好吧，王大少確實是比較重視這只老狐貍，不想他縱橫一生卻在這裏歇菜了，作為一支傳奇股，王大少還是很敬仰的，勵志種馬文裏的種馬男的結局不都是名利雙收子孫滿堂征服歐美亞把子孫後代分封世界然後躺在床上很欣慰的回憶一生然後愉快的掛掉的麽？

這老頭就算沒有征服歐美亞，但到底也曾手握天下大權，就算沒有三千粉黛，但是到老都有美貌家眷伺候著，雖然兒孫都掛了，恩，這點慘點，所謂將軍難免陣前亡，從軍在外難免三長兩短的，可這老頭明明是文官重臣卻讓子孫全都從軍，好吧，這個亂世，軍人死得其所，白發人送黑發人都很平常，也沒有什麽好說的，王大少隱約為自己的父母慶幸，好歹掛得早一些，不用經歷這些。總之，王大少雖然很鄙視種馬男，但是對李老頭還是很尊敬的，雖然對他偏愛石俊卿有些不爽。、

王大少很真心的想勸李正戍離開南京，本心來說，她也不覺得如此情形下，一個老頭還能對局勢有什麽辦法，作為一只穿越種馬，他到成都可能更能發揮力量，此時的南京，已成定局。

李正戍笑了笑：“我知道你來做什麽，我是不會離開南京的。”他慢悠悠的看著茶杯上裊裊的水汽，眼微微瞇起，仿佛透過水汽看著不知名的世界，緩緩的說：“我父親曾經是一個老革命，上溯幾輩，都是農民，到我父親參加了革命，又參加過內戰，在□□之前，都是忠誠的黨員，他是死在□□裏。很多他的戰友都是那些年死的，也有最後活下來的，後來都成了舉足輕重的領導。”

王玉橋愕然了一下，反應過來，他是在講前世的故事，那些她都快模糊了的世界，其實就算她很清晰的能記得那個世界，也不清楚他講述的那個年月，那是大家都刻意遺忘刻意忽略的時代，在她那個繁華的時代裏，幾乎沒有人再去想那些時光，那些真相，不管是上層階層刻意忽略錯誤還是普通百姓善忘，僅僅過去了二三十年的事情，已經再沒有人去想了，而這時被他提起，王玉橋有一種隔世的陌生。那個時代，仿佛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一樣湮滅，但世界上，離她死去的2010年，也才過了三四十年而已。

李正戍緩慢的說：“靠著父親的平反的老戰友的幫助，和有著相同身份的同輩人一起開始做官經商，我們這一批人後來或明或暗的站在中國的上層，有人做官，有人經商，有人從軍，我們這些生在六十年代的人有著一個共同的特點，貪汙腐敗追逐名利擅長鉆營，不再有信仰也不再尊敬法紀。”

他有些自嘲：“大概是那個□□對我們的影響極大，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成長的時候接觸到的就是混亂無法無天的世界,崇敬的父輩變成了人人憎恨的反動派，打砸搶的社會只有野獸般的人類，很多人死了，死不瞑目，他們不理解自己為之犧牲為之奮鬥的世界為什麽成了這樣，英雄成了罪惡，榮譽也就成了笑話，而這黑白顛倒的世界，想要活下來，就只有卑鄙狠毒和無恥???還有權力，這一切，最初也不過是只為了活下去，最後就成了烙印，再不能洗去。一個渾濁的世界，幹凈只能殉葬，活下來的就算手裏還幹凈，心也不再幹凈，也只有這樣一代人，才在那個世界踩在大部分階級的頭頂，為了權勢為了金錢，罔顧人命，貪婪無恥，虛偽卑劣，醜惡可悲的一代，卻掌控著社會。”

王玉橋沈默著，就算她這個九零後腦殘，也知道那個社會，官員貪汙腐敗，商人見利忘義，百姓住不起，吃不起，病不起，甚至死不起，有毒奶粉，有假狂犬疫苗，有礦井死人，有跨省追殺，有上訪被抓，有城管，有強拆，在繁華的外衣下包裹的都是虱子，安定和諧的背後盡是血淚。

李正戍悠長的嘆口氣：“禮義崩潰，人心缺失，文明不再，繁華成空。我絕不允許這個世界重現昔日悲劇，當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發現自己能夠盡微薄之力使得這個世界不會走向那個時代，發現無數前人的努力，這個隨雲，與其說是這個時代的一支派別，不如說是那個時代的心願渴望，無法實現的夢想和心願，億萬人心凝聚的執念，在這個時代變成隨雲，希望成就一個嶄新的華夏。”

李正戍望著已經黑下來的窗外，緩慢的說：“南京大屠殺也是我們這個民族心上永遠在痛的刺，你我都無力回天，寧可殉了這南京城。這個世界沒有毫無代價的獲得，如果需要無數的鮮血才能挽救這個民族，我們這些人的死，也是得償所願。若能因我們這些人的努力，使得歷史不會重蹈覆轍，不再有那人心地獄的時代，沒有那繁華下的空洞，我們，就算在地獄裏，也可算英靈！”他微微而笑，這一夜，兩只大醉一場，有意氣飛揚，有長歌當哭，有拍案喝罵，有眼淚和笑容。

李正戍醉倒之前一個勁的對王玉橋說：“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在逃往美國的時候飛機失事死的，那時候我好後悔，我覺得我會下地獄的???但是這一輩子，我不怕下地獄，一點也不後悔???老子要眼睜睜的看著南京城大屠殺，要死死的記住，以血償血，來世也不忘此仇！???”

王玉橋搖搖晃晃站起來，有些傻笑：“飛機失事啊???爺是飛車失事的???交通安全太他媽的不靠譜了，不過爺來這裏也沒後悔，雖然吧短了點，也不錯???他媽的，為嘛爺就是短命的呢？禍害一萬年，難道爺是個好人？恩，至少比老狐貍好一點???”所以老狐貍兩輩子命長，而可憐的自己，兩輩子都是短命鬼，所謂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

王玉橋在李府醉了，石俊卿清晨開車來接的時候，正見他對著漸漸要亮的天出神，有些青白的臉上覆雜而疲憊，看到了他，布滿血絲的眼卻仿佛有火光雷電，一直到坐到車裏，石俊卿看他仿佛沒有回神的樣子，關切的問：“看什麽想什麽呢？那麽出神？”王玉橋回過神來，閉上眼靠在座上養神，一直到車開出很遠，才慢慢的說：“我也想好好仔細的看看這南京城，以後，???”慢慢的無聲，隨即扯起了小呼，石俊卿淡淡一笑，車開得平穩，向著前面駛去，輕輕安慰說：“就算毀了，我們也能重建，只要人心堅強，一切都不足畏。”仿佛對王玉橋說，又仿佛對自己說，更仿佛是對著這個天地說。南京城的風仿佛在應和著，帶著戰爭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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