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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西陵松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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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5-28 6:45:00 字數:9819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竟然新年將至,今年春來早,都已經過了立春,江南此刻,雖然還不到草長鶯飛鳥語花香,也已有些鵝黃般的極其淺淡的綠意,融融的,軟軟的,看得人格外窩心。

天色潤潤的,似飄雨,卻又見不到雨滴子,只是細細的,微風吹送,臉上有些濕意,同時,也便有了一絲絲的涼意,起初感覺不到,在外面待的時間長了,才發覺連骨子裏都有些冷了。

從秋到冬,再到如今,幾個月光景,此間,雲曄曾和何麓去了一趟歐洲,出乎意料的是,那裏平靜得不像那麽回事。

結果歐洲之星唯一的收獲就是教會了瑞斯特踏步虛空的方法——其實現在的踏步虛空還不算真正意義上的一步之間天涯海角,基本上也就是在千裏方圓可以瞬間到達,如果繼續修煉下去,也許能達到距離上的隨心所欲吧。

回東方之後,雲曄不放心,把所有的人都派去了那裏,只留著何麓、沙羅和雷伊三人在東方。

就連很多生意,都漸漸地交代給了他們培訓出來的當地人,樓外樓的大廚也換做了累積的精心挑選並好好培養,非常有天賦的江南名廚。

對奧林帕斯神族最熟悉的俞青和感官最為靈敏的任羽若二人被安排在最靠近奧林帕斯神族的地方監視奧林帕斯神族,雷吉德負責保護他們,而絲麗也讓自己的得意手下迪麗隨他們同在那裏,隨時把消息通傳給眾人。其他人都留在宓離的流浪族領地裏,眾人更聯手布了一個完整的結界,把流浪族從這個世界上分隔了開來,流浪族在世人眼裏,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不過,這並沒有引起一般人的註意,因為流浪族本來就居無定所,很多人雖然驚訝於他們的一夜消失,也只以為他們是連夜遁走,當地的貴族領主們更是額手稱慶,這些人是教宗和條頓騎士團所敵視的,能自己離開他們的領地,不用他們親手殺戮,那是再好不過的了——走了好,少麻煩。

就這樣的心態下,誰也沒有追究這件事情,但是教廷好歹還是知道了,被他們以巫術罪論處的一個民族整體消失了——沒有任何貴族報告他們的領地裏出現了吉普賽人的身影。這引起了教廷內部的恐慌——這些人本來就被認為有巫術,現在他們像塵埃一樣消失了,更增加了他們的疑心,不過很快,這股疑心就被教皇本人破除了,教皇對所有知道這件事的高級教士們說,他得到了上帝的啟示,這些人從此不會再來打擾大家了,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氣,這事兒也就從此不再被人提起了——至於教皇從哪裏得來的“啟示”,卻從來沒有人懷疑過,這是一個崇尚信仰、不疑的年代。

雲曄本想只留下沙羅跟著她,但看沙羅和雷伊二人難解難分的纏綿樣兒,頗不忍拆散他們二位,也就找了個借口,把雷伊也留下了,沙羅嘴上不說,心裏卻著實感激。

流星當時隨雲曄和何麓去了歐洲,他見到師父和幾位同門才知道自己的族人已四散而去,一向性格堅韌的他忍不住抱著師父大哭了一場,他很想守在師父和僅存的夥伴們身邊,不過還是服從師父的命令,跟著他倆又回去了。

這段日子的東方,在蒙古人統治下看似風平浪靜,但底下卻也暗流湧動,不時有小規模的起義,卻又都在蒙古大軍前來鎮壓之前便化整為零,悄悄隱沒,過一陣子,又在蒙古人管理不嚴密的地方泛起一股新的起義浪潮。如此此起彼伏的起義,讓蒙古軍隊疲於奔命卻又撈不到什麽好處,頗讓蒙古人的朝廷頭痛,朝中有些漢人官員和傾向於漢人的官員們,不失時機地上疏說這些年的政策對漢人尤其是南方漢人壓迫過重,只得在一定程度上放寬了些政策,百姓也得以喘口氣。而那些一貫幫著蒙古人壓制漢人,盤剝勒索無所不為手段卑劣貪婪無度的色目人官員,也被迫收斂了一些。

甚至有陣子還傳出,要重開科舉,錄用漢族士子為官的消息——這很讓一些已經當了大元順民想謀個出身的漢族士子(尤其是根本沒有機會的南方士子)們激動了一陣子。

可惜畢竟是傳言,傳著傳著,也就沒有下文了,官場上的,還是那些目不識丁的蒙人,眼神奸狡的色目人和一些投靠蒙人的漢人們。

在雲曄看來,這倒是件好事——老百姓是最容易滿足的,一點點的恩惠就會讓他們忘卻曾經的水深火熱而趨於安靜——而這份屈辱的安靜就像溫水煮青蛙那樣,會讓人逐漸習慣、進而麻木,直到最後徹底服從了自己劣等民族的地位——當一個民族的士子們都已經習慣了不再激揚文字,那麽,這個民族的精神也便毀壞得差不多了。蒙古官員們的做法,正好兜頭澆了他們一頭冷水,讓他們明白,指望那些異族統治者們發仁心給他們機會,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既然靠別人靠不住,頭腦靈活些的士子們便開始自己尋找機會,這些日子,接觸義軍的士子們多了起來,雖然雙方都很小心翼翼,但畢竟已是一個開始。雲曄明白,真要成事,光靠舞文弄墨的士子固然不行,但光靠那些嘯聚山林的綠林好漢,也是不行的,若是雙方合作,方是一個可能的開端。

當然,一切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跟不同的人講不同的話,綠林好漢講義氣能讓他們熱血沸騰,跟士子們講綱常能激起他們的忠誠,孔夫子說過,夷狄之有君,不若華夏之無也。

忽必烈啊忽必烈,雖然我一直不是特別能想明白,你這麽個本來很接近漢化的蒙古大汗,為什麽到了晚年放棄了漢化?是擔心漢化毀了你們的民族?也對,現在這樣,即使最終不得不退回去,好歹蒙古人還是蒙古人。真是得謝謝你的這個做法,回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對那些士子們說這些話時,那些士子們義憤填膺的樣子,雲曄心中冷笑,若非忽必烈晚年放棄了漢化,幹脆利落地朝孔夫子的墳頭上射了幾箭,而是像當初北魏的鮮卑貴族們那樣率先漢化,只怕不會有這一天吧,不過話又說回來,若是忽必烈能繼續他以前對漢文化的親近,保持漢化,尊重漢人和漢文化,給漢人和蒙人同樣的機會,不苛刻虐待,又何苦反抗?誰不想過安定日子?其實孟夫子也說過一句話的,舜,東夷人也,文王,西夷人也,這些所謂的“夷”們,不也都作了華夏的聖君?聖君與夷狄,不是地盤和血統而是行為和想法啊。

想得遠點的話,這些聖君又能如何呢?以前朝為例,包括漢民族歷史上的驕傲:周、漢,包括雲曄記憶中最深刻的唐朝,每一個朝代開始時候都出過聖君,但隨著世代更疊,時間推移,聖君的子孫們又有幾個是有出息的?富貴不出三代,聖君呢?又能千秋萬代嗎?始皇帝雄才偉略,二世祖短短幾十年把家當敗得一幹二凈。

什麽時候,能確立一種制度,不管是否有聖君當朝,都要讓百姓過得上好日子,才是她最想做的事情——就像滅神,便是見神殺神,見鬼殺鬼,而是渴望一個人自己主宰自己的時代到來——在經歷了數千年沈浮、走過了東方西方之後,她心中已有個模糊的影子,只是,這需要時間。

當然這些道理既沒必要講給綠林好漢們聽,也沒必要讓漢族士子們知道,眼下他們各自做著各自該做的事情,就可以了,道理麽,要慢慢講。

雲曄是乖覺的,深知人心,她知道,到什麽時候做什麽事情,人,是不能太驚世駭俗的,東方西方皆如此,所以她那曾經一心要推翻基督教教宗罪惡統治的弟弟,最終居然成了一個教士——聽來挺諷刺的呵,不過弟弟想得也不算錯,要想改變,必須從內部改變,作為教士,才能從宗教內部改變宗教。

也有道理呢。

這時,她就正和梅洛斯在西湖邊閑逛,這段日子,自然和她的客人越來越熟悉了,沒有最初的那些別扭,也能一起說說話聊聊天。

她隨口就和梅洛斯聊起了歐洲的宗教,曾經受命保護過教宗的梅洛斯,曾在基督教的心臟見識過許多教士們的恐怖行徑和偽善面容,當下很不以為然地說:“假如有一天沒了這個宗教和高高在上的宗教組織,歐洲人才有好日子過。”

雲曄笑著搖了搖頭:“可未必是宗教本身的錯呢,我覺得我弟弟作得沒什麽不對的,不過讓我感到好奇的是,我很想知道他到底信仰不信仰基督教,我這次回歐洲,還特地去看了他,問了他這個問題,可他思考了很久告訴我,他也不知道,要等在裏面多一些日子才能回答我。”

梅洛斯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他來東方已有很長時間,這個西方習慣卻一直如影隨形:“我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雲曄嘆道,“世上的事情誰知道,我們都見過奧林帕斯眾神,人們卻以為那是神話傳說而嗤之以鼻,你又怎麽知道,六界之外,沒有一個高於我們所知的一切存在的造主?”

“造主?神也有造主嗎?就算有,也不會是教皇的那個。”

“那是教皇或者傳教的人、教會組織的問題,不是造主的問題,”雲曄指了指夕照山的香煙繚繞,“那裏有一座廟。”

梅洛斯擡頭一望,疑惑地看著雲曄說:“是,如何?華夏人信佛,廟很多。”

“你知道,佛教的廟裏供奉的是什麽人嗎?”雲曄賣了個關子,“那個人你我都認識的。”

梅洛斯回想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搖了搖頭:“我想不出,是龍神族的諸神嗎?”

“不是,龍神族的諸神現在也是傳說了……那廟裏供奉的佛像,曾經是他無數輪回中的一次,他這個人,總是渴望解脫眾生的苦,”雲曄嘆了口氣,“可惜,他本想強調六道的平等和自我的解脫,卻被人塑像在這裏供奉朝拜,甚至求些升官發財的事情,呵呵,也算有趣——那個為了修補天人結界而不知道是否還保留著靈魂的人,若是還能有靈,不知道會怎麽看。”

“我知道你指的是誰了——這確實應該不是他的本意。”梅洛斯點了點頭,頓了頓,忽然停下了腳步,看了看那個夕照山上的塔,轉頭看著雲曄,蹙著眉頭說,“雲曄,你仿佛什麽事情都記得,為何偏偏不記得我——你是和眾神一樣的存在,你不應該遺忘任何東西。”

“又來了,我們只要不說那個話題,就能好好地說話聊天……”雲曄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也停下腳步,看著梅洛斯,她思想鬥爭了一會兒,決定坦白,“梅洛斯,沒錯,我擁有比主神都強的能力,我不應該遺忘任何東西——除非我自願忘記。”

梅洛斯的臉色頓時像被抽光了血色。

雲曄不敢看他,只低聲說道:“是的,你猜到了,我封印了所有和你有關的記憶,因為我不想再記起你和任何與你有關的事了。”

“我——”梅洛斯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遠方傳來,“我在你記憶中,竟是如此不堪麽,你願意記住所有人,卻獨獨想忘了我。”

“我不知道,應該不是不堪,而是太沈痛,”雲曄嘆了口氣,她沒有說出全部,那就是,即使已經忘記,在見到梅洛斯的時候,依然常有刀尖插在心頭的痛楚感,這感覺讓她清晰地知道,前世、或者前世的前世、或者每一世,都喝這個男人之間有著痛不欲生的往事,遺忘,是因為痛苦嗎?

或者是因為別的?她繼續低聲說道:“我還要向你道歉,你也想不起以前的事了。”

“難道也是我封印了自己的記憶?”梅洛斯聲音有些虛弱地問道,“我沒有這個能力……我不會這麽做……”

“是的,你沒有,”雲曄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了,“所以我要向你道歉,很有可能——對不起,我記不起來了,很有可能,”她囁嚅著說,“是我——不過也許是奧林帕斯神族。”

“你別說了,”梅洛斯揮手打斷了她,“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說罷,他轉身,也沒看雲曄一眼,大踏步消失在西湖煙雨之中,只留下雲曄一個人,面色沈痛,癡癡呆呆地,面對著一池煙雨,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過了很久,雨漸漸大了,一把傘撐在她頭頂上,一個很溫和的聲音輕輕地說:“我不是故意聽到的,我只是路過——雲曄,封印梅洛斯的不是你,你什麽時候封印自己的我不知道,因為我上輩子比你死的早,但是你從來沒有封印過任何別人的記憶。”

“不是我嗎?”雲曄擡頭,隔著眼簾上的水汽看到何麓難得認真的眼睛。

“你對自己不夠了解嗎?”何麓搖了搖頭,“你從來不是那種玩弄別人記憶和靈魂的人——梅洛斯的記憶封印,一定是奧林帕斯神族幹的,不是赫拉就是雅典娜。”

回到家,雲曄被沙羅一通抱怨,說她也不找個地方躲躲,又問她:“梅洛斯不是和你同去,怎麽還沒回來?是我讓何麓去找你,有人要找你。”

“梅洛斯還沒回來嗎?”雲曄心裏一驚,臉色卻淡然,“他有事先行,我還以為早回來了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該這麽直率地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他接受不了事實嗎?哎,接受不了也好,既然封印記憶,總有不得不封印的理由吧,不想再追究那些理由,可更不想讓他讓自己繼續過去的痛苦。

她忽然被一種不可遏抑的強烈願望驅使著,問沙羅:“沙羅,你能解開我封印自己的記憶,是嗎?”

沙羅怔了一下,點頭道:“如果你願意,我和師姐聯手,至少可以試一試。”

雲曄趕緊搖了搖頭,說:“不用了,我白問問,封印的都是不願意記起的,你剛才說有客人來見我,是誰?”

正說著,何麓已經帶進了一個人來,來人正是祁雲慕。祁雲慕進了廳,見只有雲曄和沙羅,臉上有種掩飾不住的失望,不過他還是很認真地向雲曄和沙羅行了禮,這幾乎是晚輩見長輩的禮,雲曄本來很悵惘的心中泛起一絲笑意,這人不錯,羽若和她如果沒啥障礙,應該是能幸福的吧,就是太優柔寡斷了。

在他們去歐洲之前,祁雲慕已到了南方,曾和任羽若見過一次,這次來,顯然是想看看任羽若有否從歐洲回來。

他雖然沒問出來,雲曄又焉能不知他這點心思,當下雲頗為抱歉地對他說:“羽若有些事情,暫時留在那裏了,等她回來,會去找你的。”

祁雲慕顯然極為失望,可他還是盡力地掩飾著自己的失望,對雲曄很有禮貌地說道:“謝族長告知,祁雲慕知道了。”

“呵呵,”雲曄見他十分拘謹,有心開個玩笑,便笑說,“按規矩,你該隨著羽若喊我姑姑呢,喊族長可太見外了。”

祁雲慕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何麓默不作聲地看著祁雲慕,這小子不如雷伊對他胃口,做人不幹脆——當然,最對他胃口的是瑞斯特那種。

還是沙羅知他害羞,不忍他窘迫,便打圓場道:“羽若在歐洲挺好的,不過我估計她那裏事情還有點時間——說不定過陣子我們也會過去那邊。”

祁雲慕應了一聲“是”,眼前這三個人,他的確是當他們是任羽若的長輩,因此面對她們,他在恭敬之外,還另有一些緊張。剛想告辭,忽然瞥見手腕上那紅色的珠串,想著既然見不到任羽若,不若讓她們把這個帶給她,就當是彼此見到了,於是便褪下腕上的珠串,捧在手裏,恭恭敬敬地對雲曄和沙羅說道:“祁雲慕可否請二位幫忙把這串珠串交給羽若。”

是啊,這串珠串本來就是要給若兒的,那上面,被他無數次撫摸,每撫摸一次,便念一遍對若兒的祝福和惦念。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雲曄看見這串紅色珠子,便不由自主想起那首她最懷念的盛唐時期,著名詩人的詩——嗯,王維人品不好,詩品還是不錯的,她想著有點神往了,又撫摸了一遍那個紅豆串——本來想推托讓他自己見到任羽若時再交給她,卻忽然感到一股不同一般的氣息,她整個人一機靈,頓時把那些美妙綺思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看了看何麓,何麓也正看著她,兩人相互點了點頭,雲曄走過去,接過那串珠子:“我會帶到的。”

祁雲慕感激地拱手躬身行了一禮,又說道:“祁雲慕不敢打擾,這就告辭了。”

雲曄伸手挽留道:“用過便飯再走吧。”

祁雲慕趕緊擺了擺手:“族長留飯,卻之不恭,不過祁雲慕真的還有要事,還是這就告辭的好。”

雲曄知道他一半為有事,一半為和他們在一起不自在,也不強留,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哦,既然如此,那便再見了,祁先生您請自便吧。”

“族長千萬不要這麽稱呼我,祁雲慕愧不敢當,叫我祁雲慕即可。”祁雲慕又行了一禮,才恭敬地向後退著,等退出了大廳,才轉身離開。

目送祁雲慕離開後,雲曄把那串珠子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又嗅了嗅,臉色變得十分沈重,她先輕輕撫摸了一遍珠子,步下了一道很薄的結界:“怪不得,我們前腳去了歐洲,後腳這裏的蒙古皇帝們答應漢人大臣的那些個事情都不做了,原來是龍神族以為我們要去那裏和奧林帕斯神族死磕,不回來了,又打算放手大幹了啊。”

“想必是上次走之前,羽若和祁雲慕的說話被龍神族探知了呢,”何麓也走過來,撫摸了一下那串珠子,又加了一道同樣很薄卻風格不同的結界,算是雙重保護確保她們的對話信息不會被傳到龍神族,“這氣息還真不強,若不是祁雲慕遞過來給你,距離比較近了,可真是感覺不出來啊。”

“怎麽回事?”沙羅離得遠了些,沒太關註這條手串,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雲曄隨手把手串遞給她,沙羅是做結界的行家,這裏面的門道比雲曄和何麓還要精通,摸了一下子就變了臉色:“他們還真敢玩啊。”

“呵呵,”雲曄冷冷一笑,道,“這準是女媧的主意,她這回可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沙羅有點擔心地說道:“這祁雲慕,是故意的?”

雲曄搖了搖頭:“我不懷疑他——他要是知道也不會把這東西交給我們了,這點小伎倆如果都看不穿的話,我也算是白活了——何麓,你去把流星給我找來,既然這麽好的東西到了我的手裏,我可不會讓它變成廢物。”

何麓應聲道:“好。”

流星就住在後宅,此刻他正在靜室中打坐,所以一喚便到,雲曄把手中握著的紅色珠串遞給流星:“看看這是什麽?”

流星接過來,走到門口,把珠串對著光線轉動了一圈,轉身走回來,對雲曄說道:“這東西附著了三道結界,其中最裏面的一道,是有千裏傳音的作用,可以把千萬裏外的音訊傳遞給另一端手持加持了同樣結界的物品人,另外兩道麽,想必是雲族長和何麓師父、沙羅姐加的,防止我們的對話被那邊的人聽到——法力高強的,像我手裏這串,甚至在法力最強的時候,可以傳輸一些影像。”

“聰明,全說對了,”何麓笑著一拍手,指著流星對雲曄說道,“絲麗上哪裏找來的高材生,他現在功力法力也很好了,可惜我教了他那麽久他就是死心眼只認他那個啟蒙師父,不肯跟我走啊,唉唉。”

“何麓,別耍了好不好,”雲曄忍俊不禁地一笑,“有正經事呢,再說,絲麗是我們的朋友,你好意思搶朋友的弟子,你好意思我也不會同意的!”

流星趕緊謙遜地說:“何麓師父,您過獎了,而且我雖然不在滅神族,但我尊敬您和雲族長和尊敬我師父是一樣的。”

“呵呵,你不用謙虛,我們也知道你尊敬我們的,我這裏正有一件大難事要問你能不能做呢,”雲曄含笑對流星說道,“我正在想利用這個珠串,把一些假的影像傳遞給他們,你能做到嗎?”

流星認真地思索了一陣子,說:“可以的,不知族長要做什麽。”

“哦,我目前還沒想好,等我想到了我就告訴你。”等到說完了,又問道,“你能不能判斷,這個珠串什麽時候可以傳播影像。”

流星又仔細地盯著珠串看了半天,才很有把握地對雲曄說道:“每日黃昏,申末酉初。”

“很好,”雲曄接過流星地來的珠串,對他說,“謝謝你,你去吧,今日到這個時候你先過來,偽裝一點隨意的東西給他們看看,最好讓他們以為我們接過了這個珠串,但並沒有看出這裏面的秘密。”

“是,”流星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我要先回去做點準備。”

“去吧。”

流星行禮離去,這裏沙羅忍不住擔憂地說道:“雲曄,他們會上當嗎?他們真的會相信你看不出這珠串裏的蹊蹺?”

雲曄搖了搖頭:“其實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想女媧多疑,方才祁雲慕和我們的對話,她必已聽到,也必會懷疑我們知道了她的伎倆,不過相不相信,總得試試看,我們先步幾天疑陣給他們吧,女媧這人還是頗為自信的,或者她會相信,她使用的力量十分巧妙,的確瞞過了我們。”

沙羅點了點頭,說:“是,不賭一賭,的確沒法知道,不過以後不會再有真實的情況會傳遞給他們了——好歹是除了個隱患,龍神族的這個女當家還真是詭計多端,以後要多防著她點。”

“奧林帕斯神族的雅典娜不也是詭計多端嗎?”雲曄笑道,“她以為我們看不穿她把梅洛斯刻意送到我身邊來的用意嗎?”

“你知道的?”沙羅有些吃驚。

何麓撇了撇嘴:“既然知道,還不小心些,整天跟這個人混在一起說話,就不知道那邊沒弄點啥東西在那個人身上,枉我們天天提心吊膽。”

“餵,你們也太看不起我了吧,”雲曄有些詫異地瞥了何麓一眼,又伸手敲了一下沙羅的腦袋,“雅典娜那點小伎倆,無生和瑞斯特搞得鬼,我要是連都看不穿,我還做什麽滅神族的族長,直接鞠躬下臺得了。”

“看來大家還真是枉費心機,”沙羅攤了攤手,十足的無奈樣,不過她又一臉好奇地問道,“那你為啥不把這個隨時可能當間諜的家夥趕走?”

“他不是間諜,”雲曄搖了搖頭,“他只是被利用了,我心裏知道,提防著也就是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說著神色有些黯然,“我很不想讓他難過。”

沙羅偷偷做了個鬼臉,到底是宿世情緣哪,哪怕是封印了自己的記憶,卻封印不了自己的感覺——想到這裏,她突然很替雲曄和梅洛斯擔心了起來,可這擔心又不能說出來,於是她也就只好像雲曄說得那樣:我心裏知道,提防著也就是了。

又轉頭瞥一眼何麓,卻見何麓臉上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想到他說的那些話,心裏又不由得一嘆。其實何麓一直是擔心的吧,他只是不說,他想讓雲曄開心,所以他只能自己一直非常謹慎非常小心地替雲曄註意著,剛才是一不小心才說出了實話。

暮色漸濃,梅洛斯還沒有回來,雲曄心中有些焦急,便走出來,四處張望。

西湖邊依然是斜風細雨,遠遠近近已被暮色逐漸籠罩,就在雲曄眉頭漸蹙,心頭焦急之時,遠遠看到一個高挑的熟悉身影快步走來,忽然有種心頭一松,長出一口氣的感覺。

梅洛斯逐漸走近,走到雲曄身前,停下了腳步,站定地望著雲曄,雲曄不敢則聲,半晌,梅洛斯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種非常輕松也非常開朗的笑,眉梢和唇角同時微微揚起,而笑容直達了他的眼底,仿佛笑在了雲曄映在他眼睛裏的影子上。

沒來由的,雲曄覺得心頭一暖,一陣熱浪幾乎要沖擊她的視線,她趕緊逼住這股熱浪。

梅洛斯道:“我想通了,不管過去發生了許多事情,都不重要了,我們不都已經忘掉了嗎?至於怎麽忘掉的,那更不重要,絕大部分人死了,都不會記得以前的事情的。”

雲曄終於忍不住囁嚅出聲:“梅洛斯……”

“好了好了,”梅洛斯輕輕地捧起雲曄冰涼涼的一雙手,“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問你一句啊,過去的事情就算是過去了,那現在,你是不是允許我重新來愛你吧?我可是你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啊,你父母把你許給我的!”

轉來轉去又繞到了這個問題,真是——雲曄心中湧起一陣哭笑不得的感覺,待要說不可以,看到梅洛斯那充滿熱切希望的眼睛,竟然張了張口,怎麽也說不出那個“不”字來,待要說可以,卻又明明知道,這是萬萬不可以的。

她吞了口塗抹,很勉強說道:“梅洛斯,我不知道過去到底發生過什麽,但肯定是讓你和我都痛不欲生的事情,我、我實在不想,如果有一天你記起來了,會恨我,也不想,今生的我們,再重蹈覆轍。”

梅洛斯搖了搖頭,他雙眼定定地望著雲曄,說:“我都說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總糾纏過去,是跟自己過不去,既然忘了,那正好,我不會努力去想起來過去,就算想起來了,過去也是過去,不是現在啊,至於今生,我們重新開始,你又怎麽知道,我們面對的不是幸福,而是不幸呢?給你自己也給我一點信心好不好。”

“雲曄,我是愛你的……全部……你心裏,有沒有,哪怕一點點在意我?”

“我……”雲曄有些迷糊地望著梅洛斯的眼睛,越望竟然越有種迷糊的感覺,仿佛醉在了他迷醉如酒的深藍色眼眸裏,她竟然鬼事神差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我太幸福了!”梅洛斯狂喜地說著舉起雲曄的手,抽出她的食指,舉到唇邊,輕輕地在自己的唇上印了一下。

這時的中國,民風還十分純樸,便縱深情,也不能在外面做出這種親昵舉動的,雲曄的臉頓時通紅了起來,她趕緊看了看四周,見到遙遠處有已個人影,臉更加紅了。

不過,梅洛斯這個親昵舉動卻觸動了她內心深處一個深藏的十份溫柔的地方,她不禁有些神思恍惚。

一擡眼看到西泠橋邊的松柏,想起那薄命紅顏留下的癡情: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真的可以嗎?命運待我,會比那個薄命紅顏要厚嗎?她一向自詡鐵石的心,忍不住地動搖。這西泠湖,西泠橋邊的愛情傳奇很多,但絕大多數都是悲劇,自己呢?今生選擇這個多情的地方居停,是不是就是一個錯誤的開始?

眼前那雙眼睛是那麽熱烈,熱烈地要融化她心中一切的堅冰,甚至,鐵石的心。

是啊,忘了就忘了吧,何必耿耿於懷過去自己和他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如果能留住他不讓他回到奧林帕斯亞神族去——反正他已經算是離開了奧林帕斯亞神族了,等戰爭,等滅神,等一切結束……幸福,可以有的,不是嗎?

但是,她沒時間多想了,因為,她看到,剛才那個遙遠的人影,正風馳電掣般向她走來——沒錯,正是筆直地向她走來,她趕緊對正興奮地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的梅洛斯說:“梅洛斯,回頭再說,有人來了。”

梅洛斯會意,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松開握住雲曄的手,兩人同時轉身,一起面對著飛馳而來的客人。

來人飛速而至,是個非常美麗但看著又很憔悴的年輕女子,暮色中但見長發如雪,眉目如畫,膚色瑩白,身材纖細,只是高鼻深目,明白是異族之人,而且這異族美女顯然是身懷法力,方才連雲曄深思恍惚都沒註意到,她居然是施了隱身術同時飛躍而來——她想必是有什麽急事要找自己。

她身形極為妙曼地一躍來到雲曄面前,一眼看她,雲曄有大吃一驚的感覺,這身形,這感覺,這神情,好生熟悉,卻偏偏想不起來——是的,肯定不曾見過,難道,她也屬於自己被封印了的記憶不成。

她轉頭看了看梅洛斯,後者是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她轉回頭,目光帶著詢問看向來人,來人見到她,滿目的驚喜交集。

那人哽咽著看著雲曄,她顯然是有急事,也可好一會兒才說:“雲曄,我可找到你了。”

一句話,記憶忽然如泉湧而至,沒錯,容顏可以改變,靈魂卻是不會變的,她顫抖著喊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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