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欲語卻還休 (2)

關燈
氣,知道心疼我們秀秀,來人,帶公子進客房。”

公子只是淡淡一笑,輕輕搖著手中的折扇,就跟著老鴇打發下來的小廝上了樓。

“吟兮澗。”公子擡頭,看著房間外的木牌上刻著這樣三個字,不由得輕聲念叨。

“公子。”時護衛示意要不要跟進去,公子只是揚了揚手中的折扇,示意時護衛止步,“你在外面等我。”

公子推開房門,屋內空無一人,只在中間擺了一張古琴,她走過去,手指輕撥琴弦,一個嬌弱的女生輕輕響起,“公子好琴?”

“只是閑來無事,等姑娘有些著急了。”公子轉身,微微一笑。

“是嗎,既然如此,那秀秀就給公子演奏一曲。”秀秀欠身,腰肢曼妙的走到古琴旁邊,手指輕輕撩撥琴弦,公子只是聽了這簡短的前奏,眼睛卻不自覺得瞇了起來。

公子站在窗前,細細揣摩,一曲過後,回味無窮。

“姑娘琴藝了得,怎會淪落風塵之地?”

“不過是命運作弄,給了一身好皮囊,卻沒給賤婢一身好的命數。不過都是命運作弄罷了。”

“是啊,這一切不過都是命數,算好了前世今生,卻算不出禍兮旦福。”

“禍亦是福,福亦是禍。給這間吟兮澗題字的公子跟秀秀說,讓我把這話帶給走進這間屋子的第一位客人。”秀秀輕輕一笑,又是欠身一行禮,轉身,便離開了房間。

公子站在原地楞了許久,半晌走出吟兮澗,時護衛擔心的上前,“公子,怎麽樣?”

“走吧。”公子只是淡淡的說道。

“怎麽樣?”剛回客棧,小弟就有些著急的問。

公子卻只是搖了搖頭。

“怎麽,沒見到人?”老董剛拿出煙袋,就楞了楞。

“我就知道,他們不可能這麽輕易的現身的。”老鬼也讚同道。

“阿時,到底怎麽回事啊?”小弟實在耐不住性子,看公子遲遲不肯開口,於是著急的問時護衛。

“我也不知道,我們都按照那人交代的做了,進了花樓,按那人開出的價錢買了秀秀姑娘的初夜,後來老鴇帶我們上了樓,公子只讓我在外面等著。”時護衛也不清楚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把自己看見的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你在外面就沒發現有什麽異常?”這次老董也有些納悶。

時護衛低頭想了想,搖了搖頭道,“後來那個秀秀姑娘就進去了,我也沒聽見什麽動靜,只是聽見裏面在彈琴。”

“彈琴?”老鬼蹙眉。

“對啊,只有琴聲,然後不久之後,那個姑娘就出來了,公子隨後也出來了,就這樣。”時護衛撓撓頭。

“公子,那姑娘給你彈得是什麽曲子,你還記得嗎?”老董似是發現了什麽,緊張的問道。

公子從進來就一言不發,直到老董終於問出了那就話,她卻只是淡淡一笑,說道,“明日一早,回金陵。”

山裏的夜是徹底的黑,文瑾跟著赫連琦趕了一天的路,卻還是沒能在附近找到可以落腳的村子,索性就在崖壁下將就著過一夜。赫連琦挑動著柴火堆裏的樹枝,文瑾身上還是那一身破爛的囚衣,又緊了緊身上赫連琦遞給自己的那件鬥篷,看著從崖壁上滴落的雨水,有些擔憂,“你說,我們會不會死在這大山裏?”

“不該操心的你就別瞎操心,不過就是下個雨,把你嚇成這樣?!”赫連琦沒看她,只是回了她一句。

“你這個人說話比放屁還難聽!”文瑾白了他一眼,知道他看不見,索性又白了一眼。

“你!”赫連琦猛地回頭,卻不知應該回些什麽好。

“我什麽我?!餵,我雖然是個犯人,但好歹也是個姑娘家,你就不能對我好點兒嗎!”

“哼!你算什麽,憑什麽要我對你好點兒?!”

“你!赫連琦!活該你二十七還娶不著媳婦兒!就你這臭脾氣,那個姑娘願意嫁給你!”文瑾坐起身來,隨手撿起地上的石頭就朝他扔了過去。

赫連琦的腳往裏一收,石子落在了地上,他得意的回頭沖她笑了笑。

文瑾被他的樣子也逗樂了,抿抿嘴唇,問道,“餵,我問你,你為什麽不讓沈鵬把我也一道押走?”

赫連琦怔了一下,半晌說道,“我自有我的安排,你不用管。”

“你是怕我半途跑了嗎?那你跟著不就完了,我可怕你,你要是跟著,我就算跑了,你也能把我抓回來。”

“你知道就好!文瑾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跑了,不是你成功了,而是我不打算追你了。”

“你還真是一句軟話也不會說!”文瑾狠狠啐了他一口。

“這是我跟他的事,我不想第三個人插手。”忽然,赫連琦說了這樣一句話。

文瑾怔了怔,輕聲道,“哦,我知道我問你你也不會告訴我,但是今天,赫連琦,我也告訴你一句話,如果是用他的命來換我的命,我現在就會死在你面前的。”

赫連琦轉過頭看著文瑾,那種眼光讓她很不舒服,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你燒的那個女人是誰?”赫連琦忽然也緩過神來,他轉過身,繼續往火堆裏添樹枝。

“恩?”文瑾詫異的擡頭,忽然意識到那晚河邊的事他竟然早就看到了, “我我欠那姑娘的,大家一起從牢房裏出來,雖然是躺著出來的,可也總得有個歸宿,至於那姑娘是誰,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燒了人家,就不怕她半夜找你?”赫連琦一笑。

文瑾下意識的環顧四周,緊了緊蓋在身上的披風,道,“你別嚇我......”

“那姑娘叫顏娘,她意欲謀害鐘家少爺,逃跑的時候在城外亂葬崗被抓到,被捕的時候她似乎是故意的,根本也沒有反抗。”赫連琦突然開口,文瑾直起身子,仔細聽著,“顏娘有個親妹妹,十六歲嫁給鐘少爺,新婚當晚死在新房,衣衫不整,鐘家說那姑娘不檢點,跟鐘府的下人胡搞在一起,被喜娘捉奸在床,自知無顏面對夫君,便自盡了。隔天鐘府通知顏娘到城外亂葬崗收屍,顏娘傷心欲絕,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親妹妹是那樣的人,於是去向鐘府討個說法,顏娘被鐘府的下人亂棍趕出鐘府,於是就找了衙門,魏大人收了鐘府的銀兩,也未出面解釋,顏娘四下求助無門,當晚想投護城河自盡,不巧卻聽到身邊路過的幾個喝醉的富家公子說起了鐘家少爺成親當晚的事情,知道原來是鐘少爺的幾個朋友當晚喝多了誤闖了新房輕薄了新娘子,鐘少爺聽見呼救的哭聲,站在房門外卻又害怕牽連自己,一直都沒進去阻止,只在那幾個人離開之後才進了新房。新娘子哭著求自己的夫君還自己清白,可無奈鐘少爺生性軟弱,又害怕再因此毀了自己和鐘家的名聲,於是操起桌上削水果的刀,將新娘子刺死了,事後收拾了屍體,又將沾滿血的匕首握在了死者的手裏。就這樣,所有的一切都被掩埋。顏娘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怒火中燒,跟蹤了鐘少爺整整三日,終於在那晚,鐘少爺跟其餘幾個富家公子在花樓喝完酒出門上馬車的時候,出手砍傷了鐘少爺,後來顏娘跑出了城,到了亂葬崗,因為沒有錢自己的妹妹就葬在那裏,官府的人很快便在那裏抓了她。”

文瑾的嘴唇在顫抖,一直以來,她都不知道究竟在那個女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會讓她生無可戀,如今卻也總算是明白了。

“衙門跟朝廷上報這件案子的時候我本沒起多大的疑心,只是無意中看到了魏大人給刑部私自通傳的書信,我才開始懷疑這件案子有疑點,先前安插在鐘府的眼線也跟我匯報說鐘少爺的行為異常,於是便更加確定我的懷疑。”

“那你為什麽不救救顏娘,她本不該死。”文瑾有些生氣。

“我就不了顏娘,因為她一心求死。”赫連琦的回答讓文瑾無話可說。

“顏娘的命真苦。”文瑾咋舌。

“你也信命?”赫連琦忽然低聲問。

“信,也不信。”文瑾撇撇嘴。

“我從不信命。”赫連琦的語氣一冷,文瑾一怔,嘴巴不住的抽搐了一下,然後結巴的說道,“你,你怎麽了?”卻也在連續不斷的雨聲中隱約聽見了樹葉被踩踏的聲音。

赫連琦猛然站起身,拉起坐在地上的她就沖進了雨中,文瑾來不及反抗,豆大的雨滴打在臉上,讓她睜不開眼,而赫連琦卻怕深夜在樹林裏讓對方輕而易舉的發現自己,竟連火把也沒有打,就帶著文瑾沖進了漆黑一片的樹林。

“赫連琦,你就是個瘋子!我死不死對你來說就真的那麽重要嗎?!”文瑾拼命的反抗著,終於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黑暗中,她什麽也看不見,只是感覺一股血腥味暖暖的流進了她的嘴裏。她輕輕擡起頭,天空中一道閃電仿佛要劈開大地一般,那一瞬,他看見赫連琦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是無奈。

很快,身後傳來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冉冬派來的人果然已經找到了他們,卻沒等文瑾呼救,赫連琦再一次決然的拉著她向著大山深處跑去,一路上,跌跌撞撞,文瑾被看不見也喊不出名字的樹枝不斷的撕扯著身上的每一處肌膚,她忽然覺得跑不動了,就算死也跑不動了,她跪在地上,擡起頭,絕望的說:“赫連琦,你如果真的不能容忍我的存在,我求你,現在就殺了我吧!”

赫連琦怔住,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他知道,現在她的臉頰上不只是雨水,還有,淚水。然而,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毅然決然的再次拖著文瑾繼續往前跑,終於,文瑾被樹林裏樹枝刮倒,身子不住的往下墜,赫連琦趴在地上,死死地拉著文瑾的手,說什麽也不肯松開。

“讓我死。”這淒冷的雨夜中,文瑾絕望的對著那個人說,然後輕輕的,閉上了眼睛。

屋外的下人跪了一地,小穩的手有些顫抖,她知道公子聽到這件事情一定會是現在的反應,可她也沒有辦法。

冉冬的手滲出血來,那是剛才自己一怒之下打翻桌上所有東西時不甚劃傷的,他的臉在劇烈的抽搐著,帶血的手上握著小穩帶回來的一塊囚衣的一角,“赫連琦,我定讓你血債血償!”

文瑾是被身體劇烈的疼痛所疼醒的,她掙紮著睜開眼睛,滿是泥土的手上盡是昨夜被樹枝刮傷的血痕,她忍痛艱難的想要爬起來,卻猛然發現自己竟是在一個人的懷中,那個人的雙臂至今還是死死的抱住她,她從那個人的懷裏探出頭,“赫連琦。”她忍不住喊出了聲。她定了定神,想從他的懷裏出來,那個人卻忽然開了口,“你去哪裏?”文瑾嚇了一跳,回頭看著他,半晌緩過神來,“你,你沒死?”

“讓你失望了!”赫連琦有氣無力的笑了笑,文瑾忽然破涕而笑。

空無一人的山洞裏,赫連琦躺在火堆旁,平穩的呼吸著。文瑾剛給自己包紮完傷口,一回頭,卻發現赫連琦的胳膊上也系著布條。

“你命還真大。”文瑾轉過身,挑了挑火堆。

“放心吧,就算你死了,我也死不了。”赫連琦的聲音聽上去還是那麽有勁兒,文瑾稍稍有些放心。

“你為什麽要救我?”半晌,文瑾問。

“我說過,有我在,你死不了。”

“你不是希望我死嗎?”

“那是你在回京歸案以後的事,現在,還不行。”

“赫連琦,你這個人說話,還真是比我還不中聽,本來想謝謝你的,既然這樣,就算了。”

“文瑾。”

“恩?”

“你那條腿是怎麽回事?”

“報應,都是報應。”

赫連琦沒有說話,整個山洞裏,只有火苗跳動的聲音。

“其實我也不知道冉冬喜歡我什麽,我殺了人,逃了獄,還不知悔改,後來被人砍傷了腿,成了瘸子。我不好看,身材,也不算好。而且,而且我還生不了孩子了,你知道嗎,赫連琦,這事是我逃出來以後誰也沒說過的,我生不了孩子了,我這輩子也生不了孩子了。”文瑾的聲音慢慢在整個山洞裏回蕩。

良久,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沒有。”

“恩?什麽?”文瑾有些沒反應過來,回過頭看他,只見他破天荒的沖自己一笑說,“你沒有不好看。”

山洞裏,滴滴答答著山上滲下來的水聲,一滴一滴,堅定的落在巖石上。

許久,文瑾也是對他溫柔的笑了笑,“赫連琦,我不跑了,我跟你走,回京城,我會認罪,我會死的。”

赫連琦認真的看著文瑾,說道,“你過來,我的胳膊斷了,你幫我接一下骨頭。”

文瑾放下手中的樹枝,走了過去,雙手緊緊握住他纏滿布條的手腕,輕聲說,“忍著點兒。”

第三日他們進了城,看了大夫,重新包紮了傷口,也抓了藥。赫連琦站在一個鋪子前突然說道,“文瑾,給你買身衣裳吧。”

“好啊,我要那身藍底白花的。”文瑾指了指鋪子裏掛的衣裳說。

“我覺得那個桃粉的好看。”說完,就徑直走了進去。

八月十五,中秋燈會。

文瑾原本跟在赫連琦身邊,可一見燈會這麽熱鬧,就忍不住跑了出去,卻還沒跑出幾步,就感覺有人抓住了自己,她回頭一眼,見是赫連琦,就笑道,“你還不信我,我都說了我不跑了。”說完,另一只手就順勢拉下赫連琦的手,再次轉身沖進了人群中。

文瑾提著一盞燈籠,走在赫連琦的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人群中一陣騷動,文瑾和赫連琦一起擡起頭,天空中,煙花一瓣一瓣的散落,照亮著整個夜晚的大地,文瑾安靜的笑著,赫連琦默默的站在她的身後。

忽然,文瑾回過頭,似乎人群中,有一雙眼睛在熱切的期望著自己,她順著人群望去,三三兩兩的百姓漸漸散開,那個人就這麽悄然的被推到了自己的眼前。

文瑾的嘴角含著笑,那笑裏,有太多的想念,有太多的期待,有太多的回味,有太多的許久不見。

冉冬逆著人流朝那個在心底裏思念了多日的人慢步走了過去,頭頂煙花綻放,人群中,他無所顧忌的輕輕吻上她的唇,她的臉上映著手裏燈籠的一抹紅,還有今夜天邊那一抹溫柔的月光。

冉冬寵愛的輕輕撫著她的面頰,低聲說,“你讓我等你,可你卻怎麽也不回來。”

文瑾眼裏噙著淚水,她心疼的看著面前再不舍離開自己的憔悴的人,輕聲道,“我好想你。”

月光下,赫連琦安靜的站在她的身後,不住的撫摸著那只纏繞繃帶的手腕。

城外的小山丘上,十五的月亮還沒有圓,文瑾站在兩個人中間,面對著赫連琦。

“八月十五,皇上迎娶西域公主,大赦天下,文瑾,你自由了。”赫連琦單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道。

“赫連琦,我知道,我是一個該死之人,可我還有一個人沒有見到,一件事情沒有做完。等我見到那個人,幫助她做完她想做的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給秋夏之一個交代,給她那個沒有機會看這世界一眼的孩子一個交代。”

“文瑾,你不欠我的,我所做的,是我分內之事。抓你也好,放你也罷。文瑾你記著,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跑了,不是你成功了,而是我不打算追你了。”

“我知道。赫連琦,你是我文瑾唯一敬重的人,不管世間百態,你都能看清自己要的,做自己該做的。我也想成為你這樣的人,只可惜這輩子,我沒機會了。”文瑾笑了笑,淡然的說。

“你會的,只要你想。”赫連琦輕聲說道,“走吧,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冉冬伸手,想拉文瑾上馬,文瑾一只手剛放在他的掌心裏,卻忽然想起了什麽,對著黑暗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道,“赫連琦,我會死的,以你希望的方式。”

赫連琦一只手緊緊扣住另一只手腕上的那道深深的傷口,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多年以後,望著京城外的那團熊熊大火,脫掉捕快的衣裳,赫連琦總是想起今生唯一一個在他身上留下印記的那個人的這句話,他左眼不住的跳動,那裏曾有那個女人留給自己的傷疤,記得曾經有個叫做文瑾的姑娘在他的生命中,來了又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