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瑾花終落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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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緊了緊披風,向著清晨馬車的方向走了過去。

“公子,”小弟轉身看見來人靠近了些,“老鬼和董老大天沒亮就起程了。”

公子微微點頭,卻遲遲沒有上馬車。

小弟似乎看出了面具後人的心事,輕聲念道,“阿時......”

面具後的一雙眼微微跳動,公子低頭沒有說話,片刻後上了馬車。文瑾看了看站在原地的小弟,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走吧。”一個聲音從馬車裏低低的傳來。

文瑾不自覺的咬了咬嘴唇,她不安的上馬,跟在馬車後面。

也許是各有心事,明明沒有走出去很遠,可文瑾偏偏覺得離開了許久,她時不時的朝身後望望,卻終究也沒能看到她想看到的身影。

馬車已經出了城門,文瑾的心揪的更緊了,她很期待看見那個最最熟悉的身影,可同時也害怕看到那個身影,事情已然到了這步田地,無論他們各自的選擇是怎樣,都將會深深的烙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公子。”身後,一個蒼勁有力的聲音再次響起。

文瑾和小弟毫不猶豫的回頭,卻在那一刻,還是露出了笑容,再多的言語也是累贅,只是他們三個人,既然選擇了開始,就必須要堅持到最後。

十二月的天氣在前幾日的雲南還是花開常在,然而進了濟南,就開始落了雪。

“原以為南方會好些,沒想到,還是這麽冷。”小弟吸了吸鼻子,將披風再裹緊了些。

“等下讓文瑾陪你到街上再買身棉衣。”公子進了客棧笑道。

“不用不用,還是給公子買一件吧。”小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為什麽要我陪他去?我才不去呢,你讓阿時帶他去。”文瑾看見桌上有熱茶就忍不住的上前捂了捂冰涼的手。

“屋裏的火盆不夠熱,我去喊夥計再添些炭火來。”阿時轉身又出了去。

“你們什麽意思啊!”小弟不滿道。

文瑾正捧個熱氣騰騰的茶碗傻笑,“咻”的一聲,一支箭悄無聲息的射了進來。文瑾左手剛放下茶碗,身子騰空躍起,空中翻了個身,右手已然穩穩的握住了那只劍。

公子卸下披風,伸手接過文瑾遞過來的信,卻只是一眼,她便猛然把信合上,說道,“我想吃些熱乎的湯面,你去幫我跟夥計說一聲。”

“哦。”文瑾不安的轉身。

“小弟,我那件黑色的披風是不是落在馬車裏了,你去幫我看看。”公子繼續道。

屋子裏一下安靜了下來,沈明兮再次打開手裏的那封信,一字一句的又讀了一遍,忽然雙手不住的顫抖,她彎下腰來,心口似是撕裂般的疼痛,她用力的按住心口,死命的咬住嘴唇,不允許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然後身體一寸一寸的從椅子上滑落,白色的藥瓶從袖口裏掉了出來,順著腳邊滾落了出去,她大口的喘著氣,跪在地上,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跡,又是一陣疼痛,她雙眉緊蹙,顫抖著雙唇說道,“再給我一點時間,蕭,不是現在,再等等我,再等等我,我就去找你......”

腳邊的火盆裏“嘶”的一聲,信紙化為了灰燼。

眼皮很重,怎麽擡也擡不起來,可是自己已不再想要繼續睡下去了。公子緩慢的睜開了雙眼,第一眼看到的卻是文瑾歪斜的腦袋枕在自己的床榻邊。

“你醒了?”文瑾本是要將腦袋換個方向睡而擡起來順便擦個口水的,卻瞧見床榻上的人已經醒了,便有些迷糊的說了這句話。

“你怎麽在這裏?”公子有些氣若游絲的問道。

“我還想問你大冷天的幹嘛睡地上呢,嚇死我了。”文瑾有些精神了,坐直了身子,揉了揉鼻子。

“哼,屋子裏太熱了,我想涼快涼快。”公子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行了,你就別跟我插科打諢了,餓不餓,我讓店裏的夥計給你做點兒吃的吧。”

公子搖搖頭,一只手撐著,想坐起來,“我什麽也不想吃,你扶我起來。”

“藥呢?”公子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

文瑾低頭幫她放好枕頭,又掖了掖被腳,良久才開口道,“董老大說萬不得已不讓給你吃,那藥不是什麽好東西。”

公子看著文瑾一直低著頭回避自己,忽然伸手抓住了她,“藥呢?”

文瑾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就那麽背對著公子,良久,良久。直到公子感受到自己手中的那只手不住的顫抖,她疲憊的看著面前的文瑾,哽咽了。

“文瑾......”公子剛開口,卻被文瑾打斷了。

“你別說話,你......”文瑾哽咽著,擦了擦眼淚,繼續道,“董老大臨走前跟我們說,要是看見你不舒服,就不要讓你說話,也不要讓你看書,你不要動,就歇著,就躺著,就,就什麽也不要做......”

“文瑾,我......”

“你想不想吃點兒東西,要不我去廚房給你熬點兒粥,你冷不冷,我,我讓夥計再給你添一床被子,或者,你想喝點兒熱茶,我去燒水......”

“文瑾!”公子似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喊住了面前這個即將崩潰的女人。

文瑾一楞,淚珠一顆一顆從睫毛上掉了下來,緊接著身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你怎麽了,別嚇我,你別嚇我,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我們都還沒有做好準備,不是現在,不是現在,求求你,別這樣......”文瑾早已哭的不知所以,她跪在床邊,不住的搖頭。

“小謹,我不知道阿涼是不是也這樣叫你,我也不知道你是否願意聽到我這樣叫你。”公子深吸了幾口氣,輕聲說道,“我不會離開你們的,至少現在不會,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我是不會就這樣離開的,別哭了,我餓了,想吃碗湯面,熱騰騰的那種。”

文瑾擡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癡癡地看著面前臉上掛著一道傷疤的女人,眨了眨眼,許久才反應過來。

“我,我去找夥計。”文瑾擦了擦眼淚,猛地站起身。

公子無奈的吃完碗裏的最後一根面條,接過文瑾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嘴,“這真是我吃過的最難熬的一頓飯,你看什麽呢?就算是我這傷疤再嚇人,你也不至於看了這麽半天也看不夠啊。”

“哼!”文瑾努了努嘴,伸手試了試公子額頭的溫度。

“你幹嘛?”公子很不適應文瑾現在的樣子,身子不住地往後撤了撤。

“果然吃了東西臉色就好了許多,看你現在紅光滿面的,我晚上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你呀,真是,我沒被自己的病疼死,倒是快被你嚇死了。”

“呸呸呸,什麽死啊活啊的,我現在特別不願意聽你說這些!”

“行了行了,你別發瘋了,幫我把這床被子撤了,我現在熱得很。”

“哦。”文瑾說著,探起身把蓋在她身上的多餘一床被子撤了下來,疊好放在床邊上。

公子見她遲遲沒有反應,嘆了口氣問道,“想什麽呢?疊個被子也這麽墨跡。”

“我給你洗個澡吧。”文瑾轉過身,忽然笑道。

公子一怔,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垮了下來,“你還是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我給你洗個澡吧,剛剛折騰了那麽長時間,一身的汗,讓你睡也睡不舒服,我出去打一些熱水,你等著我。”文瑾蹲在她身邊,笑了笑,說完就出去了。

沒一會兒,文瑾就一桶一桶熱水的提了進來,脫了外面的外衫,關好門窗,她大氣一喘,直挺挺的站在了公子面前,“好了,是我幫你更衣,還是你自己......”

“我不洗!”公子別過臉去。

“大家都是女人,害什麽臊啊!”文瑾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徑直走了過去。

公子緊了緊衣衫,警惕的看著文瑾。

“我知道你害怕什麽,可我不會介意的,我又不是沒見過,讓我幫你洗個澡吧,一直以來,都是你一個女人帶著一群大老爺們兒,就算阿時再細心,可是這種事,他還是照顧不到你的,如今有了我,你也就別逞強了。”

公子的神色微微緩和了許多,她定定的看著文瑾,半晌才開口,“我不需要人照顧。”

“我知道,”文瑾猜到她要說什麽,繼續道,“你要需要人照顧,也不會一直走到今天,可是我偏偏就想照顧一下你,行不行?”

“我能說不嗎?”

“嘻嘻,不能!”文瑾說著,就將公子從榻上扶了起來。

花開富貴的屏風後,一抹瘦弱的身影正一件一件褪去裹在身上的偽裝,文瑾的動作很輕,沒有一絲強迫,只等著面前的人自己一層一層將穿在身上的男裝褪去,忽然,兩個人的動作都停止了,公子微微側頭,輕聲道,“不是我害怕,我只是,只是擔心你承受不住,若是真的不敢看,你就出去吧,我可以自己來。”

文瑾沒有說話,只是無聲的低著頭,聽著寂靜的房中,面前的人動作遲緩的脫掉了最後一件的裹胸布,然後,她慢慢走近浴桶,將身子完全浸泡在了熱水中。

有那麽一瞬間,文瑾卻是害怕了,她定定的站在原地,看著一抹白皙的背上生生攀爬著一條蜈蚣似得傷痕,從頸上一直蔓延到下身,那是大火灼燒過的痕跡。

“你......”過了許久,公子見身後沒有任何聲響,微微低下頭開口道。

“現在,還疼不疼?”公子的身子一抖,只感覺冰涼的指尖順著那一條傷疤自頸上開始往下劃過。

“我竟然開始好奇,你當初是怎樣熬過那段日子的,生無可戀,大抵說的就是那個時候的你吧。”文瑾的聲音輕柔的從背後響起。

“沒有那麽多矯情做作的理由,只是死不了,便只能活著。”公子低頭,雙手劃過溫熱的水面,捧起幾只桃紅色的花瓣。

“你是個女子,下輩子再不要這樣活著了,好不好,答應我?”

公子微微一怔,轉而一笑,“好。”

時光溫婉如流水,在仇恨與殺戮的背後,總願這樣的靜謐哪怕再多一刻,就一刻。

文瑾伸了個大懶腰,又打了個十足的哈欠,小弟剛吃完早飯,一上來就看見她這大煞風景的樣子,撇嘴道,“真不知道那個冉公子是不是眼神不好?!”

“你說什麽?!”文瑾一伸腿,小弟就跳的老遠,“阿時說公子身體不舒服,在濟南多留幾日。”

“多留幾日?好吧,她說什麽就是什麽了。”文瑾撇撇嘴,眼珠子一轉,忙又問,“你上來幹嘛?”

“厚衣服都留在關外了,我就剩這一件鬥篷了,我要去集市上買衣服,你去不去?”

“去去去,可我早飯還沒吃。”

“那就去集市上吃吧,我剛上來的時候,小二已經收拾碗筷了,樓下已經沒你的份兒了。”小弟壞笑著,將手中的錢袋晃了晃,轉身就跑。

小弟滿意的看著身上的這件棉衣,問身後的文瑾,“怎麽樣?”

“嗯嗯嗯,好的不得了。”文瑾十分不走心的應付著,一擡頭,便看見了對面一家鋪子裏的一條裙子,眨了眨眼,想也沒想的沖了過去。

“你幹什麽去?等等我!”小弟在她身後大喊一聲,卻見在剛沖到路中央的文瑾身後,是一輛飛馳而過的馬車,急忙大叫一聲,“小心!”

文瑾機敏的飛身一轉,馬車擦肩而過,幸好只是刮到了衣服,人沒事。

“你幹什麽呀,這麽毛毛躁躁的!”小弟跑了過去,松了一口氣道。

“呵呵呵,沒註意,沒註意。”文瑾賠笑道,手指著面前的鋪子,“我就想進去瞧瞧。”

“服了你了!”小弟無奈的擺擺手,朝鋪子裏走了進去,文瑾轉過身,剛想跟著進去,餘光卻瞥見了什麽。

不遠處的藥鋪裏,一個被下人攙扶著,裹在狐裘風衣裏的男子,彎著腰,劇烈的咳嗽著,身邊的下人輕拍著男子的後背,男子只是做了個手勢示意不用,轉而一張蒼白的臉緩緩地從狐裘領子裏露了出來。

那一瞬間,文瑾蒙了,她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他,見到這樣孱弱的他。

沒多時,男子又被攙扶上了剛剛飛馳而過的馬車,下人手裏拿著幾包藥材,跟在緩慢行駛的馬車身後。

“你又幹嘛?不是你說要進來看的嗎......你看什麽呢?”小弟在鋪子裏轉了一圈,一回頭才發現文瑾不在鋪子裏,於是十分不耐煩的走了出來,卻看見文瑾跟丟了魂兒似得,連自己的話都沒聽見,順著文瑾的目光望過去,“誒,那不是剛才那輛馬車嗎,剛才著急忙慌的,現在怎麽慢得跟走路似得......”

文瑾回過神,徑自進了鋪子,小弟完全蒙圈了,“真不知道你想什麽呢?!”

午飯沒吃,晚飯的時候文瑾也沒下來,公子抿了口茶,問道,“她怎麽了?”

“不知道,今天在街上不知道看見什麽了,就跟丟了魂兒似得,問什麽不說,一回來就進了屋,飯也不吃,這些小吃都是她上街買的。”小弟嘆了口氣,邊吃著文瑾買的小吃邊說。

“我去給她送點兒飯吧。”時護衛起身,夾了點菜。

“算了吧,我中午送過去的她都沒吃。”小弟看了看時護衛說。

“算了,她要是想吃會自己出來吃的,別管她了。小弟,有消息嗎?”公子問道。

“恩,老董......”小弟湊近了些,趕忙把傍晚收到的消息告訴了公子。

冬日的天總是黑的很快,文瑾看著窗外越來越暗,還是沒忍住,開了門。

與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屋子裏的地龍燒的很旺,床邊放了兩個火盆,熏得小廝只穿一件薄衫坐在一旁只打盹。床上的人又咳嗽了起來,小廝被驚醒,跑了過去,遞了一杯熱茶,這時才發現床邊有一個火盆早已燒完了。

“少爺,我再去換個火盆,馬上就回來。”小廝接過床上人喝完的茶杯,穿上棉衣,端著火盆,便出去了。

屋子裏只有床邊僅有的一只火盆裏黑炭燒的劈裏啪啦的聲音,忽然一陣響動,床上的人一怔,氣若游絲的問著,“小風,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給我......咳咳咳......水,給我......咳咳咳......水。”

來人一怔,慌忙的找著茶杯倒水,屋裏一陣瓷器碰撞的聲音,不一會兒,一只手伸進帳裏。

床上的人接過茶杯,暈暈乎乎中,似是摸到了一雙冰涼的手,他用力睜開眼,傻傻的看著帳外的人。

“你,你,你......我,我......”

“瑾兒......”男子張開幹裂的嘴唇,一雙眼裏早已沒有了當年的年輕俊朗,卻是布滿憂傷。

文瑾一怔,匆忙從他手心抽出了自己的手,慌亂的轉過了身。

“瑾兒,你果然還活著,你沒死,你真的沒死......太好了。”男子撐著一口氣,最後三個字裏文瑾卻聽出了他的喜悅。

身體不住的顫抖,她緩緩轉過身,訝異的看著他,“好?你希望我沒有死嗎?你看到我,沒有害怕,或者驚慌,而是‘太好了’?”

薛哲翰淡然的一笑,輕聲道,“扶我起來,我要坐起來。”

文瑾看著病弱的他,慢步到身邊,放好枕頭,掖好被腳,又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兩步。

“怎麽,你覺得我會希望你死?”薛哲翰沒有看他,只是眼神飄忽的看著地上的火盆。

文瑾拉過剛剛小廝坐著的擺在床邊的椅子,順勢坐在了上面,“至少我覺得你會希望我給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償命。”

“有用嗎?如果死一個人便可以將另一個人覆生,我倒希望,希望那場大火把我燒死。”

“你......”文瑾被薛哲翰的言語驚倒,她詫異的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你不問我,為什麽會知道你在這裏?”

“瑾兒,這些年你還好嗎?”

“好,也不好,其實也挺好的,”文瑾尷尬的一笑,“活著唄,這裏躲兩日,那裏再藏幾天的。”

“我說過,不想再追究這件事了,可是......”

“哲翰,其實那件事......”文瑾本想告訴他,那件事,這麽多年,她早已釋然,如今不必再提,只是一擡頭,兩人目光相聚,她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叫了他什麽,“不是,不是的,薛......少爺。”這三個字一出口,文瑾也楞了一下,這麽多年,竟不知道這三個字會如此陌生。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屋子裏只有腳下的火盆還在燃燒。

文瑾感覺熱的發昏,身子發燙,她開口道,“你這是怎麽了,早上在集市裏看見你,一直咳嗽。”

薛哲翰癡癡地看著文瑾,回答道,“也許是報應吧,得了這怪癥。”

“你爹是安州城最好的大夫,他也醫不好你?”

薛哲翰只是笑著搖搖頭,“也許老天爺就想讓我這麽不明不白的死吧,最後竟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會是怎麽死的。”

“你別這麽說,既然你能到濟南,就說明總歸還是有辦法的。”

薛哲翰看了看文瑾,苦澀的說著,“我爹有個舊相識,曾是宮裏給皇上瞧病的太醫,如今告老還鄉回了濟南,本以為過來就會有救,可最後還是搖了頭,我知道,一切不過是他們不甘心罷了。”

“怎麽會這樣?”

“老先生跟我說已修書一封送去了京城,那裏有位大夫興許可以救我的命,原本是這幾日就要啟程的,只是我這身體,再也經不住舟車勞頓,只能在這濟南住下,等稍稍有所好轉,再啟程去京城。”

“那你就好好養著,什麽都別想。我也算經歷過生死的,人,最後就是一股精神,如果連精神都沒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文瑾說這話的時候頭低得很低。

“瑾兒,你當年......”

“對了,聽說你成了親,你如今只身出來瞧病,夫人沒跟著一起來嗎?”文瑾一笑,想要岔開話題,一開口才發現自己這話有多多餘。

薛哲翰一怔,輕聲道,“十月裏剛生了孩子,月子裏沒休息好,身子弱,在家將養著,出來我還得照顧她。”

文瑾的心咯噔一聲,想過不會再在乎了,可親耳聽到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竟然還是那麽不是滋味,“是,是嗎?是個兒子?”

“恩,是個兒子。爹娘都忙著照顧孫子,家裏的藥鋪也走不開人,活著的人還是要好好活著的,我又何必再牽連他們。”

文瑾感覺自己的心一陣接著一陣的扭著疼,不,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

“瑾兒,你怎麽了?”薛哲翰看著文瑾深深的低著頭,一雙肩膀不住的顫抖。

良久,文瑾淚眼婆娑的擡起頭,她看著薛哲翰,一字一句的說,“哲翰,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如此作踐自己,你是想要補償我,還是想要補償秋夏之?或者,是你那個無辜的孩子?我知道自己曾經做了什麽,我從來沒找過借口,也從來沒有想過要逃避,他們不是我親手殺死的,卻也是我自己的一念之差!”

“瑾兒,你......”薛哲翰被文瑾的舉動嚇到,他悲傷的看著面前的人,卻也一時說不出什麽話來。

“薛哲翰,你還記得在牢房裏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嗎?”文瑾定定的看著薛哲翰。

榻上的男子悲痛欲絕的回望著面前的女人,曾經的一幕幕卻依舊這樣揮之不去。

“你說,‘文瑾,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哲翰,我曾經想過一死了之的,可偏偏你對我說了這樣的話,我卻不想死了,我想活著,活給你們看,活給你們所有人看。”一滴淚苦澀的滑進嘴邊,文瑾伸手抹去臉上的淚水,“曾經,我覺得我這輩子最最幸福的事就是可以嫁給你,可當我真的嫁給了你,我卻也不敢相信,我竟可以和你這樣耳鬢廝磨的過一輩子,你知道嗎,我想跟你過一輩子,想給你生個大胖兒子,再給你生個漂亮的女兒,你帶著兒子去濟世堂學醫,我教女兒舞我那雙鴛鴦刀......可是一切都變了,一切。我原本在想,到底要不要過來看看你,是悄悄的躲在窗外看你一眼就好,還是進來與你說說話,可是最後,我還是沒忍住,這麽多年了,薛哲翰,我想問問你,你娶我,是不是如我般高興?”

曾經的洞房花燭,文瑾滿心歡喜的嫁給這個男人,掀開蓋頭,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嫁給我,你就這麽高興?”感情的世界裏,用情最深的那一方必定會傷的體無完膚,文瑾如是,薛哲翰亦如是。

良久,薛哲翰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回答道,“過之不及。”

許久,文瑾忽然大笑,她站起身,抑制不住的大笑,她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笑,就是好想笑,為自己的偏執,為自己的荒謬,為自己的無奈,為自己的多此一舉。

“瑾兒,曾經我最難過的不是秋夏之母子的離世,也不是你對我的背叛,卻是你竟然會真的離開我,咳咳咳......五年了,我用五年的時間去想這個問題,卻依然不得其解,我太堅信你對我的感情,我以為,就算傷透了你的心,你還是會固執的留在我的身邊,也許一年,也許兩年,然後,我會忘了秋夏之,忘了曾經橫在我們之間的那道坎,可你終究沒有等我,還是一個人走了,沒有任何留戀。”薛哲翰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激動,他因為咳嗽而漸漸變紅的臉上更加凸顯身體的蒼白,“可如今我才知道,原來離開我,你還是可以活得很好,你還是可以的,原來這個世上,真的是沒有誰會因為失去了一個人而活不下去的。”他望向文瑾的眼裏有寵溺,有不舍,也有這麽多年殘留在心中的一點希冀。

“我曾很認真的在做著一個夢,夢裏有個人很愛我,我也很愛他。可是謝謝你,親手將我從夢中喚醒。哲瀚,你知道嗎,我不會再做夢了,因為夢裏的那個人,他死了。你說的對,這個世上是沒有人會因為失去了誰而活不下去的,你是,我是,或許,他也會是......”文瑾默默的低下頭,最後那個“他”字說的及其輕微,可依然被薛哲翰聽到,他只是輕輕往後撤了撤身子,將全部的重量都壓在身後的枕頭上,然後沒有看向文瑾,遠遠地看著窗外的月亮,輕笑一聲,“瑾兒,他對你,好嗎?”

文瑾一怔,半晌回過神來,卻也只是苦澀一笑,“好啊,他對所有人都好,唯獨對自己不好。”

薛哲翰轉過頭,留戀的望著文瑾,剛想開口,卻又欲言又止。

“其實我今天來,也不是想要怎麽樣的,我既不想找你算賬,也不想問你要一個什麽所謂的答案,我只是想過來看看,看看你好不好,可是來了才發現,原來以前我以為自己還耿耿於懷的那些東西,早已都不在乎了,反而這個時刻在我腦子裏經過的,卻是那個人,那個我以為自己不在乎的人。”文瑾低頭一笑,似是在笑自己的愚蠢,也是在笑如今的頓悟,“哲翰,我還有什麽可以幫你的?”

“如果我說,我希望你陪著我一起去京城呢?”薛哲翰溫柔一笑,定定的望著文瑾。

文瑾背對著他,許久沒有任何回應。然後從懷中掏出了一件東西,轉身遞給他,“我逃獄的那天摔碎了,只剩下了這一半,去年回了一次安州,本想托人交還給你,可那個時候很多事情我都沒想明白,就......這東西是當年十五燈會我搶來的,你替我賠了人家錢,就該是你的,我覺得現在該把它還給你了。”

薛哲翰看著那半只鴛鴦玉佩楞了好久,才緩緩伸出一只蒼白的手握住那半只玉佩。

文瑾轉身,輕聲道,“我走了,你保重。”

“我等你。”良久,身後,一個虛弱的聲音清晰的響起。

文瑾卻再也顧不上許多,推開窗子,驟然消失在夜色裏。

小風端著火盆進了屋,被一陣寒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回身一看,不滿道,“這窗子怎麽開了?!”說著,便走了過去,順手關上了窗戶,在回身,卻發現少爺望著自己久久的發著呆。

“少爺,你怎麽坐起來了?是不是不舒服?我要不要出去找大夫?”小風撓撓頭,走了過去。

“你去見過他了?”文瑾走到房門口,見著裏面的燈火還亮著,就猜到了她一定會在。

“我早該知道是你,從阿時在關外遇見蘇竹菀,我就知道我也會有這麽一天!”文瑾解開鬥篷,掛在衣架上,走到火盆邊坐下,搓了搓手。

“他還好嗎?”公子看著文瑾,淡淡一笑。

“你不都知道了嗎?還問我!”文瑾沒回頭看她,只是彎著腰,認真的搓手。

“我只知道他是來這裏瞧病的。”

“他不好。”屋子裏沈寂了許久,文瑾慢慢直起身子,輕聲道,“我不知道後來得了這樣的怪病,竟連他爹爹也束手無策。”

公子抿了抿杯中的茶水,拉了拉蓋在身子上的毯子,沒有說活。

文瑾站起身,彎下去,端著火盆走到榻邊,輕放在公子身旁,又坐在她身邊,“我的確該謝謝你,不然我也不會知道,其實,我還惦記著一個人。”

“惦記一個人?那你是不是等下跟我說完話,就要快馬加鞭的趕回金陵了?”公子玩笑的一笑。

“不會,因為現在我心裏惦記的那個人,是你!”文瑾笑著往她身邊靠近了些。

公子微微一挑眉,身子不自主的往後撤了撤,“聽你這麽說,我並沒有你想的那麽高興。”

文瑾笑著又靠近了些,她輕輕躺在公子的腿上,臉輕柔的摩擦著柔軟的毯子,“我知道,我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老文,我娘,豆豆,我哥,秋夏之,薛哲翰,那個孩子,還有......明兮,其實我好喜歡他,可是怎麽辦,這輩子我們終究還是沒有辦法在一起。不是我現在從這個房間裏走出去,我們就可以安然的待在一起一輩子,欠下的債,我文瑾今生要拿命來還,如果他還記著我,我願意下輩子是我最先找到他,然後跟在他身後,不離不棄,你說好不好?”

“看來,你們聊得還不錯。”公子輕輕撫摸著文瑾的絲發,笑著說。

文瑾跟著公子離開濟南的時候,天還沒亮,公子問她要不要和那個人道個別,文瑾說不用,既然已無牽掛,又何必再去打擾他的生活,從今往後,是死是活,都再無幹系。

到達廊州那日,正是小年夜,文瑾下了馬,看著街上川流不息的男女老少,再看看前方不遠的燭火通明,心裏不免癢了起來。

“你就知道玩兒,一點兒正事也幹不了!”小弟牽過馬,對著文瑾嗤之以鼻。

“哼!你還說我!”文瑾沖著小弟做了個鬼臉,從馬背上取下那個抱了一路的包袱,跟在公子的身後就進了客棧。

“這是什麽?一路上看你像抱個寶貝似的。”公子進了房間就問。

文瑾轉身關好門,把包袱放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打開,公子坐在椅子上只是扭頭瞥了一眼,卻是一楞。

“這是我在濟南的時候看上的一身衣裳,我一眼就瞧上了,花掉了我身上所有的銀子,你試試。”文瑾抱著那身衣裳走到公子跟前。

“我?”公子詫異道。

“今天是小年夜,你穿著它一定很漂亮,我們一起去祭竈。”文瑾看著公子的眼睛裏發著亮光,“從我認識你的那天開始,就一直都是男裝,我知道,那件黑色衣裳你一直都貼身穿著,總是小心翼翼的從不外露,可我希望今晚你是沈明兮,而不是那個死去的太子妃,更不是那個公子,只是現在這個站在我面前的沈明兮,好不好?”

公子帶著金色面具,怔怔的看著面前這個真摯的女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半晌,她輕輕摘下面具,笑著說,“好。”

穿過熱鬧的大街,跟著人流攢動,一個白衫女子拉著一個紅杉女子穿行在人流之間,她們笑著,跑著,看著祭竈人抱著公雞跪在竈爺像前,看著家裏的男主人執酒澆在雞頭上,看著百姓祈禱來年的五谷豐登。文瑾抓起一把竈糖,分給身邊看熱鬧的孩子們,又悄悄塞進明兮嘴裏一顆,明兮笑著搖搖頭。

文瑾擠在人群的最前面,似是又發現了什麽好東西,指著竈臺上的豬頭和魚肉不停的砸吧嘴,“豬頭爛熟雙魚鮮,豆沙甘松米餌圓。從前我只聽說過,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熱鬧的情形。”沈明兮笑著說。

“雖然我沒聽懂你說什麽,但好像都是吃的,而且是很好吃的東西,走,我們去那邊瞧瞧。”文瑾大笑著,說著便拉起她的手向別處跑去。

“哎?”剛準備跑過去,臉上卻落上了什麽涼涼的東西,“下雪了?下雪了!”文瑾轉身,看著一身紅衣的沈明兮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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