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撥動我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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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5-29 6:00:00 字數:9276

歐洲內陸的冬季,是很冷的,尤其是山地,更是寒風獵獵,滴水成冰,路上偶見行人,都是把自己包裹嚴密,即便如此,也要拱肩縮背,疾步而行。

不過也有例外,山坡上坐著一個藍衣少年,他就只穿了一件布質的藍色緊身衣,很是單薄,可他竟然絲毫都沒有冷的意思,整個人仿佛石化了一樣,假如不是風把他的短發吹得狂飛亂舞,十之八九會被當成一尊足以亂真的石像。他雙眼目光有些迷離地望著遠方,略有些厚實的嘴唇抿得十分緊,手裏抓著一個奇形怪狀個子還挺大的樂器——假如你熟悉蓋爾人,就該知道,那是蘇格蘭蓋爾人最著名的風笛。

天藍如洗,陽光明亮到刺眼,可冬天越是這樣的日子就越冷,偶然有行人,見到這個小夥子穿得如此單薄,都替他冷,有個好心的大娘還特別關心地說:“小夥子,有什麽傷心事啊,還是想開點,快回去吧,凍病了不值得。”

少年輕輕揚眉,站起來很有禮貌地對老太太微笑著道了聲謝,說“這就回去”,但眼見老太太走遠了,他又坐下來,這回,他不再是靜靜地坐著,而是吹起了他的風笛。

笛聲初起時,低回婉轉,頗有些滄桑遙遠的意思,但逐漸地高亢起來,幾聲高音,金戈鐵馬之聲仿佛傳來,帶著堅韌的男兒味道,卻又有著蘇格蘭人的頑強與快樂。

這少年正是蘇格蘭人傑可布,他本是個最樂天的性格,但這些日子那個美麗得讓任何男人炫目的身影總在眼前晃來晃去,而和她所屬的種族之間無可避免的死戰早晚會來臨,這讓這個小夥子也變得愁眉不展起來。

他的情緒變化,心細如發的無生怎能不知?正好最近也沒什麽特別的大事,雖說這樣的風平浪靜總是意味著暴風雨的即將來臨,但她還是建議他趁著暴風雨來之前的這段時間,好好出去散散心,放心心頭的包袱,於是傑可步有了一個多月的假期,戴上由絲麗親自制作的有傳音效果的水晶,便來到這歐洲腹心之地。又覺得整日閑散浪蕩可也沒勁,想了想,幹脆找了個酒店,幹起了自己一向以來最向往的行當——廚師。

傑可步的廚藝自然是趕不上乃兄克勞德的博大精深,但是,他卻也有一樣特別擅長的,就是烤牛排,非常非常地道的蘇格蘭烤牛排。相比英格蘭沒啥特色的炸魚,蘇格蘭的牛排是很好吃的,傑可布的手藝更是一絕。在烤到脆紅的肉塊上撒上一把微辣的白胡椒,然後再澆上一勺新燉的洋蔥雞油菌汁,香味就能夠傳到飯店的最不起眼的角落裏,讓每個饑餓客人的肚子叫的更響。

也正是他亮出的這個手藝,讓本來看他年輕又只打算短期幹,根本不打算雇用他的酒店老板大吃一驚,當場拍板留下了他做專烤牛排的大廚,薪水從優,只需要負責烤牛排和培訓出一二個會烤牛排的,免得他走了後繼無人——這薪水不薪水的,傑可布倒是不太在意,畢竟他們滅神族在商業王國意大利各個城邦都有不少產業,這還不算上雲曄他們在東方的經營,說富可敵國也許誇張,每年的產出足夠他們每個人都過富家翁的日子,而他們的盟友血族更是一夥貴族和富翁富婆,他們幾乎全部都擁有不同國家的貴族頭銜,好些個都是親王殿下——即如瑞斯特本人就是當時大國東羅馬帝國地位數一數二的親王——當然,這位血族之王可是擁有一大堆頭銜,最不濟的也是個伯爵,血族也罷,滅神族也罷,每人名下產業無數,雖然近年來由於宗教上的原因,很多人不得不由明轉暗,手裏的錢可是從來沒有缺過的。讓傑可布在意的是,可以過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想當初雷吉德跟著雲曄去了東方開那個樓外樓卻沒他什麽事,讓他耿耿於懷了很久。

於是他的逍遙日子就開始了,他是大廚,只負責做每日定量供應的風味烤牛排,不必整天盯在酒店裏,每日只需要在早上去指揮著小夥計們把新鮮牛排準備好,到了中午和晚上,他去那裏烤,烤的同時在指點指點這裏本來負責烤牛排的大廚就是了,而店裏本來的大廚知道他不過是暫時的,而且他不藏私,所以雖然他要比自己年輕許多,對他還是很恭敬的,至於夥計們,傑可布雖是大廚,但性格隨和,也都處得很好。

平常有時間,他就在山村鄉野,亂逛亂玩,這山村鄉野之人都很樸實,待人友善,見著外來的廚師手藝高超,為人又謙和,加之外表看去年輕英俊,氣質出眾,很多人都和他交好,一來二去,竟也有了一些朋友。如此糊裏糊塗過了半個多月,每日啥也不想,連工夫都懶得練,倒也開心得很,只除了一樁,那個倩影還是每每在他眼前,揮之不去,每當此時,他就一個人悶悶地坐在山上,有時靜靜地癡癡呆呆地望著他想象中她所在的方向,有時吹一曲風笛,以宣洩心中的郁悶。

有時候,想她也是件美妙的事情,但是想她卻又會想到兩族之間無可避免的血戰——能避免嗎?她明顯是不想戰的,也正是因為她的不想戰,雲曄和瑞斯特都在盡量避免和阿修羅族之間不死不休的血戰。

“傑,傑——”由遠及近傳來小夥計的呼喚聲,可是直到小夥計走到身前拍了他一把,傑可布才從自己的音樂中回過神來。

“傑,你這吹的是什麽,怎麽讓人聽了心裏難受呢?”小夥計看著他不解地問。

傑可布小心地收起風笛,他還沒能完全從音樂中清醒,聲音有些低迷地回答道:“風笛,我家鄉的樂器。”

“好奇怪哦,”小夥計認真地看了看那個傑可布緊緊攥在手裏的東西,眼神裏充滿了好奇,“傑,你是哪裏人?”

“蘇格蘭。”傑可布沒好氣地答了一句。

“蘇格蘭?”小夥計顯然是這片兒土生土長,從沒走出過家鄉百裏以外,“蘇格蘭在哪裏?”

“西邊,隔著海,”傑可布說著,沒好氣看了他一眼,“你特意跑過來跟我聊天?”

“哦,不是不是,就是聽著你吹的東西奇怪,忘了正經事了,壞了壞了,老板知道要罵我了,”小夥計神色張皇地說道,“老板讓我來找你,說是讓你再去烤幾塊牛排,要最好的。”

傑可布瞥了他一眼,悶悶地說:“我烤得牛排都是最好的。”

“話是這麽說啊,可老板特意讓我來跟你說的,”小夥計攤了攤手——這個看著比自己還年輕的大廚,還真是夠自信的,“我看啊,是要來貴客呢,剛才來了幾個人,看著像仆人——我說他們像仆人是從他們的態度,可是我還從沒看見過穿得這麽闊綽的仆人呢——跟老板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我後來問老板,好像叫做什麽拉丁、對、拉丁話,也不知道是哪國話,反正老板神色立刻就變了,趕緊讓我來找你,讓你回去接著幹活。”

傑可布翻了翻白眼,這家酒店的老板看上去比一般小酒店的老板顯得有學問的多,做人也很文雅,可他上哪裏找來的這個比女人還要會八啦的活計?他可不敢再繼續跟他瞎扯——再扯下去,耽誤了老板的事情,兩人估計要一起丟飯碗啰,趕緊起身往酒店走去。

“哎哎哎,你這人也真是,怎麽搞得嘛,話都不說一聲就跑了。”小夥計嚷嚷著趕緊追了上去,可前面那個人看上去走得不快,卻無論他怎麽猛跑都追不上,只好一邊跑一邊喊,“餵、餵、餵,傑,你等等我啊,你這麽急著幹嘛,沒有我給你打下手你也趕回去也沒得做啊。”

老遠傳來傑可布閑閑淡淡的聲音:“打下手的活大廚也會幹,你要是有什麽事情你就自己先忙去吧。”

他實在是害怕,自己烤牛排的時候這家夥也在邊上扒拉扒拉說個沒完。

回到酒店,客人還沒來,果然有幾個衣飾華麗、神情倨傲裏夾著謙卑的男人,筆直地坐在那裏,傑可布不禁有點佩服小夥計的眼力,這啰嗦得不行的小夥計,看人的眼光倒還挺準的嘛,這些肯定是豪門貴族的仆人,豪門貴族要到我們這山裏小店來幹嘛?

不解歸不解,牛排還是要照做的,老板對他不錯,他就好好在貴人面前表現一下,也算報答老板吧。從新鮮的裏脊肉切下了厚薄正好的一塊,傑可布帶著微笑站在廚房裏哼起了小調——一旦站在這個位置,他立刻就忘掉了所有的煩惱,全神貫註都在自己那雙此刻變得十分靈巧的雙手之中。

烤牛排,比滅神有意思多了。

說難聽點,這兩件事都和殺生有關。只不過和揮著大劍消滅神族相比,他更喜歡拿著刀切新鮮的肉來烤,而不是拿著大劍砍落掉一顆神靈的腦袋。

還有帶著紅椒粉的炸土豆片,和大蒜一起燒的豌豆卷心菜湯,最後做為甜食的奶油蘋果小點心。從藝術性上比起來當然不如法國、意大利的同行。但是從美味與墊飽肚子的角度來看卻絕對不會輸給他們。勃蘭登堡的果菜類雖然不比南歐的意大利和東方的中國等地區豐富,但傑可布還是有信心能夠燒出比絕大多數人都更讓顧客中意的菜。

端出烤好的牛排,撒上一把白胡椒,澆上一勺洋蔥雞油菌汁,又一道烤牛排完成了。

傑可布看著自己手中的盤子,神情極是得意,他有這份自信,就是王家禦廚做的牛排,只怕也不如這個呢,再高貴的客人,也不可能不滿意的。

端詳著手中的作品,等著跑堂夥計來端,傑可布心裏忽然有點不滿意起來,什麽時候有機會才可以自己開一個小餐館呢?每天的菜單上只需要寫上自己喜歡做的飯菜,不下廚的時候還能招呼招呼客人,和老顧客說不定還能喝上一杯威士忌,聊聊閑天……回頭等不用滅神了,讓滅神族給我點本錢開店——這點本錢滅神族肯定出得起,就算犒賞我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勤勞動吧,讓我也過過既能當大廚也能當老板的癮。

完成最後一道菜,好啦,可以下班啦,今天雖然冷,天色卻很不錯,不如去後面山坡上轉悠轉悠。

傑可布對是哪位貴族享用了他的作品不感興趣——只是假想一下那些腦滿腸肥的貴族假裝優雅地啃食著他的作品,同時還要故作不滿狀地評頭論足,他都覺得這些人簡直是玷汙了他的作品,要是看到了,豈不得惡心死?

反正招呼貴族們,是老板的活兒,不是他的。

不去看,走人,到山坡上吹一曲去,這回不吹蘇格蘭勇士了,換一個歡快點的。

風很大,大得他幾乎無法聽見自己的笛聲,盡管如此,他還在很認真地吹著,很多人說過他的曲子吹得很好聽,到底好聽在哪裏,他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在他聽來,自己的吹奏技巧,比起大哥來是差得遠了,只是覺得如果在高坡上縱情演奏的話,心情就會好許多,即使風大到自己都無法聽清楚自己的音樂。

真冷啊,要是我不是多少有點能力,這會兒恐怕凍成冰柱了吧——傑可布有點得意地想著,全然忘了,若不是因為多少有點能力,他也會像其他人那樣穿得多多的。吹著吹著,他開始覺得有一點點嘴巴發幹,停下來,咂了咂嘴,才聽到肚子咕嚕了一聲,估計也有點餓了,幾點了?看看太陽,估計得有下午三、四點了,傑可布嚇了一跳,哇,居然在這裏呆了那麽久了啊。

該回去了呢,他把風笛收起,站起了身,擡頭,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雙眼直楞楞地望著,下意識地想做個防禦動作,手擡了擡,卻沒有動。

一襲最簡單的墨藍黑色長袍——暗夜的顏色,卻不能掩蓋來人國色天香的魅力。

佩羅拉,阿修羅族的女王,絕頂的美麗、絕高的功力,正在看著他,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看到傑可布終於發現她時,不禁莞爾一笑,輕聲問道:“怎麽,見了我一點都不緊張麽?”

誰說不緊張,我都緊張得手心出汗了,心裏這麽想,嘴上可不會這麽說,傑可布苦笑了一下:“女王陛下,如果您想要殺了我,我抵抗有效嗎?”

佩羅拉搖了搖頭,說:“你真是低估自己也低估滅神族了,只要你有準備,我也做不到一招之內殺了你,而且你身上定是帶了什麽寶物,假如我對你發出強烈的氣場和殺機,那寶物會自動把這個信息傳遞出去,我聽說滅神族的雲曄和血族的瑞斯特都掌握著一種跨越空間的辦法,能在瞬間到達千裏之內的任何地方,這裏距離你們所在的還不到千裏,雲曄雖然趕不來,但憑瑞斯特和無生的交情,是一定會趕來救你的。”

哦,是那枚水晶嗎?它竟然有這樣的功能?這麽說,無生姐讓我帶著這枚水晶,也是為了保護我?傑可布這麽一想,頓時心裏暖暖的,有人關心的感覺真好。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掛在胸前的水晶吊墜。

“不過我也確實不想傷害你,”佩羅拉目光很溫和地看著傑可布,眼前這個少年對自己的迷戀,她心裏明白,在鬼族之中,她王者的權威,高超的能力,美麗的容貌,迷戀她、想娶她當現成王夫的人多了,但傑可布不同,這個少年眼裏的迷戀,十分純凈,哪怕他還是把自己當成敵人,“我剛才去你工作的酒店就餐,遠遠看見你的影子,覺得很眼熟,就找了過來。”

原來自己剛才做的牛排就是給她的啊,原來自己是在為自己心目中的女王服務,一瞬間,強烈的喜悅彌漫著傑可布,從胸腔到大腦,這種喜悅激動得他恨不能對全世界歡呼一番,只是,他卻萬萬不敢在佩羅拉面前失態,只是笑了笑,很恭敬地說:“能為女王陛下服務,是我的榮幸。”

“不要叫我女王陛下,”佩羅拉搖頭搖頭,“在這裏,我不是阿修羅族的女王,也沒把你當滅神族的戰士,我是佩羅拉,你是傑可布,我知道你在休假,而我也在休假。”

“休假?”

“是啊,”佩羅拉稍稍站開了一點,讓她的目光可以包攬眼前的大地,“這裏很美是嗎?”

“是的。”傑可布看了一眼,由衷地回答。

佩羅拉嘆了口氣,才說:“很美,可惜不能天天都在這裏,雖然名義上我是這裏的主人。”

傑可布一驚:“什麽?您就是這片土地的領主普魯士的海因斯女公爵?!”天,自己竟然打工打到了滅神族的對頭,又是自己心頭最景仰的人的領地上,這算什麽?無生姐常說的緣分嗎?

“是啊?”見到傑可布吃驚的表情,佩羅拉竟然很罕見地俏皮一笑,“意外嗎?你們雲族長上輩子還當過大唐的公主呢,現在大概也是大元最有錢的人之一吧,瑞斯特王一直是好幾個國家的親王,就許你們滅神族和血族的人當貴族,占領地,弄實業,不允許我也過點舒服日子麽。”

這個俏皮的笑幾乎顛覆了傑可布的大腦,他訥訥了半天,才吐出兩個字:“難怪……”

“難怪什麽?”佩羅拉笑著問道,和眼前這個少年在一起很有趣,也很輕松,她覺得很是喜歡。

“難怪……”傑可布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難怪我剛才見到那幾個人沒有一點點像鬼、哦不,我是說阿修羅族的人,原來他們是你在這個領地裏的下人。”

“原來你想了半天就在想這個啊,”佩羅拉忽然笑了,不是方才俏皮的微笑,而是笑得花治亂顫,笑得傑可布心裏恨不能把自己罵死:自己怎麽這麽不會說話,怎麽說出來的都是錯呢。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就是標準的陷入初戀的毛頭小夥見到神秘心上人時的表情。他只得很低聲地說:“我、我習慣了。”

“嗯,我也習慣了,”佩羅拉停下了笑,“一直在打仗,直到打得把所有人都當成可能的敵人。”

傑可布鼓足勇氣擡起頭看了一眼佩羅拉,正好看到佩羅拉灰色的眼眸,不知為何竟然覺得自己看到了無邊無際的無奈和悲傷——她是阿修羅族的女王,她也不喜歡打仗麽?

佩羅拉卻先說道:“原來你不喜歡打仗的。”

“怎麽會喜歡?”傑可布覺得在她面前,自己簡直無所遁形,幹脆老老實實地說道,“我更喜歡烤牛排。”

“那為什麽還要打仗?”

“因為……”傑可布不知為啥不想說實話,鬼使神差地說了句雲曄常說的,“神不滅人不立啊。”

“嗯,雲曄說的還是無生說的?”

“啊?!”這也不行啊,傑可布臉紅了。

“哈哈,”佩羅拉又笑了,這已經是她今天第幾次笑了,“雲曄喜歡這麽說話,無生麽,聽說她最愛的那個人喜歡這麽說話。”

傑可布看佩羅拉神色裏的崇拜更加深了一層,她還真對滅神族人夠了解啊,連當年補天族的釋迦族長都知道:“雲族長和無生姐都說過,其實……幾千年前,我是埃及亞神族的,埃及神族和亞神族,遭到奧林帕斯神族算計,被龍神族和婆羅多神族滅族——我們懷著滅族之恨,一開始是跟著大哥加入滅神族的,後來,是因為大家的感情啊。”

“什麽時候與我合作一曲?”

什麽?合作一曲,傑可布當場楞了,她是要和自己合作?他有點傻乎乎地往四周看了看,沒有別人,就是指我了吧——他的思維仿佛停頓了,不過幸好沒有傻到忘了說“好”。

“就這麽說定了,我會在這裏住一段,我想你也是吧。”

“哦……是的,”傑可布沒有說,本來已經打算月底就回去了。

“好,明天下午,還是這個時間,就在這裏,我先走了,再見,”佩羅拉轉身離去,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給了傑可布一個溫暖的笑,“忘了說,你的牛排烤得非常好,我希望能常常吃到。”

這是傑可布這輩子聽到的最美的讚譽,讓他何止是心花怒放,整個人都沈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他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灰色的身影一點一點走遠——她穿的是從頭到腳的暗夜色,可是不知為何,在傑可布看來,她整個人仿佛都是灰色的。

是因為那雙看不見底的灰色眼眸嗎?

第二天,傑可布早早趕到約定的地點,坐在一塊巖石上,撫摸著他的風笛,等著佩羅拉,心情十分激動——這些天,他想了很久,從第一眼見到她的驚艷開始,到被她的氣質所折服,他知道,自己已陷入了鐘情不可自拔。

只是,這愛情可是禁果?他知道的愛情,無生姐和瑞斯特,算相愛嗎?好像無生姐始終無法忘掉那個離開了她的釋迦族長,沙羅姐和雷伊,那是彼此相愛的,可是他們都是滅神族的啊,不是在一起的,任羽若和祁雲慕,還有俞青,無一不是苦澀非常,還有、他隱約聽無生姐談起過雲族長,就是和那個他們送到東方去的男人,奧林帕斯亞神族的梅洛斯的愛情,那更是苦澀到不能再苦澀、無奈到不能再無奈——明明滅神族的人都覺得何麓大哥好,可是雲曄就是只愛那個叫梅洛斯的男人。

愛,除非兩個人志同道合,否則都很苦,不是嗎?

切,愛便愛了,哪有那麽多顧慮,更何況,她那麽高貴,哪裏能看得上我這個小卒,我愛她也只是我愛她,難道還指望她回報我的愛不成?這麽想著,緊張的心,反倒放松了。

就單純的愛她吧,能和她一起說話聊天吹曲子,能做牛排給她吃,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佩羅拉寧靜如夜空、明亮如流星卻又深沈似不見的黑洞的灰色雙眸又出現在眼前,也許,從那次,感覺到她的眼睛望見自己時,自己已經墜入了情網吧,那時,真覺得那雙美麗絕倫的明眸,刺穿了他的心。

難以自拔,不願自拔。

叮咚、叮咚,兩三聲響,把傑可布從沈醉鐘喚醒,他一個機靈,從地上直蹦了起來。

“佩羅拉,您好。”

“你好,傑,”佩羅拉微微一笑,“我帶了凱爾特豎琴來。”

今天,她穿了一件寬松的蘇格蘭式樣羊毛上衣,下著一條寬長的擺裙,似乎也是羊毛一類的質地,顏色是一貫的黑色,只在袖邊裙邊襄有細細的淺紫色蕾絲花邊,看上去既高雅,又端莊,清麗出塵。

她雙手中是一架大約一米不到高度,半米左右寬度的豎琴,正是著名的凱爾特琴。

傑可布趕緊走過去,幫她拿著琴,尷尬地看了看四周:光禿禿的,只有幾塊石頭,哪裏有適合這樣高貴的女士坐的地方。

佩羅拉卻微微一笑,走到一塊平整的大石頭前,伸手略撫了一下,輕輕坐下:“我們開始吧。”

傑可布點了點頭,把琴地給了她,自己拿起風笛。

佩羅拉低下頭,微閉了一下眼睛,沈吟了一下,手輕輕撥動琴弦,一陣泉水般的音樂汩汩湧流而出,仿佛回到遠古自然的時代。

傑可布聽了一下,跟上節奏,也演奏了起來。

一曲凱爾特之月,豎琴的清脆流暢和風笛的婉轉悠揚,離奇迷幻,動人心弦,在風中、在山崗回旋來去。

曲終人不散。

靜了一會兒,傑可布用征詢的目光看著佩羅拉,佩羅拉做了個“你先請”的手勢。

傑可布點了點頭,略略思索了一下,演奏起游吟詩人歌謠。

古老的年代、漫游的歲月、詩的語言、浪漫的激情,緩緩地,自傑可布的心田,自風笛的音囊內流瀉而出,叮叮咚咚的琴音,恰在此時加入,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宛如少女透明的愛情和宛轉的心事。

一曲終了,琴音裊裊而息,又迂回不散,傑可布拿著風笛,有些癡癡呆呆地看著佩羅拉,音樂激起了他的激情和柔情,他此刻唯一想說的只是愛情,但,他卻不敢造次,生怕唐突了佳人,從此再也聽不到這樣天籟的琴音和她純凈略帶憂傷的笑容。

佩羅拉擡起頭,傑可布看到她滿面的憂傷,情不自禁問道:“你怎麽了?”

“有些美好的感覺,真的只有在人間才有啊,”佩羅拉喟嘆道,“阿修羅族——唉,傑,我有時懷疑你們人類中的異能之士是否到過那裏,他們在書中描寫的,竟然都是真的。”

“既然……”傑可布奇怪,自己心中竟然充滿了一種想要保護佩羅拉的念頭,他不禁自己都忍不住好笑,自己和佩羅拉比起來,那是天壤之別,無論如何也輪不到自己來保護她呢,可他還是說了,“既然喜歡這裏,就留在這裏好了,我知道你也不想打仗,不想打就不打,但你總可以留在這個世上,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不明白——不是想做就能做,不想做就能不做的,”佩羅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在所有的異能族中,論規矩,滅神族是最簡單的,如果你今天提出退出滅神族,雲曄也許會挽留,但一定不會強求,也許正是這份簡單造就了你們的團結和強大,但阿修羅族是不同的。”

“我知道我不明白,”佩羅拉的痛苦撞擊著傑可布的心,他幾乎沖動而不顧一切地說,“你不喜歡阿修羅族,就不要留在阿修羅族好了。”

佩羅拉忽然笑著看了傑可布一眼:“那我去哪裏。”

“跟——”傑可布差點沖動地想說“跟我在一起”,卻又自傷自己哪有什麽資格說這話,頓時改作,“天下很大,哪裏都能去的。”

佩羅拉神色一黯:“不是哪裏都能去的,傑,我先走了,今天我很愉快,有機會我們在合奏。”

說罷她飄然而去,只留下傑可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天際……

第二天,沒有見到佩羅拉。

第三天,還是沒有見到她。

第四天,忍不住的傑可布找到了海因斯女公爵府邸,卻得知他們的主人出去了整整三天了。

終於,在漫長到幾乎世界末日般的八天過去之後,傑可布在他每天守望的地方,見到了佩羅拉。

那一刻,他本來已顯得憔悴的神情忽然放出強烈的光芒。

這光芒是巨大的狂喜,連本來面色如水的佩羅拉都被感染,臉色溫和了許多。

“這些天,你去哪兒了?”傑可布急促地問道。

“我去辦一些事情,”佩羅拉說完,頓了一下,輕聲問道,“你這是在關心我麽?”

傑可布感到有些口幹舌燥,但還是費了最大的勁,用自己所能發出的自以為最大其實很低的聲音說:“是。”

這簡短而費勁的答案讓佩羅拉笑了一下,這純粹的少年最純粹的關心,是所有女人都會動容的,她佩羅拉不管在強大,說到底也是個女人,她很感動。

今天她沒有帶琴來,因為她下了一個決心,她自認為在實行這個決心之前,她需要來和他說一句話。

“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道別?”傑可布一下子從喜悅的巔峰跌入了失望的谷底,“不是說要住一陣子的嗎?”

佩羅拉搖了搖頭:“我來這裏,本來就是為了要散散心,同時下一個決定,現在我已經下了決定,就該去做它——很遺憾,不能和你多合奏幾次,不能多吃幾次你烤的牛排。”

“以後——”傑可布努力把自己從失望的冰窖裏拔了出來,鼓足勇氣問道,“以後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傑,我希望能有,”佩羅拉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傑可布,抿了抿唇,說道,“到了春暖花開的時候吧。”

“好,我等你。”傑可布大聲地說道——這是希望,此刻,失望的他,迫切需要抓住一點點希望。

“傑,謝謝你,”佩羅拉微微笑了,“謝謝你讓我明白,天是藍的,草是綠的,太陽是溫暖的,音樂也是有生命、有感情的,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人與人之間可以無條件的信任和關心,我真的希望,我們還能再次合作。”

“會的、一定會的,”傑可布用這最大的力氣點著頭,“我保證會的。”

“我相信你,再見。”佩羅拉說完,對傑可布輕輕揮了揮手,又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看著她冉冉離去的背影,傑可布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的勇氣,他感到口幹舌燥眼冒金星根本說不出話來,可是胸腔之中卻有一種巨大的力量沖了出來,頂開了他的口唇,他大聲喊道:“佩羅拉、我——愛——你!”

靜靜的,連個回音都沒有,傑可布的心,一點點、一點點地黯淡。終於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仿佛就在他耳畔低語:“我很喜歡,謝謝。”

傑可布拔足狂奔了起來。

………………

佩羅拉消失了,一天、兩天、三天、五天……

每天,傑可布除了烤牛排,就是定時到山坡上守望,他希望能如上次一樣,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見到那一抹灰色的身影。然而這一次,奇跡並沒有發生。

十五天後,水晶裏傳來無生急促的聲音勒令他立刻趕回滅神族。

傑可布沒有別的選擇,他留下話給老板,假如再見到海因斯女公爵,告訴她,自己一定會回來的,在老板像看怪物一樣的眼神中,他離開了這個讓他無限歡愉也無限失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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